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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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元和本身也是出類拔萃之人,很快就緩過神來,他轉頭看向三位大劍修,“諸位祖師,這是......”

孫姓大劍修與他解說道,“這就是我浮屠劍宗的真傳弟子金冊。若是昔日劍宗傳承時候,弟子錄名金冊之上還需要諸多考核,現在......諸事從簡,便都暫且罷了。”

他頓了一頓,才又道,“歷代真傳弟子錄名,都是由他們自己親自動手,只是你的情況又有所不同。”

“以你如今正在醞釀的劍勢,也確實是能在金冊上錄名,但怕是堅持不了多久。”

卻原來,這一塊尋常山石模樣的真傳弟子金冊大有玄妙。

非劍勢不能在它身上留下痕跡不說,就是憑借劍勢在這真傳弟子金冊上刻下自己的名號,倘若自身的劍勢不夠堅韌強硬,那痕跡還會被金冊一點點洗去。

也就是說,現下安元和在這塊山石上看到的那一道道人影,每一個都是昔日浮屠劍宗裏能夠經得起歲月洗練的人傑。

是真正的金沙,絕非砂礫。

安元和定睛看了那塊山石一眼,又自轉身,端正與三位大劍修一禮,問道,“敢問諸位祖師,倘若弟子的名號被金冊洗去,是否還能重新騰刻?”

境界最高的那位大劍修答道,“自然,只要你還活著。”

孫姓大劍修連忙回圜,“不說我浮屠劍宗,便是諸天寰宇裏,哪一位強者不是從弱小時候走過來的?你如今修為確實是低了些,但只要你振奮,焉知日後不是我輩中人?”

他很快將話題重新轉了回來。

“真傳弟子金冊上的錄名,向來可以有兩種選擇。第一,弟子親自錄名,第二,由劍宗師長攝取氣機,替你動手。”

“這兩種方法效果相差不大,只在中間有些差異。元和,你是自己來,還是由我等相助?”

安元和一直安靜聽著,沒有插話,但他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些什麽。略一沈吟後,他與三位大劍修道,“弟子自己來吧。”

三位大劍修都沒有異議,只站在旁邊給安元和做一個見證。

安元和轉身直面那塊山石,先是端端正正敬了一個劍禮,才大步往前,走到山石正前方,對著那平坦的石面並出劍指。

指尖處,一道雖然稚嫩但立意頗有幾分玄奇的劍勢吞吐張揚。

三位大劍修立在左近,看著安元和劍指上顯出的那道劍勢,心中很有些安慰。

雖然還很稚嫩生澀,但起碼有點新意,若能沿著這一點痕跡攀爬,說不定還真能讓他趟出一條道路來。而若換了旁人,哪怕是那位尚且還是凈涪的清靜智慧比丘,也不一定就比安元和來得合適。

罷了罷了,就這樣吧。

安元和此時完全分不出心神去關註旁的,他所有心念在這一刻盡數與他那初生的劍勢合在一處,匯入那無盡劍海之中,既受劍海中的無數劍器磨礪,也在不斷地打磨著自身......

待到安元和心神衰歇被劍海踢出,他才發現時間赫然已經過去了五日餘。

稍稍歇息片刻後,安元和就又被三位大劍修引領著去往浮屠劍宗的典藏所在。

那浩如雲煙一般數之不盡的書典與玉簡幾乎晃花了安元和的眼睛。

看著發楞的安元和,三位大劍修面上也禁不住露出幾分得意來。

孫姓大劍修更是與安元和解說道,“我浮屠劍宗原就傳承久遠,更兼這許多年來,我等也時常收錄各方秘傳,是以便有了這許多典藏。”

“論及宗門典藏來,我浮屠劍宗輕易不會輸了人去。”

而這些典藏,也只是他們浮屠劍宗底蘊的一部分而已,還遠沒能到完全代表浮屠劍宗底蘊的地步,由此可見浮屠劍宗底蘊之深厚。擁有這麽深厚底蘊的浮屠劍宗,又如何能不讓他們這些劍宗修士為之得意驕傲呢?

安元和對著那些書典、玉簡楞怔許久,忽然轉過身來,鄭重問三位大劍修道,“三位祖師,這些典藏,是否能夠出借?”

