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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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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許久後,江想嘆了一口氣,直直看定捧著東西看他的凈涪心魔身,問道,“敢問凈涪法師,你此番改了主意,可是另有旁的什麽緣故?”

他收了面上的客氣,眼睛裏滿是懇切,似乎旁的什麽都不在意了,就只是想從凈涪心魔身這裏得到一個解釋。

凈涪心魔身想了想,將那儲物袋放下,推送到江想面前。

江想沒有動,目光依舊定定地看著凈涪心魔身。

凈涪心魔身沈吟片刻,再開口時候卻是反問江想,“那麽江前輩,你又可否告訴我你們真正的目標?”

江想眸光微動,只仍然沈默,沒有應聲。

凈涪心魔身笑了一笑,“江前輩你先前與我細說時候,想要得到的法門,我也已經拿出來了。而且考慮到胭脂天生靈自身的困境,我也特意將此般法門敲定為可以讓人輔助修行的音律,但江前輩你卻似乎仍是不太滿意......”

“你們的目標,真的就只是想要一門可以幫助它們清心定神、護持神魂的法門嗎?”

面前這人已經將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江想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沈默下去,否則他們胭脂天和這位凈涪法師之間的聯絡就只會到此為止。

“凈涪法師......”再嘆得一口氣,江想苦笑起來,“凈涪法師說得不錯,在這件事情上,我等確實是更帶了許多貪心。”

即便是這般說著,江想的目光仍舊不閃不避地望入凈涪心魔身的雙眼,看起來極是誠懇。

“法師你天資縱橫,才華滿溢,我等原想著既是凈涪法師精心拿出來的法門,好處必定不只是我等原本要求的那般,說不得還會遠超出我等的預期,所以......”

凈涪心魔身只是噙了一點笑意看他,那雙黑沈的眼睛通透到近乎透明。

饒是江想再想要表現出自己的誠意,長久望入這雙眼睛仍然讓他覺出幾分心虛,片刻後,他不自覺地稍稍壓落視線,避開那雙眼睛的眸光。

“......法師在我胭脂□□走也有三月餘光景,盡管其中絕大多數的時間都在閉關,但我料想我等胭脂天裏的實情,凈涪法師你應該都已經了解得很清楚了......”

凈涪心魔身忽然打斷了他,“江前輩確實是高估我了。”

江想下意識地停下口中的話語,再擡眼看他。

凈涪心魔身望入他有些楞怔的眼,輕聲道,“胭脂天裏的大體情況,我確實算是知道了,但更多的實情......我確實還不太了解。”

如果說先前時候,江想只是有些楞的話,那現在的他卻是徹底的驚住了。

盡管因為胭脂天環境的影響,從他開智到修行至今,這許多年月來少有與外人打交道的時候,但凈涪心魔身這話語之外的意思,他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凈涪心魔身就坐在席上,看著江想呆坐。

許久之後,江想才顫抖著聲音問他,“凈涪法師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凈涪心魔身沒有說話,只加深了唇邊的笑意。

江想自己就又道,“可是不可能啊,我胭脂天,我胭脂天荒廢至今,怎麽可能就......”

到得最後,卻還是江想自己閉上了嘴巴。可即便如此,坐在那裏的他身體還是止不住地隱隱發顫。

凈涪心魔身,不,凈涪三身,其實很能理解他的心情。

畢竟當年的景浩界,包括景浩界裏的左天·行與他,根本就是一直在那位道主的局中。或許那位道主對他們,對景浩界世界沒有太大的惡意,甚至存了一點友善,但局就是局,那稀薄的善意掩蓋不了這個□□裸的事實。

不知是不是因為江想實在得胭脂天天地意志鐘愛,在江想因著心底寒意一直顫抖不止的這時候,這從來陰沈的胭脂天忽然吹起了一陣寒風。那寒風打著旋轉過時候,那天穹忽然落下雨來。

