凡煙小說

第576章

關燈
第576章

事實上,這一回確實是被凈涪佛身說中了。

才走出瀏陽城沒多遠的凈涪心魔身甫一找到了早先被他留在原地的那些“學生”們,就再沒有什麽事情是想不明白的。

他笑了起來。

明明是和佛身面上慣常掛著的笑容一模一樣,此刻看著更像是春日那寒意隱伏的暖風。

那些原地等候凈涪心魔身的生靈們壓根就沒察覺到任何的異樣。

也對,畢竟凈涪心魔身身上那隱隱的惡意就不是沖他們去的。

“人都到齊了嗎?”凈涪心魔身問道。

守在原地的生靈面面相覷片刻,才有人站起身來與凈涪心魔身一禮,回答道,“回老師,都在這兒了。”

凈涪心魔身應了一聲,“嗯。”

還沒等這些生靈仔細揣摩,凈涪心魔身便道,“既然人都齊了,那都去收拾東西吧,稍後我們就走了。”

剛才回話的那人小心地擡起目光來要去打量凈涪心魔身的臉色,卻正正撞上凈涪心魔身掃過來的目光。

“你還有話要說?”

那人想了想,到底壯著膽子問道,“老師,我們要去往哪裏?”

凈涪心魔身轉頭看向天地四方,仿佛全無所覺地瞥過那些隱藏得其實相當不錯的妖族大修士所在,“往東去。”

那人還待要再說些什麽,凈涪心魔身的目光便已經重新落到他身上了。

“你有事?”

那人先自搖了搖頭,然後才道,“老師,東邊......”

“先時仿佛聽人說過,近日似乎不太安穩。”

凈涪心魔身應了一聲,卻沒有要改變主意的意思。

佛身往這邊看得一眼,也有些被驚到了。

倒不是因為這些如今還留在原地等待他的生靈之稀少,而是為著那些妖族大修士的手段。

‘那些妖族的大修士們,居然這般放得下身段?’

比之早先凈涪心魔身出發去往瀏陽城以前留在這裏的人數,現在還等在這裏的,幾乎不足十一。

雖然說凈涪心魔身就不是很在乎這些跟隨著他一路行走聽他宣講諸般知識的生靈,任由他們來去,從不多加約束,可是猛然之間離去了十之八九,也太過打臉了吧。

佛身一面說話,一面傾註更多的心神註意著凈涪心魔身這邊的情緒變化。

他是真的怕心魔身這家夥會去找事。

心魔身這家夥會不會吃虧倒還在其次,更重要的是這般動作向玄光界天地萬靈眾生乃至整個諸天寰宇傳遞出去的信息。

畢竟凈涪心魔身如今手持勸學尺與軒轅劍道器化身兩件人族族群至寶,身份早與先前大不相同。他若果真的主動挑釁妖族修士,很容易被人理解成整個人族對妖族的動作。

一不小心,是會造成兩個族群之間的摩擦甚至是沖突的。

佛身以為,心魔身須得冷靜。

他早不是單單只代表他個人的時候了。

他的身份非同尋常,一舉一動都需要斟酌。

‘心魔身,’佛身不由得緊張提醒道,‘你冷靜一點。’

心魔身無辜地回望過去,‘你在說什麽啊?我什麽時候不冷靜了?’

佛身沈默地看著他,不說話。

心魔身隨意地沖他揮揮手,‘放心吧,我都知道的,一定不亂來。’

一定不亂來......

聽得心魔身這句話,佛身的心神更是提了起來。

都是凈涪,他可太清楚心魔身的話術了。

這句話在他那裏就只有一個意思,他動手一定不會給任何人找到質疑的地方。

‘心魔身,’佛身道,‘你得清楚,那些妖族大修士確切來說並沒有多做什麽小動作,他們只是召回了那些小妖而已。’

‘作為妖族族群裏的大修士,他們有這個權利,何況他們還不是強行帶走人的,不然,也不會......’還剩下一些妖族生靈不曾離去。

佛身說不下去了。

心魔身斜眼看他,雖不說話,但那目光中的意味可太明顯了。

你要來說服我的話,怎麽都應該先說服你自己吧。連你自己這關都過不去,你怎麽指望我會聽你的?