安元和作為如今浮屠劍宗傳承者,若單是他自己,只要他修為足夠,這裏的諸多典藏,就沒有哪一本是他不能看的。是以他根本就不需要問這樣的問題,可他偏就問了。

三位大劍修聞言,細看了安元和一陣。而還沒等自家師兄師弟開口,先前大多時候都在沈默的那位大劍修就忍不住了。

“你打算將這些典藏出借?你真的想好了嗎?!”

安元和表情異常平靜,“弟子已經想好了。”

那位大劍修看著安元和,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諸天寰宇中,生靈無可計量,且仙門大開,廣濟眾生,這麽許多年來,得以踏上道途者,更是數不勝數。追尋大道及長生的生靈有那麽多,而機緣卻是有數,是以大道惟爭。

道途之上,白骨累累,每一具都是道爭中輸了的人物。他們有的虧輸是因為差距太大,這自然沒什麽好說的,但也有許多人,是差了那麽一線。

只因差了那麽一線,就被人取走了性命,取走一切,不得不淪為他人的踏腳石,為別人的道途添磚加瓦,這樣的人,大劍修一路走過來,是真的見到了很多很多。

而那些人只差的一線,差得可能是機緣,可能是資源,可能是力量,也可能是信息。但歸根結底,他們差的,其實也就是底蘊。

一樣的天才地寶擺在面前,學識淵博的人能用最正確的方式將它完美帶走,見識淺薄一點的人就只能帶走一部分,更甚至還可能隨隨便便將它換出去,生生成了別人的資糧......

如此天差地別的處理機緣,如何能不給同樣氣運的兩個人造成差距?更莫提還有氣運上的差別呢。

安元和至今未能在命運長河的下游成就大羅,顯然就是差了些什麽,他卻還不上心,面對他們浮屠劍宗的諸多典藏,不想著如何能更好地消化吸納,讓它們成為自己的修行資糧,竟就先問起能不能將它們出借?!

這位大劍修怔怔看著安元和半響,自己都以為自己會被這個新晉的真傳弟子激出心中怒火,但誰承想,自他胸腔中生發的,竟是讚賞更多一些。

還沒等自家師弟來打圓場,他就先開口道,“我浮屠劍宗如今的境遇你也是親見的,為了保護劍宗傳承,也為了保護你自身,這些典藏出借可以,但人數需得有所限制。”

孫姓大劍修看看自家這位師兄,再看看側旁面色不變的大師兄,頓了一頓,到底沒有說話。

安元和聽得,微微點頭,問道,“那......”

“三人。”那位大劍修答道,“最多只能出借給三人。”

“三人......”

凈涪一個,楊元覺一個,再算上楊繼師兄,正正好三個。

安元和再點頭,“足夠了。”

那位大劍修見他點頭,也很是幹脆地往邊上一招,取來三枚劍令,一把塞給安元和,“給你。”

安元和將這三枚劍令仔細收起。

安元和這邊形勢仿佛大好,同樣收起了銅鏡的凈涪本尊卻是難得地對著面前攤開的經典發了一回楞。

待他回過神來後,他便聯絡上了心魔身與佛身。

不久才剛各自散去的凈涪心魔身與佛身不意這麽快又接到凈涪本尊那邊的聯絡,出現在識海世界時候就不免有些摸不著頭緒。

‘發生什麽事了嗎,本尊?’心魔身先問道。

凈涪本尊毫不拖沓,直接將浮屠劍宗選定安元和的事情與他們說了,連帶著的還有安元和先前告訴他的那些內·幕。

心魔身一時也不禁沈默。

‘元和他接下來走的路,可不太平......’佛身嘆了一聲,道。

凈涪本尊微微闔首,‘所以我聯絡上你們。’

心魔身輕嘖一聲,‘行了,我會看著接應的。’

大不了,就將這一具傀儡身和化身丟在這裏。反正有凈涪本尊在,倒也不怕沒有日後。

佛身也道,‘既是浮屠劍宗與阿難祖師聯絡上了,又是元和接下浮屠劍宗傳承,我自不會袖手旁觀。’

早在將事情告知心魔身與佛身時候,凈涪本尊就已經預想到他們兩個人的反應了,這會兒半點不奇怪,只道,‘如若發生戰鬥,記得在戰鬥開始之前先知會過我,我好在最後關頭將你們帶回來。’

當然,倘若帶不回來,那也沒辦法,只能再重新蘊養了。

心魔身與佛身都聽出了本尊的話下之意,各自點頭。

聯絡徹底斷去之前,心魔身與佛身都聽到了凈涪本尊的叮囑,‘萬事小心些。’

