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6章

關燈
第536章

心魔身對佛身笑得一笑,自又低頭翻看他手中的《人族演史》了。

事實上,他也沒能將更多的時間花費在這一部書典上。不過堪堪再翻過一頁,天光就已然大亮了。

而明面上承接著凈涪佛身身份的心魔身,是要做早課的。

眼見得時間差不多了,凈涪心魔身合起手上的《人族演史》,將它重又安穩放在了案桌中央,自己還在蒲團上坐定,結印誦經。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只樹給孤獨園中,......”

跟隨在凈涪心魔身身側,想要時刻聆聽他教導的一眾玄光界天地生靈聽見自凈涪心魔身那邊傳來的動靜,俱各端正心神,也伴著凈涪心魔身做早課。

早課還如往常時候一樣,很是順利的結束了。但凈涪心魔身卻還坐在蒲團上,凝神皺眉,仿佛在苦惱著什麽。

周遭的一眾生靈原本還為凈涪心魔身今天的反常奇怪,可擡眼看見上首凈涪心魔身的臉色,各自面面相覷得一陣,到底是沒人膽敢打擾,默契地安靜退去,將這個地方留給了凈涪心魔身。

直到得距離凈涪心魔身遠了,這些生靈們才敢低聲地與身側相熟的同伴交談。

“今天凈涪老師很有些反常......”

“確實,往常這個時候,凈涪老師都會再問一問我等昨日裏的學習、修行情況,今日裏卻是什麽都沒有。所以,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不知道,昨日晚課以前一切都是正常的,沒聽說發生了什麽事。不過,你們看見了嗎?凈涪老師身側那個案桌......”

“真當我等都是瞎了?那案桌分明是被凈涪老師自己收拾出來擺放在那裏的,而且案桌上面的那三件東西......”

說到這個事情上,有生靈皺了皺眉頭,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什麽人聽了去似的,“很不一般。”

見同伴這般鄭重,另一個生靈也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急急問道,“哪兒不一般?你能看得出來?”

至於所謂的隔音屏障什麽的......

雖然這點小法術他們確實也能用出來,可這會兒他們都追隨在凈涪老師身側,凈涪老師神通廣大,倘若他們將隔音屏障支撐起來,豈不是就明晃晃地告訴凈涪老師說,他們這會兒正要說些隱秘事情,不好叫凈涪老師聽去?

真要是這樣,還不如什麽都不做,只做平常呢。

起碼,平常時候即便他們這些人各自湊在一處說話,凈涪老師也不會太過介意。

聽得同伴問起這個,那位生靈皺著眉頭沈吟半響,才找到了合適的用詞。

“首先,凈涪老師對待那案桌上的三樣東西到底是個什麽態度的,想來你也看得出來。若它們只是平常的話,凈涪老師必不會是眼前這副態度。”

旁邊另一人飛快點頭,用眼神催促同伴繼續說下去。

“然後,那案桌上的三樣東西......”說話的那個生靈幾乎是下意識地吞了吞口水,然後才繼續道,“如今我等看過去,似乎只是尋常,沒有靈光、沒有道意不說,甚至連一點稀薄的靈氣都沒沾染上去,明明白白的俗物模樣。”

旁邊另一個人皺眉,“所以,你的意思是說,那三樣東西,並不真就是我等此刻眼前所見的模樣?”

那同伴便點頭,他異常的肯定,“我沒能發現它們的端倪,但我隱隱能夠感到一種仿佛被鎮壓的恐懼。”

“鎮壓的恐懼......”

兩個人再不說話,只各自站定,遙遙面向凈涪心魔身所在。

他們甚至都不敢看向凈涪心魔身身前的那個案桌,目光錯過去,僅僅只是落在凈涪心魔身身側。

似他們這般生怕冒犯、觸動了什麽的生靈,並不只得這一個兩個,而是幾乎占去半數。

而所以只占去他們總量中的半數,細說起來還是因為剩下的那半數生靈之中,其實都是才跟隨在凈涪心魔身身邊不久的新人。

因著凈涪心魔身擺放出來的那一書、一劍、一尺的緣故,大清早的,這些生靈做起各自的事情來,也總有些心不在焉,效率比起往日時候不知差了多少。

凈涪心魔身對身側那些生靈奇異氛圍不太在意,仍舊皺著眉頭坐在蒲團上,仔細思量著什麽。

幸而過不得多時,就有人從道路的盡頭走了過來,甚為客氣地與他們見禮。

一眾散在各處的生靈們見得,都有些楞怔。

他們暗自交換過目光以後,便推出了一只純白色皮毛的靈兔,“閣下是?”

