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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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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五色鹿之祖心中湧出陣陣不安。

“所以......”

“所以,”天魔主帶笑道,“我賭他清醒過來以後,會幫我。”

“如何,你敢跟我賭這一場麽?”

五色鹿之祖心下一痛,卻是沈默了下來。

天魔主一時搖頭,嘆道,“看吧,道友你話說得再好聽都是假的,事實上,你還是信不過他。”

哪怕明知這會兒的遠烏神智已經被天魔主完全鎮壓了,掌控著這具肉身的並不是遠烏本人,看著遠烏面上接連升起的掙紮與痛苦,五色鹿之祖沈沈嘆了一聲。

“贏了如何,輸了又如何?”

天魔主嗤笑一聲,“你是在拖延時間,也給外面的那位凈涪尋找突破的契機?”

五色鹿之祖沒有說話。

“也罷。”天魔主道,“既然你這位族群之祖都不在意那位凈涪和尚對五色鹿族群的利用與算計,我這一個外人,又何必在意這麽許多?”

五色鹿之祖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就憑這位天魔主的性子,這會兒他們兩人的每一句話,絕對都會落在遠烏耳朵裏,動搖他的心神與意志。

他不能將這樣的機會平白交出去。

天魔主能夠借用這個機會動搖遠烏的心智,加深他神魂之中的汙染,他也能!

他作為五色鹿族群之祖,在遠烏這頭五色鹿心裏有著相當不俗的份量。只要他分寸拿捏得準確,他也能拉遠烏一把,讓他徹底掙脫這位天魔主的陷阱,重回正道......

五色鹿之祖既是拿定了主意,也不只讓天魔主任意揮灑手段。

“魔主說笑了。我現下狀態如何,我自己心裏清楚。單憑我眼下的狀況,可扛不住魔主手段。不往外求助,難道就眼看著魔主將我這位族人魔染了麽?”

天魔主就樂了,“哪怕道友準備求助的那位,非但是將五色鹿族群帶入這般艱難處境的罪魁禍首,更是準備著將整個五色鹿族群算計得淋漓盡致?”

“本座怎麽就不知道,遠烏這一頭青年五色鹿居然這般重要?不如這樣吧,本座將這遠烏還給你,你將本來準備給那凈涪和尚的東西轉給本座,如何?”

五色鹿之祖臉色一沈,“魔主想讓我舉手投降?”

“怎麽就是舉手投降?”天魔主搖頭,“只是贖買而已。而且......”

他頓了一頓,聲音裏很自然就帶上幾分誘惑,“道友也是知道的吧?本座走這一趟,其實無所謂目標到底是誰,只要不是空手而回就行。不過是因為道友你眼下更為虛弱,狀態更差,方才定了道友你而已。”

“如果在這裏,有誰的狀態比道友你更為不堪,價值又比得上道友你的,本座換一個目標又如何?”

五色鹿之祖沈默下來。

天魔主笑道,“道友是在顧慮自己的道心?”

“道友莫不是忘了?本座所以會在此時降臨於此地,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吧。若不是他動了心思,用言語動搖這遠烏的心神,本座可還做不到這麽輕易就將遠烏的神魂鎮壓下去的呢。若本座不現身,道友也不必拼著折損自己的底牌,在這裏就與本座硬碰硬不是?”

“那凈涪法師動心起念是前因,且道友如今狀態也是危險,如此道友退去自保,不過是了全你五色鹿族群與那凈涪和尚的因果而已,如何會動搖道友道心?”

