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8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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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麽慘烈的事實,凈涪本尊一時半會兒,也難得生出不忍,便暫且不與他直說。

但凈涪本尊不提,不代表凈音自己不知道。

他努力笑了一下,雖然那笑容很是慘淡。

“......沒事,反正我也確實差不多該回去了。”他頓了一頓,才轉過彎來,便問道,“既不是有人來找我,那,你這時候找我,是有事?”

凈涪本尊沈吟須臾,斟酌著找詞。

凈音心神一跳,竟不知打哪兒生出些預感來。他吞了吞口水,“師,師弟,有事你說,我聽著。”

凈涪本尊便一口氣將了章和尚接受了邀請,會參加他們妙音寺接下來那一場大法會的事情說了出來。

“什麽!?”凈音聽完,竟是連自己這會兒在哪裏,周邊又都是些什麽人都管不了了,險些就扯破了嗓子。

那聲音尖利又嘶啞,一瞬間居然壓過了暗土世界裏無數年月以來哀泣、咒毒聲音,讓整個暗土世界仿佛都安靜了稍許。

自然地,也吸引了另一邊的清源、清篤等大和尚的註意。

便是圍在清源大和尚身邊喋喋不休的那幾位大和尚們,幾乎都忘了自己心心念念想要達成的目的,好奇地側目往凈音那邊看去。

凈音絲毫不知道自己完成了一次奇跡,恨不得自己現在就在凈涪本尊身邊,能抓住這個師弟好好地問清楚,以確定自己不是被諸位師叔伯先前的態度打擊到神智失常,幻聽了。

“師弟你是說......從西天凈土佛國勝境裏出來的了章和尚......會參加我們妙音寺的這一場大法會?!”

但有意無意地,了章和尚的來歷他卻是說得一絲不差、明明白白。

頓時,那原本還只是稍稍分神留意凈音的諸位大和尚眼神都變了。好幾位離清源大和尚遠一些的大和尚們更是湊到了一處低聲交流著。

也不知是不是凈音覺得這把火燒得還不夠狠,還是他自己真的也被凈涪本尊的說法鎮住了,他甚至還有點語無倫次。

“......師弟你是說,那位了章和尚不單願意參加我妙音寺大法會......還願意......演法?他願意在我妙音寺大法會上演法?!”

“夢中證道之術?!”

“什麽是夢中證道之術?!”

最後的那個問題,是凈音問的,也是不知什麽時候聚在他身邊的那些大和尚問的。

十幾把不同的聲音用著幾乎相同的語調在耳邊問著相同的問題,放在平常時候,也就只能讓凈音分去一個眼神而已,可在這一刻,卻是實打實嚇了凈音一跳。

以致於凈音都忘了聽那邊凈涪本尊的回答,轉頭不滿地看過去。但凈音的不滿,直接就被一雙雙泛綠的眼睛堵了回來。

“什麽是夢中證道之術?”

“是啊,凈音師侄你別楞著啊,快聽聽凈涪師侄他怎麽說的,也好給我們說道說道......”

“對了,凈音師侄,你再問問凈涪師侄,那位了章和尚打算怎麽演法,是......”

呵,凈音看了諸位大和尚一眼。

各位大和尚本來還專註著問自己的問題,沒細看凈音此刻的表情,待到他們猛然回過味來,正想要說些什麽的時候,凈音卻已經收斂了臉上所有的表情,恭順且客氣地合掌躬身作禮。

“弟子在這裏已經逗留得太久了,寺裏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弟子料理,弟子就先告退了,諸位師伯、師叔,請。”

說完,凈音還真就轉身,毫不遲疑走了。

走了。

走了......

一眾大和尚看著凈音消失的地方,各自沈默。

清源大和尚看了看清篤大和尚,正想要說些什麽,就見本來垂眼沈思的清篤大和尚忽然擡起眼瞼往他這邊看過來,且眼神極是微妙。

清源大和尚心裏忽然生出些不祥的預感來。

他扯著嘴皮想要笑,可他臉上的笑容都還未成形,整個人就又被一眾大和尚淹沒了。

“清源師兄你說,我是不是羅漢堂的首席鎮守大和尚?!你說,我是不是已經出關了?!如今,是不是該將羅漢堂交還給我了?!”

