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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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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沈安茹低了低頭,“是啊......”

程沛體貼地從儲物袋裏摸出一條帕子來,給沈安茹遞了過去。

沈安茹接了過來,也不舉起,只拿在手裏,慢慢地摩挲著這帕子邊沿熟悉的針腳。

這是她做的帕子。

這麽多年以來,她做的這些物件,其實都在小兒子程沛這裏了。

畢竟是多年來程沛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他的兄長,沈安茹遲疑片刻,還是問道,“你兄長他......近些年可好?”

“應是很不錯的。”程沛聲音談談,似是沒有太多的情緒,“再早些時候,似是整頓了一回天地,在天地間開辟了地府;後來......”

程沛將凈涪這麽些年在景浩界裏的動作跟沈安茹數了一遍,最後目光在沈安茹的眉眼間滑過,“他好得很,您放下心來就是了。”

沈安茹終於拿起帕子在眼角處按了按,“好好好,那就好。”

程沛到底是不願再多提起凈涪,安撫過沈安茹後,他探了手過來拉沈安茹的手,拿在手裏看著她道,“母親,我已經能夠保護你了。小佛堂那裏,你要真是喜歡可以多待一待,但是往後莫要再在裏面隨意求人了。”

沈安茹的動作僵了片刻,再擡起來看程沛的眼就有些惶恐,“我......我只是有些不安,所以才......”

“我知道。”不等沈安茹將話說完,程沛便重重點頭,望著沈安茹道,“母親,我都知道。但是母親,該想明白的,是你了。”

沈安茹的眼淚在眼眶裏擠擠攘攘許久,這會兒終於跌了下來。

透過朦朧的淚眼,沈安茹看見程沛的眼睛。

那裏仍然有著怨氣,有著不忿,但同時,也還有著透亮的光。

她的這個孩子,想得很明白。就似他的兄長,將所有一切劃分得明明白白一樣。

“母親,他不欠我的,也已經不欠您的了。”程沛道,“我們既然已經分走兩道,就莫要再去擾他。母親,您明白嗎?”

沈安茹哽咽了許久,淚水重重跌落。

程沛低下頭,用手一點點摩挲著沈安茹痙攣的手掌,溫暖她發冷的手指。

許久後,他聽到了沈安茹的聲音,“好,我知道了。往後......再不會了。”

程沛眼眶一酸,重重地閉了閉眼睛。

“......對不起,母親。”他道,“是我對不起你。”

“沒有!”沈安茹再顧不上其他,急忙打斷他,“沒有的事!你很好。你很好......”

她邊說著,邊探了身體過來,張開懷抱將幼子護在懷裏。

程沛一面聽著沈安茹那一疊聲的否定,一面聽著沈安茹急切失措的心跳,壓低的眉宇間纏繞著淡淡的愧疚。

其實他心裏是再清楚不過的,這個家裏,乃至他身上發生的所有事情,根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太弱了。

他太弱了,沒有辦法保護自己,沒有辦法讓想要保護他的人安心,所以才會導致現下這樣的局面。只是裂痕已經存在,他也好,兄長也好,既然誰都無意再修補,那便就這樣各自安好吧。

也省得大家都別扭。

程沛與沈安茹母子親近依偎的時候,凈涪本尊正帶著左天·行,被陸道秀送出天宮。

陸道秀的臉色輕松了許多,他掃了左天·行一眼,最後對凈涪本尊點頭,作禮拜別,“告辭。”

凈涪本尊合掌相送,“陸高修慢走。”

左天·行也在一旁靜默相送。

天宮很快化作一道虹光沒入虛空深處消失不見。

凈涪本尊看著那座天宮遠去,方才轉回目光。他收回目光來時候,那目光稍稍壓得低了,卻是輕飄飄地在景浩界天地裏轉過一圈。

程沛修為到底還是差了凈涪本尊許多,根本就察覺不到凈涪本尊的目光,更遑論是沈安茹了。

他在沈安茹懷裏停了一陣,才抽身出來,端端正正坐回到原處。

“母親覺得......”