饒是五色鹿之祖也得承認,天魔主的這番言論確實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在,很能動搖人的理智。

若不是他對那凈涪和尚更為忌憚,他只怕還真會被他說動。

是的,相比起這位天魔主來,五色鹿之祖還真是更忌憚凈涪這個後輩。

天魔主他當年也曾打過交道,哪怕落入永劫之地這麽多年,早不知道這位魔主如今提升幾何,可他對這位天魔主的根底也並不是全無所知,而且他的道理生來就與天魔主所成的魔道相克,只要給他時間,他總能找到辦法應對這位天魔主的。

可是凈涪這位年輕後輩不同。

他的年代與這個年代距離得太遠了。早早就落入永劫之地一直到近段時間才被族中境況驚醒過來的他還沒來得及收集諸多信息,所以他對這位凈涪和尚是真的陌生。

自然,他與凈涪和尚之間的境界差距也確實幫了他不少忙,只是這短短的幾個時辰,也讓他基本看清了這位凈涪和尚的手段。

可也僅僅只是看清手段而已。真的要憑借他使出的這些手段尋到他的根底去,卻還是不能的。而且......

就算他真的得出了這位凈涪和尚的根底,也還真不敢以此為倚仗對他出手。

原因也不是旁的,正是天魔主。

天魔主是何等人物?能被他盯上的,就沒一個是簡單的。而在被他盯上以後還能保得自家周全的人,那就更是不好招惹。

那凈涪和尚看起來青澀,修為、手段也是精巧有餘而威能不足,實在好欺負。可天魔主不單在他和這凈涪和尚中間挑了他下手,現在還撩撥他,要他對上那凈涪......

他確實是剛醒來不假,可他的腦子還在呢。

“在此之前,我有一問,希望魔主能夠如實相告。”五色鹿之祖說道。

天魔主只聽他這話,也知道自己的心思落空,不過他倒是沒有太放在心上。

臨時起意而已。成了確實可喜,不成也沒什麽妨礙。

“道友是想問問凈涪和尚?”魔主忽然話鋒一轉,“本座說的,道友就會信了麽?不如這樣吧,你問你這個後輩去,他說的話,道友你總是能夠相信的吧?”

五色鹿之祖笑了笑,“魔主既然不想說,我不問也就是了,何必還拿個後輩做筏子?”

他確實有很多事情還不清楚,可有一點,他卻也是知道的。

他族群裏的這一個後輩遠烏,對外間那位凈涪法師很有些心結。在天魔主念身掌控遠烏肉身,不斷侵蝕汙染遠烏神魂的狀態下,讓遠烏翻出那些往事,念起兩人之間的那些心結,不就是將遠烏更往天魔主那邊推麽?

這是生怕遠烏這個後輩死得不夠快?

天魔主笑了笑,“道友不是不信本座?本座要幫道友釋疑,便只能讓得道友信任的人來開口了。不過......”

他臉上的表情忽然一收,詭譎而危險。

“道友都已經拖延了這麽許久,可是足夠了?”

五色鹿之祖一時沒有接話,只配合著遠烏的神魂的掙紮更爆烈地出手。

“砰砰砰......”

幾乎凝成實質的道理法則碎片中央,天魔主猛地擡頭,對五色鹿之祖笑了笑。

磅礴的道則法理在此間虛空中攪纏、消磨,盤旋著化成大大小小可怖的漩渦。

也就是在天魔主擡頭笑起的這一刻,絲絲縷縷沈黑的魔意從那些漩渦邊緣躥出,或快或慢,配合異常默契地逼向五色鹿之祖。

五色鹿之祖直接陷入了危機之中。

可取得了不少優勢的天魔主這會兒竟不見幾分喜色。

他甚至微微皺起眉頭,然後越過這些翻湧成浪潮的道則法理碎片,直接望向虛空邊緣處的凈涪。

凈涪周身披著蒙蒙佛光。或者說,這佛光本就是從他身體內裏散發出來的,凈涪他自己才是這些佛光的真正光源。

“凈涪?本座不找你,你自己送上門來?”

說是這般說,天魔主臉色不曾真正放松。

在鎮壓著遠烏神魂的同時還要對付五色鹿之祖的念身,這種情況下還要去處理凈涪的全力出手,饒是這道念身屬於他化自在天外天之主,也同樣吃力。

掌控著遠烏肉身的天魔主眸光一轉,心神動念間,已經呼喚起身在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本尊。

身在他化自在天外天中的天魔主也沒有多說什麽,當即就要往這一道念身處傳遞去更多的力量。

只是還沒等他有所動作,西天靈山佛國中也有一片佛光亮起。

佛光璀璨而柔和,並不過分壓迫。可就是這樣的一片佛光,卻遙遙鎖定了他化自在天外天。

天魔主本尊的動作頓了頓,帶笑開口問道,“阿難,你這是要阻攔本座?”