“清源師兄明見,師兄他確實是羅漢堂的當代首席鎮守大和尚,但先前他一直都在閉關,已經將羅漢堂諸事分派到我與師弟手裏。這麽幾年來,都是我與師弟在攝理羅漢堂諸事。論起羅漢堂一應事務來,還要數我與師弟更為熟悉,......”

清源大和尚聽得昏昏乎乎,只覺得這幾個說法該死的耳熟,他一時分理不清,只能道,“慢來,慢來......”

其實就站在通道邊上看著暗土世界這端壓根沒有離去的凈音見得那邊廂的混亂,滿意地哼哼了兩聲,才揚長而去。

知道自家那邊必定是有人已經在等著了,凈音先聯絡了一回他自己的隨侍沙彌,囑咐他們幾句,才往藏經閣去。

藏經閣裏,凈涪本尊早就在等著凈音了。見得凈音自外間走入,他也不奇怪,只給他另斟了一盞茶水擺放在他的對面。

也是見到了凈涪本尊,凈音才發現自家師弟這會兒有多愜意。

尤其是有他這個命歹的作為鮮明對比之後,凈音的體會更是深刻。

他都已經從暗土世界裏走一遭回來了,他這師弟還坐在他先前離開時候的位置上,面前一盞茶水,側旁支起窗欞處和風習習......

更重要的是,那些本來需要師弟謄抄的經典,如今還在另一邊案桌上擺著,一動未動。

偏凈音又知道,即便自家師弟躲懶了,那也必定是名正言順地躲懶,絕對不會真正地耽誤正事。

凈音在心裏暗自捶地。

他也很想像師弟這般,能心安理得的偷得半日浮閑啊!

雖心思洶湧,凈音面上卻是分毫不顯。他重新在凈涪本尊對面落座,盯緊了凈涪本尊問,“師弟你先前說的都是真的?真的有那麽一位想要參加我妙音寺大法會的了章和尚?”

凈涪本尊給自己續了半杯茶水,端起啜飲一口,“是真的。”

他自然知道凈音那問題不是在猜疑他,而只是單純地想得到他的親口確認,自然也就不介意答他這麽一句。

凈音面目冷靜,卻一手抄起面前的杯盞,咕嚕飲去半盞。

“能跟我再仔細說一說嗎?”

凈涪本尊聞言,張目往窗欞外看去。

凈音就道,“師弟放心,在過來之前,我已經先吩咐下去了。我如今,有的是時間聽你細說。”

他這話,委實是大氣得讓凈涪本尊都不禁為之側目。

但是迎著凈涪本尊的目光,凈音卻還是一副八風不動的模樣。哪怕他們兩個都知道,凈音這會兒在藏經閣裏耗用去多少時間,今夜裏就得挑燈再補上多少時間。

罷了。

凈涪本尊心下暗嘆一聲,卻也不點破,只用最精簡的用詞將今日裏與了章和尚的會面跟凈音說道了一遍。

也正因他用詞簡練,過不得半炷香時間,凈音就弄清楚了這一切。

他沈默著,自己給自己又續滿了茶水。只是他也不喝,就對著氤氳的茶霧思索。

片刻後,凈音才擡了眼瞼,直視凈涪本尊,與凈涪本尊道謝,“此番,多謝師弟了。”

凈涪本尊微微搖頭,“師兄不嫌我多事才好。”

本來凈音就為了妙音寺內外及大法會的事情忙到腳不沾地,如今他又先斬後奏地將了章和尚這樣一個來歷、神通都非常不尋常的來客遞出大法會請帖,雖然他這般做法,確實對妙音寺法脈乃至整個景浩界佛門大有裨益,但麻煩也是實打實的。

別的先不說,單就即將開始的大法會,凈音就需要重新作出調整,以免怠慢了了章和尚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同時,凈音也需要為了章和尚在大法會上的現身做好足夠的準備,方才能讓妙音寺最大限度地消化了章和尚蒞臨的好處。

事情這般多,凈音接下來會有多忙,就完全可以想象了。

那必定是比現在的忙碌程度更上一個臺階,甚至還有可能是更多。

作為顯然會被拖入忙碌這個大坑更底部的那一個,凈音這會兒倒是難得的從容。

“忙是必定會更忙的,但是吧......”他甚至還對著凈涪本尊笑了笑,“這一回,你師兄我或許還能得著幾個幫手。”

凈涪本尊心領神會,他問道,“是哪些師伯、師叔要從暗土世界裏歸來了?”