這雨的顏色也與諸天寰宇各處天地的雨大不相同,它通體紅似胭脂,但和輕薄的胭脂比較起來,這雨又散著濃郁的血腥味。不知道的人看見這天地間源源不斷落下的紅雨,只怕都要以為這天地被誰重創了呢。

不過這雨雖看著恐怖,但實際上卻是溫柔的。

盡管它的這份溫柔不是向著凈涪心魔身,而是對著江想而去。

雨絲被寒風裹夾著入了亭臺,濺在江想的衣服上,倒是讓江想安靜了下來。

他一點點地將神思收攏回來,也將那自心底湧出的寒意鎮壓。

“多謝凈涪法師提點。”江想道。

凈涪心魔身搖頭不應。

江想也只是笑了笑,便就問他道,“凈涪法師對那位......可是有所猜測?”

凈涪心魔身再搖頭,“江前輩高估我了,我也就是一個末學後進,對諸天寰宇都不甚了解,又哪兒能知道這個?倒是江前輩自己,可有線索?”

江想沈吟片刻,到底搖頭。

凈涪心魔身細看他一眼,也沒追問下去,他擡了眼去,看向不遠處的那座洞府,“那麽江前輩應該知道那位到底是誰吧?”

江想順著凈涪心魔身的目光看了過去,果不其然就看見那座稱得上華美的洞府,他又是苦笑,“那位是前些日子從無羈天出來的上使,他姓周,單名一個行字,這段日子以來,這位周上使都一直鎮守在通道附近......”

隨後,他對凈涪心魔身歉意點頭,“在這些上使離開之前,可能就要勞煩凈涪法師你待在我胭脂天裏了。”

自江想將那周行的來歷道出時候,凈涪心魔身的目光就一直看著那座洞府,聽得江想這般說,他臉色也沒有什麽變化,“那麽江前輩可知道這三位無羈天上使,要在這裏待多久麽?”

江想搖了搖頭,很有些慚愧,“這個......”

凈涪心魔身隨意點頭,“如此,我知了。”

江想想了想,將一枚紅玉般的鱗片拿出來推到凈涪心魔身面前,“這是周行三位上使的詳細資料,凈涪法師你有把握的話,隨時可以自行離去。如果,如果......法師需要我等相助的話,也可以提出來,我等會盡力為法師你創造合適的機會的。”

凈涪心魔身笑了開來,“多謝諸位前輩好意。”

江想細看得他一眼,又解釋道,“通道裏是沒有問題的,凈涪法師你離開的時候,只需要註意兩邊通道附近的情況即可。”

這話凈涪心魔身倒是相信的。

畢竟這通道溝通聯絡魔門六重天中的胭脂天與白玉天,哪怕是占據小自在天與無羈天的魔門一脈,也不會輕易對這通道出手。所以他們便是確定凈涪已經踏入魔門六重天的地界,現在正在六重天的某一重天裏,他們只會在通道兩端安插人手,而不會在通道裏做下什麽手腳。

不過此刻聽江想提起這通道兩端,凈涪心魔身倒是想起了另一個問題。

“白玉天那邊,江前輩可是能夠聯絡上?”

“聯絡倒是能聯絡上的,”江想觀察著凈涪心魔身的臉色,“凈涪法師你可是需要我等同時為了拉扯胭脂天與白玉天新到的這幾位上使的註意力?”

凈涪心魔身看出了江想眼底收著的不情願。

也是,如果他們真的這般做了,哪怕是無遮天、胭脂天、白玉天和水月天的本土修士同時動手,混淆視聽,可也必定會惹得小自在天與無羈天的魔門一脈生出疑心。

那時候凈涪心魔身或許可以更自由一些,但他們這四重天的本土修士日子怕就不會太好過了。

凈涪心魔身笑了一下,帶了絲微不可察的引誘輕聲道,“江前輩你難道就不想再試探試探你等背後那位的分量?”

