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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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因為凈涪,他們妙音寺法脈如今欣欣向榮,一派生機勃勃之勢,但清源大和尚還是沒能忘記那一雙雙充斥著哀戚、黯然甚至是絕望的眼睛。

但既是說到了這裏,清源大和尚就有些想不明白了。

“這事如此難辦,這位祖師又到底為的什麽,要來我們妙音寺走這一趟?”

今日裏,在將慧真祖師送入禪院之前,清源大和尚就沒有離開過這位祖師的左右,自然是將這位祖師的尷尬與屈辱看得清清楚楚。對這位祖師的性格也有所耳聞的清源大和尚還以為他會爆發,沒想到他竟是生生受了下來。

清源大和尚為這位祖師在這方面上的長進感慨的同時,也不禁提高了警惕。

說來,清源大和尚也不是第一次在妙音寺招待慧真羅漢了。上一次,這位慧真羅漢就頂著恒真僧人的身份跟著天靜寺方丈清見大和尚來過妙音寺。不過那會兒清源大和尚雖然也知道他的身份,卻沒似現下這般警惕。

這位慧真祖師能按捺著性子忍下如此屈辱,必定圖謀不小,也確實怨不得清源大和尚如此謹慎。可饒是清源大和尚想破了腦袋,也仍然想不明白個中緣由。

妙音寺這一場大法會有什麽?

凈涪,明欞這個沙彌尼一脈第一人,了章和尚。

清源大和尚看向凈涪本尊。

凈涪本尊回望著他,笑著答道,“總不是我。”

清源大和尚配合地笑笑,卻仍是盯緊了凈涪本尊。

凈涪本尊就道,“他是為了明欞和了章和尚來的吧。”

清源大和尚皺了皺眉頭,“沙彌尼一脈?”

“是了,這位祖師如今不正是忙著掰正我景浩界佛門根論,重新闡釋三部根本經典麽?好不容易終於見到沙彌尼一脈的冒頭,自然要來做個見證。若有機會幫著搭把手,說不定解開這一部分的因果就有希望了呢。”

清源大和尚不無諷刺地說道,同時,他的目光也瞥向了凈涪本尊。

凈涪本尊擡起視線看過去。

清源大和尚頓了一頓,還是問道,“凈涪師侄,你確定真欞她能紮緊沙彌尼一脈的籬笆?”

凈涪本尊就答道,“真欞她是有這個資質的。而且前一陣子她在凈音師兄面前聽用,凈音師兄交到她手上的事情,方丈師伯你不也看見了,可都是順順當當的?師伯該信她才是。”

清源大和尚深深看了凈涪本尊一眼,慢慢點頭。

他其實也觀察過真欞,知道她樣樣不俗,但說起來,與其說清源大和尚相信真欞,倒不如說他更信凈涪。

真欞可是凈涪師侄挑出來的。

但這話清源大和尚卻是沒有直接跟凈涪本尊說,他揭過了這件事,問起另一個問題。

“師侄你先前說,除了真欞之外,了章和尚也是他的目的?可是這說不通啊......”

慧真祖師自己就是從西天凈土佛國勝境中歸來的啊,特意為了了章和尚跑他們妙音寺來?難道!

清源大和尚猛然意識到了什麽,再度看向凈涪本尊。

“難道這位了章和尚,還有別的身份?”

凈涪本尊沈吟了片刻,搖搖頭。

清源大和尚難得從凈涪本尊這裏得到這般模棱兩可的答案,心情霎時竟好了不少。

他笑了笑,逗趣一般問道,“所以是有呢還是沒有啊,凈涪師侄?”

凈涪本尊擡眼看了看清源大和尚,也不生氣,誠實道,“我也不知道。”

“那......凈涪師侄你還是覺得那位祖師會來我們妙音寺,跟了章和尚有些關系?”清源大和尚適可而止。

凈涪本尊點點頭。

清源大和尚若有所思,“如此,我也知道了。”

凈涪本尊又道,“師伯其實也不用太過擔心,倘若了章和尚不願意,就我們景浩界現下的這些人,可沒辦法勉強得了他。”

清源大和尚搖搖頭,“我們作為地主,該盡力阻攔的還是得盡力阻攔,總不好讓來幫忙的客人在我們這裏落得個不舒坦不是?”