心魔身嗤笑一聲,利索抽回心神。

佛身端端正正回了一禮,應聲道,‘會的。’

凈涪本尊徹底收斂心神,認真翻閱面前的佛經,仔細品味過一遍以後,他似有所得,便也很順手地取過一旁的紙張,在面前攤放整齊,又取了筆來,蘸墨運筆。

很快,那空白的紙張上就留下了一行行雋永幹凈的字跡。

凈涪本尊在妙音寺藏經閣裏的修行,就是以這樣一篇心得開始的。不過凈涪本尊既是為了幫凈音支撐起妙音寺,自然不會真這麽清閑,他還需要總理藏經閣的諸般雜事。

而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找兩個副手。

是的,副手。

別忘了,昔日清篤大和尚擔任藏經閣鎮守長老時候,可還有清鎮大和尚與清顯大和尚幫忙呢。

凈涪本尊原就更樂意將心思放在自家的修行上,不太願意打理這些瑣事,自然就更不可能放過這樣名正言順給自己找人手的機會。

是以,很快妙音寺藏經閣兩個鎮守大和尚席位空缺的消息便自藏經閣傳遍了整個妙音寺。而同時,這個消息還以相當驚人的速度從妙音寺向著景浩界各方傳揚出去。

所以會傳到妙音寺之外的原因其實也簡單--藏經閣鎮守大和尚的人選,並不局限於妙音寺之內。

也就是說,但凡能夠過得了妙音寺的關卡,得到凈音及凈涪認同的,不論是誰,都能成為妙音寺藏經閣的鎮守大和尚。

這樣的用人完全打破了藩籬,又如何不引人矚目?

何況,如今鎮守妙音寺藏經閣的首席大和尚,還是妙音寺凈涪。這就更讓人心動了。

話又說回來,倘若如今鎮守妙音寺藏經閣的首席大和尚不是凈涪,這樣完全打破用人藩籬的決定,也不能得到妙音寺上下的認可啊。怕是早在剛剛露出一分意思的時候,就得被人打回去,哪能哄傳四方,還可以叫人信服且為之心動啊?

也就是凈涪了。

是凈涪鎮守在藏經閣,所以妙音寺上下才有底氣確信不論誰人成為那兩位鎮守大和尚,都能恪守妙音寺規矩,保證妙音寺藏經閣中諸多經典的周全與運作,不致生出事端。

哪怕是妙音寺裏剛剛入門的小沙彌,也都是這樣確信著的。

這樣的消息哄傳出去以後,本來就在往妙音寺方向趕的諸多凡僧及各分寺大和尚,更是加快了速度。就連那些原本也心動,但就是因為種種原因無法前往妙音寺的那些凡僧、善信亦迅速打點行裝,啟程奔赴妙音寺。

也因此,倘若有人這個時候自景浩界天地之外俯瞰這個世界,他便會發現一行行行人如螞蟻一般向某個所在匯聚。

凈音也早有準備。

以妙音寺各處分寺為據點,特意派出沙彌護送這些沒有修為在身的凡僧與善信,護著這些肉身孱弱的凡人走過一段段險峻之地。

有了妙音寺分寺沙彌弟子的護送,越來越多的凡俗成功穿越了那些險地,抵達妙音寺山門。

這些凡僧、善信抵達妙音寺山門時候,那熱淚盈眶的激動模樣,連妙音寺新入門的小沙彌們都備受感染,在心底紮下一根念想來。

仿佛一夕之間生長起來的小弟子們看得凈音滿意。

“只憑這一點,就不枉你我一番心思了。”

立在鐘樓上遠遠眺望著山門那邊的凈音轉了頭回來,對旁邊的凈涪本尊道。

被凈音特意從藏經閣裏拉出來的凈涪本尊點頭,也問凈音道,“諸事都準備好了?”

凈音答道,“都準備妥當了,只待時日。”

他說完,頓了一頓,又問凈涪道,“倒是師弟你,真的不打算在法會正式開始之前,先見一見這些同參?”