江想聽見,確實起了一分心思,但他很快又將這份心思鎮壓下去,“凈涪法師說笑了。我胭脂天若真有那份榮幸,能得某位大神通者庇護看重,我等感激涕零都來不及,如何能貿然探聽祂的消息?法師快莫提了。”

凈涪心魔身笑看他一眼,並不在意他的拒絕,只慢悠悠道,“江前輩這次卻是過於仔細了。”

江想目光中就帶上了狐疑。

凈涪心魔身道,“江前輩難道就沒有想過,為什麽你這次會向我提出那般的請求麽?”

江想眸光動了動。

凈涪心魔身繼續道,“往日裏大概也有不少來歷、資質都很是不凡的修士踏入胭脂天探查吧......”

就似凈涪佛身先前找上的了章、濟案等兩位法師。

如果只是夢境所知,了章、濟案這兩位法師必定不會對這魔門六重天諱言莫深。所以旁的人凈涪心魔身不確定,但這兩位,應該是親身在這魔門六重天中轉過一趟的。

“無遮天的寧康前輩也好,胭脂天的江前輩也罷,怎麽就沒有想過,請那些修士來幫忙,反而是尋到了小僧我的頭上來?”

江想的眸光徹底定住。

這個問題,這個問題......

他居然真的沒有想過。

江想連忙去翻找自己的記憶。

凈涪心魔身親眼看見江想原本還算平靜的面容上一點點染上驚疑,最後又一點點平靜下去。

“......就依凈涪法師你的意思吧。”江想最後道,“我回去聯絡無遮天、白玉天以及水月天的各位同伴,凈涪法師準備妥當後,只管給我遞消息,我等一定盡力而為。”

凈涪心魔身再一次笑了起來,“如此,小僧就多謝諸位前輩了。”

江想臉色隱隱發苦,卻還是擺了擺手。

他很快離開這一處亭臺,在離開之前,他還是在凈涪心魔身的示意下帶走了那一個儲物袋。

凈涪心魔身送了江想離開。待再轉回亭臺時候,他自個取了茶壺等物什,開始燃火煮茶。

凈水尚未沸騰,亭臺外間就立了一道人影。那道人影周身氣機詭譎,卻不是旁人,而正是亭臺不遠處那座洞府的主人,被江想等一眾胭脂天本土大修士忌憚異常的周行。

此刻的周行靜靜立在亭臺前方,面色很是平靜。再算上先前時候他擡手扣動周遭靈氣的敲門動作,不論江想等胭脂天本土大修士如何看待他,但此刻的這位卻絕對稱得上客氣。

凈涪心魔身目光眨了眨,卻也壓下亭臺周遭的陣禁,給周行讓出一條路來。

“貴客來訪,小僧有失遠迎,前輩請進。”

周行點了點頭,果真也就沿著那條凈涪心魔身讓出的道路走了進來。

在凈涪心魔身對面落座時候,周行甚至還收去了他周身彌漫的灰色氣霧,露出自己的本相來。

不得不說,就皮相來看,這位周行也是完全不遜色於其他各位金仙大修的。

凈涪心魔身笑得一笑,擡手給這位客人奉上了一碟靈果。

“請。”

周行也果真就似是做客一般,撿了一枚靈果來吃用。

咬下第一口果肉時候,饒是周行,面上也禁不住顯出一分驚色。

他看向凈涪心魔身,“這靈果是......”

凈涪心魔身就道,“是一位道友送來予我的,前輩若喜歡,只管受用,我這裏還有一些呢。”

周行點了點頭,卻是道,“如此,我就不客氣了。”

凈涪心魔身輕頜首,“前輩請。”

待到爐中凈水沸騰,凈涪心魔身才提了水壺來,拿出靈茶沖煮過,最後給周行和他自己一人分了一盞。

周行仍舊不見外,端起茶水就品,面上還很是享受。

凈涪心魔身也沒提起其他,只捧了自己的那盞茶來,慢慢地啜飲著。

周行的茶水很快飲盡,幾乎是同時,他的目光很是直接地落到了茶壺裏。

凈涪心魔身適時開口,“前輩可要再來一些?”

