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5章 (1)

關燈
‘藏經閣和妙音寺的事,他熟得很的,而且做來也順手。’

‘不似我,做起事情來束手束腳不說,還渾身的不自在。’

‘嗯......’

不單單是心魔身,就連佛身都能從這一陣沈吟中聽出了凈涪本尊的意動。他更覺得情況不妙了。

佛身斜斜往對面的心魔身瞥了一眼。

這天晚上玄光界無月,夜色稍嫌濃重,可饒是如此,佛身還是看清了心魔身臉上若有似無的得意。

但得意歸得意,在沒有得到凈涪本尊的準話之前,心魔身也不敢真的松懈。萬一被佛身翻盤,跌到坑裏去的怕就得是他了。

哪怕作為三身中的根本,凈涪本尊掌有絕對的決定權限,可是每每遇上事情,尤其是關乎心魔身與佛身的那些事情時,凈涪本尊也會在一定程度上考量心魔身與佛身的意見。

這會兒也不例外。

他偏頭看向了佛身,‘你的意思呢?’

佛身端正了面容,不點頭也不搖頭,只道,‘若是需要,我回去也無妨。’

心魔身聽得這話,沒有覺得歡喜,反而撇了撇嘴,又往佛身那邊傾斜了身體,頗有些就看你會說些什麽鬼話的意味。

佛身壓根就沒理會他,對著凈涪本尊認真道,‘方才我險些落入那三位手中,過錯在我,若沒有本尊你及時提醒,後果不堪設想。’

凈涪本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心魔身眉頭蹙起又快速放平。

--佛身這家夥,果然難搞。

佛身說到這裏,又往心魔身那邊微微低頭,以示歉意。

‘我若只是自己失陷在他人手裏,倒也還是小事,倘若因為我,連累到心魔身乃至是本尊你,麻煩就大了......’

整個識海世界裏,漸漸安靜下來。就連一貫以微薄惡意揣度佛身的心魔身,此刻也都收了那過分浮誇的表象,沈默地聽著。

正因為都是凈涪,正因為他們三身一體,心魔身與凈涪本尊才明白佛身此刻的認真乃至......屈辱。

凈涪,從來不想對誰認輸。

哪怕是自己。

可現在,佛身正在低頭。

凈涪本尊也好,心魔身也罷,這一刻的識海世界裏,沒有誰是真正輕松的。

佛身能夠體察到從凈涪本尊與心魔身那邊傳來的情緒,他不見歡喜,仍自稍稍低垂了腦袋,繼續著。

‘那是我的錯。’

他做錯了就是做錯了。就算這次事情有人及時補救,沒有招致最糟糕的後果,也仍舊無法遮掩這中間的過失。

不是每一次做錯了事情,都能有這一回的運氣的。

‘是我大意,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那三位金仙。’他說。

識海裏仍舊只有佛身自己的聲音回蕩,凈涪本尊與心魔身誰都沒有說話。

沈默過半響之後,佛身才又道,‘而我認為,這一次,我所以會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旁人......’

心魔身原本還只是靜默聽著的,但這會兒越聽越覺得不對,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還低著頭的佛身那邊。

他盯得那樣緊,以至於即便他們如今分別掌控著兩具傀儡,沒有在識海世界裏顯化身形,心魔身也能清楚地看見佛身所執掌的那具傀儡,看見他此刻的姿態與神情。

‘其實都是因為我開始漸漸仰賴手中的諸般護持,妄自尊大......’

心魔身暗自握拳,盯著佛身那眼神越漸平靜的同時,也更幽深了。

好,不愧是你,佛身!

他死死盯了佛身兩眼之後,快速平覆心緒,然後一寸寸收回目光,將它垂落在自己身前,但他耳邊,還不斷地傳來佛身的聲音。

‘......我若回歸景浩界也好,能再仔細反省些日子,填補漏洞,以免日後再鬧出這樣的岔子來......’