凈涪本尊想了想,微微點頭,也沒有再說太多。

清源大和尚他們要在了章和尚面前盡些心意,那且由得他們去。反正現在的慧真羅漢......他大概也習慣面對後輩的拒絕了。

說完正事,清源大和尚又在凈涪本尊這裏坐一坐,才起身告辭離去。

凈涪本尊親自將清源大和尚送到門外。

在清源大和尚跨過門檻,即將離開時候,凈涪本尊還是出聲叫住了清源大和尚,“師伯。”

清源大和尚回頭,“嗯?”

凈涪本尊就道,“如果可以的話,師伯還是再仔細安排幾處清凈、妥帖的禪院吧。”

清源大和尚渾沒想到凈涪本尊最後叫住他說的是這個,他仔細看了凈涪本尊一眼,也沒有細問,很幹脆地點頭,應道,“那行,我就讓他們再準備幾個。”

凈涪本尊頓了一頓,又叮囑道,“如果師伯不忙,還請盡快。”

這麽急?

清源大和尚心下一驚,卻還是點頭,“行,我回去便親自辦。”

“可還有其他事?”他問道。

凈涪本尊搖搖頭,竟有些不確定,“應是......沒有的了。”

清源大和尚就道,“既然如此,那就先這樣著,等你再想到些什麽,便再跟我們說吧。”

凈涪本尊點點頭,目送著清源大和尚遠去。

說起來,就連凈涪本尊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在清源大和尚離開之前,將先前他自己拿主意定下的事情又給推翻了。可他偏就是有一種隱隱的預感,說不定......

說不定除了了章和尚之外,還會有旁的客人呢。

凈涪本尊關上門時候,對於自己的這一種飄忽預感也覺出幾分古怪。

‘是預知,還是因果?只是偶然,還是會成為常態?’

凈涪本尊心下琢磨了一回,卻到底沒有太放在心上,很快就將它拋開了,只收拾了案桌後,重新拿著一部解註就著燈燭翻看。

他這一夜雖然算是忙碌,但等清源大和尚離去之後,他便就能夠獨享一份清凈了,倒也不算太差。可哪怕是在同一座山寺裏,旁人也少有能似他這般清閑安寧的。

尤其是慧真羅漢。

慧真羅漢其實就一直待在清源大和尚給他安排的禪室,並沒有隨意走動,也沒有其他知道他身份又對他心存怨氣始終耿耿於懷的人找上門來,便是連跟隨他一道修行的那些凡僧,都沒有太過打擾他,可謂是給足了他清凈的空間,但他偏就是心如火熬,坐立難安。

看著慧真祖師面上揮之不去的郁色,因著跟隨他一路修行、對他已有幾分感情的一位弟子遲疑一陣,還是勸道,“老師,要實在是心煩氣悶,不如......不如我們還是走吧。”

......趁著大法會還沒有正式開始。

慧真祖師聞言一楞,目光就轉到了那位弟子處,在他面上梭巡過幾遍。

那位弟子不太能理解,狐疑地迎上慧真祖師的目光。

慧真祖師被他的眼神灼痛,騰地瞥開目光。

“我沒事......”他很快又補充道,“如今這般煎熬,應該是因果催發的緣故......”

他聲音漸漸壓低,到最後幾不可聞,“但我已經走到這裏了,又怎麽能夠輕易放棄?”

那位弟子等了又等,過了好一會兒才試探性地喚道,“老師......老師?”

慧真祖師被他喚回心神,擡頭的同時下意識地笑了笑,安撫道,“我沒事,別擔心。”

那位弟子道,“那......”

慧真祖師又道,“我不走,就等著,等大法會過了以後再說。”

那位弟子聞言,一面小心地用眼角餘光打量過慧真祖師,一面恭順應道,“是。”

慧真祖師勉力露出一個笑容,看了看屋舍裏圍繞著他的一眾凡僧弟子,道,“你們一路奔波著實辛苦,也莫在我這裏圍著了,先去歇息吧,等補足了精神,你們再過來也不遲。”

一眾凡僧恭聲應答,又與慧真祖師合掌作禮,才依次退了。

過不得多時,這堂舍裏就只剩下了慧真祖師自己。

慧真祖師在蒲團上又坐了好半響,到底坐不住,便坐到案桌邊上,取出那些凡僧弟子放到他這裏的那些佛經細看。

那些凡僧雖然跟著他走了一路,但也沒有耽誤了功課。路上但凡有一點空閑時間,哪怕條件再簡陋,他們也還是會取了筆墨來謄抄經文。而現在,他們謄抄的那些佛經佛典,就都暫且收在慧真羅漢這裏。