周行點點頭,“那就不客氣了。”

凈涪心魔身笑得一笑,又給周行將茶水續上。

周行一連品過兩盞茶水,方才意猶未盡地放下杯盞來。

“這一回,多謝凈涪法師招待。”他道。

“前輩是客人,可不好失禮。”凈涪心魔身很是隨意地道,頓了一頓後,他又帶了些好奇地問周行,“不過我也著實沒有料到,前輩居然會喜愛這些茶水果點?”

周行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看似隨口地說道,“我等小重天土地貧瘠,本源有限,少有這等嬌貴的東西。偏我又很是喜愛這些物什,所以就......”

“我失禮了,還請凈涪法師莫要見怪。”

凈涪心魔身客氣著應了兩句。

此時外間的雨還在淅瀝瀝地下著,周行往亭臺外張望一陣,便又與凈涪心魔身說起這雨來。

“說來,這麽多年來我也是第一次親眼看見過這胭脂天的雨......”他笑了笑,“先前只聽說過,但沒想到,這雨會是這個樣子的。”

凈涪心魔身也轉了目光望向亭臺外間,“這雨其實也挺好看的。”

周行點點頭,“確實,不過我魔門六重天裏,好像就只有胭脂天的雨是這般模樣的,真是造化神奇啊......”

凈涪心魔身笑著點了點頭。

周行就很自然地提起了他們無羈天。

“不過我們無羈天的水也不差。”

他看起來還有些驕傲。

凈涪心魔身面上自然而然地帶出一分好奇,“哦?”

周行就道,“我無羈天其實沒有一個龐大的大陸,都是島嶼,而且還是會隨著水流游走的浮島。還有些浮島不是浮在水面上,而是升到半空去的......”

凈涪心魔身細聽周行將無羈天諸般景致描繪了一遍,也有些神往地道,“原來無羈天的無羈,是這樣的一個意思啊。”

周行聽凈涪心魔身這番感嘆,長眉一動,轉眼帶笑問道,“那凈涪法師原本以為的無羈天,到底又是怎麽樣的?”

凈涪心魔身笑著搖頭,“就算小僧我在進入六重天之前對各處重天有些猜測,在見過胭脂天這裏的諸般境況後,又怎麽會還以為這六重天就都是我先前所猜想的那樣?還是再莫提了吧,不然就要叫前輩你發笑了。”

周行將目光從亭臺外間轉了過來,笑睨他一眼,“這倒是,此間世上,從來眼見為虛耳聽為實,再如何事先猜想,實情還是要親眼見過才知道。”

凈涪心魔身笑著點了點頭,很是讚同的模樣。

周行在亭臺中坐了一陣,賞了半日的雨,總算是能提起他的來意了。

“凈涪法師既想要親眼見一見我無羈天,可曾想定了什麽時候去無羈天轉一轉?”

凈涪心魔身沈吟片刻,到底歉意地搖搖頭,笑道,“還不曾定下呢。”

周行看他,“是要先走過這其餘的重天?”

凈涪心魔身解釋一般隨意開口應道,“倒也不一定,只順著通道走就是了。這通道串聯的下一重天是哪個,想來我離開這裏之後就是去的哪一重天了。畢竟我本來就只是隨意尋了一個入口進來的,已經習慣走到哪兒算哪兒了。”

周行點點頭,喟嘆一樣道,“原來是這樣。凈涪法師你倒是自由......”

凈涪心魔身聞言,轉了眼來看周行,果然就看見周行面上帶上的羨慕,不由笑了一下,說道,“前輩何必羨慕小僧?難道前輩就不是自由的麽?”

周行就道,“倒也不能算不自由。就是職責在身,難免就有些拘謹。我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能離開無羈天走一走了。”

凈涪心魔身帶著點疑問地揚起了聲音,“哦?”

周行沖他笑笑,用陷入回憶那般悠長的聲音道,“我當年修為尚淺,身上沒擔什麽責任的時候,最喜歡的就是離開重天世界,往人間界去的。那時候年紀小,不會計較太多,也很是交了幾個朋友......”