那人仍是很客氣,見得這個靈兔上前,面上不見異色,帶笑回答道,“在下是我玄光界青山書院的掌院,聽聞有賢者在此地駐留,便冒昧前來拜見。不知那位賢者現在可在?”

靈兔心神微動,面上也是平常,“掌院說的賢者,可是凈涪老師?”

那青山書院的掌院聽得,點頭道,“原來是凈涪和尚,在下失禮了。不知......”

那靈兔搖頭,“掌院來得不巧,凈涪老師先前做早課的時候,似乎是心有所悟,如今仍在那裏參悟。一時半會兒的,怕是不能接待掌院了。”

那青山書院的掌院看著很有些惋惜,“原是這樣。”

他沈吟一陣,似是在剖白,又似是在梳理情況。

“凈涪和尚是大修士,他心有所悟,也不知到得什麽時候才能出關。這樣的話......”

這個掌院擡眼,看了看面前的靈兔,端正問道,“不知我可否在側旁稍作護持?”

靈兔聽得一怔,面上幾乎是立時帶出了幾分疑惑。

那掌院就道,“如今玄光界天地各處都不甚太平,聽諸位所說,凈涪和尚先前是在做完早課時候忽然心有所感,顯然沒能來得及騰出手來布置種種保護手段。而諸位......”

“以諸位的境界與實力,一旦發生了什麽事情,怕是未必能保護得了凈涪和尚。”

他頓了一頓,誠懇地看著各位簇擁著他明顯族群不一的生靈,道,“有我在的話,總能幫上一些忙。”

眾位生靈都猶疑了。

倒是那只靈兔很快便有了決斷。

他對面前的青山書院掌院搖頭,“掌院的好意,我等心領了,只凈涪老師此刻的狀態不明,我等卻是不能就此答應下來,就多謝閣下了。”

話音落下的時候,那靈兔還端正又客氣地與這位掌院躬身拜了一禮。

其他不知什麽時候悄然簇擁成一團、將凈涪心魔身所在嚴嚴實實擋去的各位生靈也都是端正了神色,同樣客氣周全地躬身與青山書院這位掌院拜了一禮。

“多謝閣下。”

那掌院見得,暗自嘆了一口氣,面上也只得道,“如今情況特殊,諸位確實是應該更加小心,是我冒昧了。”

他低了頭,從袖袋裏摸出一份拜帖來,雙手遞予他面前的靈兔,與他道,“今日打擾,但還勞煩你將這份帖子送予凈涪和尚跟前。”

拜帖而已,他們跟隨在凈涪老師身邊行走的時候,也不是就沒有幫著轉交過,不算什麽。

靈兔點了點頭,雙手將拜帖接過。

“掌院請放心,待凈涪老師醒轉,我必會將這份請帖送到凈涪老師面前。”

“多謝閣下。”那掌院笑了笑,從身上袖袋裏又摸出一個匣子來,送到靈兔面前。

這當他是什麽了?又當凈涪老師是什麽了?!

靈兔臉色一肅,便要拒絕。

那掌院卻又是將匣子往靈兔面前送了送,“不過是一點謝禮,不值當什麽,閣下盡管收下就是了。”

靈兔面色不動。

那青山書院的掌院很有些無奈,便低低道,“接下來諸位怕是還有得忙的,我這不過是一點小心意,略略給予諸位一些幫助而已,並沒有什麽目的......”

靈兔和其他族群的生靈將這位掌院的話聽得清楚,面上的神色俱各一頓。

什麽叫做,接下來諸位怕是還有得忙?