既是因為慧真祖師的要求,也是因為他們一行人只有慧真羅漢這一位修行僧擁有能收容大量物什的儲物空間。

而現在,慧真羅漢就是將他們的筆墨拿出來翻看。

因為路上的條件實在太過簡陋,再兼且這些跟隨著他四處奔波的凡僧們本身條件就遠遠及不上被大寺供養的修行僧,他們的這些筆墨,在慧真祖師眼裏,簡直處處都是慘不忍睹。

墨,色澤太淡,且落在紙上都能泛開去,又沒有什麽香味,劣質;紙,質地粗糙,邊沿處甚至還能看見些裂開的紋路,還不夠白皙,劣品。

若是再早個幾年十年,用這樣的紙這樣的墨抄寫成的佛經佛典,別說被他收起來更甚至是拿在手裏慢慢翻看了,連放到他眼前的資格都不會有。

但......今時不同往日。

現在的慧真羅漢,就是捧著這樣一本往日裏他連眼神都不會分出一個去的佛經,認真且仔細地翻看著。

他看的是這部佛經,卻又不是這部佛經。

他看見的,其實是那個抄經的人,看見的,是那雙在昏黃燭火下也依舊燁燁生輝的眼眸。

而現在,那雙眼眸裏的火光,就仿佛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的距離,落在他身上。

又以他身上所有的一切作為燃料,熊熊燃燒起來。

且,還不單單只是抄寫這部佛經的那個人,還包括每一個曾經謄抄過這部經文的人,逝去的,以及還活著的......

那火焚燒著他,火苗舔·舐著他的身體,消融著他的神魂......所以他才一直那般坐立難安。

慧真羅漢露出一個苦笑。

而這樣的他,又要如何去計較今日裏甚至是昔日的以及未來的那些對他指指點點的凡僧、善信?如何去和可壽針鋒相對?

慧真羅漢這樣想著,拿著紙張的手指抖了抖,不禁就松開了那張紙。他撐手支住額頭,陰影快速遮去他的雙眼以及他的臉龐,甚至是他的心神。

......呵,慧真啊慧真,你現在居然是這樣的一幅姿態?哈!可別笑死我了,慧真。

你是什麽樣子的,瞞得過別人,又能瞞得過我、瞞得過你自己?

簡直是笑話!

我告訴你,慧真!你願意折辱自己,將自己踩落到塵埃裏,我不願!

你現下也就是在妙音寺裏,借妙音寺及諸多和尚氣機,才有這一刻的自主。等你離開了妙音寺,你且給我再看。

更何況......呵,你以為你悔過就行了?你以為你改就行了?做夢吧你!那些人殘餘的執念還糾纏在你身上,你絕對不會有機會掙脫出去!

與其掙紮,與其苦熬,倒不如就一條道走到底。

王座從來用血鋪就,道途之上也處處都是白骨,相比起其他人來,我們做的那些事情壓根就不算事......

我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借著這樣的功果......踏入魔道去......

那凈涪不就是從天魔道轉修過來的?

他都可以從魔入佛,我們自然也可以從佛入魔,不過就是重新再做一次道途上的選擇而已。

我們如今這般苦熬著,還被人指指點點,說三道四,吱吱歪歪,如果給他們機會,他們怕不是能將我們踩到爛泥裏去?

......入魔?

沒錯,入魔。

那個與他一模一樣的聲音陡然就變得激昂起來,興奮又雀躍,仿佛看到了無比光明的前景。

那凈涪也是從魔入佛,如今眼看著,卻是道途一片坦蕩光明,他走到哪裏,哪裏就都是對他的溢美之詞,還有誰去翻他在天魔宗時候的昔日?

你且再看看魔主波旬!

魔主波旬曾經阻撓世尊修行證道,又曾立誓要在佛門末法時代破滅諸佛傳承,他做的事情不是比我們做過的事情嚴重多了?他現在又如何?不是還愜意地做著他的第六天魔主麽?

更別提,等到那未來劫時,他還能成就果位。

凈涪也好,魔主波旬也好,他們的日子都那般的逍遙,我們呢?我們就得在這裏接受那些粗鄙愚蠢凡俗的指點控訴?!