凈涪心魔身體貼地安靜聽,不打擾他。

周行停了片刻,才繼續道,“我們當時還約好,要一起往玄光界天地外闖一闖,也好見識見識這廣袤的諸天寰宇呢。但可惜了......”

凈涪心魔身擡了目光來看向他。

“可惜先前定約的時候年紀小,修為不足,到後來長大了,修為足夠了,身上的事情多了,就不好隨意出去了。”他對凈涪心魔身笑道,“只是不知道那些家夥還記不記得我,記不記得這一件事。”

凈涪心魔身笑了笑,說道,“但前輩你記得他們,記得這件事。”

周行看了過來,“嗯?”

凈涪心魔身就說道,“只要前輩你還記得,就不負當時的少年意氣了。”

周行低頭想了片刻,最後點頭笑開,“法師你說得不錯,確實是這樣。”

聽了凈涪心魔身這其實很隨意的一句話,周行似乎確實有點釋然了,他轉了目光過來上下打量凈涪心魔身一陣,冷不丁問道,“凈涪法師你就是從諸天寰宇外來到玄光界,來到這紮根玄光界暗土世界的六重天來的?”

凈涪心魔身點了點頭。

這原就是瞞不了人的事情,承不承認都無所謂的。

周行的眼睛似乎亮了亮,“凈涪法師往後還要在諸天寰宇各處行走?”

凈涪心魔身仍是噙著笑意點頭,“如無意外的話,應該是這樣的沒錯。”

周行眼睛又更亮了一些,他張了張嘴,但猶豫片刻後,又沈默了下來。

凈涪心魔身已經有了一些猜測,但他並沒有想要接招的意思,便只沈默地坐在席間,賞玩也似地看著亭臺外間那紅雨。

“那說不得,日後我與凈涪法師你還會在其他地方再遇呢。”周行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了過來。

凈涪心魔身面上帶了一點好奇,轉眼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嗯?”

周行卻只是笑得有點得意,卻不看凈涪心魔身,似乎想要賣一賣關子的模樣。

凈涪心魔身又是笑了笑,“聽起來倒是不錯。”

周行也是笑,但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說起了其他。

“話又說回來,凈涪法師你來我六重天,是有什麽事情麽?”

凈涪心魔身看過去,周行的眼睛裏還帶了一點溫度。他迎著凈涪心魔身的目光道,“或許我能幫上一些忙呢。”

凈涪心魔身仔細想了想,便坦然問周行道,“前輩你既是出自無羈天,又是這般修為,這般身份,料想在無羈天裏的地位也很是不凡吧。”

周行謙虛道,“只是還能說得上兩句話而已。”

說話的時候,他面上很自然就顯出了一些疑惑,但他也沒有多說,只等著凈涪心魔身將後續的話說完。

凈涪心魔身卻是道,“我自外間進入六重天也有一段日子了,在來到胭脂天之前,我又經過了無遮天。我發現無遮天與胭脂天裏的同道......”

他停頓下來斟酌了片刻,才道,“似乎與我人族有些相異。”

周行解釋也似地接話,“分支而已,不值得大驚小怪。”

凈涪心魔身點了點頭,繼續道,“除了那些分支同道之外,我聽聞重天世界裏還有一些自人間界中進入此間修行的修士......”

周行再點頭,他似乎看出了凈涪心魔身的問題,於是就先道,“我就是。我幼時也是生在人間界中的,因著重天世界在人間界中收取弟子,我便也跟著來到了重天世界,然後一直在重天世界裏生活、修行到如今。”

凈涪心魔身了然地點頭,“似前輩這樣的人,重天世界裏很多?”

