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1章 (1)

關燈
留影老祖禁不住就問道,“那你以為,他們的猜測,有幾成可能性?”

左天·行沈默一陣,忽有所感,擡頭望天。

厚沈夜幕上,一顆朗星不知什麽時候浮了出來,懸在天穹上。星光劈射之下,便連無雲無月、深淵似的夜空都仿佛生出了幾分生機。

留影老祖順著左天·行的目光看去,“啟明星?”

“原來都已經這個時候了......”留影老祖呢喃著道。

啟明星既起,天亮也就不遠了。

看著那顆啟明星,留影老祖忽然之間似乎就明白了為什麽這一刻左天·行的臉色比先前好看了些。

“妙音寺裏的那位凈涪和尚......嗎?”

他話語的意思有些含糊不清,但左天·行卻是聽懂了。

左天·行仍然望著天穹上灼灼的那顆長夜孤星,眼底快速閃過一絲笑意,“那凈涪......可沒有那麽容易交出掌控權。”

說出來怕都不會有人願意相信,比起景浩界來,其實妙音寺才是凈涪真正替自己圈定的地盤。

所以,景浩界裏有人各處挑事,煽風點火惹得四方不寧,那凈涪頂天就是不耐煩出手彈壓,更多的可能看都不會看一眼。可如果換成妙音寺......

那左天·行都得準備給他送上一份奠禮。

留影老祖皺了皺眉,不太理解左天·行的這份信心是從哪裏來的。他也親眼見過那位凈涪和尚,同樣特意去了解過他的手段,對那位凈涪和尚也確實有些後生可畏甚至是自愧不如的心思。

畢竟不是誰,都能有那種直面天魔童子的勇氣以及成功反擊的手段的。

可那時候,凈涪和尚是攜整個景浩界的天地大勢與眾生心氣,四下騰挪周轉方才取得的戰果,而現在,凈涪和尚可能要面對的對象不同,將要應對的手段也不同,他沒有那麽容易取得天地大勢,至於眾生心氣......

留影老祖就更是不看好了。

再有,凈涪和尚如今的修為還是不夠。起碼絕對不可能鎮壓得了那些外來的和尚......

“他真的能行?”留影老祖低低地問道。

左天·行將目光從天穹上收回,看向不遠處坐著的留影老祖。或許,連此刻的留影老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臉上到底是怎樣的一副表情。

既對左天·行的說法抱著期待,又懼怕於那深不可測甚至是無從反抗的敵人,是驚且懼卻又懷抱著一點勇氣與希望的覆雜表情。

一時間,左天·行自己的心情都變得覆雜了。

在許多年以前,其實面前的這個人,才是最信重凈涪的那個人。因為,那時候還是皇甫成的凈涪,是這個人最得意的“作品”。而他......才是對他忌憚、猜忌、防範的那一個。

世事,就是如此的顛沛而離奇。

左天·行搖了搖頭。

留影老祖看見,一顆心不見歡喜,反而是沈沈地往下墜。

“我也不知道。”左天·行道,意興闌珊之下,再不去在意留影老祖的表情,“但我能夠確定一點。”

“嗯?”留影老祖催促般地發出一個音節。

“不論西天各佛國勝境是打的什麽算盤,善意的還罷,但凡沾上一點惡意,怕都會很難受。”

左天·行頓了一頓,加重語氣道,“說不出的難受。”

留影老祖怔怔地看著左天·行面目裏帶出的篤定,楞怔半響,才低低問道,“......憑什麽?”

左天·行答,“憑凈涪。”

“只憑他?”

“只憑他!”

“那......”留影老祖上下打量了左天·行一陣,“他又憑什麽?”

這個問題......

左天·行想了想,忽然哈哈笑出聲來,“憑他是凈涪。”

留影老祖發現自己這一刻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左天·行不理會他,自顧自笑得暢快。

他又憑什麽?憑他是凈涪啊。

就他那樣的一個人,入佛門這都幾十年時間了,怎麽可能不經營出一些底牌來?

更何況,左天·行還記得很清楚,那位傳聞中從西天凈土佛國勝境裏來的了章和尚,可是承了凈涪那家夥的邀請,才願意參加妙音寺這場法會的。

凈涪那家夥既然請了人,就必定有應對這種種情況的手段。

客大欺主這樣的事情,哪裏都有可能發生,就是不可能發生在那家夥的身上!

