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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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一個算一個,誰都逃不去。

凈涪佛身闔目靜默許久,才掀起眼瞼來。

他這邊有了動靜,哪怕僅僅是張目望去,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只言片語,卻已經足夠讓凈涪本尊與心魔身體察他的心境了。

凈涪本尊微微闔首,率先收去聯絡。

心魔身也就比本尊慢了半拍,卻不忘叮囑佛身,‘那這邊的事情就都交給你了。真有事了......你找本尊去,我忙著呢。’

話裏話外,其實就只是一個意思--甭管這玄光界裏發生什麽事,別找他。

凈涪佛身也沒吱聲,只由著心魔身切斷聯絡。但......

開玩笑,這裏的事情他要真是自己一個人扛不住,怎麽可能放著就在邊上的他不叫去叫遠在景浩界的本尊搭手?

更何況,他與本尊比起來,哪個更不好惹,他自己心裏沒數的麽?

佛身站起身來,吹滅燃了一夜的燈燭,轉到床榻邊上,掀起鋪蓋躺下。

他大抵也是真的累了,過不得多時,就枕著客棧外間街道中傳過來的紛擾沈沈睡了過去。

察覺到凈涪佛身那邊的狀態,本來正捧著紫青玲瓏寶塔歡喜的心魔身臉上笑容就僵住了。

他輕嘖一聲,到底還是沒有真的閉關,分出一半心神註意佛身那邊的處境,以免這個簡陋的客棧防護不力,叫人擾了他的安睡。

無人打擾,凈涪佛身這一場好眠就睡足了五天四夜。待到他終於從無夢的酣睡中醒轉過來時候,姿態不免就有些慵懶。

心魔身瞥了他一眼,不理會他,抱著紫青玲瓏寶塔真就沈入定境去了。

凈涪佛身感應了一番那堪堪疏淡去的聯絡,無聲笑了笑。旋即,他掀開被褥,從床榻上下來,迎著那從窗欞裏照來的晨光大大抻了一個懶腰。

一番梳洗過後,他便沐浴著晨曦開始做早課。

還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樹給孤獨園,......”

這處客棧本就簡陋,既然先前攔不住客棧外街道傳來的喧囂,此刻自然也鎖不住凈涪佛身這誦經聲。但說來也怪,這《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傳開,那客棧外的長街裏,卻只有寥寥幾人,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側耳細聽經文。

--這些就是真正與佛有緣的人了。

這裏間的諸般怪異,凈涪佛身全不理會,只專註於他的功課。

待到他功課完成,他才收了手上的書典,擡頭望向客舍那緊閉的門扉。

果然,才過了幾個呼吸,就有敲門聲響起。

凈涪佛身起身,拉開門扉,就見門邊處站了一人。此人一身玄袍穿得松松垮垮,臉色蒼白如紙,長發披散,滿身的邪氣。

但比起那最顯眼的邪氣來,凈涪佛身第一眼看見的,還是這人身上纏繞不去的綿長睡意。

那人似是站得累了,身體斜斜歪落,直接便倚在了門框上。

“外來的和尚?”他上下打量了凈涪佛身一陣,問得很是隨意。

凈涪佛身合掌一禮,點頭道,“確是。”

但更多的來歷卻是半點沒有的。

來人約莫真的沒有太多惡意,不然也不會讓凈涪佛身做完了功課才上門。見凈涪佛身對自身來歷不願多提,他也沒有要追尋到底的意思,只對著凈涪佛身點頭,提醒道,“此處是合歡道的地界,你要是不想被人綁去成為人家采補的對象,就悠著些。”

凈涪佛身一時語塞,片刻才道,“小僧是和尚。”

那人懶懶擡手,捂嘴打了一個哈欠。

“我長了耳朵也長了眼睛,”他拖長了聲音道,“但你真不知道,佛門的和尚向來最能勾得那些人心動?”