佛光巋然不動,卻傳出了阿難尊者的聲音。

“還請魔主在道場中安坐。”

“這凈涪日後可未必還是你們佛門的佛陀,你也還要阻攔本座?”

阿難尊者的聲音未曾有過任何變化。

“那也是日後。如今,他還是我佛門的和尚。”

“好好好......”天魔主道,“這凈涪到底是不是你們佛門的人,確實只是你們佛門的事情,與本座這魔主不甚想幹。但......”

“你莫不是真以為只憑你,便可以留下本座了?”天魔主聲音陡然變得森寒。

阿難尊者的佛光未有動搖。

“貧僧留不了魔主,稍後自有佛祖出手.......請魔主回轉。”

天魔主臉色漸漸陰沈。

半響後,他臉上陰霾盡去,幾如雲霽初開。

“罷了,既然你靈山一脈堅持,本座便饒過他一回便是。說起來,這凈涪也只是後輩......”

“但是,阿難,本座乃是他化自在天外天之主,有阻道眾生之責。你靈山一脈這般竭力阻攔本座......莫不是要給這凈涪教訓?”

阿難尊者全不曾被天魔主的惡意揣測激怒,他仍舊平靜。

“魔主,你這次真的是在行阻道之責麽?”

天魔主半點沒有自己扯大旗被毫不留情戳破的尷尬,大大方方點頭,“當然。”

“本座不信你沒看出來,這凈涪和尚修行的方式或許多有便捷,但修行乃是步步找回自我,更是自我的層層蛻變晉升。這過程中自有許多艱難,不是外來的,便源自於修士自身。”

“似他這樣的修行方式,就是將諸多外魔演化成內魔......這些外魔收攏得越多,內魔便越是強盛。若此刻不出手消減他的內魔,待到日後他的內魔劫數完全爆發......”

“這凈涪最後結果會如何,還需要本座仔細分說清楚麽?”

阿難尊者沈默下來。

天魔主就像是得勝了一般,氣勢陡然擡升。

“如此,阿難你還要阻攔本座麽?”

阿難尊者沒有回答。

天魔主見得,便要再度遞送力量。

可他還沒有真正動作,就再度被佛光攔了下來。

天魔主沒有說話,只是瞇著眼睛看阿難尊者。

“魔主還是回轉吧。”

天魔主嗤笑一聲,“所以,你是寧願看著那凈涪劫數積攢了?”

阿難尊者搖了搖頭,“凈涪的劫數到底是否積攢,往後又該如何處理,都該是凈涪他自己的決斷。但當下,他不該遭逢外魔。”

稍作停頓以後,阿難尊者又道,“凈涪劫數未曾萌發,魔主便要引他心中魔念,亂他修行,為他演劫......魔主這般,真的就全是因為領會天心麽?”

天魔主沒有說話,他定定看得阿難尊者片刻,徑直收回心念,再不理會那片虛空中的念身交鋒。

天魔主掌控著遠烏肉身的那道念身一直未曾等到本尊的加持,也很快就明了其中因由。

他看了凈涪三身方向一眼,嗤笑一聲,但到底在遠烏本人、五色鹿之祖的念身與凈涪協同下,散作絲絲縷縷的沈黑魔意。

可即便如此,這些魔意卻也死死地烙印在遠烏的神魂之中,不曾真正消煙。

五色鹿之祖皺眉看著遠烏神魂中斑駁深刻你的沈黑印痕,很是不悅。

反倒是遠烏自己還更鎮定。

他匆匆對五色鹿之祖點了點頭,便直接虛空盤膝而坐,沈意定神,體悟那還在他心頭流轉的誦經聲。

先前從凈涪佛身手裏得來的那部《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也不知什麽浮出,靜靜停在遠烏身前,金色佛光仿似熒光。