周行點頭應道,“很多。”

“我看重天世界裏的環境和人間界很是不同,似前輩這般從人間界進入重天世界裏生活修行,不會不習慣嗎?”他問道,聲音裏帶著點親切,就像閑話家常一樣,輕易不會讓人生出催問的錯覺來。

聽見凈涪心魔身這個問題,周行一時失笑,“不習慣是會有的。但後來習慣了就好,習慣了以後就會覺得,重天世界也不錯的,起碼清凈。”

“清凈?”凈涪心魔身也沒料到周行會用這樣的一個形容詞,但心念轉過一回後,他也就明白這個“清凈”到底是怎麽來的了。

果然,他很快就聽見周行的話。

“這重天世界裏都是宗門的地盤,少了外人,沒有了他們的時常侵擾,自然就清凈了。”周行很隨意地說道。

凈涪心魔身沈默了一瞬。

周行察覺到了,轉眼看了看凈涪心魔身,恍然也似地說道,“是了,凈涪法師你是佛門的法師,想來是不知道我等魔門的處境。”

明明他們相互之間隔著門戶的藩籬,明明魔門與佛門幾乎就沒有和樂的時候,周行說起這個時候,仍然只是很隨意地提一嘴,就像他這會兒說的只是些稀松平常的事情一般。

“在人間界裏,道門也好,佛門也罷,時常就會往我魔門各處宗門走一趟,我都已經習慣了。”他說了這麽一句後,又很自然地問凈涪心魔身道,“法師在進入重天世界之前也在外間人間界中停留了好一段時間的吧,這事你難道不知道嗎?”

凈涪心魔身心下種種思緒電轉,但明面上,他氣息平穩,接著周行話題的語氣也很是平穩。

“這個,我確實是聽說過了的。”他道,“不過在半年多以前,我在定元寺掛單時候,也遇見幾個魔門修士摸到定元寺裏去。那一回,好像道門的虛靈洞天和朱惠洞天打起來了,還出了人命?”

周行一時沒有說話。

倒是凈涪心魔身笑著轉眼看了過去,“這有找上門來的,自然就會有還回去的。我看著,前輩所在的魔門也好,定元寺所屬的佛門以及朱惠洞天、虛靈洞天歸屬的道門也罷,你來我往的,也是樂在其中的樣子啊。”

“嗯......”周行沈吟一回,若有所思道,“凈涪法師你這說法,倒是挺有趣的。”

凈涪心魔身笑了笑,隨意地反問道,“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周行點了點頭,爽快承認,“沒有,法師你說得有理,只是我這麽多年,倒未曾往這邊想過,如今猛然聽凈涪法師你提起,覺著新鮮而已。”

凈涪心魔身笑了笑,並不如何接這話。

亭臺外間的雨好像有些小了,那淅瀝瀝的雨聲都輕了一些。

凈涪心魔身往外看得一陣,忽然輕聲將話題轉了回來。

“前輩在這重天世界中生活、修行多年,卻又是從人間界中進入重天世界的......”他頓了一頓,仍是問道,“小僧我有一個問題著實好奇,不知可否請前輩你為小僧解答一番?”

周行聞聲往他這邊看了一眼,那瞬間,他眼睛似乎瞇了瞇。

“且說來聽聽。”他說得很是爽快,但緊接著,他就給自己打補丁道,“不過我也不能保證是不是能幫得上凈涪法師你。”

凈涪心魔身仍然只是笑笑,便即問道,“前輩你對於魔門在人間界裏的那些宗派,是什麽個看法呢?”

“嗯......”周行沈吟了下來。

盡管凈涪心魔身沒有更詳盡地描述他這個問題裏所說的那些魔門宗派,到底都是哪些宗派,但事實上也已經不需要他來多費口舌了,周行全然聽得懂,也很清楚他指的到底是什麽。

“凈涪法師你就是為了這個來的?”他問道。

凈涪心魔身並沒有回答,只是笑著看他,等待周行給他的答案。

周行長嘆了一口氣,“凈涪法師是個聰明人,倘若我隨意糊弄你,那就是我不夠誠意了。也罷,難得今日好心情,便來聊一聊這個吧。”