他們是誰?!他們有什麽資格?!

這世道......到底憑依的是力量。

慧真,既然這佛門裏已經容不下你,沒有你的未來,你日子那樣難過,為什麽還要在這裏苦熬?......

慧真羅漢面前靜靜燃燒的燭火原本已經開始黯淡,甚至是將要熄滅了,卻偏在這個時候,燈芯處猛地發出一聲爆響,瞬息間亮了幾分。

倘若是往常時候,這樣的燈花完全不會對慧真羅漢有什麽影響。但......

或許是因為這裏是妙音寺,又因為如今的妙音寺齊聚了景浩界佛門大半數的有德之人,氣機非同一般,慧真羅漢竟是被那一聲再尋常不過的爆響拉回了大半的心神。

他下意識地放下的手,更是讓火光照在了他的面上。

燭火雖昏暗,卻也照亮了他的眉眼。

慧真羅漢在昏暗的燭火裏怔怔楞神,好半響後,他才意識到了什麽,伸手去摸燈座裏收著的燈挑子。

也是等他好不容易找到燈挑子,拿著它去挑燈花卻半天沒成功時候,慧真羅漢才終於察覺到自己的手到底抖成了什麽樣子。

他想要笑一笑,卻抽動了僵硬了臉皮,抖落下幾滴豆大的汗珠。

慧真羅漢也就不勉強自己了,只拿著燈挑子抵著案桌,讓自己一點點地緩過來。

昏黃的燭火下,那無力的手、紙白的臉、僵硬的皮以及恐慌茫然的眼......

此刻的慧真羅漢說不出的狼狽與可憐,但遠遠收回目光的可壽金剛面上眼底,卻俱是暢快與不屑。

他目光一低,就對上旁邊昂著頭好奇看他的小沙彌,於是就伸出手去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小沙彌格外幹凈的頭顱,“看什麽看,祖師我有什麽好看的?做你的功課去!”

“今天功課沒做完,不許休息。”他模樣兇狠,聲音沈沈,一副沒得商量的樣子。

小沙彌眸光靈動,即便可壽金剛做出這般嚇人的模樣,也沒能鎮得住他。

“祖師,我沒想要偷懶,也沒想要賴掉功課,你可別冤枉我。”

可壽金剛瞇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我剛剛就是在冤枉你?”

小沙彌連忙搖頭,盡力給自己申辯,“我沒有這樣說,也沒有這樣的意思,是祖師你多心了。”

“哦。”可壽金剛不輕不重地應了一聲,又在小沙彌的腦袋上敲了敲,“那你現在停下來,是在幹什麽?”

小沙彌連忙低下頭去,手裏拿著的筆快速蘸滿墨汁,在紙張上留下一行行字跡。

可壽金剛沒有說話,只看著小沙彌抄經。

小沙彌到底資質不差,經了這麽一遭後,就再沒走神過,直到一部經文抄完。

可壽金剛沈默著將小沙彌面前寫滿字的紙張拿過來一頁頁翻看過去,從中挑出幾張來,一一指給小沙彌看,非常的耐心細致。

看著小沙彌認真受教,可壽金剛才點點頭,笑著輕摸小沙彌的腦袋,“你今日雖然有分神的時候,但比起往日來確實是長進了,不錯。”

小沙彌得了祖師的讚,心裏著實高興,面上也就咧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也是這裏......”

小沙彌頓了頓,才給找到了合適的詞,“特別的舒服。”

可壽金剛動作頓了頓。

小沙彌察覺到了什麽,收了笑容奇怪地看他,“祖師?”

可壽金剛輕輕搖頭,卻問小沙彌,“你覺得這裏特別的舒服......那你喜歡這裏嗎?”

小沙彌就笑道,“喜歡啊。雖然我還是第一次來這裏,都還沒有跟祖師一道到外邊逛過,但我也覺得這裏很好。不過......”

“不過?”可壽金剛跟著小沙彌的話重覆。

小沙彌接住話道,“不過這裏再好,我也還是更喜歡我們的寺廟啊。”

可壽金剛怔怔發楞。

小沙彌卻又是老氣橫秋地沈沈嘆了一聲,“我們的寺廟哪裏都好,我也怎麽都喜歡,但就是......太空太靜了......”