那青山書院的掌院卻不再多說了,他對靈兔笑得一笑,手裏的木匣子便落在了靈兔手裏。

也不等靈兔或者這周圍其他的生靈再說些什麽,那掌院便退後一步,與他們拜得一禮,轉身離開。

拿著木匣子的靈兔才剛剛回過神來,眼前卻已經不見了那掌院的身影。

靈兔耳朵抖了抖,回頭看向身邊站過來的同伴。

“那個書生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靈兔問道。

其他的生靈也各各搖頭,不甚明白。

但也有相當一部分生靈眸光微動,神色稍沈,似乎是想到了什麽。

靈兔一一看過去,目光忽然一動,悄然轉過被他們簇擁在中央的凈涪心魔身,以及凈涪心魔身身側不遠處的那個案桌。

和......那些東西有關嗎?

可即便他們已經猜到了些緣由,也到底是找不到人細問,而且他們在接下來的相當一段時間裏,也確實就是像那位青山書院的掌院提醒他們的一般,忙碌至極,壓根兒就騰不出時間和心神來琢磨更多。

拜帖、拜帖!

一張張的拜帖被一個個面容陌生、衣著姿態各各不同的修士送到他們面前,拜托他們在凈涪和尚出定以後幫他們遞送到凈涪和尚面前。

到得從外間找來的人影漸漸稀少,時間也已經是過去了整整四天。

終於能夠趁著空閑喘一口氣的靈兔用哆哆嗦嗦的手從身上扒拉出一根蘿蔔,塞到嘴裏。

可這哪兒是咬啊,不過就是含著,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著而已。

旁邊有老龜從厚重龜殼裏探出頭來,見得靈兔這般精疲力竭的模樣,又看看他那仿佛失去了力氣一般垂落下來的兩條長耳。

“你也是辛苦了。”

老龜同情地道。

靈兔連眼珠子都不動一動的,就仿佛沒聽見老龜的話。

明明是這般的冷待,老龜卻一點也不生氣,他只搖頭,“說來你們也是的......”

老龜目光在更多萎頓的生靈身上轉過,才回到靈兔身上,“即便那些修士都不好招惹,你們也用不著這般急切吧?”

非得將自己折騰成這樣麽?也不差那一點時間。

靈兔這會兒卻是給了一點反應,他緩慢地搖了搖頭,用磨著蘿蔔的含糊聲音有氣無力地說道,“我們不急,但他們急啊,明明都是境界不差的修士,明明猜到時間上還來得及,卻總是怕落在旁人後頭,非催著我們......”

老龜聽得搖頭。

可要叫老龜再勸說靈兔,說些什麽反正有凈涪老師在他們身後,哪怕是他們怠慢一些,那些修士也不會與他們計較的話,老龜自己也是做不到的。

老龜靜默一陣,吐出一口水光攏在靈兔這些都累癱過去的同伴身上。

盡管這一口水光的恢覆力量相當不錯,能輕易補足這些同伴被耗去的精力與心力,可也是不能消去這些同伴心頭積攢的倦怠的,老龜很清楚。

不過,總是聊勝於無吧。

靈兔懶懶地浸在水光之中,長耳偶爾動彈,看著很是享受。

可莫看這四日時間裏,招呼上門來的人、接下送來的拜帖的同伴中沒有老龜,就以為這四日裏老龜能夠躲一躲清閑了。

不能的,在他們這些同伴負責接待來客的時候,卻是如老龜這般的同伴接過了看護凈涪老師的任務,仔細布置,不叫任何人能輕易越過他們,打擾到中央處的凈涪老師。

老龜他們也並不輕松。

不過就是表面上瞧著,比他們這些心疲力乏的家夥好一些而已。

而也正因為老龜其實根本就是虛有其表,那道滋養靈兔這些生靈的水光支撐不了多久就無聲消散了。

靈兔一點不覺得意外。

他動了動身體,讓自己正面面對老龜。

“這些天我們忙碌的時候,可有外人從我們這裏摸過凈涪老師那邊廂去?”