漸漸地,遠烏身上也披了一層蒙蒙的佛光。

這層佛光與他身前的那部《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相互呼應,也與凈涪身上的佛光遙遙相連。

見得遠烏身上的這層佛光,五色鹿之祖先是看了看遠烏身前的那部《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又看看虛空邊緣處的凈涪,臉色也緩和了下來。

而且先前的那一場拼鬥,他的消耗也著實不少。再不得到補益的話,他的這具念身甚至會當場消散。五色鹿之祖索性就不再去思考更多,沈入遠烏身體就睡了過去。

凈涪佛身不知曉外間劫數的爭鬥,更不知道天魔主本尊與阿難尊者之間的對峙,只持定了心魔身所化的木魚槌子,一下下地敲落在本尊化成的木魚魚身上,伴著這木魚聲一道,體悟著《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經義。

他一遍遍地敲響木魚,也一回回地誦讀著《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心神中,許多道理法則不住流淌。

有些異常契合他的心意,被他珍而重之地收入己身;有些與他的心意不符,甚至惹他本能厭惡,他也不多猶豫,直接就將其丟棄,放任它沈落消散;更有些引他猶豫遲疑,久久不能做出決斷,他也不急,就一遍遍地斟酌體悟......

待到他終於從那種狀態中掙脫出來時候,心神間佛光輕盈清靜,直叫他心喜不已。

進益的並不僅僅只有他,凈涪本尊連同心魔身哪怕神色倦怠,目光也閃閃發亮,神氣十足。

佛身團團看了凈涪本尊與心魔身一眼,擡手一點,將那飄在他心神前方的貝葉《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收起。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心魔身身上。

心魔身回望著他與本尊。

片刻後,一直沈默的他嗤笑一聲,‘你們這是什麽樣子?我等早先時候定下修行方式時候,不是已經做好了準備了麽?你等如今這般,是怕了?’

本尊沒有說話,倒是佛身相當幼稚地將心魔身撅了回去。

‘真正怕的人是你吧?心魔身,你可莫要忘了,我等的修行若真的撞上麻煩,首當其沖的,可是你,不是旁人!’

心魔身並不生氣,臉上本來帶著嘲諷意味的笑容也淡去了其中的尖刺,顯得平和而安定。

‘我的路已經漸漸摸索出了一點道理,如何走下去,什麽時候該放縱,又什麽時候該壓制收斂,我不能說是盡數明了,可多少也有分寸...... ’

內魔如何,外魔如何?或許它們聽上去就叫人頭疼,可歸本溯源,它們不過就是劫而已。而所謂的劫,只是與修士自身所修之道、所行的理相悖的人與事。只要他心清明無礙,內魔外魔,通通都阻不了他。

而且......

‘便是我真的有一日迷失,不見前路,道心蒙昧......’

心魔身目光罕見的柔和。

‘不是還有你們麽?’

同為凈涪三身,他們如今或許分化了開來,可實際上,他們本是一人。

就算他的修行真的出了問題,只要不是凈涪三身同時淪陷,他們就都能回轉過來。既是這樣,又何須畏怯?

佛身與凈涪本尊同時柔和了目光。

平和地靜默了一陣後,心魔身率先斂去那些不太合符他定義的諸般情緒,直接消散了身形,只留下一句話在這諾大的識海世界中回蕩。

‘既是這邊的事情告一段落,那我就先走了,玄光界暗土六重天那邊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這裏都交給你們處理了哈......’

佛身正想要說些什麽,就看見本來還穩穩當當的站在另一邊廂的凈涪法師本尊也沒了影蹤。

相比起好歹留了一句話的心魔身來,還真是這個什麽都沒留下的凈涪本尊更過份。

只可惜,本尊就是本尊,只要不是太過,心魔身也好,佛身自己也罷,都只能受著。

所以說,其實也還是我們兩個自己慣出來的?

佛身都忍不住開始反省起自己來。

可不管他如何斟酌,到最後也只能放棄。

沒辦法的......