凈涪佛身沈默一瞬,合掌與那人一禮,“多謝提醒,小僧記下了。”

那人很隨意地擺擺手,搖搖晃晃地站直身體,行走幾步,卻是直接轉入了凈涪佛身不遠處的客舍裏。而緊接著,那客舍的門也被關上了。

凈涪佛身目送著人走了,才重新掩上門扉。而門扉甫一合攏,他面上就添上了幾分凝重。

無他,只因那位即便著意遮掩了,也還是在凈涪佛身眼底倒映出了一片瑰麗的佛光。

所以方才那一位,別看人家滿身邪氣,衣衫不整又滿頭青絲,人家卻是實打實的佛門中人。

凈涪佛身輕笑著搖頭。

難怪心魔身與本尊非要在他破境之後立即戳破他。

只是問題也來了,這位佛門和尚何以會改裝換面出現在這一個犄角旮旯?就連他也只是在這裏暫留而已。

凈涪佛身仔細想了想,還是放棄了深究。

人家喬裝改扮,自有人家的理由,且因為浮屠劍宗的緣故,玄光界已經在快速向渾水的狀態演變,他就算修為有所突破,也還是很不夠看,何必抓著人家尋根究底?何況人家還率先表露了善意呢。不過......

凈涪佛身笑了笑。

心魔身早些時候遞送過來的資料裏沒有這一位的蹤跡,這該算是心魔身的疏忽呢還是疏忽呢?

正以心神感知佛身的凈涪本尊看見,竟也有些無言,‘讓心魔身知道了,他會再給你記一筆的。’

凈涪佛身連忙收攝心念,給自己辯解道,‘我也只是這麽一想,並沒有真要抓著它不放的意思。’

旋即,凈涪佛身便轉移了話題。

‘本尊你找我,是有事?’

凈涪本尊不太在意心魔身與佛身之間的這一點“小玩笑”,便順著佛身意思說起正事。

‘方才元和聯絡上了我。’他道。

凈涪佛身很驚喜,‘他這麽快就又有消息了?’

作為浮屠劍宗新晉的傳承之人,難道他不應該先盡力將浮屠劍宗傳承握在手裏,好為自己在接下來的爭奪風暴中增添幾分把握嗎?

他都已經做好安元和銷聲匿跡幾年的打算了,但安元和既然這麽快就又聯絡上了凈涪本尊?

忽然,凈涪佛身像是想起了什麽,端正了神色嚴肅問道,‘是他那邊又出了什麽岔子嗎?’

‘需要我做些什麽?’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安元和這次聯絡上凈涪本尊,還真不是要讓凈涪幫他忙,而是來給他好處的。

凈涪本尊將安元和的意思告訴了佛身。

佛身楞了一楞,才恍然道,‘原來......’

他一時沈默了下來,凈涪本尊那邊也是半響沒有言語。

雖然浮屠劍宗收錄的諸多典籍與玉簡不可能真的徹底開放給他們,但即便是能出借其中的一部分,對於凈涪來說,都是一筆難以想象的財富。而跟這一份潑天財富等價,甚至遠勝於這份財富的,卻還是安元和對他們的情誼。

若不是真將他們放在心上,誰會在自己握有那麽一大份傳承且還沒有開始消化的時候,就先想著跟他們分享?

等凈涪佛身緩和心緒之後,凈涪本尊才道,‘我已與元和說過,會讓你們去聯絡他。’

‘你和心魔身,誰來?’

佛身仔細想了想,還是道,‘等心魔身出關吧。’

凈涪本尊並不驚訝,甚至提都不提“心魔身好容易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名正言順躲懶的機會,怕不會那麽容易出關”,只對佛身點頭,‘那便等著心魔身來吧。’

‘這件事,你通知心魔身。’凈涪本尊頓了一頓,才又問佛身道,‘方才你那邊有事?’

凈涪佛身點頭,‘確是遇到了一個人。’

說完,他便將方才發生的事情都跟本尊說了一遍。

‘睡意......’凈涪本尊似乎仔細思索了一陣,道,‘怕是《大夢睡功》。’

凡是修行《大夢睡功》一類功法的和尚,通常都走的夢中證道之路,佛身方才見到的那個人大概也不例外。而走夢中證道之道的和尚,又大多出自世尊阿彌陀一脈。

凈涪佛身沒有做聲,但也很讚同本尊的猜測。

凈涪本尊想過一回,卻沒有過多插手的意思,‘你看著辦吧。’

佛身點頭。

待送走凈涪本尊後,他半點不遲疑,轉身收拾了他自己的那些物什,便下了樓,到櫃臺上與掌櫃結賬。

拿到了掌櫃回找的散銀,他頭也不回,徑直出了客棧大門,一路沿著街道遠去了。

在凈涪佛身背影徹底消失在街尾以後,客棧的某一處客舍裏,有人懶懶地掀了掀眼瞼,然後又翻身沈沈睡去。

離那間客棧稍遠一點後,凈涪佛身方才放慢了腳步。但他並不是停留,仍自沿著官道往前走。

凈涪本尊既將玄光界及安元和的事情放給了心魔身與佛身,這會兒自然也不會太過分神。再者,他手上也不是沒有事情,哪兒真就那般閑了?