老龜也在調勻氣息,但回答靈兔的這些簡單問題,他還是能夠做到的。

“倒沒有。”老龜道,“那些外人難得的安分收禮,沒有一個試圖直接接近凈涪老師。”

靈兔若有所思地沈默片刻,才道,“那就好。那麽,那些新趕過來要似我等一般追隨凈涪老師的家夥呢?”

老龜道,“也是一般,沒見有任何挑釁動作,我們怎麽吩咐怎麽告誡的,他們就怎麽做,一點都不好奇。”

“你的意思是說......”靈兔看定了老龜,“那些新來的,太過安分了?”

老龜點點頭。

靈兔皺著眉頭想了想,又問道,“那你覺得,到底是什麽原因呢?”

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老龜似乎也已經仔細想過,這會兒靈兔問起,他便回答道,“那些新來的生靈所以會那般安分,或許單純只因為凈涪老師的聲名,但也有可能是因為......”

老龜的目光落到了各位同伴面前厚厚堆起的拜帖。

“那些這幾日來找到我們這裏的那些人。”

靈兔聽得,想了一陣,也讚同地點頭。

“凈涪老師的聲名確實很是響亮,而且這幾日時間裏找過來的那些家夥......”靈兔道,“也沒幾個是簡單的。”

老龜不說話了。

靈兔又歇了一陣,才爬起身。

他站直身體,幾口咬完嘴裏含著的那根蘿蔔,便隨意一抹嘴,彎身打開雙手去捧起那一堆疊得高高、高高的拜帖。

待確定自己將所有的拜帖都抱起來以後,靈兔便即轉身,邁開腳步往一眾生靈圍著的中央走去。

那裏,是凈涪和尚所在的地方。

像靈兔一般開始幹活的,還有許多的生靈們,但老龜看著緩慢走遠的靈兔頭頂一晃一晃打在拜帖頂端的耳朵,到底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靈兔那長長的耳朵動了動,整個人一時就站住了。

老龜只覺得情況不妙,然而,還沒等他收拾好,那邊廂的靈兔已經半側了身體,斜眼往他這邊看來。

老龜的表情僵了一瞬。

靈兔重重哼了一聲,再不看老龜,徑直轉身,與其他同伴一道抱著懷裏的拜帖往中央所在走去。

不過他們這些人也不敢太過靠近凈涪心魔身所在,哪怕是走得近了些許,他們也都盡力屏住自己的呼吸,小心壓制各自的動靜。

即便如此,他們停下來的時候,也跟凈涪心魔身隔著相當一段距離。

而那個距離的空地上,繞著凈涪心魔身已經擺了幾堆的高高拜帖。

這些拜帖,全都是這四日時間裏,送到他們這裏來的。

哪怕沒有人仔細數過,只那麽粗略的一計算,也能看得出這裏拜帖的大體數目。

近萬之數。

不,再加上他們今日裏送上來的這些,顯然已經是破萬。

將手裏的這些拜帖與早先時候送來的那些堆放到一起後,靈兔也與他的其他同伴一道,像早先他們走過來的那樣小心而安靜地退了出去。

近萬數的拜帖......

目光觸碰到擺放成堆的那些拜帖,靈兔的心神都有些微微發顫。

在跟隨凈涪和尚修行這麽一段時間以來,他再不是早先時候對玄光界天地一無所知的小兔子了。

可哪怕是以他如今被開拓的眼界與見識來看,也很難相信,這玄光界天地之中,居然有近萬個可以獨自向凈涪老師遞出拜帖的個人與勢力。

玄光界天地,有這般混亂的嗎?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靈兔心裏也很是為自己的幸運驚喜。

任是玄光界天地再混亂,任是人事變化叵測,常起爭端,他如今也已經在凈涪老師的庇護中了。

再不會有什麽修士,因著有意無意的心思,隨意捕捉他,或讓他淪為寵物乃至戰傀......