他很快就與沈安茹又商量起程家裏的諸多閑事來。

沈安茹聽得也很是認真,或是點頭或是搖頭,偶爾還應答兩句,面色漸漸地寬和下來。

凈涪本尊目光輕易收了回去,似水過無痕,便連近在他身側不遠處的左天·行都一無所覺。

左天·行正待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見凈涪本尊側了身體過來,望向另一邊。

猛地意識到了什麽,左天·行閉上嘴巴,也轉身望了過去。

卻見那另一邊的雲天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現出了兩個人,而他們此時正往這邊看來,似乎是想要招呼他們一樣。

左天·行心下一驚,不自覺地往旁邊的凈涪本尊面上看去。

凈涪本尊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與那兩人稽首作禮,招呼道,“周高修,留影老祖。”

左天·行也跟在凈涪本尊後頭見禮。

原來那雲天裏顯出來的兩個人不是別個,恰正是周泰與留影老祖。

周泰面上神色半點不露,笑得熱情且燦爛,一面與凈涪本尊及左天·行還禮,一面往那天宮原本停駐的所在張望,“陸道秀那家夥這就走了?”

凈涪本尊笑著替陸道秀分辯了一句,“陸高修身上有事,便先回去了。”

“膽小鬼一個。”周泰嗤笑一聲,又與凈涪本尊道,“且莫管他了,凈涪和尚,左劍子,上來坐一坐如何?”

左天·行自然知道自己不過就是一個順帶的,又知曉這位魔道大修應是有事要跟凈涪本尊商談,並不太願意摻和進去,便搶先一步婉拒了。

周泰雖則不太在意他,還是半真半假地問了一句,“過真?”

恰好留影老祖也不是很樂意在這雲天裏待下去,見此機會,便也出聲道,“才剛往上界送出弟子,總是要回去仔細處理一番,得個盡善盡美才好的,左劍子這是憂心著道門裏呢。”

周泰朗朗一笑,直接揮手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們的意思了。去吧,忙你們的事情去。”

他說完,目光落定在凈涪本尊身上,“凈涪和尚,就你我兩個人坐一坐,如何?”

凈涪本尊笑著闔首。

留影老祖與左天·行對著周泰一禮,又暗暗謝了凈涪本尊,過真就頭也不回地進入景浩界天地裏去了。

景浩界天地胎膜這一邊,獨獨留了凈涪本尊與周泰兩人。

自然,景浩界天地意志也還簇擁環護在凈涪本尊身側。

周泰穩穩站在雲天上,遙遙擡手,對凈涪本尊做了一個邀請的動作。

凈涪本尊笑了笑,擡腳往前。

幾乎是他腳步落下的那一瞬間,還沒踩落虛空,那周泰所在的雲天裏便有一片雲煙漫漫氤氳而來,鋪在凈涪本尊身前的虛空上,讓他穩穩踩了個踏實。

凈涪本尊並不覺得如何驚訝,毫不遲疑,快步上前。

過不得多時,他就走到了周泰面前。

周泰對他笑了一笑,自上前帶路,引著凈涪本尊進入了雲天裏。

這一片雲天與陸道秀那座天宮很有些相似。外間看著,也不過就是占去了方圓數十丈大小的位置,可內裏卻更似是某個小天地的一角。上有天穹,下有厚土,中間有許多生靈憑依生活。

單只看這內部,全不似是修士賴以來往虛空的代步工具。

也不知是不是被人硬生生以通天手段從某個小天地中截取出來的。

凈涪本尊跟隨著周泰行走了足有一盞茶工夫,才落在了一處高崖上。

這一處高崖確實是相當不錯的觀景所在。上方雲海漫漫,前方又有汪洋恣肆。極目之處,又是水天相接,幾成一線的美景。

周泰先在高崖上站定,偏頭問凈涪本尊道,“如何?”