隨著妙音寺大法會的日子越近,妙音寺山門中便越發熱鬧,是以作為妙音寺如今真正的實權人物,不單單凈音,就連凈涪自己,也都忙得險些連喘息的工夫空閑都得偷著來。

但不得不說,比起需要調理四方人事,總·理一切俗物的凈音來說,只需要負責大法會內容的凈涪本尊,還是要更清閑自在一點的。且看如今圍堵著凈音等待著他批覆手中申請的諸多沙彌,就知道了。

這還是連白淩、謝景瑜及皇甫明欞這樣的俗家弟子,都被使喚得團團轉才有的呢。若不然,怕是凈音還得更痛苦。

每每停筆休憩的時候,凈涪本尊總是會往凈音那邊瞥去一眼,才能繼續提筆謄抄經典。

他確實是累,但總比凈音這個師兄來得清閑,不是嗎?

若說開始時候,凈涪本尊的這個小動作還沒有被凈音發現,但時間一長,又怎麽能真瞞過凈音去?

是以好容易喘一口氣,凈音就來跟凈涪本尊抗議了。

“師弟,你也太過分了吧。”

凈涪本尊一面活動著有些僵硬的手腕,一面不解地看著凈音。

見凈涪本尊裝糊塗,凈音更是委屈,“我可都看見了,師弟你根本就是,就是......”

凈音氣得連話都說不完了,只在凈涪本尊側旁拿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凈涪本尊。

凈涪本尊心中暗自嘆氣,回身在蒲團上坐下,直直迎著凈音控訴的視線,認真且坦誠地道,“師兄,你是願意我這邊多處理一些,還是願意我將手邊的事情再分攤到你那邊去?”

凈音呼吸一滯,終於忍不住擡起他發抖的手,顫顫巍巍地、倔強地指著凈涪本尊,“師弟你,你......你居然這般殘忍......”

不想著幫熬成這樣的我分攤些,反倒想著讓我給你分攤?!

還有沒有天理了?!

凈涪本尊並不生氣,只道,“這不就是了?”

凈音指得手指都累了,卻沒見凈涪本尊有一丁點的不好意思,最後索性就不為難自己了,他氣呼呼放下手來,給自己換了個更舒服一點的姿勢。

“我不管,師弟,總之這會兒,你得幫我再分攤些事情去。”

凈涪本尊臉色只如古石一般紋絲不動。

凈音等了又等,都沒等到凈涪本尊那邊的丁點回饋。而不得不說,哪怕是作為師兄,凈音也總是拗不過自家的這個師弟。不得已,他只能自己給自己一個臺階。

“不然,師弟你給我個法子也行......”

凈涪本尊眼珠子終於動了動。

凈音眼見有門,不禁喜不自勝,竟不知從哪裏又壓榨出幾分力氣來,坐直身體死死盯緊了凈涪本尊,“師弟,你真的有法子?”

“師弟,你可要幫幫你師兄我啊,再這樣下去,不等忙過這一遭,我就要累到涅槃了......”

凈音說著,自己都覺得自己辛苦,險些就給哭出來了。

不是他軟弱,實在是這樣的日子,誰幹誰知道,不是人過的。

如今寺裏除了凈音自己之外,真正能頂用的就是凈涪這個師弟了。偏偏凈涪師弟不喜雜物,又領了梳理藏經閣典藏及整理傳承的職責,實在不好再拖他出來幫忙。當然,更重要的是,他作為師兄,也真不忍心勉強自家師弟接手這些沒完沒了的雜事。

他只能自己攬過來。

說實話,他若只是打理一整個妙音寺,哪怕不似清源師伯那樣有著各堂各院各殿大和尚幫忙協理,勉強一點,也還是能夠維持住妙音寺的運作。

可......他攬下的這一個妙音寺,不是往日裏只需要維持運作的妙音寺,而是正站在時代的風口上、正在調整方向、重新梳理內外的妙音寺。

掌控這樣的一座大寺,不說只有他和師弟,就算是再多的人手,都總不夠用的。而現在,就是他和師弟兩個人,硬生生支撐起這一切......