靈兔這般想著,心中著實歡喜,一時連行走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他那長長的耳朵更是一抖一抖,看著極為可愛。

在漸漸靠近最內圈那些鎮守的同伴時候,靈兔又再一次回頭看向凈涪心魔身所在。

他其實也沒有想著看見些什麽,就只是想看一看庇護著他們、指引著他們的凈涪老師而已。可誰知他回頭看過去的時候,卻是正正撞入一雙平靜清亮的眼睛。

靈兔心頭猛地跳了一個節拍,卻下意識地回轉身體,躬身深深與凈涪心魔身拜了一拜。

凈涪心魔身頜首示意,便再不理會這只靈兔,徑自將目光轉落到了那一堆堆堆疊起來的拜帖。

看見這已然破萬的拜帖,饒是凈涪心魔身,也不由得怔楞了一瞬。

‘這可真是......’

當年他們在景浩界天地裏看見幾乎被各種卷宗鎖在案頭上的凈音師兄時候,心情是怎樣的輕松與慶幸?

可現在,現在就輪到他來了。

凈涪心魔身瞪著那些堆疊在一起的拜帖,果斷叫道,‘佛身。’

識海諸天寰宇世界裏沒有回答。

心魔身不甚意外地轉回心神,看見待在玉石空間裏的凈涪佛身。

凈涪佛身此時卻是眼瞼半合,呼吸平緩悠長,神思悠遠,儼然一副入定參悟的模樣。

若是換了一個人,怕是就真叫凈涪佛身給糊弄過去了。可這會兒,佛身面對的卻是心魔身。

是與他同為凈涪的心魔身。

想要遮瞞過心魔身去,只做到這種程度,是不能的。

凈涪心魔身瞇著眼睛笑,再次喚道,‘佛身。’

心魔身的聲音初初一聽,只是平常,可過不得少頃,那聲音就似驚雷一般直入心頭,根本就不容忍任何的忽視。

佛身很有些無奈,但還是睜開眼睛,‘心魔身。’

他可不敢賭心魔身接下來會做到那種程度......

他笑了一笑,就仿佛他真不知道方才到底發生過什麽事情一般,只問道,‘又有什麽事情了?’

心魔身不多與凈涪佛身計較,他示意也似地將目光落在外頭那些拜帖上。

‘我需要你的幫助,佛身。’心魔身的聲音是真的平淡,可也真的聽得人心頭直發慌。

也是到得這個時候,佛身的目光才真正地落在了那些破萬數的拜帖上。

有一絲愁苦快速地在凈涪佛身眼底閃過。

‘那我就帶走一半吧。’佛身道。

心魔身拖長了聲音,問道,‘只一半?’

什麽叫做“只一半”?

他能分去一半就很不錯了!

佛身在心頭不住咆哮,但他面上卻不見分毫。

哪怕他很清楚這般激烈的心緒波動壓根就瞞不過同為凈涪的心魔身,他也倔強地不在面上顯露出分毫。

‘你若是還覺得工作繁重的話......’佛身淡淡道,‘我不介意你喚醒本尊。’

心魔身的目光轉了過來,佛身一點不退縮地迎了上去。

兩個凈涪的目光在識海諸天寰宇世界裏無聲碰撞。

為什麽不是你來喚醒本尊,而是要我來?

心魔身頓了一頓,還是將到了嘴邊的這句話給吞了回去。

他平靜地別開目光。

‘那就一半。’心魔身道,‘不過,到底要做些什麽,又從這些拜帖裏確定什麽,你是知道的吧,佛身。’

佛身點了點頭,‘我知道。’

從這些遞送到他們面前來的拜帖中,確定對方的身份、目的、態度,最後將這些信息整理歸納,以從中分理出敵友,甚至是初步確定他們對這些拜帖主人的態度與處理辦法......