是的,法會。

凈音與凈涪雖然有意在妙音寺之外吸納合適的僧眾、善信加入妙音寺,補足妙音寺空缺的力量,也確實打算不拘一格挑選人手擔任妙音寺藏經閣鎮守大和尚,但在明面上,他們還是用的法會的名號。

一個齊聚修行僧、凡僧及男女善信的法會。

凈涪本尊搖搖頭,“不必了。師兄你去見一見他們就好。”

凈音很有些無奈,但凈涪本尊既都這般說了,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能點頭。

“行吧。”不過他還是提醒道,“藏經閣鎮守長老的人選,可還得你決定的,別總推給我。”

凈涪本尊露出了一絲笑意,“師兄放心,這個不用你,白淩會先將人選過一遍的。”

凈音聽得,一時不知是該笑還是該氣,最後只得一句沒甚好氣的話,“你倒是會使喚人。”

凈涪本尊只是笑。

凈音看得,嘆了口氣。但很快,他就道,“說起來,師弟,等白淩將你這邊的事情料理妥當,能不能讓他到我那邊走一趟?”

凈涪本尊偏頭去看凈音。

迎著凈涪本尊的目光,凈音理直氣壯地道,“師弟,你可別忘了,在你離開妙音寺時候,到底是誰幫你看顧的弟子?”

“白淩他好歹也叫我一聲師伯不是?他既然在理事上有這般能耐,就幫著他師伯我分理一二又怎麽了?”

凈涪本尊一時竟無法反駁。

於是他道,“我會讓他去拜見你的,但師兄,他會不會幫忙,那還得看他自己,我不幹涉的。”

有凈涪這樣一句話,凈音就很滿意了。

反正他也不是沒有跟白淩相處過,等白淩到了他那邊,他有的是辦法說服他。

凈音想著想著,竟難得松快地笑了笑。

凈涪本尊看了凈音一眼,想了想,到底還是沒有多說什麽。

此刻正在妙音寺各處院落奔走,拜會各位凡僧善信好為自家師尊挑選出合適幫手的白淩,還真不知道自家師尊三言兩語間就將他賣了,也並不知道......只要他不直言相拒,日後等著他的就會是一堆接著堆的卷宗。

但要走了白淩的凈音似乎還不怎麽知足,他想了想,還問凈涪道,“白淩善於料理諸般事務,那麽景瑜呢?明欞呢?他們是不是也都有所長?”

凈涪本尊聽得凈音這樣的問題,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凈音卻是看定了凈涪本尊,正色道,“師弟,景瑜與明欞也是你的弟子,就算是比白淩差了些,也不會差到哪裏去的吧?難道說......”

“師弟你也不知道?”凈音一臉狐疑地看著凈涪本尊,隨後又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捶胸頓足道,“師弟,你也太偏愛白淩這個大弟子了吧?”

凈涪本尊就靜靜地看著凈音作態。

沒有人配合,凈音也不尷尬,自個兒慢慢收場。

“既如此,那便由我這個做師伯的來!我會......”

“師兄。”凈涪本尊喚道。

“咳,”凈音清咳一聲,覷著凈涪本尊的臉色道,“師弟放心,我定會好好幫你教導他們的。”

他往日裏還真是想岔了,像弟子這樣的,確實還得有,而且越多越好!弟子越多,越能幫著分攤身上的事情,而分出去的事情越多,留在他手上需要他處理的自然就少了......

所以他的弟子還是少了。

不過這個急不來的。

弟子確實越多越好,但那是得用的弟子,若是那等不服教的,反倒就是添亂了,所以需得慢慢挑著。但不打緊,哪怕自家弟子目前不夠用,不還是有三個師侄麽?

想來能入得他這個師弟眼的,都不會等閑。他幫著調·教調·教,很快就該能用得上的。

凈音心裏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凈涪本尊從他略略游離的神色中看出了幾分,於是又喚了他一聲,“凈音師兄。”

凈音被拉回心神,又因心虛,底氣有些不足,不免站直了身體,端端正正應聲,“師弟。”

凈涪本尊看了他一眼,說道,“景瑜出身謝家,雖然因著舊事,不好經學,但在雜學及風俗處卻很有些見識;明欞出身皇家,在調理人事上頗有些手段,更何況,如今這個時機,正是沙彌尼出世的時候......”

凈音聽著,心裏就有譜了。

“多謝師弟,我知道了。”

凈涪本尊微微闔首,停住了話頭,只看向前方山門,看那一行行風塵仆仆的凡俗在山門外立定,盡力將自己打理出個人樣,才在迎客沙彌的陪伴下走過山門,往寺裏去。

凈音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梳理了心緒,這會兒也在旁邊安靜看著。好半日後,他忽然笑道,“師弟,我妙音寺之大興,自今日始矣。”

凈涪本尊回身,看見的就是凈音在夕陽下也被野心點綴得燁燁生輝的雙眸。

野心,不是壞事,但倘若因為野心而耽誤了修行......