這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師弟啊......”凈音險些痛哭出聲,“你但凡有法子,就直說,也別藏著掖著的了......”

凈涪本尊回身自家案頭擺放著的那些還等待著他謄抄的經典,果斷開口,“師兄。”

聽得凈涪本尊的聲音,凈音立時擡手整理面上表情,坐直了身體,鄭重應聲,“請教師弟。”

凈涪本尊就道,“師兄莫忘了,我們是有師叔師伯的。”

凈音楞了楞。

凈涪本尊一字一頓道,“師兄啊,他們可才是妙音寺這一代在位的方丈與長老啊。”

凈音還有些回不過神來,艾艾道,“可是,可是......諸位師伯師叔不是還要清理暗土世界沈積,為我妙音寺積攢功德氣數......”

凈涪本尊很有些恨鐵不成鋼,“師兄你也是眼見過暗土世界中那些沈積的,自然該知道那不會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為我妙音寺積攢功德氣數的事自也一樣。而我妙音寺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卻是大法會。”

頓了一頓,凈涪本尊看定了凈音問道,“莫不是凈音師兄你真如外間那些心思歪斜的人所猜想,想要正式接管我妙音寺方丈之位?”

凈音聽見,面色一時堪稱驚恐。

凈涪本尊只當沒看見,若有所思道,“如果師兄有心,也不是不行,反正清源師伯他們正樂得......”

凈音如何能讓凈涪本尊再這樣說下去?

他高聲打斷凈涪本尊的話,“師弟言之有理,我妙音寺召開的大法會,豈能缺了方丈和諸位大和尚?!師弟莫憂,我這便......”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看見了凈涪本尊面上綻開的笑容,不覺頓了一頓,剩餘的半句話直接沒了。

但不打緊,凈涪本尊已經領會到了凈音的意思,他笑著道,“既然師兄這般說了,那將諸位大和尚從暗土世界裏請出來這件事,就都交由師兄你了。”

說完,他端端正正與凈音一禮,“多謝師兄。”

凈音身體發抖,兩眼發黑,恨不得自己當場昏倒過去。

所以,他這是......

還沒有將自己手上的那些差使送出去,就又給自己找了一件苦差?

將諸位大和尚從暗土世界裏請出來,讓他們幫著分攬妙音寺諸多要事,甚至讓他們參加大法會是那麽容易做到的事情嗎?

啊?是嗎?!

凈涪本尊就坐在凈音對面,眼看著凈音搖搖欲墜,一時也覺得自己仿佛是有些過分。

但凈涪本尊是誰?他很快就揮去了這樣的錯覺。

不過眼見凈音那渾身難受的模樣,他想了想,還是起身,拎了旁邊的熱水來換上他面前的冷水,給凈音倒了一杯熱茶。

隨著熱氣氤氳開去的茶香很好地安撫了腦袋發痛的凈音。

凈音伸出手去,精準地捧起茶盞,一口氣將茶水飲盡了。凈涪本尊半點不吝惜,又拎起茶壺來給凈音續上。

凈音再捧起茶盞猛灌。

凈涪本尊再給續上。

如此灌去足半壺茶水以後,凈音才任由那杯盞中的熱茶慢慢發散茶香。

他睜開眼睛時候,凈涪本尊能看見那雙滿布血絲的眼底處流轉的清明,他慢慢笑起來。

凈音見凈涪本尊笑,他也跟著笑起來。

“稍後,我會親自往暗土世界裏走一趟,在我回來之前......”

只可惜,凈音的那點小心思都還沒有冒頭,就直接被凈涪本尊打斷了。他舉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對著凈音敬了敬,道,“師弟在這裏,就先祝願師兄一行順利了。”

凈音暗自嘆了一口氣,很為自己不能趁著這個機會將手中的那些事推出去一部分而可惜。但對於這樣的結果,凈音自己也不是沒有心理準備。

反正,真論起推托事情的手段來,他是遠遠不及師弟的。

凈音也端起面前的茶盞,向著凈涪本尊舉了舉,一飲而盡。

就當是為自己壯行了。

他放下杯盞,站起身與凈涪本尊鄭重點頭,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氣勢,“師弟,我去了。”