心魔身實在有些按捺不住,他將目光拔起,卻懶得去看佛身,而只看定了凈涪本尊的方向。

不是吧,都是凈涪,誰還不知道誰?佛身以退為進這手段使得那麽明顯直白,本尊你不會真的如了他意吧?

凈涪本尊沈默了片刻,擡手將一卷佛經取了過來,擺放在身前攤開細看。

‘罷了,你還是與心魔身一道,暫留玄光界吧。’

心魔身先是一惱,隨即一喜,又飛快將種種心情隱去。

佛身先是一驚,慢了小半拍才道,‘......我與心魔身一道......’

凈涪本尊頭也不擡,只又道,‘對,你與他一道,留在玄光界,看看這邊事情到底會演變成什麽樣子。’

佛身沒有再說話。

凈涪本尊道,‘玄光界本土修行者、浮屠劍宗及其背後隱伏脈絡、鴻聞界青山劍宗乃至是諸天寰宇劍修一脈、阿難尊者及其身後佛門一脈以及諸天寰宇中各處覬覦浮屠劍宗勢力......’

他將這些接下來很可能會在玄光界裏登場的勢力點了一遍,才道,‘顯然,這裏的水會很濁,你們行事,且要更謹慎些,莫再大意。’

‘若事有不妥......’他頓了一頓,遲疑片刻,最後也只道,‘就見機行事吧。’

心魔身與佛身聽得,盡皆一凜,應聲道,‘是。’

凈涪本尊所謂的“見機行事”,其實是給予了他們絕對的自由權限。倘若事情有變,他們能夠隨時做出決斷。甚至,這邊事態倘若真的惡化到不可挽回,他們還能放棄這邊的一切成果,只留心神回歸本體。

心魔身和佛身應了話,卻不見凈涪本尊將心念收回,仍自勾連著他們三方,一時不禁有些訝異,但轉念一想後,他們便也明白了凈涪本尊此刻無聲沈默的意圖。

佛身先開口道,‘本尊放心,阿難尊者既然答應了照看元和,想來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心魔身也道,‘本尊放心,我們會提醒元和的。’

以現在他們所得到的信息來看,玄光界確實會是接下來相當一段時間的風暴所在,但浮屠劍冢及浮屠劍宗,更是這場風暴的風眼,確實相當的危險。但同為修行者,他們又更清楚,安元和是絕對、絕對不可能放棄這個機緣的。

所以也只能提醒。

凈涪本尊無聲沈默片刻,道,‘便就這樣吧。’

他說完,三身間那種絕無隔閡的感覺就淡去了,只留下些許聯絡。

心魔身略略感受了一番,轉眼望向佛身,續上了兩者間的聯系。

佛身也只是由著他動作,沒有斬斷。

‘來吧,我們來商量一下。’心魔身撇了撇嘴,很有幾分意氣。顯然,對於這次沒能順利將佛身送回景浩界以及錯過利用佛身紕漏的這兩茬子事,他一件都不滿意。

可為了能在接下來必定混亂的玄光界中占住些許便利,他還是得和佛身通力合作。畢竟,在這玄光界裏,再沒有誰能像佛身這樣與他契合了。

佛身目光在心魔身的眉目轉過,無聲笑了笑,問道,‘是你過來,還是我過去?’

心魔身隨意掃過左右,很滿意自己周邊的環境。或者說,比起讓自己往佛身那邊趕,他還是更情願讓佛身跑一趟。

‘你過來吧。’

他說著,自己閑閑地將背脊往後一靠,半倚在樹幹上,然後雙腳自然下垂,懸在空中。天的那邊,一輪紅日正在地平線上攀爬起來,紅光浩蕩之際,無盡的霞光瀑布一般垂下,充塞天地。

美得炫目。

心魔身擡起眼瞼,賞玩著這一刻瑰麗的天地。

樹幹另一邊的空中有一道浮光搖曳,接著便是一個聲音響起。

“難怪你讓我過來......”佛身張目望去,不禁嘆道,“果然殊麗。”