沈默一瞬,凈涪本尊還是道,“恭喜師兄。”

凈涪本尊的聲音有些淡了,聽得凈音頓了一頓,轉了頭來定睛看著凈涪本尊,“師弟你......”

不需要凈涪本尊多說些什麽,看見他面上表情的凈音就沈默了下來。

凈涪本尊不說話,只直直看著他。

半響後,凈音才有了動作。可他也不說什麽,只是合掌躬身,與凈涪本尊鄭重一禮,“多謝師弟提點,我會留心的。”

妙音寺的大興,靠的是絡繹不絕的人傑,靠的是層出不窮的高僧,靠的是一代代清凈自守的弟子。

而這些,作為妙音寺當代佛子的他,都可以盡心幫著妙音寺收攏、調·教。但同時,他還是一個修行者。

作為修行者,他有他的道。

他需要托起妙音寺不假,但他的道,並不完全等同於妙音寺。

他的道與妙音寺是有差別的,他需要明晰這一點。

凈涪本尊坦然受了凈音的這一禮。

師兄弟兩人在鐘樓上又站了一會兒,直到今日裏值守鐘樓的弟子來敲鼓,他們才下了鐘樓。

兩人下得鐘樓時候,鼓聲就響起來了。

在這遍傳整個妙音寺的鼓聲裏,凈音看向側旁的凈涪本尊,微微笑著邀請道,“師弟,一道去大法堂如何?”

凈涪本尊自無不可。

師兄弟兩人於是便踏著那夕陽的虹光與鼓聲,相伴往大法堂去。

大法堂中,本已有值守比丘預備著引領寺中沙彌做晚課,此刻見凈涪本尊與凈音相攜而來,楞了一楞,隨即便要將大法堂的首位相讓。

凈音詢問也似地看向凈涪本尊,凈涪本尊只是搖頭,凈音便自在首位上坐了。

凈涪本尊在凈音側旁落座。

凈音坐定後,先看了凈涪本尊一眼,隨即就轉了頭回來,放眼望向這個原本熟悉現在又有點陌生的大法堂。

陌生,不僅僅是因為這大法堂裏坐的諸位新入門弟子和聽聞鼓聲響起便從各處院落裏趕過來一道做晚課的那些凡僧、善信,還因為他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沒有來這大法堂裏做功課了。

也難怪師弟不滿,特意提點他......

凈音無聲苦笑,但在所有人察覺之前,他卻已端正了表情,合掌一禮,拎起面前的木魚槌子,不輕不重落下。

“篤......”

在他的這一聲木魚聲響起時候,大法堂側旁那被值守弟子高高揚起的銅鐘鐘錘也終於落下。

洪渾鐘聲遠遠傳去,四方皆寂。

但這樣的寂靜只存留了一剎,就被緊隨鐘聲而起的誦經聲與木魚聲打碎,同時充斥天地的,似乎還有一道道金色的佛光。

凈音心神漸漸沈寂,只一意敲響木魚念誦經文。而與專心致志的凈音及這大法堂裏的眾人相比,端坐在凈音側旁的凈涪本尊,哪怕怎麽看怎麽端肅認真,似乎也消不去那一絲隔閡與疏淡。

也是,誰讓這會兒坐在這裏的,不是凈涪佛身,而是凈涪本尊呢?既是凈涪本尊坐在這裏,與凈涪佛身自然就有些差異。

不過這會兒大法堂裏的比丘、沙彌以及凡僧善信都在認真做晚課,無人分心,倒也不會捕捉到那一份細微的差異。

晚課結束時候,凈音久違的露出了幾分恍惚。但饒是如此,他還是沒忘記提醒凈涪本尊白淩、謝景瑜與皇甫明欞的事情。

凈涪本尊很有些無語,只是見他那副模樣,還是點頭道,“明日我叫他們去你那邊。”

凈音仍自巴巴望著凈涪本尊。

凈涪本尊只得改口,“等會兒我就與他們說,讓他們明日一早到你那邊去聽候吩咐。”