凈涪本尊左右看看,讚道,“確實是一處極佳的觀景所在。”

周泰得意地笑了起來。

隨後他長袖在崖上一掃,崖邊那清凈處就多了兩個蒲團並一個幾案,幾案上又擺著一套茶壺物什。

周泰請了凈涪本尊坐下,又去取了茶爐、木炭等物什來,竟似是要親自動手給凈涪本尊煮茶。

凈涪本尊沒有阻攔,就似是一個尋常客人般,坐在蒲團上賞玩著這周遭的風景。

這高崖上的風也凜冽,又從那海上帶來了磅礴的水汽,只撲在人身上幾乎都要將人的衣裳給打濕了。

凈涪本尊並不在意,甚至還微微閉上了眼睛,細細品味著這風與這日。

不知過了多久,馥郁的茶香從另一邊飄了過來,然後就又是水流撞擊在杯壁上的聲音響起。

待到茶盞碰在幾案上的聲音落下時候,凈涪本尊睜開眼睛來,就正正撞入了周泰看來的眼。

那雙眼中帶著笑,但在那笑容的更深處,是瘋魔也是冷漠。

周泰見凈涪本尊看來,不閃不躲,更加深了眼底的笑意。

“你醒來了?我還以為你真的要睡過去了呢?”他道。

凈涪本尊的目光很自然地就落在了被擺放在他面前的那盞茶水上,笑著應話道,“若真是睡過去了,豈不就是錯過了周高修你烹煮的好茶?”

周泰挑了挑眉,“你這就知道了?”

凈涪本尊點頭,同時伸手去端起那盞茶水,“只一品這茶香,我就知道了。錯不了的。”

周泰也不再跟凈涪本尊說話,只對凈涪本尊擡手示意,請他著意品嘗。

凈涪本尊也不客氣,先稍稍挪開杯蓋,讓那茶香從杯縫裏透出來。

他自己停在那裏,微微閉著眼睛,細細賞玩那馥郁中帶著微涼的茶香。然後又由著這茶香從鼻腔沁入四肢百骸,安撫神魂。

待到茶香的意蘊散去,凈涪本尊方才睜開眼睛來,去賞玩手中茶湯的色。

這盞茶的茶湯色澤是猩紅的,紅得似血,但比起血的渾濁來,這茶湯的色澤更顯透亮,如此就又比血清凈幹爽了許多。

凈涪本尊知道這是什麽茶,也知道這靈茶與血其實真的沒有半點關系。

想來也是,但凡周泰不想當場激怒凈涪本尊,他就不可能拿出那樣的靈茶來。

凈涪本尊帶了點笑,擡手將茶盞抵到唇邊,去啜飲那茶湯。

茶湯入喉的那一剎,凈涪本尊能聽到一股仿佛發自神魂的哀慟與悲鳴。但這樣的變故並不能動搖凈涪本尊,他手腕拿得穩穩的,不多時那茶水就從咽喉處落下,流向身體各處。

不單單是凈涪本尊,就是心魔身與佛身,也一樣能感覺到肉身的舒暢。

凈涪本尊將茶湯飲去大半,方才將茶盞放下。而他睜開眼來時候,就又對上了周泰的眼睛。

“如何?”周泰挑著眉問道。

凈涪本尊笑著讚道,“好茶!”

周泰聽得,哈哈笑開,連眉毛似乎都飛舞了起來。

“我就知道凈涪和尚你是能喝這個茶的人。不錯,不錯!”

凈涪本尊面色不動,在蒲團上坐得穩穩當當。

“只可惜了,我手裏就只剩下這最後一點了,不能叫凈涪和尚你盡興,實在是我的不是。下回,下回我們再見,我一定請凈涪和尚你喝得盡興!”周泰笑完,又看著凈涪本尊道。

凈涪本尊笑著搖搖頭,“我還以為下一回還能偏了周高修你手裏更好的東西了呢......”

“......更好的東西麽?那也不是沒有。”周泰頓了一頓,當即改口道,“那行,下回你我再見,我一定請你嘗嘗更好的靈茶。”

凈涪本尊就笑道,“那我就先多謝周高修你了。”

周泰搖晃著腦袋,道,“好說好說。”

凈涪本尊收斂了面上笑意,望定周泰道,“周高修請我來,單只是想要請我品茶的麽?”