“還未定下。”凈音道,眉眼間竟帶出幾分看戲的愜意來,“他們現在還爭著呢,想來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凈涪本尊對著凈音舉了舉手中的杯盞,“恭喜師兄。”

凈音也拿起了面前的茶盞,對著凈涪本尊回敬過去,“這次,還多虧了師弟你。”

好不容易從那些師長中扳回一局,凈音難得的揚眉吐氣,這一回心情著實好得很,竟願意在凈涪本尊這裏又閑閑坐了一陣,全不將夜裏將要被耗用在批覆卷宗上的時間放在眼裏。

凈涪本尊難得見他這般興致,也沒有打擾他,就陪著他坐了一陣。

凈音倒也沒能清閑太久,只在凈涪本尊這裏坐了約莫半個時辰的工夫就被隨侍沙彌找回去了。

送走了凈音,凈涪本尊又在窗邊坐了一陣,才轉到那邊的案桌上,撿起筆來繼續謄抄經文。

只是這一日,大概還真是不太適合做事,凈涪本尊才堪堪謄抄了半部《地藏王菩薩本願功德經》,就先後接到了清源大和尚、清篤大和尚及清顯大和尚的聯絡。

雖然各有側重吧,但這幾位話裏話外,卻都是繞著了章和尚打轉,總離不了那一個人去。

想想如今還在那邊卷宗山裏忙碌,顯然要耗到半夜去的凈音,再聽聽這幾位大和尚那中氣十足的聲音,凈涪本尊都不需要多考量就已經有了偏向。

“是,那位大法師是從西天凈土佛國勝境來的......”

“對,他將會在大法會上演法......”

“......會不會是慧真祖師在凈土佛國勝境的友人?應該不是吧,沒聽他多問起這位祖師......”

“夢中證道之術麽?”

“夢中證道之術,聽聞是西天凈土佛國勝境之主世尊阿彌陀為證道混元而開創的秘術。傳言很是了得,至於究竟如何了得,弟子我也只是聽聞,未曾親眼目睹過......”

“嗯,這次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不論是對我們這些修者,還是妙音寺,都是。......”

好容易將諸位大和尚應付過去以後,時間都已經從午後走到傍晚了。說起來若不是凈涪本尊言說要準備晚課了,大概還沒那麽容易脫身呢。

凈涪本尊搖搖頭,方才起身去做晚課。

說起來,也真不知道是凈音的手段了得,還是了章這位外來和尚更撩撥各位妙音寺沙彌、比丘的心弦,單只是凈涪本尊準備晚課的那一會子工夫,就聽見了許多人在說起這位和尚的事。

且就那位了章和尚的信息來說,竟是沒有多少錯漏。

也實在是了不起。

只看妙音寺裏的這狀況,凈涪本尊就能想見外間景浩界各方的反應了。而接下來的妙音寺,想來還會更熱鬧。

他微微搖頭,並不太放在心上。

這些事,自然有凈音來料理,而且......這本也是凈音將消息傳揚開去的用意之一,不是麽?

凈涪本尊就平平靜靜地做晚課,接下來的日子裏,也只坐在藏經閣的閣樓裏謄抄經卷,清清靜靜地看著各方風雲翻湧。

理所當然的,這一場風雲最先卷起的地方,還是妙音寺。

不過是了章和尚參加妙音寺大法會的消息傳出的第二天,清源、清篤、清鎮等一眾大和尚就從暗土世界裏出來了,好言好語地與凈音商量半日,才將凈音手上的大攤子分去了一大半。

當時凈涪本尊就在凈音禪房裏坐著,看凈音與清源、清篤等大和尚掰扯。

這些大和尚難得的低聲下氣與凈音面上那看似不悅實則得意的作態,委實看得凈涪本尊想笑。

只他到底沒有真的笑出來。

哪怕是妙音寺中地位特殊如凈涪,他真要是在那個當口笑出聲,回頭日子也絕不會好過。

他可不想試一試凈音過的那些日子到底是個什麽滋味。

但在清源、清篤等大和尚離開凈音禪房以後,特意留了凈涪本尊喝茶的凈音卻是自己笑了出來。

凈涪本尊就坐在凈音對面,看著凈音笑。

凈音笑著笑著,竟是掉下眼淚來。

凈涪本尊看著凈音眼下還沒有散去的烏青,沈默片刻,起身在凈音的禪房裏給他翻了一塊布巾來遞過去。

凈音接過布巾,擦去面上的淚痕,“師弟,稍後我會閉關,接下來......”