凈音本還想再跟凈涪本尊商量商量的,但他覷了凈涪本尊兩眼,眼見事不可為,便妥協道,“那行,明日我等著他們。”

凈涪本尊見他終於肯放人,又見那參加大法堂晚課的凡僧與善信巴巴地往這邊張望,似乎很有要過來拜見他們兩人的意思,便不在這裏久留了,對著凈音點頭,起身快步離開。

凈音見凈涪本尊逃一樣地走出大法堂,本還有些不明所以,等他轉身直直迎上那些凡僧與善信目光時候,他就什麽都想明白了。

只是可惜,他反應太慢了,那些凡僧、善信見凈涪本尊快步離開,正是握腕嘆息的時候,卻正正看見還站在那裏沒有離開的凈音......

當即就有人鼓起勇氣,往凈音那邊走來。

凈音見機不妙,本也想要離開,但不斷地有人簇擁過來,再想要轉身已經是不可能了。

然而這會兒,為著妙音寺考量,他便是要苦著一張臉都不能的。

沒奈何,凈音只能笑著立在原地,與諸位圍上來的凡僧、善信合掌一禮,“南無阿彌陀佛,諸位同參有禮,......”

遠遠離開了大法堂之後,凈涪本尊才放慢腳步,回頭往大法堂的方向張望。

天可憐見,即便是凈涪本尊,這會兒都差點找不到凈音的人,他幾乎徹底被淹沒在了人群裏。

凈涪本尊也禁不住笑了一下。

凈音似乎是發現了,遠遠地往這邊望來。只可惜,人太多了,完全擋住了他的視線,他什麽都沒看到。

凈涪本尊斂了表情,轉身往藏經閣去。

邁進藏經閣大門時候,自有他的隨侍沙彌迎上來。

凈涪本尊對他們點頭,同時吩咐道,“且讓白淩、謝景瑜與皇甫明欞來見我。”

隨侍沙彌應聲而去。

凈涪本尊自往閣樓去了。

白淩、謝景瑜與皇甫明欞來得很快,凈涪本尊才堪堪翻了幾頁經典,他們就到了。

凈涪本尊讓他們坐了,隨後便問起他們的修行。

白淩、謝景瑜與皇甫明欞都一一答了。

凈涪本尊見諸事無礙,便點點頭,隨後道,“寺裏最近這一段時間諸事繁忙,你們都是眼見的,今日裏你們師伯就跟我提起,想讓你們去給他幫幫忙,你們的意思呢?”

白淩聞言,看了看自家的師弟師妹,沒有做聲。

就他個人來說,他是無所謂的。反正這些事情不耽誤他修行,且他做起來也相當的順手。但這也就是他自己,他的師弟師妹怕就有些為難......

謝景瑜自己埋頭想了想,隨後又細細去打量上首的凈涪本尊。

不意外的,他什麽都看不出來。

倒是他的目光叫凈涪本尊看了個正著,他道,“此事不必在意我,只看你們自己的意思便是。”

頓了一頓,凈涪本尊還是道,“我等修行之人,除了明晰本心之外,也還需要在紅塵中踐行自己的道,並不是一味潛修就可以的。”

只看見,而不去踐行,到底是差了許多。

“弟子明白。”

謝景瑜笑了笑,往下首的皇甫明欞處遞了目光。

皇甫明欞只一看,便知兩位師兄的意思了。她自己出身皇族,年幼時候也是跟著母親很學了一番眉眼高低、人心低回,更何況她如今在妙音寺裏修行,扛的是沙彌尼一脈的旗子,哪怕是為了沙彌尼一脈,她也需要走出來,站在景浩界眾生面前。

是以若全按她的心思,她是願意在凈音師伯那裏領一些差使的。但問題在於,現在這個時機合適嗎?

皇甫明欞自己想了一回,又來請教凈涪本尊。

凈涪本尊答道,“這就是一個合適的時機。”

“現在妙音寺中齊聚妙音寺所轄地界各地凡僧與善信,正是妙音寺地界佛門目光匯聚時刻,且不單單是我妙音寺內外的佛修,天靜寺、妙理寺、妙潭寺等等景浩界佛門各法脈,乃至道門、魔門,也都有目光投落,沙彌尼在此時出世,正好向景浩界各方做個宣告。”

“且,沙彌尼一脈也需要你讓他們看見沙彌尼的能力。”

皇甫明欞一凜,徹底領會了凈涪本尊的意思。

沙彌尼一脈顯然是佛門的女修一脈。而佛門在景浩界中立足這許多年月,也沒有出現一位沙彌尼,這裏頭自是有許多因由的,但不管到底是什麽原因,現實就是沙彌尼一脈在景浩界佛門中完全沒有痕跡,更莫提她們在佛門中的影響力了。

而沙彌尼一脈想要成功在景浩界佛門裏立足,她們就需要讓世人看見她們的存在以及能力。

但當下沙彌尼一脈僅只有她一人,她不站出來,又有誰能站出來?