不過,那家夥這一回邀了那了章來,是不是另有什麽他不知道的謀算?

他想做什麽?

......真的只是為了調和景浩界佛門各法脈的人心,扶正佛門各法脈的根基,匡正妙音寺法脈的長勢?

難道那家夥就沒有其他的目的了嗎?

左天·行下意識地去揣摩凈涪本尊這一回的算計與謀劃,想要看清在凈涪本尊那似乎牽扯莫大的謀算底下被遮掩住的真正目的。

但片刻後,左天·行自己反應過來,禁不住就露出一個哂笑來。

他如今與那家夥又不是敵對,想那麽多猜那麽多作甚?有那般的閑工夫,還不如好好想想,他們能借凈涪的這部分棋盤做些什麽呢。

左天·行笑完,伸手摸了摸還一陣陣悶痛的胸口,轉手就從儲物戒指裏摸出一個玉瓶,從裏間倒出一丸丹藥服下。

留影老祖看見了,也才後知後覺地感受著神魂裏傳來的撕裂痛楚。

他用那還有些混沌的腦袋想了想,最後竟是從儲物戒指裏摸出一小個酒罐來。

酒罐被紅泥封得特別仔細,一看就知道主人家是特別珍惜愛護的。

才吞服下一丸丹藥的左天·行目光禁不住飄了過去。

留影老祖只當沒看見,更甚至,他還轉過去大半個身體,用自己擋住了左天·行望向他那酒罐的目光。

但他擋得住左天·行的目光一時,卻擋不住那封泥被扒開後飄蕩而去的醇厚酒香。

留影老祖才堪堪拎起酒罐往嘴裏灌了一口,都還沒來得及體會酒液入口之後的滋味,沒來得及細細體會神魂被安撫的暢快舒適,眼前便站了一道人影。

那本來還被他擋在身後的人這會兒笑得燦爛熱情,“老祖,吃獨食可不是個好習慣啊。”

留影老祖抽了抽臉皮,手上動作卻是異常迅速,左天·行話還沒說完,他死死盯著的那個酒罐就不見了。

左天·行臉上的笑滯住,而留影老祖臉上的笑卻格外的舒展。

“我一個魔修,有些習慣雖然不太好,但也習慣了......還真是不好意思哈......”

左天·行收了表情,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留影老祖,“老祖這可不厚道,你我在這裏聚頭,你卻是連一口酒都舍不得......”

留影老祖其實很想頂回去,但想想今夜裏受到的那頓磋磨,到底想著日後,也想著今日裏這一份同病相憐,到底是伸手拎了一罐酒來拋給了左天·行。

當然,不是留影老祖方才取出來療養神魂的那罐酒,而是另一種。

左天·行知道先前那罐酒的珍稀貴重,這會兒被留影老祖用另一種美酒來搪塞也並不生氣,就與留影老祖各自坐了,分飲一壇酒水。

只是今日裏的遭遇擺在那裏,兩人的心情都好不到那裏去,便也不說話,只埋頭灌酒。

看見左天·行灌酒的那副樣子,留影老祖不覺心生慶幸。

幸好他給換了這酒來,要還是先前那種,多多都不夠這個人喝的。

但留影老祖也明白左天·行的心情,他自己倒酒的速度就不比左天·行伸手拎酒罐的速度慢到哪裏去。

一道一魔兩位巨擘就這樣對坐著,比賽一般地灌酒。灌著灌著,夜色就漸漸散了,有晨霧隨著天邊慢慢鋪開的亮光蒸騰而起。

橘紅的陽光照在左天·行面上時候,左天·行拎著酒罐的手就停了下來。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才將陽光刺在眼裏的不適緩和下去。

“天亮了啊......”