周泰定睛看了他一陣,才笑道,“凈涪和尚既是這般爽快幹脆,那我也不和凈涪和尚你平白兜圈子了。如此,我便直說了吧。”

凈涪本尊目光仍舊平靜。

周泰道,“我知道凈涪和尚你現在在玄光界那邊,也猜到凈涪和尚你大概很看不慣那邊的魔門六天。怎麽樣,凈涪和尚你要不要與我聯手試一試?”

凈涪本尊重覆般道,“聯手?”

周泰點點頭,“聯手。”

凈涪本尊一下子就笑了開來,“高修你一個天魔道修士,來與我一個佛門和尚聯手,還是聯手清掃玄光界那邊的魔門六天?”

周泰穩穩坐在原地,直到凈涪本尊面上的笑容漸漸收起來,他才鄭重點頭,“不錯。”

凈涪本尊沈默得片刻,問道,“為何是我?為何是你?”

兩個很是相似的問題,卻直接擊中了重點。

周泰不緊不慢,可不論是言語還是動作,卻都是肉眼可見的認真。

“為何是凈涪和尚你?”他答道,“自然是因為凈涪和尚你更有實力,也更有希望能夠成功了。而至於為什麽是我......”

他頓了一頓,才道,“這個答案凈涪和尚你也是知曉,又何必再問呢?”

凈涪本尊笑了笑,很自然地說道,“那自然是因為我怕自己猜得不準確,想要聽一聽周高修你的答案啊。這世間的事情,有許多是不能靠猜的,不是嗎?”

是啊,周泰在心下暗道,可有更多的事情,是只能各自意會,不能宣之於口的。因為一旦訴之於言辭,便在這天地間落下痕跡,便是旁人手上的把柄......

但周泰也清楚,既然凈涪本尊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那麽現在的他就只有兩個選擇。

要麽,直接中止。大家今日就是單純的喝茶,喝完了這杯茶,就各歸各家兩廂別離,在真正發生碰撞之前,誰也別礙著誰的事情。

要麽,就是他坦白。如此,事情才有接下去的可能。

周泰心裏很快就有了決定,他長長嘆了一口氣,面上也顯出幾分郁結來。

而隨著他的動作以及他的表情變化,這一片高崖所在,忽然風起雲湧。

過不多時,那從天穹各處擠壓過來的雲霧直接便成了黑漆漆的一片,然後一聲轟鳴,有那綿密的雨水從雲層中跌落下來,鎖住了這一片天地。

然而,那綿密的雨水卻在逼近到凈涪本尊與周泰所在後就被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帶到一邊去,飄飄落下。

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周泰的聲音依舊清晰無比。

“好吧,凈涪和尚你既是一定要我說的話,那我便也告訴你吧。”他道,“因為......我想要補足我的道途。”

凈涪本尊擡眼看了看周泰,發出一聲疑問,“嗯?”

周泰既然開口了,也選擇了坦誠,自然不會再藏著掖著。

“凈涪和尚你在諸天寰宇各處天地中行走,見識不淺,自該聽說過我天魔一脈修行上的弊端。”他道,“我不願一直作那個附庸,我想要補足我的道途,真正的獨立修行。”

凈涪本尊沈默片刻,卻是更高地擡起頭來,迎上從天外天上落下的那道浩瀚目光。

那目光中太淵博太深邃,不是這時候的凈涪本尊能夠抗衡的。但他還是不閃不避,直直地迎了上去。

就似是他腳下這在風雨中、在浪潮裏也兀自屹立的高崖。

周泰看著凈涪本尊這般模樣,心臟猛地急跳起來。

那無處不在的、仿佛連整個空間都封鎖凍結了的浩瀚威壓,那讓他毫無反抗之力的磅礴氣機......

再不會有旁的誰了。

但......

天魔主又怎麽樣?!

他不想做一個傀儡,不想做別人的果實!