佛身搖了搖頭,也離開了識海世界,重新掌控肉身。

他睜開眼睛時候,第一時間就看見了還在原地閉目靜靜體悟《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遠烏。

相比起凈涪三身來,顯然被天魔主與五色鹿之祖兩位充當戰場的遠烏狀況更加淒慘。

所以哪怕引領著他參悟《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凈涪佛身已經從定境中轉出,遠烏也還是過了好幾個時辰方才勉強醒來。

不比凈涪佛身重新執掌肉身那會兒只覺些許倦乏的良好狀態,遠烏清醒過啦時候,幾乎連自己的肉身都控制不住。

還是花費了好些時間去重新掌控身體,遠烏才踉蹌著來到凈涪佛身對面。

凈涪佛身一直沒有動作,見遠烏過來,還很是客氣地將一盞靈水送到遠烏面前。

遠烏這次也不像上一回時候的排斥防備了。凈涪佛身將靈水送到他面前,他客氣地道了謝,便端起靈水喝。

凈涪佛身已經在這一片虛空中等了遠烏好一陣子,也不至於在這個節骨眼上出手坑遠烏一把。這靈水正正能幫助遠烏調整他的狀態,好盡快掌控好他的肉身。

遠烏一連灌了自己三盞靈水方才停下來。

“多謝凈涪法師。”他道。

凈涪佛身對遠烏這與先前天差地別的態度視而不見,微笑著點了點頭。

“客氣了。可還要再來些?”

遠烏搖了搖頭。

頓了頓後,他問道,“凈涪法師想要些什麽?”

凈涪佛身看了他一眼。

垂目坐著的遠烏倦怠又木然,與早先時候的倔強尖銳大不相同。

委實是可憐,只可惜,哪怕是凈涪佛身,也完全沒有要擡一擡手的想法。

“小僧沒有什麽想要的。”

放在早先時候,聽見凈涪佛身這句話,遠烏能當場拂袖而去。可是這會兒,遠烏卻像是完全沒聽見一般,穩穩當當地坐在那裏,等著凈涪佛身的後續。

哪怕這或許有又或許不會出現的後續很難讓他接受......

凈涪佛身也像是沒有看見遠烏的態度一般,平和無事地繼續。

“想來檀越已經明了自己的處境了。可有打算?”

一直沈默著的遠烏到底是有了反應。

嗤笑一聲,他道,“難道我,我們還有選擇不成?”

“選擇自然是有的。”凈涪佛身點了點頭,“如果檀越及貴族願意就這樣消亡,又或者轉變血脈歸入他化自在天外天一脈的話。”

遠烏不笑了,只說道,“法師便直說了吧,要我等做什麽?”

“不是小僧我要檀越及貴族做些什麽。”凈涪佛身搖了搖頭,倒也沒有繼續在這一點上與遠烏爭辯。

他嘆一口氣,“天魔主。”

遠烏並不覺得意外。

他先是定定看了一眼凈涪佛身,然後才道,“有一點,我很好奇......”

凈涪佛身擡眼看他。

“那位手段非凡,實力深不可測......”

說到這裏時候,遠烏的身體好一陣顫抖,片刻後方才緩和下來。

“莫說只是我,就是我五色鹿一族全都豁了出去,也未必能夠從那位手上討得任何好處,甚至都花費不了他多少心力。”

“你為什麽還要讓我、讓我五色鹿一族對上他?”

“難道他真的對我五色鹿一族出手,就能讓你離開他的視線了麽?!”

“凈涪,你真的就這麽認為?!!”

遠烏越說越是激動,幾乎要從案桌對面撲過來抓住凈涪佛身逼問。

不過,也只是幾乎而已。

再是不甘,再是不解,遠烏也還坐在那裏,就像是有誰將他死死壓住一樣。

凈涪佛身平靜看他,一直到遠烏眼底的瘋狂激動被壓下,終於顯出清明以後,他才開口說話。

“並不能。”凈涪佛身說道,“如果你們五色鹿一族還是鼎盛時候,或許可以。但就憑現在的五色鹿族群......”