凈涪本尊鄭重點頭。

凈音又看了凈涪本尊一眼,才轉身往閣樓外走。

凈音顯然也不是沒有算計的,他每往外走出一步,面上那副雄昂氣勢就收斂一分,到得他走到門邊時候,凈音就又是往日諸位大和尚面前那個端敬肅穆的師侄了。

自然,那因為日以繼夜地分理無數雜事的疲乏與勞累,也是沒有的。

凈涪本尊目送著凈音遠去,直到凈音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視線範圍內,才收回目光來。但當他目光不經意掃過案頭時候,饒是凈涪本尊,也不禁抖了抖。

他握著杯盞的手指緊了緊。

不然,還是再休息一陣吧......

反正,凈音師兄此去,會將暗土世界裏的那諸位大和尚請出來。呃,哪怕不能請出全部,總也能請回一部分的。

而從暗土世界裏歸來的諸位大和尚,在清理暗土世界沈積的過程中,想必很有些收獲。他們既心神動念,歸來之後自然會謄抄出許多經典,留下許多心得。

有了那些經典與心得,他這邊交出去的佛經與佛典數目,就當能削減些了不是?

凈涪本尊越想越覺得有理,他微微點頭,理直氣壯地將目光從那些還尚是空白的紙張中收回,只捧著茶盞慢慢地品著。

午後的風都是暖熱的,此刻從大開的窗欞吹入,拂在人身上,也催得人生出幾分倦怠來。

更何況,這些日子凈涪本尊本一直勞碌,又親見過凈涪佛身那邊一頓好眠,自然神思就更是昏沈了幾分。

這裏是景浩界的妙音寺,比起玄光界來,更安全些......

這般想著,凈涪本尊再不堅持,放任那睡意席卷心神。

他睡了過去。

只凈涪本尊方才堪堪入睡,便即睜開眼睛,看著這個一片蒙白的夢中世界。夢境的主人約莫也沒有想要讓凈涪本尊久等的意思,很快,就有一道金色的佛光破開那不知是霧是雲的白,照落在凈涪本尊面前。

不錯,不是照在凈涪本尊身上,是照在凈涪本尊三步前。

凈涪本尊當即便領會了夢境主人的用意。

這只是一個邀請。

倘若凈涪本尊拒絕,他自可以等在原地,片刻後夢境主人自然會送他離開,相反,如果他有意接受,那麽這一道佛光就是接引。

凈涪本尊眨了眨眼睛,上前走入那道金色佛光中。

隨著他的前行,白蒙蒙的夢中世界也在快速地變化著。而等凈涪本尊走出那道金色佛光,出現在他周圍的,便是一座門戶森嚴、有著威嚴鎮獸的府邸。

凈涪本尊遠遠地往那邊張望了一眼,便走了過去。

先看見凈涪的,是昂首挺胸守在門邊的小廝,小廝狐疑地看著他,見他腳步毫不遲疑,便迎了上來,客氣地合掌躬身作禮,問道,“敢問大師何來?”

凈涪本尊就點頭,應道,“小僧應邀而來。”

小廝又問,“可有帖子?”

凈涪本尊擡手往寬袖裏一摸,果然就摸到一張厚硬的帖子,他將帖子取出,遞了過去。

小廝雙手接過,不過低頭一看,便即將帖子雙手遞還,帶笑道,“原來是大爺的友人......大師請跟我來。”

如此,凈涪本尊就輕易進了這座大宅。

轉過一重重門戶之後,他被引著進了一處裝點相當用心的院落。那院落裏錯落有致地種著一株株高大梨樹,此時正值花期,樹上梨花擠擠攘攘地開著,非常的熱鬧,更有清淡宜神的花香飄逸,說不出的好光景。