心魔身輕哼一聲,習慣般擠兌道,“天地自然造化,自當遠勝過你頂上的那些光明雲,怎麽樣?有沒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佛身輕笑,也很隨意地在另一邊的枝幹上坐了。但他不比心魔身肆意,盤膝坐得異常安定。

“是有一些的。”他答道。

心魔身卻沒有勝利的感覺。他斜了佛身一眼,不理他,自顧自賞景。

佛身也不打擾,只陪著他坐,也細細賞玩這瑰麗天地。

待到那輪紅日的光華徹底化作熾白,兩人才落了地。

“那我去了。”佛身道。

原本說是湊一起商量的,到這會兒見了面,卻多餘的一句話也無,在一起坐半日就道別,還只有這麽兩句話,也是夠讓人一言難盡的。

可這般稀奇古怪的事情,放到凈涪三身這裏,卻是尋常得很。

心魔身看他一眼,隨意道,“去吧,小心著些,別又讓我笑你。”

至於說盼著佛身再犯錯,好讓他將他掃回景浩界世界,那是沒有的。

--這是真話,絕無半分虛假。

別說凈涪本尊已經拿定了主意,輕易不會更改,就是沒有,心魔身也知道在如今的玄光界,其實他也好,本尊也好,都不比佛身來得適合留在這裏。

心魔身輕嘖了一聲。

佛身停下腳步,回身站定,合掌,微微躬身與心魔身一禮,轉身離去。

心魔身看了看他的背影,擡手仔細整理了身上略有些淩亂的袍服,又稍稍調整了一二背後的劍鞘,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打現在開始,他是來自景浩界的散修程九,與景浩界佛門妙音寺可沒什麽相幹。

不過在凈涪心魔身與佛身分道而走的時候,他們是真的誰也沒發現,在那片仿佛極近又仿佛極遠的空間裏,正有分左右入座的三道一僧很是隨意地收回目光。

“......不知尊者意下如何?”坐在正中央的大劍修問道。

僧人模樣的阿難尊者笑了笑,眉眼間粲然生輝,仿若金蓮徐徐綻放,美不勝收。

“幾位劍尊今日將這事托付於我,就不怕日後天庭諸位大神歸位,浮屠劍宗無法向各位大神交代?”

別看如今遠古天庭完全銷聲匿跡,昔日的那些斡旋天地的大神更是不知下落,但這諸天寰宇裏,還真沒有多少大羅是相信那些大神是全被打落永劫之地的。

不可能的。

真要是最壞的那種情況,頂上鎮壓大道的那幾位就不可能完全沒有動靜。就連佛門......

幾位劍尊堪堪想到這裏,又瞥見坐在身前的阿難尊者,連忙收攝心神。

佛門大神通他心通的赫赫威名,他們可不敢視若等閑。

三位劍尊暗地裏快速交換一個眼神,卻作了苦臉,語氣無奈地答道,“我浮屠劍宗如今內,傳承無繼,外,又多遭覬覦......境遇險惡至此,也是委實沒有辦法。諸位大神歸位後便有責難,我浮屠劍宗也只能接著了。望只望,到得那個時候,我浮屠劍宗還能入得了諸位大神的眼......”

說到這裏,三位大劍修各自轉眼,面帶愧疚地掃過周遭的“斷壁殘垣”,頻頻嘆氣。

阿難尊者在旁邊聽著,也隨著三位大劍修一道,適時顯出幾分悲戚哀嘆之氣,同情悲憫溢於言表。

“時局如此,也是奈何......浮屠劍宗這麽多年苦苦支撐,如今已經到了山窮水盡之時,我也是眼見的。待日後天庭各位大神回歸,我定會替幾位道友在我佛面前求懇,請我佛為諸位道友分說一二......想來以天庭大天尊的胸懷,必定能夠體恤諸位道友才是。”

三位大劍修聽得,心下猛地一跳,急急道,“勞動世尊釋迦牟尼佛?使不得使不得!我等不過諸天寰宇許許多多劍修中的一脈,如今又是茍延殘喘之身,何德何能勞動世尊釋迦牟尼出面?我等,我等實在是......”