“雖然太吵太鬧了也不好,不利於修行,但像我們那裏那樣靜那樣空的,也不大好......”

“祖師啊,我們寺裏什麽時候能夠熱鬧些?”

才回過神來的可壽金剛看著苦大仇深的小沙彌,一時有些無言。

坐落在深山裏不為世人所知的、只有一老一小兩個僧人的寺廟,能不空能不靜?

半響後,可壽金剛又伸手拍了拍小沙彌的腦袋。

這一回,他手上的力道卻是稍稍加重了些,起碼是讓小沙彌體會到了。

小沙彌擡手護住了自己光溜溜的小腦袋,眼神哀怨。

可壽金剛禁不住笑出聲來,“我們寺裏什麽時候能夠熱鬧些這個問題,還真不該來問我。”

小沙彌一時沒忍住,“哈?”

可壽金剛悠悠道,“你看,我是祖師吧?”

“......對啊。”小沙彌答道,心下卻是生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可壽金剛就道,“你看哪家的祖師不是被高高供奉起來的?”

“所以?”小沙彌跟了一句。

“所以,讓我們寺裏熱鬧起來這個重任,還是得你擔起來啊,小家夥......”可壽金剛道。

小沙彌眼睛都瞪大了,完完全全不敢置信的模樣。

“而且,小家夥你可別忘了,你還是我們靜檀寺這一代的方丈。”

小沙彌原本已經瞪圓的眼睛居然又有擴圓的姿勢,他甚至禁不住大聲嚷道,“出家人不打誑語,祖師你說謊了,你騙人!”

對於小沙彌的指責,可壽金剛絲毫不為所動,他還反問道,“我哪裏騙人了?”

小沙彌義正言辭道,“我什麽時候成了我們寺裏這一代方丈的,我怎麽不知道?祖師你不是騙人是什麽?!”

可壽金剛就答道,“上輩子啊。”

小沙彌臉色一滯。

上輩子?上輩子的事情,我怎麽知道?!

可壽金剛想了想,又慢悠悠補充道,“也不單單只是上輩子吧,這輩子你也是。”

小沙彌這下找到了反擊的機會了,他道,“就算上輩子我是,這輩子我也不是啊!我都沒領受方丈之位。”

可壽金剛道,“不,你有。”

小沙彌義憤問,“什麽時候?!”

可壽金剛答道,“就你剛到靜檀寺的時候。哦,那會兒你還小,約莫是記不得的,這個不怪你......”

小沙彌是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可壽金剛看著小沙彌的樣子,哈哈暢笑出聲。

小沙彌看著可壽金剛這副全然掃去一切晦氣的高興樣子,禁不住也揚了揚唇角,但他還是哼哼兩聲,才低下頭去。

可壽金剛笑完,看著燈下拿著燈挑子撥弄燈芯玩的小沙彌,卻是道,“你要真想讓靜檀寺熱鬧起來,那可就得努力了。”

小沙彌撇了撇嘴,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道,“如果要讓我靜檀寺似這妙音寺一樣熱鬧呢?”

“嗯......”可壽金剛拖長了聲音,作認真思考模樣,片刻後才道,“那大概就不能只有你努力,還要有更多更多的靜檀寺弟子跟你一起努力。”

小沙彌歪著腦袋想了想,又問道,“那樣就可以了嗎?”

可壽金剛答,“啊,大概還不行。”

小沙彌眨眨眼,問,“那還差了什麽?”

可壽金剛見小沙彌如此執著地追問,就收了那副玩笑的姿態,認真答道,“還要有一個能順天意、得人心、通道途的扛梁柱。”

小沙彌半懂半不懂,但他想了想,還是盡力找了一個例子來問可壽金剛,“像凈涪法師那樣的?”

可壽金剛點頭,“對,像凈涪法師那樣的。”

小沙彌皺緊了一張稚嫩的臉蛋,沈沈嘆氣,“那可不好找。”

可壽金剛也嘆氣,“可不是麽?”