凈涪本尊截住他的話頭,“我也很忙的,師兄。你知道我還有多少經典需要抄錄。”

凈涪在妙音寺地位特殊,所以很多妙音寺的雜事都不需要他料理,但也正是因為他特殊,所以他也另有一項重要的任務--重整藏經閣。

不是在規矩或是事務上面的“重整”,而是藏經閣閣中藏書的“重整”。

也就是說,他不僅僅需要在藏經閣裏留下曾經藏經閣所藏諸多佛經佛典的抄本,還需要留下他的心得,與此同時,他還得去修正或者補充諸位妙音寺先輩留在藏經閣的心得與體悟。

想想,妙音寺藏經閣裏有多少藏書,又有多少位妙音寺先輩在藏經閣裏留下他們的心得與體悟?那般浩大的工程,足以叫人忙而卻步,真真是半點不遜色於先前堆在凈音案頭的那些卷宗山。

而在凈涪埋首藏經閣那些經典的時候,外間還有許多書典源源不斷地從各處妙音寺分寺的藏經閣匯聚過來。

若不是這份工作不急,不似凈音那般總有人在等著候著,凈涪本尊其實比最忙時候的凈音還來得淒慘。

你當凈涪心魔身為什麽對留在妙音寺藏經閣這事躲得那般遠?可不單單只是因為心魔身走心魔一道,與佛門法理相互排斥的原因。

事實上,倘若不是留在妙音寺藏經閣會忙得那般淒慘,心魔身其實也不是不想留下來的。

畢竟曾有昔日魔主在佛前立誓,會在末法時代衣袈裟、亂經典、毀法寺、錯般若以絕佛家傳承。凈涪心魔身沒有那般大的心氣,可如果有機會能在這茬事情上摻一腳,他也不是沒有那個興趣。

如今凈涪受命“重整”妙音寺藏經閣,其實就是這樣一個難得的機會。

但凡他用些心思,似慧真羅漢昔日那般錯解佛理,在凈涪本尊與佛身都無暇他顧的情況下,還是很有成功希望的,不是?

反正整一個妙音寺,都不會有人能辯得過他去。

這般難得的機會,凈涪心魔身偏生甘願錯過,還躲得遠遠的,可見這樁事的麻煩程度。

所以凈涪本尊這會兒說忙,還真不是虛言搪塞。

饒是凈音,聽到這話,一時也是無言。

到底是事不可為,凈音心下暗嘆一聲,也不堅持,利索地轉了口風,“我自是知道的,也沒有那個意思,師弟誤會我了。”

凈涪本尊靜靜看他一眼。

有沒有誤會,他自己心裏不清楚嗎?

但既然凈音已經這樣說了,凈涪本尊也沒有戳穿,微微點頭聽著凈音往下說。

“我這一次閉關,為的不是突破,是想著忙碌了那麽長日子,著實需要放緩一下腳步,整理過往,也仔細思考一下將來。但既是整理,也不能完全將修行丟開手去,所以我想著,是不是能從師弟你這裏請幾部經典,好趁著這段日子翻一翻。”

這個倒是無妨,反正凈涪本尊這些日子都在藏經閣裏謄抄各部佛經佛典。雖然很多佛經佛典已經放到藏經閣的書架上出借了,但還是有部分暫時存放在他這邊,還未放出去的。

不過分類上,怕就有些不合凈音心意。

凈涪本尊斟酌著問道,“師兄想請的是哪幾部經典?”

凈音應是先前就仔細想過了的,如今聽凈涪本尊一問,他也就一口氣將那些經典說道出來了。

“《佛說阿彌陀經》、《佛說無量壽經》、《佛說觀無量壽經》、《無量壽經優婆提舍願生偈》、《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凈涪本尊聽完,掀起眼皮子看了凈音一眼。

前四部是凈土一脈根本的三經一論,想是在為了章和尚的演法做準備。畢竟如果不更仔細深入地了解凈土一脈的法理,又要如何去汲取了章和尚演法的那些精華?

而後面的那些,都是他們禪宗一脈的經典,是在穩固凈音自身的根基,也是打算從這些經典中尋找到自己前進的方向......