皇甫明欞想明白個中關竅,不禁又挺了挺背梁,擡頭迎上凈涪本尊的目光,“多謝師父指點。”

凈涪本尊微微搖頭,說道,“既然都拿定了註意,那明日你們就去找你們師伯吧。”

頓了一頓,他又看向白淩與謝景瑜,“你們師妹接下來會很辛苦,你們多看著她一點。”

白淩與謝景瑜沈聲應了。

皇甫明欞側了側身體,與白淩、謝景瑜道謝。

諸事交代完畢,天色也已經不早了,白淩、謝景瑜、皇甫明欞不好繼續打擾凈涪本尊,且明日他們還得往凈涪那邊去,於是三人便告退而去。

凈涪本尊也沒有留他們。

等他們都離開以後,整個禪室就只剩了凈涪本尊一人。比起方才的熱鬧,此刻的禪室似乎就顯得冷清了些。

但凈涪本尊反倒更覺得清靜了。

他側身,拿過銀針挑了挑燈芯,引著飽蘸了燈油的燈芯倚在燈盞邊沿。

這麽一整理,燈燭的光果然就更明亮了些。

凈涪本尊微微闔首,收好銀針,重新取了那經典過來,揪著燈火慢慢翻看。

他雖不比凈涪佛身來得虔誠,但這麽翻看著佛經,倒也從佛理裏另品出些滋味來。

而凈涪本尊心有所得,自然也就啟發了另一邊的心魔身與佛身,即便他們這會兒間隔了不知多遙遠的距離。

心魔身倒也罷了,佛身得了凈涪本尊那邊的啟發,卻是半點不遲疑,直接尋了個清靜地兒,拿出陣禁在邊上一圈,便就入定去了。

佛身入定潛修,心魔身哪兒會發現不了?

他不覺有些氣悶。

說好的你我二人分頭行事,相互照應,你倒好,直接入定潛修去了。這就是你所說的相互照應?

誰家的相互照應是你這個樣子的?!

只氣悶歸氣悶,該心魔身搭把手的,心魔身還是得搭把手。所以順理成章地,佛身那邊的事情,也暫且由心魔身接了過去。

三身一體啊不是?凈涪本尊的體悟能被佛身吸納過去,佛身的體悟自也會成為心魔身增益的資糧,相助他看清前路,實在沒什麽好計較的。

說起來,心魔身還是挺慶幸的。

幸好這會兒玄光界還是安穩的,沒有亂起來,他暫且不需要做些什麽,否則的話,他還真怕自己留在這裏。

心魔身嘆了一聲,也給自己挑了挑燈芯,低頭繼續整理他收集來的那些信息。

別人在燈下清清閑閑翻經,諸事不侵,諸事不擾,他也在燈下,卻只能梳理這些雜亂信息,這般差別的待遇,偏還是同一個人,也委實是怪異了......

心魔身自己忙裏偷閑想了一回,也只能搖頭。偏他想得再多,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苦命。

但這會兒的凈涪本尊也好,凈涪佛身也罷,都沒空理會心魔身,自沈浸在那《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佛理之中。

不過即便他們兩個同時參悟一篇經文,他們各個所體悟到的佛理、所站立的位置,卻又是不同的。

凈涪本尊更側重於心,心的根,心的本。而凈涪佛身更偏重於空,因心的根與本相時刻映照在凈涪本尊心神裏,便也讓佛身隔著一層窺見了因心念而生出的欲。

欲攀附於心,又纏繞著心,以致於遮蔽了心與眼,亂了神,錯了行......

而要讓自己始終行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心神澄清且洞徹萬象,就需要明晰本心與假欲之間的不同。

凈涪佛身心中明悟,只覺眼前諸般色相盡數被日光照徹,世界也好,萬象也罷,此刻盡數被他收在眼底。

他不禁笑了起來,合掌低唱一聲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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