院落的主人似乎也極愛惜這光景,此刻正擺了案桌,鋪了大紙,調來濃淡筆墨,要將這好光景留下。

凈涪本尊不去打擾主人家的好興致,只在不遠不近處等候。

主人家不曾失禮,凈涪本尊不過略略站了站,那邊就摞了淡描的細筆,洗手來見。

凈涪本尊客氣回禮,待站直時候,才定睛細細打量。

面前的主人家眉眼原本極是俊朗,卻被一股淡淡的沈郁擋去了半數華彩,叫人不禁握腕。

主人家任凈涪本尊打量,等他看過之後,才請人來坐。

也不入屋,就在那開得極盛的梨樹下。那裏備著的石桌石凳早早就收拾出來了,等到他們兩人入座以後,更是很快就有低眉順眼的婢女送來清茶與香果。

凈涪本尊飲了半盞茶水。

雖在夢中,卻與現實沒有太大的差別。或者說,倘若不是凈涪本尊確信自己正在夢裏,只怕還真會以為自己入了哪一出府邸。

主人家似乎也知道凈涪本尊正在將這夢中世界的種種與外間現實相較,並不打擾凈涪本尊,只由著他細品。一直到得凈涪本尊將茶盞放下,他才笑著開口道,“冒昧相邀,還請同參見諒。”

凈涪本尊搖頭,“同參客氣了。不知同參請了我來,可是有事?”

卻原來,這一位主人家並不是旁人,而正是凈涪佛身在玄光界碰到的那個走夢中證道之路的西方凈土勝境一脈佛修。

凈涪本尊的困頓,實不是真的倦乏,而是這位佛修的佛法威能。

不過即便是這位佛修催動的神通,但這世界的根本,卻是凈涪本尊的夢中世界,是凈涪本尊的地盤,所以凈涪本尊也就沒有著意抵抗。

他其實,對夢中證道這條道路,也是有些好奇的。

當然,對它好奇,並不代表凈涪就想要往這條道上走。

他道途已定,也完全沒有想要更易的意思,只是想要見識見識而已。如果往後真的會對上這樣的佛修,現在先見識見識他的手段,也能為日後增添幾分勝算不是?

那位佛修頓了一頓,卻是先介紹他自己,“我叫了章,是從西天凈土勝境來的。”

“卻原來是凈土勝境尊者當面。”凈涪本尊聞言,合掌躬身作禮,“小僧景浩界凈涪,見過了章尊者。”

從西天凈土勝境出來的和尚,起碼也是金剛位階,凈涪本尊稱呼他尊者,也不算太過。

只了章自己擺擺手,推拒了,“凈涪和尚遲早也是我佛門勝境之人,著實不必如此客氣,還如先前一般喚我同參便是。”

凈涪本尊又細看他一陣,才不繼續客氣。

“不知了章同參請我來,是為的何事?”

了章和尚就道,“是為了今日裏的那一場相遇。”

他頓了一頓,道,“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原來玄光界中曾有浮屠劍宗傳承現世。我聽聞浮屠劍宗傳承如今已經有了主人,其主人與同參又頗是親近,便想著與同參你見一面,以免誤會。”

凈涪本尊微微闔首,卻什麽也沒說,只是靜靜地聽著。

了章和尚細說之後,凈涪本尊才知曉。其實他算是與安元和這些陷落在浮屠劍冢裏的劍修們差不多時間進入玄光界的。

只是安元和這些劍修們求的是傳言中的劍修機遇,而了章和尚卻是找徒弟來的。

“我夢中有感,得知未來弟子將在玄光界中出世,未免自己睡得太沈耽誤了緣法,錯過了弟子,才早早進入玄光界去守著。”

“本是想著在玄光界潛修一段時日,等待弟子出生好將他接引入門的,誰承想,那諸多劍修間流傳的機緣原來是浮屠劍冢......”

若單單只是浮屠劍宗傳承出世,了章和尚哪怕是見到了路過的凈涪佛身,也不會如何。

本就是,就算浮屠劍宗在玄光界出世,他也不過是在玄光界中等著未來弟子誕生的過路之人而已,壓根就沒想做些什麽。

但浮屠劍宗在玄光界出世之後,很快就擇定了傳承之人,而且這傳承之人聽聞還是面前這位比丘的摯友,與他關系密切,而他又在這位比丘面前露了面,他便只能走上這一遭。

走一趟總比被人誤會了去來得清閑省事吧。

不然瓜田李下的,誰知道什麽時候會被牽扯進那些麻煩事裏去?

他一個走夢中證道之路的佛修,不好好地等著自家弟子出世,牽扯進這些麻煩事算個什麽樣子。

“原來如此。”凈涪本尊算是聽明白了,他對了章和尚舉了舉面前茶盞,“同參你也是著實為難了。”

了章和尚聞言,也是連連苦笑。

“沒辦法,我未來弟子還沒有出生,甚至連他父母的姻緣都還沒有定下,便是想要將他帶出那是非之地都沒有法子......”