一老一小兩個僧人在燈下對著嘆氣,也委實是夠逗人的。但就是這個時候,可壽金剛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擡頭往外間望去。

但外間有沈沈夜色,也有點點燭火,卻沒有他想找到的什麽人,想抓住的什麽痕跡。

可壽金剛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

旁邊的小沙彌敏銳地察覺到可壽金剛這一刻的警覺,他倒也不怕,還順著可壽金剛的目光望了出去。

只是連可壽金剛都沒找到人,他就更別提了。

“是有人在外面嗎?”壓根就沒甚發現的小沙彌低聲問自家祖師。

可壽金剛想了想,便就松了眉關。轉回目光來後,他對小沙彌搖頭,“應該只是路過的。”

他這般說著,心裏又是嘆氣不已。

整一座妙音寺裏,便是他自己數來,能有這份能耐的,除了那位凈涪之外再不會有其他人。

至於慧真,呵,他要是全盛時期,或許還有這個本事,現在麽......

剛才不就是最直白的現實?

但可壽金剛又知道,方才路過的,誰都有可能,卻偏偏不可能是凈涪。

畢竟,這裏可是妙音寺。

“路過的?”小沙彌歪了歪腦袋,模樣格外的可愛。

可壽金剛見狀,又是手癢。

他也不按捺,直接伸手去在小沙彌腦袋上拍了拍,“嗯,應該是妙音寺的訪客。”

大概率還是來找那位凈涪的。

小沙彌乖乖地點頭,“原來是這樣。”

此時落在山門外的兩位法師不意這妙音寺裏除了凈涪和尚之外,竟還有其他人註意到了他們的到來,一時也是往可壽金剛落腳的那處禪院看了過去。

到底還是實力上的差距太過懸殊,即便這兩位法師的目光落了過去,將可壽金剛與那小沙彌看得清楚,可壽金剛也再沒有發現任何不對。

只是這兩位法師也沒有失禮,看過一眼之後,他們也就收回目光來了。不過這兩位法師除了看見可壽金剛之外,還順帶的看到了還在禪房裏心神混亂的慧真羅漢。

其中一位法師轉頭問旁邊站著半睡半醒的和尚,問道,“那邊的那兩位法師,應該都是在西天凈土佛國勝境裏修行過的,了章你認識嗎?”

了章和尚這會兒的眼瞼已經又垂下來了,但他還是答道,“有在諸佛法會時候見過幾面,也不太熟。”

那位法師想了想,偏頭看向了章和尚,問道,“那邊那位孽障纏身、怨氣不去的,可是景浩界慧真?”

了章和尚眼瞼都不擡,就答道,“是他。”

如今的景浩界佛門,會有這般孽障偏還能被奉作上賓的,也就只有這一位了,很好認,絕對不會認錯。

那位法師再往慧真羅漢那邊看一眼,然後就轉回目光來看了章和尚,搖頭嘆道,“可憐。”

他為之感嘆的這個人,可不是慧真羅漢,而是此刻站在他身邊,明明都快睡著了的了章和尚。

了章和尚不搭話,只驚醒也似地晃了晃腦袋。

那位法師為了章和尚感嘆過一回後,隨後又嘆了一聲,“可憐。”

這一回,為的就不是了章和尚了,而是他自己以及接下來陸陸續續抵達的其他各法脈和尚們。

那位慧真當時事情做得毫不猶豫,現在後悔了來補過,那他得到些什麽待遇都是他該受著的,是他自己的孽障。真正可憐的是需要幫著勞碌補鍋的他們。

不,他們也還不是最可憐的。

最可憐的還是那些被他禍害了的人。

“可憐。”

那位法師沈沈嘆了一聲,即便是此刻籠罩了整個景浩界天地的厚重夜幕,也擋不住他眼底面上的悲憫。

就是這個時候,了章和尚終於動了。

他眼皮子動了動,最後猛地掀起。同時,他還伸手在臉上用力揉了揉,硬生生擠出幾分清醒來。

“你若是不願,現在回去換人還來得及。”了章和尚不看人,只道。

“凈涪和尚這回只邀了我,沒請你們,是你們自己要來的。”

那位法師聽見了章和尚這話,卻不生氣,而是大義凜然道,“凈涪和尚既在妙音寺舉行如此盛會,我等恰逢其時,又如何能夠甘心錯過?便是再勞碌,也是要來的。”

“為景浩界蒼生故,為我如今迷途中尋覓的法相一脈故,哪怕赴湯蹈火,我亦當義不容辭,何況只是區區勞碌刑役?”

“你但再有此話,也不必在我面前提起,否則我定......”

了章和尚斜了眼睛來看大義凜然的法師,涼涼問道,“你定如何?”