留影老祖揚起頭大張開嘴,任由酒水從酒罐裏直直流入口中。

等酒罐裏的酒水倒盡,他隨手一抹嘴邊殘留的酒液,瞥了一眼那正緩緩攀升的大日,也道,“天亮了。”

天亮了,很多被延誤的事情、還未想定卻已經有個趨向的安排,就都該準備起來了。

這般想著的,不單單是這裏灌了一夜酒水的左天·行與留影老祖兩人,還包括妙音寺裏的清源大和尚。

幾乎是剛剛結束早課,清源大和尚就急急地趕向藏經閣。

藏經閣的閣樓裏,凈涪本尊才剛剛走到佛龕前,還沒去取那半成品的佛珠,就迎來了找來的清源大和尚。

清源大和尚本還是火急火燎的模樣,這會兒跟著凈涪本尊進門,一眼看見那還被安置在佛龕前的佛珠,竟是一下子冷靜了。

凈涪本尊請了他坐,又要給他遞茶。

“不忙。”清源大和尚叫住了他,道,“你先做你的事情去,我自個在這裏坐著就行。”

凈涪本尊聞言,擡頭看了清源大和尚一眼,目光頗有些怪異。

清源大和尚一時還沒想明白,就問他道,“我怎麽了嗎?”

凈涪本尊搖搖頭,卻是問道,“師伯你真的不是跑我這裏來躲懶的嗎?”

清源大和尚臉色一僵。

待到他看見凈涪本尊面上那一抹輕淡的笑意,他才察覺到什麽,稍稍放松了身體,一面給自己倒茶,一面道,“叫你看出來了?那師侄你能讓我躲一會嗎?就一會!”

凈涪本尊見清源大和尚終於放松了下來,也不說話,轉身去往佛龕前。

清源大和尚卻還是不夠安心,追著凈涪本尊道,“師侄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應了,等會要讓清篤師弟他們找來,我可就只找你啊。”

凈涪本尊來到佛龕前,敬香禮拜後就將那安放在佛前錦托的佛珠取來,拿著回到了佛龕前的蒲團上坐下,垂眼凝神誦讀《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清源大和尚將茶盞放下,凝神去聽經。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本就神異玄奧,更兼之此時誦經的還是凈涪,清源大和尚一時就聽住了,只覺倒映在心根的諸相漸漸被斥去,餘他一點靈光映照智慧心海。

清源大和尚不知不覺閉上了眼睛,呼吸綿綿若存,神色安定而平和。

外間諸事,凈涪本尊全然不知,全然不覺。他心念收攝,只容一部《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經文流淌,只靈感經中玄奇。

一直到九遍《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誦完,凈涪本尊才停下,將手中撚著的那串佛珠又重新安置在佛前的錦托裏。

等他回身在清源大和尚對面坐下時候,清源大和尚正正好睜開眼來。

凈涪本尊才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擡頭就對上了清源大和尚帶笑的雙眼。但比起清源大和尚眼裏的笑意,凈涪本尊看得更清楚的,卻還是淡淡纏繞在笑意之外的疑惑。

凈涪本尊啜飲了一口茶水,才問道,“怎麽了嗎?”

清源大和尚知道凈涪本尊問的是什麽,他先是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

凈涪本尊就只看他,不說話。

清源大和尚最後只得道,“師侄你是不是對《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又另有體悟?總覺得,你最近誦讀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與往常時候,有些不同......”

凈涪本尊就明白了。

他最近誦讀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會給清源大和尚這等聽者更多不同的感覺,確實是有隨著長時間修行,他對《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體悟更進一分的緣故,但同時,也是因為此刻坐在這裏誦經的是他本尊,而不是佛身。

雖然三身一體,但佛身與本尊的修行卻是各有方向。如此,對於同一部《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自然就有不同的體悟。便是心魔身,他對《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理解也是跟他、跟佛身不同的。

這些不同,在凈涪本尊著意的控制下,其他人對《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感悟不夠,是聽不出來的。但這一回,清源大和尚卻體察出來了。

他笑了開來,擡手將茶盞對著清源大和尚敬了敬,道,“恭喜師伯。”

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就任清源大和尚自己認定。

反正,那也確實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之一。

清源大和尚聽得,果然就笑了起來,他擡手,也將手中茶盞向凈涪本尊敬了敬,道,“恭喜師侄。”

同一天的晨早,一邊舉著酒壇灌酒,一邊拿著茶盞飲茶,大概也是有些相類的......吧?

只凈涪本尊這會兒是顧不上左天·行跟留影老祖的,他還在與清源大和尚說話。

“師伯一大早來找我,可是有事?”