凈音對著凈涪本尊討好地笑笑。

凈涪本尊收回目光,卻是擡手在身邊一抹,就將一部部經典如數放到了案桌上。

凈音打眼一看,他想到的、沒想到的,部部俱在。

顯然是特意準備的。

凈音臉上的笑容漸漸收起,“多謝師弟。”

凈涪本尊微微搖頭,等到將他準備的那些書典都交給凈音之後,他才道,“只願師兄一切順利。”

凈音親自將凈涪本尊送到禪院外,又目送著他遠去才關上院門,打開陣禁正式閉關。

但凡他還想著參加接下來的大法會,不錯過了章和尚的演法,凈音就需要在大法會正式開始之前完成這一次閉關。而現下距離大法會正式開始也沒有多少時日了,所以,留給凈音閉關的時間著實不多,他需要抓緊了。

只是凈音這會兒終於能夠喘一口氣了,凈涪卻實在輕松不起來。

不論是現下身在妙音寺藏經閣這裏忙碌的凈涪本尊,還是如今仍舊能清清閑閑地在玄光界中晃悠,賞玩玄光界那瑰麗霞光的凈涪佛身,都一樣。對他們來說,這些還算平靜的時日,更多的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夕。若一朝風起雲湧,只怕就是他要面對血雨腥風的時候了。

因此,哪怕凈涪心魔身在拎走紫青玲瓏寶塔時候,頗有幾分借著這個難得的機會將所有煩心事情完全丟開、無限期拖延重煉紫青玲瓏寶塔這尊本命靈寶的意思,可事實上,凈涪心魔身卻沒有真的這麽做。

恰恰相反,心魔身這一次的效率出奇的高,居然能夠趕在妙音寺那場大法會正式開始之前,將紫青玲瓏寶塔重煉完成。

說實話,得到這個消息時候,連凈涪佛身都被震了一下。

三身齊聚識海世界時候,佛身還很是狐疑地打量著對面的心魔身。

這不是假的吧?還是說,心魔身他連重煉本命靈寶都敢偷工減料?

當然,佛身也只是有這樣的一兩個念頭生發而已,且這樣的念頭旋起旋滅,並不是真的就這樣揣度心魔身。

心魔身真要是這樣做了,別說凈涪本尊這裏他撐不住,就連心魔身自己那一關,都過不去。

是以佛身很快就收斂了眼神,換上了讚賞與誠服。

是真心實意的,半點不做虛假。

雖然在沈桑界時候,心魔身收取了大量眾生雜念,確實是三身中最適合重煉紫青玲瓏寶塔這一座本命靈寶的那個,但能夠有這樣的效率,足見心魔身的用心。

而既然心魔身都這般用心了,誇一誇他不是應該?

心魔身果然很滿意佛身的作態,連因為重煉紫青玲瓏寶塔而損耗的大量雜念儲備都不心疼了,只覺得神清氣爽、心曠神怡,大有滿目河山盡在掌中的意態。

說起來,對於心魔身來說,就算是將那許多大好河山收在掌中的意氣風發也及不上這一刻來得意氣風發。

他勝過了佛身,讓佛身心悅誠服,這如何讓他不驕傲得意?!

只是心魔身到底亦是凈涪,哪怕因為勝過自己的宿敵一籌而得意忘形,也只是一時的,很快他就冷靜下來了,順帶的還領會了佛身的用意。

他瞇了瞇眼睛,目光淡淡掃過佛身又收回,只將那巴掌大小的紫青玲瓏寶塔拿在手裏拋著玩。

凈涪本尊不太理會心魔身與佛身之間的無形交鋒,他看向心魔身手裏上下來回的紫青玲瓏寶塔,問道,‘威能如何?’

心魔身不答,而只是續上了心神間的聯絡,讓凈涪本尊借由他此刻的傀儡身體,細細體悟重煉以後的紫青玲瓏寶塔。

凈涪本尊只略略活動了一下傀儡肉身,就低下頭去,仔細打量手裏捧著的紫青玲瓏寶塔。

寶塔仍舊還是九層,鎮壓著九層寶塔裏的十顆舍利子依舊華光燁燁,但比起先前凈涪本尊將它遞交到心魔身手裏時候,卻又平添了幾分光彩。

‘看著,像是佛身腦後的光明雲?’凈涪本尊往識海世界裏說道。

佛身聽見凈涪本尊的話,不覺也往紫青玲瓏寶塔看去。

若是往常時候,心魔身怕是要使些小動作的。

不論是將紫青玲瓏寶塔往邊上挪一挪,還是用自己的身體擋一擋佛身的視線,他都願意去做一做。

他也不管這樣的小手段到底能不能真的攔住佛身,只要能夠表明自己的態度,給佛身小小地添一下堵,他就會去做。

但這會兒,他卻是難得的大方。

居然還將紫青玲瓏寶塔往佛身的方向遞了遞,好讓他看得更清楚一點!