那位法師頓了頓,才道,“我定會與你好好分說分說。”

了章和尚險些沒能把持住,想要當場給這位友人一個白眼。

那位法師面色卻是不變,只左右打量著面前這一座藏在夜幕中的山寺。

在他看來,這妙音寺確實算不上如何宏大,但卻已經有了一分氣象。

雖只得一分,可能從這位曾游走過諸多大、中世界的法師口中得到這樣的評價,也實在是相當了得的了。

他正要跟邊上的了章和尚說些什麽,但還沒開口,就立時收斂了表情。

這位法師面上表情一旦收去,頓時周身就有一層慧光隱伏,意態更是端正肅穆。

總之,很能唬弄人。

了章和尚對自家友人這兩面人的作態已經很是習慣,如今半點不為所動,只將目光往山門處看去。

果然,那邊有一行人正提著燈籠往這邊來。

來人速度很快,過不得多時,他們就已經走下了妙音寺山門的長石階,來到了兩位和尚面前。

了章和尚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為首的清源大和尚側旁的凈涪本尊,他笑了笑。

凈涪本尊先站出來,與了章和尚合掌一禮,道,“法師竟是這會兒就到了?勞法師久等,實在是失禮,還請法師莫要見怪。”

了章和尚搖頭,“是我等冒昧,深夜而來,還得請諸位海涵才是。”

如此客套了兩句,凈涪本尊就為清源、清篤等大和尚介紹了章和尚,等清源等大和尚跟了章和尚見過之後,凈涪本尊才看向站在了章和尚側旁的那位法師。

“這位是......”

了章和尚也幫著凈涪本尊介紹,“這位是法相一脈的濟案法師。”

頓了一頓後,了章和尚就看著凈涪本尊道,“除了我與濟案法師之外,稍後大概還會有幾位法師陸續趕來,如果不介意,還請你等早做準備。”

濟案法師就合掌與凈涪本尊一禮,“法相濟案,見過凈涪法師。聞聽法師在此界中主持法會,有意為此界佛修宣講正法,小僧不勝歡喜,未得邀請冒昧而來,還請諸位法師見諒。”

他說著,又往清源、清篤等出來相迎的大和尚拜了一禮。

凈涪本尊當即就笑開了,與了章、濟案兩位法師說道,“我妙音寺舉行大法會,本就有意邀請各方同參善信,不過是因為我景浩界偏僻,又交游不廣,才未曾遍邀各位同參。如今諸位法師遠道而來,我等再是歡喜不過,如何還有他言?兩位法師嚴重了。”

凈涪本尊之後,清源大和尚也是相差不大的言語。

雙方見過禮後,清源大和尚便領著一行人等,引著了章、濟案兩位法師往寺裏走。

不得不說,這會兒清源大和尚心裏是止不住的慶幸。

得虧剛才凈涪師侄叮囑過他,得虧他沒拖延,立時就去辦了,否則這絕不能被怠慢的兩位還不知怎麽安排呢。

到底是深夜了,有許多的不便,凈涪本尊陪著清源、清篤等許多大和尚一道,將了章、濟案兩位安置在清源大和尚半個時辰才拾掇出來的禪院裏後,就離開了,只約定明日再來拜訪。

濟案法師在安置他的禪院轉了一圈後,就溜達到了旁邊的禪院去,全不顧此刻臉色困頓到幾乎能埋頭就睡的了章和尚。

了章和尚都懶得說濟案法師了,由得他在禪院裏這裏轉轉那裏逛逛,自己在案桌前支棱腦袋。

濟案法師將裏裏外外轉過以後,才回到案桌這邊,在了章法師對面坐下。

“我才剛看了,”他說道,伸手去摸案桌上的水壺,果然是熱的,“你我的禪院是前不久才準備出來的。”

他頓了一頓,道,“絕對不會超過一個時辰。”

濟案法師說完,禁不住讚嘆道,“這一位凈涪法師,實在是神通了得。”

明明他與了章是深夜裏突然而至,妙音寺這裏卻色色安排周到,沒有一處怠慢的,想也知道是誰的功勞了。

雖說這位濟案法師連連讚嘆,但眼底裏比讚賞稍淡些許的,卻是慎重。顯然,對於那位能夠提前察覺到他與了章蹤跡的凈涪和尚,他還真不能自恃出身俯瞰著來。

就算那位凈涪和尚還不能太過準確預見,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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