既是說起了正事,清源大和尚也收斂了面上的笑意,端正了神色,但他還是遲疑了片刻,才問道,“昨夜裏兩位法師所說的......”

清源大和尚到底謹慎,為了避免招來此刻身在禪院裏的了章、濟岸兩位法師目光,只虛虛提及,而不是直呼他們的法號。

反正清源大和尚自己不能確定兩位法師的境界,不知是不是已經修得了喚名動念的靈感神通,但清源大和尚還是不想貿然招惹他們。

凈涪本尊微微點頭,靜靜地聽著。

清源大和尚見他這般模樣,悄悄松了口氣,才繼續道,“他們說,接下來該是還會有其他法脈的法師前來。師侄你以為,這法會上的講法次序,該如何安排才好?”

這確實是一個問題。

凈涪本尊沈吟片刻,就道,“師伯,這講法次序的事情暫且擱置,等各法脈法師齊聚,我問過了章和尚之後再做決定。”

畢竟這一群大和尚中,了章和尚算是牽頭的那個。

法會上哪個大法師先上臺宣講,哪個又稍後,哪個可以與哪個緊鄰著,哪個卻必得與哪個分割開,可都不是小事,稍有紕漏,對法會都不好,凈涪本尊自然得找了章和尚再問一問。

意思就是說,這些麻煩事凈涪本尊接過去了?

清源大和尚滿意地點點頭,但隨即,他又拎出了一個問題。

“師侄,既然這一場法會上有邀請外寺的法師宣講佛法,那麽慧真祖師與可壽大德,是不是也需要再做個安排?”

清源大和尚所謂的再做個安排,其實指的就是上臺說法一事。

了章、濟岸等一眾法師是從西天佛國勝景出來的,確確實實的先行者,身份殊異,神通不凡,他們上臺說法確實正合了景浩界佛門個法脈的心思,但如今這妙音寺裏,除了了章、濟岸他們之外,身份類似的,可還有兩個人呢。

慧真祖師也好,可壽大德也罷,他們也都是飛升了佛國的人,且還是他們景浩界佛門的前輩,修為上是無可指摘的。

而身份上......

慧真祖師是景浩界佛門真正意義上的開山祖師,雖然他因私心鑄下大錯,但他的功績也是實打實的,如今又在景浩界佛門地界中各處奔走,著力指引凡僧入道修行,若他不在這裏倒也罷了,可他偏生就在,且身份眾所周知。

不論他們妙音寺暗地裏對這位祖師是個什麽觀感,明面上卻仍是要給予他與他身份對等的待遇的。

慧真祖師這邊的情況是這般,可壽大德那邊也差不大離。

這位大德長年帶著傳人隱居潛修,一直沒有露面,如今忽然在他們妙音寺的法會上現身,且明明白白的與慧真祖師針鋒相對,對自己的身份、來歷毫不遮掩,想來也不是沒有目的的。

至於這位可壽大德到底想做什麽......

不說凈涪本尊,清源、清篤等大和尚也是有所猜測的。那暫且可以先擱置,現在需要解決的,還是可壽大德的待遇問題。

如果說慧真祖師是景浩界佛門修行僧第一人,那這位可壽大德就是實打實的景浩界佛門凡僧第一人。倘若他們妙音寺在法會上怠慢了這位大德,縱使凡僧們面上不會多說什麽,心裏也必定會有隔閡。

凈涪本尊心裏其實早有計較,這會兒清源大和尚提起來,凈涪本尊就答道,“這兩位在我們景浩界佛門的地位非同一般,自然也不好有些分別。只是這事到底能不能成,卻還要問過他們。稍後就勞煩師伯你跑一趟了。”

雖然這個問題是清源大和尚提出來的,但見凈涪本尊這般說,清源大和尚心裏還是有些不得勁。

一個是讓他們妙音寺上下心裏都有膈應的祖師,一個是顯然另有目的的大德......真的要讓這兩位上臺講法?

清源大和尚到底是妙音寺當代主持,久經磨煉,縱是心裏有些意見,也仍然知道什麽是對妙音寺最好的決定,面上半點不顯。

他還點了點頭,面帶笑意道,“應該的,那稍後我就去走一趟。”

凈涪本尊細看他一眼,又道,“如果這兩位前輩都願意上臺,那師伯過去的時候,還請再探一探他們對講法次序的意思......”