三位大劍修力拒,阿難尊者勸說了兩句,還是沒能說服他們,最後也只能罷了。

饒是如此,阿難尊者還是不忘頻頻叮囑三位大劍修,“幾位道友若是有需要,不妨往靈山遞句話,但凡能有用得著我的,我定不會推脫。再來,便是我辦不了,還有我靈山諸位師兄弟呢,還有我佛呢,我靈山總能幫三位道友討一個公道的。”

三位大劍修連聲道謝,很是感激的模樣,然而他們的眼角眉梢間,卻不免漏了一絲的苦澀。

怕的就是你靈山。

僅僅只是一個阿難尊者,他們還能在諸位大神面前分說,可若是整個靈山都為他們浮屠劍宗之事勞心勞力,大費周章,因果牽扯之下,他們浮屠劍宗也不用掙紮了,直接改換門庭得了。

至於他們......

呵,都用不著費心想如何去面對還在永劫之地中掙紮的本尊,幹脆自個兒灰灰了吧。

阿難尊者只作沒看見,他慨嘆了一回,張目往浮屠劍冢裏望了望,看見劍冢中拿著自家本命劍器醞釀劍勢的安元和,很順理成章地轉移話題,“依各位道友看,這位小友如何?”

三位大劍修才剛剛松了口氣,這會兒順著阿難尊者目光看過去時候,見得安元和,不免又生出一分惋惜。

“這位小友確實是一個很不錯的劍修苗子......”

便是放在他浮屠劍宗全盛時候,這個名叫安元和的小子也能讓人眼前一亮,是值得他們浮屠劍宗著意培養的苗子,放到現下這個時候,就更是不該放過。但可惜,他偏偏跟佛門有牽扯。

若是往常時候,有牽扯也就有牽扯了。誰家還沒有幾個佛門的友人了?便是遠古天庭時候,那蟠桃宴會上,何時又少了佛門一脈?

但現在不同啊。

現在他們浮屠劍宗已經與阿難尊者有了默契,再要是將浮屠劍宗傳承放到這樣一個小子身上,難保別人不會過分揣度他們的用意。尤其他們浮屠劍宗,還是有前科的......

所以這個小子從他們浮屠劍宗這裏得到的東西,也只能是那些了。

阿難尊者也聽出了三位大劍尊話裏的未盡之意,再看安元和時候,眼底就有幾分沈吟。

或許這位小劍修,能收入佛門裏來?

他心念起時,便也在暗地裏演算起來。

只他心下推演時候,目光轉過那命運長河,卻在不經意間看見了命運長河下游的一處所在,與端坐在那裏的清凈智慧如來對上了目光。

阿難尊者頓了頓,到底停了下來。

罷了。

清凈智慧如來收回目光,仍自觀照心神,等閑不理會外事。

命運長河之中的那一瞬動靜,到底還是瞞不過殿上的三位大劍修。三位大劍修幾不可察地往命運長河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三人暗地裏交換了一個眼神,但在阿難尊者面前,卻也沒有太多的動作。

阿難尊者在浮屠劍宗又坐了一陣,才告辭離去。

當然,在離去之前,免不了還得依照約定,幫著浮屠劍宗裏的這三位大劍修修補一番劍冢裏的諸般禁制,給浮屠劍宗的這三位大劍修更多活動的餘地。

三位大劍修對阿難尊者的成果顯然很是滿意,親自送走了阿難尊者後,這三位大劍修團團打量了一陣這個恢覆了幾分昔日氣象的劍冢,齊齊吐出了一口氣。

“這下,我們又能多支撐一段時間了......”

“是啊是啊,他們要再找來,可就不是那麽容易了。”

至於尋求阿難尊者幫助,會不會是引狼入室、與虎謀皮,三位大劍修這會兒誰都沒有提,也沒有去細想拿走了那許多世界坐標的阿難尊者會如何籌謀算計,又準備去做些什麽。

既拿定了主意,又做下了事,他們也就不會再去多想那些有的沒的。如何趁著這個機會,幫他們浮屠劍宗多延續一段氣數,才是他們如今最該著緊的大事。

三位大劍修觀望過如今的浮屠劍冢,自然也沒有錯過如今在浮屠劍冢裏沈浮的幾位有緣人。

故而待他們重新在殿中座下時候,第一件被他們拿出來商議的事情,便是這傳承之人。

“你們覺得,這裏頭的幾人,誰會是最適合的那個承繼者?”