周泰的身體顫抖了許久,終於撐住了。可他猶自不滿足,一點點地逼著自己轉過身來,將目光拔高,往上看去。

他的目光才剛擡起,就撞入了一片旋渦裏。

那片旋渦到底是什麽樣子的,裏面又有些什麽,他什麽都沒看見,直接就失了神魂。

凈涪本尊瞥了他一眼,站起身來,對上首的天魔主合掌稽首一禮,稱道,“魔主。”

天魔主看了看下方那個小得幾如螻蟻一樣的小和尚,眼瞼眨了一眨,再定睛看去時候,下方站在那裏的,哪兒還是那個身體搖搖晃晃強自控制的小和尚?

分明就是一個身穿雪白□□、頂放三彩華光,華光中又各隱有一尊神聖的混元仙。

這竟是比之前一陣子他看見時候,修為還要更精進了啊......

天魔主心下想著,卻也生出了幾分興致。

這約莫會是個很厲害的同道,要不要與他比著玩一玩?

天魔主才這般想著,忽然就見那尊混元仙擡眼看了看他,眼底有華光閃爍。天魔主頓了一頓,到底還是罷了。

也不是真的就怕了他,只是他手上還有好幾個對手,不好再貿然添一個而已。饒是他身為他化自在天外天的魔主,也不想要同時招惹幾個同等級的對手。他可還不想往永劫之地走一遭呢。

入了永劫之地,可就不是那麽容易能夠出來的。

天魔主這般想著,便對下方世界裏站著的小和尚點點頭,“清凈智慧如來。”

凈涪本尊聽得這個稱呼,眨了眨眼睛。

天魔主看他這般模樣,卻是笑了起來。

這一笑,有天花妙墜、無窮道理綻放之感,晃得人心神都似要搖擺起來。

凈涪三身同時一整心神,合力穩住靈臺。

這便是大神通者的威能了嗎?

凈涪三身遙遙對視一眼,卻不敢輕易放松,仍自警惕。

天魔主饒有興趣地等著他冷靜下來,才開口問道,“清凈智慧如來想要我這邊的小修?”

那聲音直直落入凈涪本尊心底,似道音陣陣,直叫人迷醉。

心魔身及佛身對視一眼,齊齊閉上眼睛,回歸識海鎮守神魂。紫青玲瓏寶塔自發由紫青寶塔、光明佛塔及幽寂暗塔匯聚成形,出現在凈涪本尊背後,極力幫助凈涪本尊支撐起這一片喘息的空間。

但這其實還是不夠的。

因為此時的凈涪跟他化自在天魔主之間的修為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目前只有玄仙中期的凈涪,遠遠沒有直視他化自在天天魔主的資格。可凈涪本尊所以願意跟周泰進入這片雲天,甚至此刻直視他化自在天天魔主,並不是沒有打算的。

凈涪本尊並不理會已經回歸識海的心魔身與佛身。

或者說,這會兒的他,其實已經將外間所有盡數拋開,只一念靜守識海世界。

而不知什麽時候,一片瑰麗至極、也神秘至極的紫色華光幽幽蕩開。

或者說,這片紫色華光它一直就在這裏,只是少有人能夠發現它的存在,甚至是捕捉它的痕跡而已。

艱難撐住識海世界的心魔身與佛身看見這一片紫色華光,楞了一楞,回過神後快速交換一個眼神,才又各自穩住心神,繼續支撐識海世界。

原來,凈涪本尊他是故意的。

所以他這麽做,到底是為的什麽?

為什麽事先也不跟他們明說,只給予他們一點暗示?

本尊他可曾想過,若他們沒能及時領會過來,叫這位天魔主在他們識海中留下痕跡,他們心神陷入天魔道韻之中,後續到底會有多麻煩?!

抱怨歸抱怨,佛身與心魔身卻是半點不敢松懈,仍舊仔細支撐著。

凈涪本尊看著那一片蕩開的紫色華光,難得地笑了起來。

他對著那片紫色華光,以祭祀的姿態深深拜伏下去。隨後,他便陷入了徹底的昏迷中。

昏迷過去的,不獨獨是凈涪本尊,還包括在識海世界左右支撐著的心魔身與佛身。

在察覺到那股無可抗拒的睡意湧來的時候,饒是心魔身,都險些要罵出聲來。

現下是什麽時候?!本尊他到底清不清楚,這會兒他們的意識昏迷過去,後續呢?後續怎麽處理?!