“如此,我們這邊才好作安排。”

清源大和尚點點頭。

隨後,他擡頭往佛龕前看了一眼,又問凈涪本尊道,“現在法會上不僅僅只有那位法師一個會受邀上臺說法,那麽回禮的事情......”

雖然看起來,凈涪本尊準備拿來作回禮的佛寶快祭煉完成了,但也就只得一件,現在是無論如何都不夠用的。而且他們又不能那麽明目張膽地厚此薄彼,明面上得做到一視同仁,所以這回禮的事情,就要跟法會上的講法人選一樣,再行商榷了。

凈涪本尊先是點點頭,然後問清源大和尚,“那師伯以為,我們從寺裏收存的佛寶裏挑出合數的來,如何?”

清源大和尚嘆道,“也只能如此了。”

許是早就算好了,凈涪本尊與清源大和尚說完正事才閑閑地坐了一陣,外頭就有人來敲門了。

清源大和尚被這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嚇了一個哆嗦,下意識就要在邊上找些東西拿在手裏。

凈涪本尊無聲笑了笑,卻是在清源大和尚發現之前先移開目光,起身去開門。

門外也不是旁人,正是清篤大和尚。

清篤大和尚的臉難得的板著,見凈涪本尊來開門,對他一點頭後,目光就直接往禪室裏走。

他很快盯緊了站在案桌邊上,似乎是要去拿什麽東西的清源大和尚,“方丈師兄,你該回方丈禪室了。”

那聲音沈沈的,連凈涪本尊都往側旁讓了讓身體,不敢站在清篤大和尚的目光裏。

清源大和尚輕咳一聲,轉過身來,“還得再勞煩清篤師弟你一陣子,我這邊......”

“嗯?”清篤大和尚半點不信,目光在清源大和尚面前的案桌上轉了轉。

他們先前坐的那個案桌上除了一盞燈、一個茶壺幾個杯盞之外,就再沒有其他的東西了。其實任清篤大和尚再如何盯著這些物什看,他也不可能從這些東西裏面看出些什麽來。

這一點清源大和尚心裏也很清楚,但他確實心虛啊,所以這會兒面對清篤大和尚若有似無的指責,他就不免有些扛不住。

不過清源大和尚還是快速地道,“我在等凈涪師侄,要與他一道去拜訪拜訪了章法師,再詢問他些事情。所以......”

所以你看,我在這裏是真的還有正事,才不是故意躲懶的。

清篤大和尚的目光就轉回到了凈涪本尊身上。

面對自家嫡親師伯尖刀一樣鋒利的目光,以及身後若有似無一樣掃過來的求懇視線,凈涪本尊沈默地眨了眨眼睛。

清篤大和尚如何還能不明白?

他暗自嘆了口氣,又看向清源大和尚道,“那方丈師兄你得再快一些。剛剛妙潭寺的清遙師兄遞了加急信函過來,我已經幫你放在案頭上了,別讓人家久等。”

清源大和尚和凈涪本尊都聽明白了。

這是濟岸法師的消息傳到了妙潭寺那邊去了,所以妙潭寺的清遙方丈才有這種動作。

清源大和尚嘆道,“消息這就傳出去了?”

雖然清源大和尚說來是個問題,但凈涪本尊與清篤大和尚聽著,卻感受到了更多的慨嘆。

放在往常時候,妙音寺的消息不可能這麽快傳到外間去。只是現在......

不僅僅是因為妙音寺裏如今魚龍混雜,還是因為天靜寺、妙潭寺等其他佛門法脈都盯緊了他們妙音寺。

清篤大和尚絲毫不心軟地給清源大和尚點出一個更殘忍的事實。

“這還只是一個開始,方丈師兄。”

清源大和尚幽怨地看了清篤大和尚一眼。

他還能不知道嗎?

等了章、濟岸兩位法師口中的其他佛門各法脈法師抵達,其他各寺也一樣坐不住。到得那時候......