佛身沈默片刻,到底是在心魔身那目光下叮囑了一句。

‘那些還留下來等你歸來的小妖,’佛身道,‘雖然人數不多,但我希望你能夠為他們思量周全。’

‘不要讓他們太過為難了。’

心魔身一時不說話,只擡起目光往周圍一瞥。

那些追隨在他身邊的生靈都在快速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他們的修為不太夠,哪怕早先時候就已經想到了今日,擺放在這落腳之地的物什不太多,可真個收拾起來也仍然花費了不少的時間。

但這都只是尋常,真正的問題是,他們之間的氣氛不對了。

凈涪心魔身早先離開去往瀏陽城時候,這些生靈即便族群不同,也仍然是有說有笑有來有往的,可如今凈涪心魔身歸來,卻只看到了沈默、冷淡和警惕。

沈默屬於留下來的那些已經所剩不多的妖族生靈,冷淡與警惕則來自於同樣數量稀少的人族生靈。

剩餘零散三兩個的靈族則只在旁邊觀望,輕易不插入兩族之間。

玄光界天地裏的族群局勢,在凈涪心魔身這身邊顯出了些端倪。

又或者說,正是因為是在凈涪心魔身身邊,這些端倪才會如此的直白而明顯。

凈涪心魔身的目光悄無聲息地在那些妖族生靈身上頓了頓。

明明知道如今玄光界天地各個族群的氣氛不對,而凈涪心魔身還是玄光界天地裏人族族群位置相當重要的那一位,這些妖族生靈還願意追隨在他的身邊,除卻別有打算以外便是死心塌地。

凈涪心魔身看得很清楚,這些妖族生靈是後者。

起碼這一刻在這裏的妖族生靈們,是這樣的沒錯。

凈涪心魔身微微垂落眼瞼,憑借著手裏的勸學尺感受著散落在玄光界天地各處的青銅尺。

青銅尺出自勸學尺,凈涪心魔身很輕易就通過此中的聯系查看過各位手持青銅尺的生靈們。

沒有一個生靈,哪怕是妖族生靈,選擇停下他們的腳步,交還那柄青銅尺。

他們該怎麽做還是怎麽做,該做什麽還是做什麽,混似不曾察覺到這天地之間正在醞釀的變化。

凈涪心魔身掀開眼皮子,掃了一眼重又站定在他周圍的生靈。

“都收拾好了?”他道,“那就走吧。”

凈涪心魔身當前一人轉身,向著東方行去。

妖族生靈、人族生靈、靈族生靈陸續跟上。

最開始的時候,各族生靈的位置還很是分明,但漸漸地,隨著路程的拉長,他們之間的界線便開始模糊起來。

到得凈涪心魔身終於暫時停下腳步,尋找地方休息的時候,各族生靈也已經像最初凈涪心魔身剛從暫時洞府裏走出來時候那樣了。

‘嗯。’

佛身先時等了一會兒都沒等到心魔身的答覆,他本都要放棄了,卻沒成想會陡然間從心魔身那邊聽見這樣一聲應答。

他頓了一頓,無聲笑了起來。

凈涪心魔身只不理會佛身,略等一等,梳理過這會兒從玄光界天地各處收集過來的天文、地理等等諸般信息以後,他便挑揀了一些來,隨意地與身邊的生靈講說起來。

一切的起居安排,分明就還是凈涪心魔身去往瀏陽城以前的模樣,沒有任何的變化。

追隨在他身邊的各族生靈見得,都各有所想。

如此過得幾日以後,各族生靈之間隱隱存在的隔閡仿佛又在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餵。”

一個麻雀正在林間跳躍,為自己尋找食物時候,下方的林木裏忽然傳來一聲招呼。

麻雀仍自低頭四下梭巡。

反正叫的就不是他......

他這般想著,下方的聲音就又傳了過來,“那邊的那個,叫你呢。”

麻雀終於明白了。

感情,居然真的就是在叫他。

“我不叫餵。”他淡淡地回了一聲,然後拍打著翅膀往聲音傳來的地方飛過去。

但他也沒有飛得太近,只停在那人旁邊不遠處的一株老樹上。

“你有事?”他問,並不太感興趣。

“我在那邊發現了幾株果樹,你餓了的話,就往那邊走就是。”

這人也不多話,幹脆利落地將要事說完,轉身就要走了。

麻雀看著他臂彎裏抱著的水果,頓了頓,還是沒忍住,叫住了那個人,“你為什麽要告訴我?”

麻雀倒不是懷疑這人誆騙他又或者是捉弄他,畢竟大家如今都追隨著凈涪老師的腳步行走玄光界天地,在凈涪老師的眼皮子底下,沒人敢做這樣的事情。

便是再深的嫌隙仇怨,雙方也都已經默契地等到離開凈涪老師身邊再行清算,更何況他們這兩個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的?

“不過是不想讓你平白浪費時間而已。”

那人說道,便要轉身離開。

麻雀原是要轉身走了的,但翅膀拍打過一陣,身體還是停在老樹的樹枝上。

“為什麽?”