後續誰來接手?!

將自己逼至昏迷,丟到他化自在天天魔主的眼皮子底下,本尊他是嫌自己的命太長,不想活了?

倒是佛身在陷入昏睡之前,想起了凈涪本尊留給他的暗示,心念一動,一個卷軸、一部貝葉經文便出現在了凈涪佛身所控制的那個傀儡面前。

卷軸甫一出現,似乎便察覺到凈涪當前所面臨的危機,兀自打開一大半,散出沈默但堅固的金色佛光護持住凈涪的識海。

是的,金色佛光護持著的,不單單是凈涪佛身,而是整一個屬於凈涪的識海世界。

在那半展開的卷軸裏,那位結印垂眸靜坐的迦葉尊者似乎睜了睜眼睛。而那雙比起平常時候要張開了許多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望入天穹上,望見那位高坐在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魔主。

而在迦葉尊者的畫像之後,那部貝葉《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也完全打了開來,貝葉上蒙著一層瑩瑩的金色佛光。

這一片自貝葉《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上散出的金色佛光不似迦葉尊者畫像上散出的金色佛光那般張揚堅固,它更顯得朦朧。但就是這朦朦一片看似風一吹便能吹散去的金色佛光,卻帶出了驚人的生命力。

天魔主看著迦葉尊者畫像的目光尚且平常,但看著那部貝葉《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卻要多了些忌憚。

莫看這部貝葉《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甚至不及迦葉尊者畫像來得威勢,但在天魔主眼裏,這部貝葉《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似野草,而他的動作、他的氣機則像是陽光及雨露。但凡他有些動作,那野草便會肆意生長開去,然後瘋狂地攔截著他的所有動作。

天魔主還在看著這一幅卷軸與這一部貝葉《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卻像是猛然察覺到了什麽般,轉了目光來看著景浩界天地胎膜外間的那座魔道雲天。

那裏,直挺挺僵硬站著的凈涪本尊不知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來。

或者說,不是凈涪本尊,而是遠在未來時間線裏的清靜智慧如來。

是的,只是清凈智慧如來,而不是那個身穿雪白□□、頂放三彩華光的混元仙。

他化自在天魔主略想一想,也就想明白了。

以這個小和尚現在的肉身,想要承受住那位混元仙的威能,是絕對不可能的。哪怕他身上帶著從茂陽界天一觀裏得來的、號稱諸天寰宇中滋養之最的三光神水,也仍舊不可能。

所以,這個小和尚就退而求其次,選擇了力量最為柔和也最為可控的清凈智慧如來......

想明白了個中的關竅,饒是他化自在天魔主,也禁不住為這個小和尚的膽大與智慧咂舌。

要知道,莫說是要似這位小和尚一般,成功向未來的自己借取力量,便是這樣的想法,都少有人能夠想一想。諸天寰宇中確實有向更強大的修士借取力量的法門,不論是神打還是護法神之類的手段,都是為了這般的目的。

但向未來的自己借取力量,還成功了的......饒是天魔主,也只看見了眼前這一個。

天魔主再一次為自己昔日放任無執童子的作為後悔。

要是他將無執童子攔了下來,護住了他,這個小和尚是不是仍會行走在他們天魔一道上?他這個天魔主,日後是不是就能收獲到一個更出色的苗裔?

清凈智慧如來張開眼睛,先看見的就是上首無盡天穹處端坐的他化自在天魔主。

他只是心神一動,就將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了。

清凈智慧如來笑了笑,合掌對他化自在天魔主一禮,客氣中又帶著幾分隨性地打跟祂打招呼。

“魔主。”

他化自在天魔主還了一禮,也很是客氣,“清凈智慧如來。”

這兩位雖是看著一高一低,中間更間隔著相當遙遠的一段時空,可在他們兩人眼中,高低的高度、遠近的長度,此刻都被抹消了。

他們更像是在桌子的兩端對坐。

他化自在天魔主的聲音仍然直落在清凈智慧如來的心底,似道音一般在清凈智慧如來心海處震蕩,但這樣在凈涪本尊眼裏難以抵抗的攻擊,在清凈智慧如來面前卻只似清風拂面,根本沒有絲毫的影響。

清凈智慧如來道,“我也著實沒有想到,這樣的一件小事,居然也能勞動天魔主你。可是這個周泰身上有些什麽隱秘?”