這林林總總的,都需要確定下來。

說來,若不是處理這些拜帖不是這般麻煩,倘若他們只需要簡單地將這些拜帖看過一眼,心魔身與佛身這兩個凈涪也不會在方才就小小地爭鬥一回了。

略想一想,凈涪佛身遙遙對著心魔身這邊廂擡手點出。

凈涪心魔身身側不遠處,便即又出現了一道凈涪化身。

佛身結痂趺坐,閉上眼睛。

幾乎是下一瞬,凈涪心魔身身前不遠處的那道凈涪化身也睜開了眼睛。

他看向了坐在那裏的凈涪心魔身。

哪怕是細細看過去,這個站著的凈涪和坐在那裏的凈涪心魔身也沒有任何分別,可作為凈涪的他們,卻清晰地照見他們兩個人的不同。

一坐一站的兩個凈涪無聲對視著。

坐著的凈涪心魔身對站著的凈涪佛身笑了笑,問道,‘怎地,你梳理那些拜帖的時候也打算這般一直站著?’

凈涪佛身微微搖頭,‘自然不是。’

開玩笑,梳理超過五千份拜帖已經足夠耗費他心力的了,還要一直站著?他傻嗎?

凈涪心魔身看了他一眼,徑直擡手,在他身邊不遠處送去一個蒲團。

凈涪佛身也不客氣,便自在那蒲團上坐了。

不過待到他坐定以後,卻是一堆堆的拜帖擺放在了他的前方和兩側。

倘若不是心魔身這家夥還算有些良心,沒有給他連背後的那一點地方也堆上拜帖,他怕是就要被這些拜帖給埋起來了。

凈涪佛身看過左右的拜帖,擡眼看向凈涪心魔身。

凈涪心魔身回望他,很是警惕,‘一人一半,我可沒有將更多的拜帖送到你那邊,你別想冤賴我。’

凈涪佛身搖頭,‘我沒有這般想。’

凈涪心魔身可沒有就這樣放下心,他仍舊警惕地問,‘那你是什麽想法!’

凈涪佛身笑了笑,居然與心魔身說道,‘我也沒有什麽別的想法,就是想問一問,早先那四日時間裏,你都在想些什麽而已。’

‘就這般簡單?’凈涪心魔身很有些懷疑。

凈涪佛身卻是鄭重點頭,‘就是這般的簡單。’

凈涪心魔身看定他,片刻眼睛轉了轉。

‘論理來說,我那會兒想的什麽,你應該是有些大概認知才對,可如今你卻非要我與你細說,那很明顯......’

凈涪佛身神色不動,仍自平靜地看著凈涪心魔身,等待著他的後半句話。

‘你想要知道得更多。又或者說,你根本就是想要從我這裏得到一個保證。’

凈涪佛身笑著頜首,道,‘你說得很對,所以你的答案呢?’

心魔身頓了一頓,並沒有就這般順著佛身的意思開價。

哪怕他很清楚,只要他開口,佛身有很大的概率答應他。包括將他手上剩餘的那過五千份之數的拜帖給處理了......

‘佛身。’心魔身忽然喚道。

佛身含笑應了一聲。

孰料,心魔身下一句話卻將佛身面上的笑意盡皆凍結了。

‘我記得吧,你似乎欠過我的。’心魔身道,接著又慢悠悠地看著佛身問,‘是一次,還是兩次來著?’

佛身久久沒有作聲。

心魔身很是耐心,只又用同樣緩慢而愜意的聲音問道,‘莫不是,佛身你給忘了?不然,我給你回憶回憶?’

‘我可清楚地記著呢。’

佛身深深凝望著心魔身,悶聲道,‘兩次。’

‘我虧欠了你兩次。’

心魔身歡快地一拍手掌,‘很好。’

他雙手輕輕一送,原本被他擺放在他左右的那些拜帖就盡數挪到了佛身左近。

‘這是我想要向你討要的補償。’心魔身定定看著佛身,‘這些都交給你,沒問題的吧?’

佛身的聲音聽著就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一樣,‘沒問題。’

頓了一頓,他更是道,‘都交給我。’

心魔身原本那已經若隱若現的笑容此刻更是燦爛,‘那接下來可能還會送到我面前來的那些拜帖......’

佛身咬牙切齒,‘也都交給我。’

‘很好。’心魔身滿意點頭。

雖看起來心魔身所以會這般滿意,是因為這裏乃至接下來的所有拜帖都將轉交到他手上的緣故,但佛身卻覺得,心魔身這家夥其實是因為滿意他那有點猙獰的臉色。

深深吸了一口氣,凈涪佛身伸出手去,隨意撿了一份拜帖。

‘我方才那四日裏,想要其實就是一個問題......’