“也只能盼著那地界足夠偏僻,不致招了那些人的眼了。”

凈涪本尊看了看他,忽然想到了什麽,便問道,“同參如今入夢,到我景浩界中,當知我妙音寺近日將有一場大法會,不知同參你有沒有興趣......”

了章和尚聽著,面色就有些古怪。

“你邀我參加妙音寺的大法會?”他問道。

凈涪本尊認真點頭。

了章和尚道,“如果我沒有看錯,你妙音寺是禪宗一脈的法統吧?還是自那天靜寺這樣的凈土法脈中脫離出去的法脈?”

了章和尚其實更想問面前的這個凈涪和尚,是不是忘了他出身西天凈土勝境。

凈涪本尊點頭,肯定了了章和尚,“不假。”

他順道還讚了一回了章和尚,“同參明見。”

了章和尚多看了他兩眼,索性也不為難自己了,直接拿問題來詢問凈涪本尊。

凈涪本尊聽完了章和尚的問題,笑了笑,“同參既是從西天凈土勝境裏出來的,見過西天中各處靈境勝地的大修,理當不會太在意這樣的門戶之別才是。”

了章和尚暗暗點頭。

確實,在西天諸佛國勝境裏,這樣的門戶法脈之別確實也有,但都被鎮壓在角落裏,成不了主流。

不過那是在西天諸佛國勝境裏,而眼前的凈涪和尚,卻是在一處剛剛恢覆過來、重新煥發生機的小世界。

在這樣的小世界裏,似妙音寺這般初初獨立的法脈,卻還是要明晰它這一脈與其他法脈之間的區別,才更合乎妙音寺的發展。

眼前這凈涪和尚明明也知道,卻偏還向他發出邀請......

凈涪本尊微微笑開,與了章和尚解釋道,“同參法眼觀照,自當知曉如今的景浩界裏,還有著兩位尊者......”

這說的就是慧真羅漢和可壽金剛了。

了章和尚默默點頭。

凈涪本尊又道,“這兩位尊者各有心結,雖然他們如今一人正在盡力修正,一人尚在潛隱,未曾正式在眾生面前露面,但不得不說,這兩位尊者的心結,始終在影響著景浩界佛門。”

慧真羅漢影響著天靜寺法脈與妙音寺、妙定寺、妙潭寺等各法脈的關系,而可壽金剛又影響著修行僧與凡僧乃至善信之間的相處......

偏這兩位又各占名位,不能辣手處理,只能徐徐圖之。

著實棘手得很。

只是再棘手,也不能不嘗試著去解決。

妙音寺如今正在籌備著的大法會,勉強算是一個試探,但到底能不能頂用,頂用的話又有幾分效果,連凈涪三身都不能確定。

委實是愁人得很。

不過就是在這個當口,卻有一個出身西天凈土勝境、修夢中證道之術的了章和尚出現在他面前,由不得凈涪本尊不心動。

他出身西天凈土勝境,修夢中證道之術,說明他即便是在西天凈土勝境裏,也很有些來歷,如此,他便能夠壓制住慧真和尚。

他修夢中證道之術,只要稍作安排,便可將夢中證道之術的手段用在大法會上,讓參與大法會的凡僧改換身份,體會一番修行僧的日常,也讓修行僧去當一當凡僧,如此,也當能讓修行僧與凡僧相互之間生出幾分體諒,消去些雙方的隔閡。

了章和尚也真不是什麽蠢人。凈涪本尊的種種計較,在他稍稍透漏一二之後,他也便明了其中的關竅了。

西天凈土勝境的出身用得上,夢中證道之術的手段,如果他同意,說不得也能在大法會上使一使......

真真可謂是將他這個人使用到了極處。

了章和尚想明白之後,看著凈涪本尊的眼神就帶上了恐懼。

他修夢中證道之術,常在夢中演化眾生命途,體悟眾生萬象,少不得就需要遍觀眾生,細察人心。所以論起見過的人來,他算是多了的。可即便是他,似眼前這個凈涪和尚一般的,也沒見過幾個。

這樣的人。

這樣的人......

“你就不怕我拒絕?”了章和尚忍不住問道。

凈涪本尊笑了笑,反問他道,“那麽,同參你會拒絕嗎?”

了章和尚沈默半響,終究是說出那個他們都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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