盡管這只麻雀的問題很含糊,可樹下那人還是聽明白了。

那人頓了一頓,回過身來看向樹枝上的麻雀。

麻雀是最尋常的鳥兒,一點不起眼,若不是那雙眼睛裏閃動的神采,混在普通鳥雀之間都不會讓人察出多少不對來。

“因為你認同的是人,”回過神來,他對著那雙眼睛認真說道,“不是妖。”

麻雀似乎有些明白了,但還是沒有太過明白,“那又如何,我還是妖。”

那人笑了笑,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轉身走了。

“那可未必。”

麻雀還待要再問些什麽,那人已經腳步輕快地走出這片林子了。

邊走,他還邊伸手從臂彎裏摸出一枚水果來,只略略在衣袖間擦過就張嘴一口咬下大半。

麻雀在他身後,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已經想見了。

那必然是格外的瀟灑舒緩......

麻雀還停在老樹上,許久沒有動作。

他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流淌過,依稀是什麽影像,又仿佛只是更純粹的心情。

“時間不早了,我得抓緊時間,不然就遲到了。”

麻雀這般說著,同時撲扇著翅膀往林子裏飛去。

那方向,正是早先離開的那個人指給他的方向。

跳躍在果樹間,想了很多的麻雀到底是沒忍住,一口重重啄在其中一枚水果上。

水果飽熟的果皮破裂,果肉、果汁被帶出,落入麻雀的口中。

咕嚕的一聲,麻雀一口將果肉與果汁吞下,不知覺地瞇著眼睛撲扇翅膀。

這果子,真的很甜啊......

這件事似乎只是個開始,又仿佛不過是凈涪心魔身這一群生靈中發生過的最普通的一件事情。但不管怎麽說,凈涪心魔身隊伍中的氣氛是真的開始融解了。

人族生靈也好,妖族生靈也罷,包括靈族生靈,他們之間又開始有了交流,不再像早先幾日那般,明明距離不遠,卻仿佛隔著千山與萬水。

等閑休息的時候,心魔身與佛身這兩個凈涪也都能聽見這些生靈之間的交流。

從最開始的什麽地方有更多的食物,什麽地方好像又多出了一個不太一樣的生物族群這等尋常的安全問題,到幾乎沒有顧慮的問題,也不過就是短短十來日的工夫而已。

“都這麽幾日過去了,我們這裏好像已經很少見到來聽凈涪老師教導的妖族生靈了......誒,你也是妖族,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或許是因為此地靈機的問題呢?靈機稀少以至於能夠開啟靈智的妖族生靈數量也不多?”

“可這裏的靈機再是稀少,也不至於連三兩個開啟靈智的生靈也沒有吧?我們這一路走過來,見過的比這裏的靈機還稀少的地方也有,可那幾個地方也沒真少了妖族啊?”

“不是天地靈機的問題......”

“我就說嘛。”

“那是什麽?不會真的是我們聽說的那樣,是什麽妖族的修士在做動作吧?”

“來說說聽聽,到底是哪個妖族,居然這麽的霸道?”

“不是哪個。”

“嗯?”

“你應該說是哪幾個,甚至,是哪一層次。”

“不會吧......”

“就是你們想的那樣。”

“可是......可是你們這些新生的妖族生靈,該怎麽辦?他們阻攔了你們,不讓你們來聽凈涪老師講課,那你們這些新生的妖族,往後要怎麽辦?”

“是啊,早先時候,你們還能夠過一些安穩的生活,可現在......現在天地晉升,你們這些新近開啟靈智的妖族如果不能跟上天地的腳步,哪怕是脫離了凡俗,不覆凡獸,也很難在這天地中生存的。”

“就是啊,凈涪老師可是說過了的,天地晉升,絕不僅僅只是天地中靈氣濃度提升,生靈血脈返祖這般簡單,還有更多的新生血脈出世,在天地間求生......”

“我們跟隨凈涪老師這一路走過來,也看見了很多以前都沒有見過的生靈種族......那些新生的生靈種族,你們的血脈傳承裏也是沒有的......更莫提這天地中因為造化靈機而成形的種種天材地寶與靈植礦材......”

“所有生靈都需要適應這個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變化的天地,不只是你,也不只是我,是所有生靈。”

“單單只是庇護的話,是不能讓我們在這天地間生存下去的。何況,那些妖族大修們,顯然也不可能一直庇護你們這等新近開啟靈智的妖族生靈......”

“總還得自己尋求生路的。”

“我們都知道,這也是我們一直追隨在凈涪老師身側的原因。”

凈涪老師他,給予他們的絕不只是庇護,還有引領與教導。

他教導他們如何認識這天地,如何認清自己與環境,如何更好地生存......

“但沒有辦法。”

不是所有的新近開啟靈智的妖族生靈,都能有他們的福緣,可以在重重阻截成形以前跟在凈涪老師身邊的;也不是所有擁有這樣福緣的妖族生靈,都能夠堅定不移地遵循自己的本心......