佛身難得在心魔身面前有這樣的待遇,一時竟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不過很快,佛身就回過味來了。

因為這是心魔身重煉過的紫青玲瓏寶塔!

重煉過的紫青玲瓏寶塔威能越是驚人,便是他的手段越發厲害,便是他比他強了去......

佛身眼神虛了片刻,才重新凝聚眸光,仔細去看那紫青玲瓏寶塔。

紫青玲瓏寶塔是凈涪的本命靈寶,佛身張目去看,哪怕心魔身重煉後的紫青玲瓏寶塔威能驚人、禁制重重疊加,也不會阻攔佛身的目光。

佛身很輕易就望進了紫青玲瓏寶塔的內部,看見了鎮壓在紫青玲瓏寶塔各處的舍利子。

這一看,佛身也不禁道,‘確實是與我的光明雲有些淵源。’

說著,他擡手往紫青玲瓏寶塔一指。

盡管佛身與紫青玲瓏寶塔分屬兩地、中間隔著許多距離,盡管心魔身閉關所在還被嚴密保護起來,但佛身一指點出以後,紫青玲瓏寶塔內部的十顆舍利子頓時光芒大盛。

一層疊著一層、層層鋪展開去、幾乎充塞虛空的光明雲伴著金色佛光掃蕩而下,整個閉關所在頓時一滯,虛空震蕩不已,竟有些承受不住的感覺。

但同時,隨著光明雲掃蕩而去的,還有整齊宏大的誦經聲。

誦經聲遍傳開後,那震蕩的虛空霎時就平順下來。

而在這一動一靜之間,心魔身閉關所在的這一方天地卻似是完全落入了凈涪佛身的掌控,隨凈涪佛身的心念而為。

佛身當即讚了一聲,‘好!’

心魔身的臉色頓時又更緩和了幾分。

但在心魔身這裏,佛身只是順帶的,真正重要的,還是凈涪本尊。他凝神細細感受此刻與他一道掌控這這具傀儡身體的那道心念。

在佛身試著催動紫青玲瓏寶塔的時候,哪怕他此刻就拿著紫青玲瓏寶塔,凈涪本尊也只是靜靜地看著,沒有更多的動作。

直到佛身收斂力量,他才伸手,不緊不慢地在紫青玲瓏寶塔上拂過。

他速度不快,幾乎是一寸一寸地挪動,可他手掌拂過的地方,卻有湛湛的紫光從寶塔上亮起。

紫色神光不濃不淡,卻仿佛匯聚了這世間最華美的色彩,甫一映入眼底,就讓人呼吸一滯。但更叫人心喜的,還是那頃刻間流遍全身滌蕩過神魂讓人神魂剎那通透明凈的暖流。

凈涪本尊感覺著那一刻腦海裏湧動著的無盡靈思,也是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來。

如果說佛身催動紫青玲瓏寶塔時候,展現的是寶塔的防禦與攻擊幾番威能,那麽凈涪本尊則親身領會了寶塔在輔助修行方面的神效。

而明顯地,凈涪本尊很滿意。

體會過重煉後的紫青玲瓏寶塔威能之後,凈涪本尊的心念也就重新回歸了肉身。

他看向再度掌控傀儡肉身的心魔身,也告訴了他一個好消息。

‘元和前些時日送來消息,說是已經接掌了浮屠劍宗的部分傳承。而這裏面,就包括了浮屠劍宗多年以來積累的無數典籍......’

見凈涪本尊說起正事,心魔身便即收了一應心思雜念,仔細聽凈涪本尊說話。

‘他替我們討要了一個借閱典籍的名額。我與佛身有意讓你接下。’

頓了一頓,凈涪本尊問道,‘你覺得如何?’

心魔身不答,反問道,‘如今局勢如何?’

凈涪本尊也不瞞他,先將了章和尚與他一說,然後才道,‘就目前而言,景浩界雖亂,但仍在掌控中。而玄光界,風暴未至,一切尚算平靜。’

心魔身微微點頭,這才應道,‘那便我吧。’

浮屠劍宗的收錄他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錯過,既如此,不是他就會是佛身。而他們兩個......