清凈智慧如來問得平常且隨意,就似並不知道自己在這處時間節點,在此刻的凈涪本尊身上能夠停留的時間相當有限一般。

他化自在天魔主也沒有道破,跟著清凈智慧如來閑話家常。

“若只是這周泰,自然不算什麽。可這不是清凈智慧如來你來了麽?”天魔主道,也渾似不知道這位清凈智慧如來其實是在他自己刻意揮散力量後才被凈涪本尊用初初成形的秘法請過來的。

“既是清凈智慧如來蒞臨,我又怎麽能夠失禮?這不,就過來招待清凈智慧如來你了。”

頓了頓,他化自在天魔主又問道,“此間不過一處小雲天,想來入不了清凈智慧如來你的眼,清凈智慧如來若不介意的話,不妨上我他化自在天來坐一坐?”

清凈智慧如來臉色不變,笑著搖頭拒了,“久聞他化自在天盛名,只我這一遭來得著實匆忙,想是無法抽身前往,怕得辜負天魔主你一片好意了。不過如果天魔主你不介意的話,待我回歸我的時空後,就往他化自在天走一趟,如何?”

他化自在天魔主沈默了一瞬。

清凈智慧如來看看他的臉色,又笑了,“若天魔主覺得單只我一個還不夠分量的話,更久遠一點時空的我,也很樂意走這一趟的。”

“這倒不必。”他化自在天魔主笑了一笑,道,“清凈智慧如來難得來這個時間點一趟,想來也是有要事在身的。如此,我也就不占用你的時間了,清凈智慧如來且自便即可。”

既然他化自在天魔主先退讓了一步,清凈智慧如來也見好就收,他對他化自在天魔主稽首一禮,道,“多謝天魔主體諒。”

他化自在天魔主深看了清凈智慧如來一眼,收回目光。

隨著他化自在天魔主的目光遠去,先前昏倒在清凈智慧如來不遠處的周泰終於幽幽醒來。

周泰還沒能完全從那種昏眩的惡心感覺中醒轉過來,重新掌控身體,便先察覺到了身側不遠處那磅礴浩然的佛光。

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然後才回過神來。

但周泰也是個聰明人。

等他意識到不遠處那佛光到底是為誰來的時候,他也不去轉眼細看,直接就著先前的姿勢閉上眼睛,控制著自己陷入了昏迷之中。

管他誰是誰,管他要做什麽,總之他“昏迷”過去了,再有什麽事情,也找不到他的頭上來。

更何況,那道磅礴浩然的佛光雖則比起先前來強大了太多太多,但從根源上來看,這道佛光分明又與先前他在凈涪和尚身上看到的很是相似。所以,那佛光定是不會害了凈涪和尚去的。

與其替凈涪和尚擔心,倒不如擔心擔心一下自己吧。

他可是天魔一脈的修士呢,若是站在那邊的那位想要除魔,隨手一抹他就沒了......

沈沈睡去之前,饒是周泰,也禁不住從心底生出一絲後悔。

幹什麽就非得找上這一位呢?這下好了,既在天魔主面前暴露了自己,又將自己擱在了這位未知的佛門強者眼皮子底下。

接下來他的路該怎麽走,看來又要再好好想一想了......

周泰完全睡過去了。

清凈智慧如來看了那邊睡過去的周泰一眼,便收回目光,開始檢查起此刻凈涪本尊的肉身與識海世界。

凈涪的識海世界本就龐大,便是擠下一個他來,勉強容納得下,更何況還有迦葉尊者卷軸與貝葉《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護持呢,所以識海世界裏的問題不大,不需要清凈智慧如來插手,只待凈涪三身自己調理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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