連他們這些在族群重重攔截成形以前就來到凈涪老師身邊的都是這般,就更莫提那些在他們之後開啟靈智的各個妖族生靈了。

“真的就沒有辦法嗎?”

“除非凈涪老師......”

沒有人再說下去。

這一片位置裏湊在一起說話的人、妖與靈都靜默了。

是啊,除非凈涪老師願意出手,不然還有哪個會願意幫他們,又有哪個能幫他們?

凈涪老師,真就是他們這些生靈裏所知道的最強、最慈和也最具智慧的大修士了。

但他們也知道,凈涪老師並不會太過幹涉他們的去留。

所以想要凈涪老師出手,真的很難。

這些人、妖、靈面面相覷,都很有些無奈。

“罷了,都只看各人的緣法吧。似這等的大事,我們也插手不了......”

“對,還是來說一說今日裏發現的那種以前未曾見過的生靈族群吧。這可是我們今日的功課呢,回頭,凈涪老師必是要問的。”

“我覺得這種生靈族群......”

沒有哪一個提議要去求請凈涪心魔身插手這件事。

哪怕他們都知道,即便他們這樣做了,凈涪心魔身也不會懲罰他們,頂多不過就是置之不理而已,也仍然沒有人提起。

不獨獨是因為他們只是凈涪心魔身的學生,沒有這樣的情分對凈涪心魔身開口,更因為他們擔心自己真這樣做了,會讓凈涪心魔身為難。

凈涪老師是很強,在人族族群的地位也很高,但一旦他們請求凈涪老師出手,只憑凈涪老師一個人,怕是雙拳難敵四章。

到時候,真的引爆人族與妖族之間的矛盾,事情可遠比今日裏還要可怕。

何況,這些跟隨在凈涪心魔身身邊有一段時間的生靈們也早不是懵懵懂懂對世情一無所知的孩子了,他們知道修行界、修士的事情只有更覆雜沒有最覆雜。

如果今日他們對凈涪老師開口的事情都在那些妖修的算計之中,那麽他們就成了將凈涪老師推入對方陷阱的那些叛徒了。

這樣的事情,非但不能做,甚至還得完全杜絕了去。

這般想著的人、妖、靈們,交換了幾個視線,都看見各自眼底的意思,便也默契地轉移話題,再不提起這件事情。

對於這些生靈的敘話,凈涪心魔身自然都是清楚的,只不提起而已。

另一邊廂處在景浩界天地胎膜之外的凈涪佛身往這邊看過,心下無言地搖了搖頭。

不過不得不說,非單心魔身自己,就連佛身,對玄光界天地那邊心魔身的環境變化也是一樣的滿意。

心魔身察覺到佛身這邊的思緒變化,也轉了心神過來借著佛身的眼睛往下方的景浩界天地看去一眼。

只一眼,心魔身就笑起來了。

佛身沈默地看著他。

可也正是因為佛身的這目光,才更讓心魔身暢快,他不禁笑得又更開懷了。

佛身忍了忍,到底是忍不住提醒他道,‘真知是師兄的弟子,亦即是我等的師侄,你這般幸災樂禍的,未免太過了。’

只一句話而已,佛身楞是同時在“師兄”與“我等”這兩處地方加重了語氣,還是那種絕對不會讓心魔身忽視過去的語氣。

心魔身悶咳一聲,到底是將那笑意給鎮壓下來。

‘你就這樣看著?’心魔身問道。

如若忽視了他聲音裏還殘留的那點笑意的話,倒也停像那麽回事。

‘不然呢?’佛身揉著額角,反問道。

心魔身往景浩界天地裏再分去一個眼神,只這一看,他眼底裏的笑意就又翻騰上來了。

佛身不看他,只直接道,‘如果不是知道無執童子走的是天魔一道,我怕都要以為他是色`魔一脈的了。’

佛身自認在這景浩界天地裏也算是見多識廣了的,可他也沒有見過身上這麽多桃花因緣的家夥。

真知委實是讓他開了一回眼界。

‘桃花因緣嘛......不到相應年歲是很難看出來的,你早先沒有發現......噗,’心魔身及時將笑意按住,繼續將自己的話說完,‘現在發現也沒有什麽,只要真知自己把持得住,不為這種種桃花因緣所動,那些桃花因緣也不過就是如此罷了。’

佛身還是看著下方景浩界天地裏的真知,連個眼角餘光都沒分去心魔身那邊。

心魔身全然不在意。

他又借著佛身的眼睛觀察真知一陣,細數他身上的桃紅因緣線。

‘好家夥,足足十八條之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