倘若不是佛身更適合應對明面上的事兒,心魔身還真更願意換一個人去。反正比起他來,佛身明顯更喜歡和那些書典一處不是?

可惜了,好好混亂的一灘濁水,他卻要到一邊去忙,不能在裏頭趟一趟,嘖......

是的,凈涪三身之中,還是要數心魔身更喜歡挑事,更享受在危險邊緣游走的感覺。

但為了大局,為了他們自己,心魔身便是再對玄光界的局勢躍躍欲試,也只能乖乖地往浮屠劍宗去。

心魔身輕輕嘆了一聲。

凈涪本尊也罷,佛身也罷,竟都禁不住躲閃了剎那。

倒是心魔身嗤笑了一聲,道,‘你們這是什麽樣子?我是去浮屠劍宗借閱他們這麽多年的藏書,別人再渴望也得不來的機會,我得到了,我賺大了好吧。你們別弄得我像是去當囚徒一樣的。’

‘說不得,’他又笑了起來,‘浮屠劍宗的那些藏書裏還收錄著諸位大神通者的秘聞呢......’

秘聞代表著什麽?

代表著來歷,代表著跟腳,代表著道途,甚至還可能代表了弱點。

心魔身最喜歡的,本就是抓住別人的弱點。

如今得了這樣的一個機會,如何又不能讓他為之興奮難耐?!

佛身聽得心魔身的話,一時欲言又止。

倒是凈涪本尊全無顧忌,他直接道,‘悠著點。’

心魔身轉了眼睛遠遠看著他,那雙原本沈黑的眼眸裏,不知什麽時候染上了血色。

凈涪本尊直直迎著心魔身的目光,淡淡道,‘秘密也意味著危險,我不想平白無故被人一掌輾成肉末。’

似浮屠劍宗那樣傳承久遠的宗門,確實可能在他們的藏書裏收錄有部分秘聞。但想也知道,能被浮屠劍宗收錄去的,必定不會是尋常人物。那樣的人物歷經歲月洗禮,誰知道有沒有可能更進一步,成就那俯瞰永恒時空的大羅尊位?

倘若不成還好,若是成了,卻被心魔身這般冒犯,怎麽可能放過他去?!

想想都知道會是個什麽下場了。

心魔身喜歡那種游走在死亡邊緣的感覺,凈涪本尊卻不能真的放縱他妄為,哪怕心魔身自己必定亦會著意控制,也不能。

心魔身需要得到鄭重警告!

心魔身將凈涪本尊的話聽得清楚,沈吟片刻後,眼底的血光快速淡去。到得最後,那雙眼睛竟又恢覆成了純粹的黑,再不見半點的艷色。

‘我知道了。’他應道。

凈涪本尊卻不願意這般輕易放過他,還自拿眼睛盯緊了心魔身。

心魔身偏斜過身體,‘我對我自己發誓。’

凈涪本尊這才罷了。

他又道,‘既是你答應接下這件事,那麽你稍後便去找元和吧。’

至於如何聯絡安元和的方式,倒也不用凈涪本尊再來教心魔身。

心魔身隨意點頭,很是意興闌珊。

凈涪本尊不理會他。

反正心魔身總能再找到樂子的,且由他去。

凈涪本尊這才對心魔身與佛身點頭,收回心神。

心魔身看著的氣息遠去,低聲哼哼了一陣,卻是隨手一拋,將他拿在手裏的紫青玲瓏寶塔扔給佛身。

佛身接住寶塔,卻沒去看寶塔,只望著心魔身。

心魔身皺皺眉頭,沒甚好氣,‘有事?’

‘說有吧,確實有。說沒有吧,也確實沒有。’

佛身話說得很玄乎,但心魔身卻是聽明白了的。

‘我做過了,自不怨本尊警告我。更何況,本尊是信我的。’心魔身先道,隨後又橫了佛身一眼,‘你當我是什麽?用得著你來做這個好人!’

佛身笑一聲,對著心魔身揚了揚手中的紫青玲瓏寶塔,‘那我也走了。’

‘趁早點!’心魔身話都沒說完,身影就已經淡了。

卻是他搶先了佛身一步,將心神抽離識海世界,重新掌控傀儡肉身。

‘好麽,就只剩我一個。’佛身又是笑笑,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紫青玲瓏寶塔,‘哦,還有你。’

卻說凈涪本尊先離開識海世界,還真不是因為惱了心魔身,而是因為景浩界這邊清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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