他笑了笑。

盡管這話沒有了下文,可那溫和笑容裏的意味卻分毫不少。

但遠烏卻不能辯駁。

凈涪不過是一個外人。或許他能夠從五色鹿一族的動作中推測出許多結論,未曾真正踏入過五色鹿族地的他還是不夠了解當前五色鹿族群的境況,遠烏卻不同。

作為從小在族群中生活的五色鹿,先後經歷過天魔主的汙染、兩位大能念身的交鋒後,前所未有地清醒的遠烏已經完全明白了五色鹿族群的處境。

凈涪這和尚現在說的,其實還都是輕了。五色鹿族群的情況,比任何人猜想的還要危險。

凈涪佛身看著近乎默認下來的遠烏片刻,忽然道,“眼下就是一個機會。”

機會?

遠烏嗤笑了一聲,“找死的機會嗎?”

凈涪佛身並不介意遠烏的態度,他平靜地等了等,才迎著遠烏有些窘迫的眼神說道,“五色鹿一族躲避了這麽多年,早沒有了當年的信念。”

“換句話說,不論是你們這些漸漸長成的新一代,還是你們族群裏現在擔著重則的年長一輩,都太過於臃腫。”

“你們放不下過往的輝煌,又不能直面現下的沒落,更沒有勇氣去承認,去改變......”

“臃腫得叫人發笑。”

遠烏沈默,久久沒有反應。

“你們需要一把刀,一把森寒刺骨的尖刀。”

“唯有痛才能讓人清醒......”

凈涪佛身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留給遠烏自己思考。

‘五色鹿一族,確實需要清醒了......’

沈默的遠烏腦海裏響起了一道聲音。

不是旁人,正是早先消失在遠烏身體裏的五色鹿之祖。

‘老祖......’

遠烏喃喃開口,很有些茫然,‘可是太痛了的話,恨也會伴之而生。恨又生執,我們面對的是那位......那位天魔主,他的手段......’

苦笑一聲,遠烏才又道,‘我不想看見我的兄弟叔伯也像我一般......’

天魔主手段如何,在他手底下轉過一遭又會出現什麽樣的狀況,遠烏自己就是一個例子。

而且他還算是幸運了的。

不錯,這一刻的遠烏終於承認了自己還算幸運這個事實。

若不是他足夠幸運,撞上凈涪這個同樣厲害的角色起意要借他來反擊天魔主,天知道最後天魔主的魔念會將他侵染到什麽程度才爆發?

若真的到了那個時候,不單單是他自己沒有了活路,就連五色鹿族群,只怕也會被他給拖下泥濘去。

盡管凈涪那家夥也是他這一場劫難的開端,可遠烏也知道,只要五色鹿族群的情況一日沒有得到改善,那麽類似這樣的危機便就不能幸免。

凈涪就只是一個引子而已。真正的問題,在他,在五色鹿一族。

‘而且就算是我,得老祖援手,也未必能夠完全脫出身去......’

說到這裏,遠烏回轉心神,將自己神魂中斑駁纏繞的沈黑魔意攤開來給五色鹿之祖細看。

凈涪佛身大概知道遠烏那邊廂現下到底是什麽情況,他也不著急,除了清定心神以外,也就偶爾看一看仍自停留在水月天裏心魔身的情況。

‘怎麽樣,找到些什麽了沒有?’他問道。

心魔身倒也不嫌佛身在旁邊看熱鬧,被佛身煩得狠了,他便有點不耐心。

‘你要真是這麽閑的話,不若也來幫我看一看如何?’

佛身果斷搖頭,‘還是你來吧。我這裏的事情可還沒有了結呢。’

被抓壯丁不是不可以,畢竟也是凈涪,幫忙應該,可不能是這個時候啊。

誰知道這個時候他如果分了神去,這邊已經情況大好的局勢會不會給他來個橫生波折?

還是等這邊塵埃落定了再說吧。

心魔身直接翻了個白眼,懶得再理他。

佛身全不介意,只是笑笑。

遠烏這邊倒也沒有叫凈涪佛身等太久,不多時就有了決定。

凈涪佛身將心神收回,仔細看他片刻,問道,“檀越做好決定了?”