佛身手上動作一頓,擡眼看過去。

心魔身此時已然從蒲團上站起,踱步來到了那個案桌前方。

但他只沈沈地看定著案桌上放著的那一書、一劍、一尺,一時再沒有更多的動作。

‘我是凈涪的心魔身,我修的是劫數一道......’

佛身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只皺眉看定心魔身。

‘縱然我也是人族;縱然我想以人族的文明、思想乃至族群社會體系,拓展我的道途,更完整地修持劫數一道;縱然我將目標選定在了人族的儒家學說與思想,想要以它為突破口出手。可,我應該只會想要去拆毀,想要去破滅。’

’或許我會在拆毀與破滅的時候選擇不同的方式,選擇留給某些人合適的轉圈餘地,但不會再去思考怎麽在拆毀與破滅之後重建......’

凈涪心魔身他可是行走在劫數一道上的,完全秉承著凈涪惡意的存在。

他什麽時候,會去考慮什麽重建,考慮什麽維系?

怎麽破滅,怎麽拆毀,怎麽欣賞它們破敗之後的盛景,然後甩手而去,才是他的行事風格!

佛身看得心魔身半響,完全領會心魔身的說法,但他張了張嘴,卻只是問道,‘那你是想?’

心魔身半側了身體過來看定佛身,‘你與本尊,都曾叮囑過我註意把握分寸。但到得如今,我才真正明白......你與本尊的意思是不一樣的。’

‘你讓我註意把握分寸,是想要讓我在拆毀、破滅、重建、修整這一個過程中把握好分寸。而本尊......’

心魔身道,‘本尊卻是要讓我在被感染與自己的道路中,把握好中間的分寸。’

佛身沒有應聲。

心魔身側身過去,再次正正面對案桌上沈默的一書、一劍、一尺。

‘是它們。’心魔身的聲音直接傳達到佛身的心底,‘是它們,在感染著我。’

到得這個時候,佛身是真的不能再沈默了。

‘可它們也好,它們背後的人族先賢也好,卻都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相比起佛身的急切,心魔身卻平靜得足稱冷漠。

‘其實是我等的境界不夠,又觸碰到這些人族先賢過於濃烈的情緒,所以才出現這種情況。’

他甚至安撫佛身,‘你放心,我沒有生出什麽怨懟來。’

他說完話,更是回過頭來對凈涪佛身笑了笑。

凈涪佛身怔了一瞬,沈默下來。

心魔身細看他面色,方才回過身去。

只是這一次,他卻是彎下身去,雙手將那柄青銅尺捧了起來。

青銅尺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裏。

凈涪心魔身將它捧到近前,目光徑直落在那滴綴在勸學尺下半尺身處的水珠上。

‘就是它了吧......’

佛身從封堵著的拜帖中轉了出來,走到心魔身身側,也去細看那柄勸學尺。

心魔身一點不介意地將勸學尺也往佛身的方向讓了讓,叫他將這柄青銅尺看得更清楚一點。

認真說來,佛身也是頭一次如此仔細地打量這柄儒家至寶。

不過,他的目光也和心魔身一般,很快就落到了那滴水珠上。

沈默看得一陣,心魔身忽然騰出一只手來,伸手要去觸碰那滴水珠。

然而,就在凈涪心魔身的手指將將要碰到那滴水珠以前,一直都很是安靜的勸學尺居然往後挪出了一尺之地。

凈涪心魔身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佛身目光直接就轉向了心魔身,果真就看見了心魔身面上眼底止不住流洩的笑意。

‘果真不愧是......’心魔身讚賞道,‘儒家至寶,這靈性著實厲害。’

佛身轉回了目光。

心魔身心中自來就滿溢的惡意當然是真實的,可這一刻的讚賞也同樣真實不虛。所以,他根本不需要為這柄勸學尺擔心。

心魔身不會對他做些什麽的。

勸學尺在半空中懸停半響,似乎是在仔細觀察持定他的心魔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