清源大和尚猛地打了一個哆嗦,他目光落到了凈涪本尊身上,看著他問道,“師侄,凈音師侄有跟你提過他會什麽時候出關嗎?”

清篤大和尚的目光也一道落在了凈涪本尊身上。

面對著兩位大和尚堪稱灼熱的目光,凈涪本尊面色不動,只答道,“師兄說是在法會正式開始之前。”

清源大和尚耐著性子等了等,沒等到他預想中的話,便追問道,“具體的呢?他有沒有說具體時間?”

凈涪本尊就搖頭。

清源大和尚很是沮喪,他低頭嘀咕道,“他怎麽會沒跟你說呢?不可能的啊......不對,他說法會正式開始之前......那是不是他其實可以掌控自己出關的時機......好想......”

好想去敲凈音師侄的禪室們啊。

說不定能將他從禪室裏拉出來!如果凈音師侄從禪室裏出來的話......

“不,你不想。”

還沒等凈涪本尊說些什麽,清篤大和尚就用簡單且冰冷的四個字打破了清源大和尚的幻想,將他從空夢中拉回來。

清源大和尚再擡起頭來看向清篤大和尚時候,目光裏就帶上了幾分柔和。他用那樣的目光直直地看著門邊的清篤大和尚,叫道,“師弟......”

清篤大和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克制住將這個人鎖住帶回方丈禪室好讓他看一看那裏堆砌起來的卷宗山,“師兄,我就再幫你頂一陣子,但我希望你、盡、快、將事情辦完。”

“你別忘了,你才是我妙音寺這一代的方丈。”

“你還沒有退位讓賢。”

將話摞下,清篤大和尚裹夾著一身氣勢,轉身大步離開。

凈涪本尊站在門邊,合掌躬身一禮,送走這位向來好脾氣但現在看起來被惹狠了的師伯。

他站直身體,回頭去看清源大和尚。清源大和尚沈沈地嘆了口氣,快步走到凈涪本尊側旁,對他說道,“走吧,師侄,與我一道去拜訪那位了章法師。”

凈涪本尊點點頭,闔上禪室門,跟在清源大和尚身邊走。只他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心裏卻著實有些感嘆。

一場大法會,竟然就讓寺裏各位師叔伯逼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也是了得。

看著面前的清源大和尚,再想想方才的清篤大和尚以及顯然還在方丈禪室裏忙活著的其他大和尚,最後回憶一下閉關之前的凈音,凈涪本尊難得的對自己近日裏的處境寬容。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也就是這樣了。

當然,如果玄光界或者浮屠劍宗少些事,能讓心魔身或者佛身中的其中一個回來替了他去,那就更好了。

只可惜......

凈涪本尊這般嘆著,速度卻半點不慢,很快就跟著清源大和尚一起來到了了章和尚暫居的禪院外。

他們敲了門後,只略等了等,就有人來應門了。

不是了章和尚,也不是預先安排在這裏伺候的隨侍沙彌,而是原本被安置在隔壁禪院的濟岸法師。

見到人的那一瞬間,清源大和尚面上不禁就顯出了幾分驚訝。

濟岸法師看見了,他目光瞥過面色依舊溫和的凈涪本尊,對著清源大和尚微微點頭道,“我過來這裏坐坐。”

全不提他所謂的“坐坐”到底“坐”了多久,又是怎麽個“坐”法。

清源大和尚快速收斂了面上的表情,帶上笑容親切道,“原來是這樣。”

幾人簡單地了結這個話題後,濟岸法師一面陪著清源大和尚及凈涪本尊往裏走,一面道,“兩位是來找了章的?他方才還在睡,但想來該醒了,兩位稍等一等就好。”

清源大和尚微微闔首,又跟濟岸和尚隨意地聊了幾句,就進了正屋。

果然如濟岸和尚所說,了章和尚很快就出來了,四人分座而坐。

各各坐定之後,隨侍沙彌就送上了茶水。

了章和尚給自己狠灌了半盞,壓下翻湧的睡意,才看向對面的清源大和尚和凈涪本尊道,“兩位如今該是最忙的時候,卻忽而上門,想來是有事。如此,不妨與我直說,如何?”