“到底是長痛不如短痛。”遠烏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便不在這個問題上多說什麽,另問凈涪佛身道,“法師要我,要我五色鹿一族怎麽做?”

凈涪佛身又是笑了笑,“這個問題,檀越實不該來問我的。”

遠烏沈默得一瞬,只說道,“此次,多謝凈涪法師。”

他說得很真誠。

幾乎是他直面凈涪佛身以後,第一次對凈涪佛身展現出來的善意了。

不過這點善意也很寒涼就是了。

“此間因果,你我,乃至我五色鹿都應該了斷。”遠烏說道,“不知道凈涪法師想要些什麽?”

明明遠烏只是五色鹿族群中普通一員而已,或許他在五色鹿族群年輕一代裏確實算得上出色,也很得五色鹿長老們的看重,可想要代表整個五色鹿族群,他還遠遠不夠資格。

五色鹿一族的族長來倒還差不多。

不過凈涪佛身這會兒也沒有死抓著這一點不放。

遠烏或許不夠資格代表整個五色鹿族群,可這會兒寄存在他肉身裏的那個屬於五色鹿之祖的念身,卻絕對是夠資格的。

遠烏這話他沒有反對,便代表著他也已經認同了。

凈涪佛身沈默著。

不得不說,這個問題倒確實是有點難倒他了。

他們推著五色鹿族群對上天魔主,或許算是幫了五色鹿族群一把,可真實的起因,卻還是在於凈涪自己。

是凈涪更想要借五色鹿族群來給天魔主添一些堵。

所以或許五色鹿族群是得謝凈涪一回,可他對五色鹿族群也著實沒有多少恩惠。更何況,雙方真正碰撞以後,需要在這場碰撞中付出代價的卻還是五色鹿一族本身,可不是凈涪。

所以凈涪佛身這會兒也需要註意分寸。

倘若真的出現獅子大開口的狀況,屆時他怕也得在這場漩渦中走一遭。

那未免有些不值。

凈涪佛身沈吟著,也詢問心魔身與本尊,問問他們的意見。

心魔身不太在意這些。

‘你且看著辦吧。’

倒是凈涪本尊,他沈默得片刻後,給出了一個並不太意外的答案。

凈涪佛身想了想,欣然同意。

“貴族存世年代久遠,族中藏書應該不少。”他跟遠烏道,“小僧希望能夠拓印一份。”

想到族裏的藏書,遠烏的臉色一時也很有些怪異。

但他也沒有想要拒絕。

藏書什麽的,對於有著血脈傳承而且一直傳承不斷的五色鹿一族來說,遠沒有旁人想象中的那麽貴重。

不過有些事情,遠烏覺得還是需要跟凈涪分說明白。

“單只是藏書的話,確實可以。不過,法師應該知道,我們是五色鹿一族,歷年收藏下來的藏書與人族中的藏書未免有些不同......”

凈涪佛身非但沒有被遠烏打擊到,反而興致越發高昂。

“不同?到底是怎麽個不同呢?”

遠烏就道,“書籍的材質會有所不同,再來便是其中的文字......我們五色鹿一族乃至其他族群,多是用的遠古洪荒時代流傳下來的妖文,與人族的文字也是不同的。”

“這個小僧可以理解。”凈涪佛身點點頭,隨後便道,“既是如此,可否在送過來的藏書裏再添上一份字典?”

人族文字誕生時候曾經惹出一場大動靜。也正是這一場動靜,妖族各族基本上都會為族人編寫一部通典。

給凈涪拿出一部字典來,不過就是多費一點時間而已,旁人卻是不需要的。

所以面對凈涪佛身的請求,遠烏也很幹脆地應下來了。

接下來更需要掰扯的問題是......

遠烏稍稍調整一下身體,他端端正正地看定凈涪佛身。

“凈涪法師,我族中藏書浩如星海,單只是這一回的因果不足以讓我等送出族中全部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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