凈涪心魔身對他點點頭,坐得更端正了些。

“在我看來,”他道,“人間界的那些宗派與我重天裏的各處法脈,其實是樹木的跟與枝葉的關系。”

凈涪心魔身面色不動。

周行也不再看凈涪心魔身,他目光放遠放長,望入那漫漫雨簾中去。

剔透的血雨其實很是華美,美人淚一般叫人側目,再配上這習慣到已經沁入靈魂去的血腥味道......周行那“好心情”的話語,並不只是說說而已的。

“人間界的那些宗派是枝葉,這重天世界裏的各處法脈是根幹,它們之間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

凈涪心魔身適時問道,“即便人間界裏的那些宗派弟子放縱肆意地揮霍重天世界積攢下來的功德與氣運?”

周行點點頭,“即便他們那般揮霍著功德與氣運。”

他轉了目光來細看凈涪心魔身臉色,竟似是覺得好笑,就很自然地笑了起來,“人間界宗派裏的那些都是小弟子,我等是師長,既是師長,自該庇護門下弟子。”

這話周行說來,確實好聽,但可惜了,凈涪心魔身半個字都不信。

他當年也是從天魔一脈裏走出來的,對於魔門修士的行事風格也算了解。在魔門的各位眼裏,他們幾乎沒有師長與門人這樣的關系,更莫提師長與弟子的情分了。

在魔門,從來只有強者和弱者。

強者可以肆意,可以任性,而弱者只能服從,只能接受。

這樣的評判與標準,便是在他們自己身上,也是不打折扣的。是以哪怕他們自己被放到了弱者的位置,他們也會自覺地遵從這樣的標準,除非......

除非他們能仰仗手段幹掉那些比他們強的人。

而似周行他們這些大修士如此放縱低階修士的,想來也是因為在那些低階修士身上,有他們認為可以支付此般代價的東西。

就譬如先前周行所說的那樹木的根幹與枝葉那般,根幹確實滋養了枝葉,支撐枝葉的壯大,但同時,枝葉也在收集陽光、雨露,好來滋養根幹,甚至到得這些枝葉脫落枝頭時候,它們還會成為根幹的營養。

樹木的根幹或許深埋在土壤裏,但卻是一直生長,在樹木枯死之前絕對不會出現任何的枯萎損傷,但枝葉不同。每一季,幾乎都有枝葉從枝頭脫落,化為泥塵。

凈涪心魔身心思快速轉動,面上卻又很自然地接周行的話說道,“但它們並不真的就是樹木的根幹和枝葉。而且......這一株樹的根幹,未必就不會是另一株樹的枝葉。”

周行聽得凈涪心魔身這話,沈默了一瞬,很快就又笑開道,“凈涪法師這話在理,但通常情況下,會出現那般情況的,那另一株樹必定也是遠勝於前一株樹,不是嗎?”

凈涪心魔身也是自然頜首,應道,“這話不假。”

周行又在果盤上給自己撿了一個靈果來咬了一口。

靈果清甜的汁液在他口中濺開,雖是天然滿足了味蕾,但他到底已經變了口味,這樣的靈果其實並不能取悅他。但周行還是眼睛帶笑,萬分滿足愉悅地啃咬著靈果,一點點品嘗它的汁液。

將果肉吞下後,周行才又道,“人間花草林木一季枯榮原就是定數,它們的雕零最後能夠滋養到根幹,再長養下一季的林木,也是值得的,凈涪法師以為如何?”

凈涪心魔身點點頭,“若那林木枝葉是自然雕落的話,那確實值得,但如果不是......”

他皺了皺眉頭,“那即便是對林木本身,也是一種損傷。”

周行嘆了一口氣,“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凈涪心魔身沒再接話。

亭臺裏一時又安靜了下來,只有那風聲、雨聲從外間傳來,伴著這裏輕微的咀嚼聲,才讓這亭臺不那麽死寂。

其實話說到如今這個份上,引著話題轉到這裏的凈涪心魔身也好,接下話的周行也罷,基本上都已經明白各自的想法與......堅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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