清源大和尚就看向了凈涪本尊。

凈涪本尊對清源大和尚微微闔首,自然開口道,“確實是有些法會上的事想要問過兩位法師的意見,也好真正地確定下來。”

了章和尚就知道了,他問道,“可是說法的事?”

凈涪本尊點頭,“昨日兩位法師曾與我們說過,除了兩位法師之外,稍後還會有幾位法師陸續趕來。不知道都會是哪幾位法師呢?”

了章和尚自然知道他們這些人臨急臨忙才告訴妙音寺說要來參加法會的事情到底給妙音寺帶來了多少麻煩,只那些人好意提起,又好話說盡,他阻攔不得,如今也只能盡量幫著轉圜了。

這樣想著,了章和尚一面盡力與凈涪本尊、清源大和尚兩人解說即將到來的那幾位法師,一面暗暗瞪了邊上含笑靜坐的濟岸和尚一眼。

濟岸和尚看見,便暗地裏回了一個抱歉的眼神。

了章和尚心下嘆氣,又繼續與凈涪本尊他們說話。

“除了修行凈土一脈的我與法相一脈的濟岸師弟以外,就還有唯識一脈的無奢法師、三論宗一脈的為相法師、華嚴宗一脈的遠藏法師、律宗一脈的素輕法師、天臺宗一脈的寂源法師。”

了章和尚只是將這幾位法師的名號說道了一遍,就聽得清源大和尚目眩神迷。

卻原來,佛門不僅僅只有凈土一脈,它還有許多許多法脈傳承。

清源大和尚第一次真正直觀地了解到,為什麽都說佛法無邊。

這就是無邊,這就是無量啊!

清源大和尚低了低頭。

了章和尚也好,濟岸和尚也罷,這一刻都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過去。他們都稍稍壓低了目光,體貼地給了清源大和尚平覆心緒的時間。

凈涪本尊則摸出一塊帕子來,給清源大和尚遞了過去。

清源大和尚接過,拿著它快速在臉上插過,又等了片刻,方才將頭擡起來。

可即便如此,清源大和尚的眼角處還是泛著些明顯的紅暈。

了章和尚見清源大和尚擡起頭來,方才繼續道,“諸位法師性情、品格都是極好的,不會太過計較其他,你們也不用過於緊張。”

妙音寺,或者說景浩界佛門到底是個什麽情況,在他們起意要來參加法會時候,了章和尚就已經在勸說他們的時候仔細辯說過了,他們都聽得明白仔細的,哪怕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只要不太過分,他們都不會放在心上。

這一點,了章和尚是能夠保證的。

那等略有些嚴苛的,了章和尚都幫著給拒絕了,這些是實在拒絕不了的,也是讓他無法拒絕的......

凈涪本尊一面聽著,一面細看了章和尚與濟岸和尚的表情,也看出了些東西來。

他對著清源大和尚微微點頭。

清源大和尚暗自松了口氣,謝過了章和尚後又問道,“那,關於法會上講法時候諸位法師的次序,兩位法師可有什麽建議?”

這回卻是濟岸和尚接話了。

他道,“佛經上曾有言‘佛一圓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佛法本是一味的,只是由於學佛的人根性、時代與環境的差異,導致所學有所不同,解得不同看法而有不同法脈傳承,我等如今在法會上說法,也不必太過拘泥於座席,且由主人家安排便是了。”

清源大和尚不意自己竟然聽到了這樣的答案,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濟岸法師這話是認真的?真的不在意座席,只由得他們妙音寺來安排?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凈涪本尊。

凈涪本尊卻是轉眼看向了章和尚。

清源大和尚看見,心下一轉,也是明白了。

他望向了章和尚,問道,“諸位法師都是這樣的意思嗎?”

了章和尚點頭,應道,“諸位法師確實都是這樣的意思。”

清源大和尚仍是有些不敢相信,但最後他也沒再多問,與凈涪本尊一道陪著了章、濟岸兩位法師又坐一陣後,才告辭離去。

了章、濟岸這兩位法師知道他們事多,也沒有多留,親送他們到禪院外,看著他們走遠了,才回禪室裏去。

“也是難為他們了......”濟岸和尚邊往裏走,邊低聲說道。

即便睡意一陣陣湧上來,了章和尚聽得,也是點頭。

“我們這一趟......”何嘗又不是?

了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