如今他們將要擇定的,是那個將要為浮屠劍宗續命的人。他們既不願意讓浮屠劍宗徹底沈寂在歲月的塵埃裏,就由不得他們不慎重。

“......又或者,我們再等些時日,看看氣運勃發之下會不會再有更合適的苗子進入劍冢?”

其中一位大劍修猶疑著開口道,只是他話說是說了,可即便是他自己,也沒有多少底氣。

算起來,自劍宗沒落開始,他們等了多久了?幾百萬年,還是幾千萬年?

他們等了這麽久,難道還沒有等夠嗎?還要他們繼續等下去?

等等等......

再等下去,誰知道他們浮屠劍宗還會不會有氣運勃發的時候?現下他們續的這口氣,可是靠著出賣家財才借了佛門的力補上的,誰知道這口氣什麽時候會斷?

誰知道......那些覬覦著遠古天庭種種傳承的家夥什麽時候又會找上門來?

他們才不相信那些人會因為他們浮屠劍宗的再度隱匿而偃旗息鼓。

“別等了。”境界最高的那位大劍修沈默片刻,一錘定音,“與其再等下去,倒不如奮力一搏。”

其他兩位大劍修擡眼看去,才發現這位大劍修雙眼黑沈得發亮,其中......

凜冽劍意錚錚作響。

兩位大劍修看得一怔,被這股凜冽劍意所激,不覺也坐直了身體,森寒劍意掃蕩而出。

“那就別等了!”

“哈哈哈,我們都等了這麽久了,再等下去,確實連劍都要折了......”

那位境界最高的大劍修看了看左右兩位師弟,禁不住也笑了起來。

那清冽的笑意並不能使凜冽劍意軟化,反倒像他們浮屠劍宗裏的洗劍池池水一樣,將劍意淬煉得越加鋒銳尖利。

“那我們就來挑一挑吧,挑個合適的小家夥......”

另兩位大劍修原還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可聽著自家師兄這語氣,看著他藏鋒多年一夕透出些許鋒銳的劍意,兩位大劍修才恍然察覺了自家師兄的用意。

“師兄你......”

那位大劍修回頭,望定自家兩位師弟,悠悠說道,“說不得,我們這幾把劍,還真有再出鞘的時候。”

剩餘兩位大劍修不禁楞神。

片刻後,其中一位大劍修忽然問道,“所以,師兄你其實已經選定人了?”

另一位大劍修猛然調頭,看向自家師弟,接著又看看自家師兄,最後又看定劍冢中的諸位小劍修,面露恍然之色。

“所以,”他呢喃著道,“還是......安元和。”

與他低低得幾乎不可耳聞的聲音截然不同的,卻是這位大劍修陡然亮起的雙眼。

“果真是他了麽?”

他不自覺地看向自家師兄。

那位境界最高的大劍修雖不再說話,卻微微闔首,肯定了自家兩位師弟的猜測。

“就是他了。”

他不輕不重地說著,卻有一道劍意自他身上沖天而起,沒入這一方空間中的某一處。

剩餘兩位大劍修各自笑開,身上也有劍意沖出,追著那一道劍意而去。

隨著三道各有不同卻同樣捭睨的劍意破開重重封鎖,肆意彰顯自己存在,這一方空間中央所在,那一處於無盡時空洪流中沈浮的低矮小山,忽然悄無聲息地浮出一柄巴掌大小的木劍。

這柄木劍不顯山不露水,更不見任何劍器的鋒銳,可在它現身的那一刻,這一處時空所在,所有的時空洪流連同這一方時空中所有延伸的道韻法則,都剎那間停滯下來。

如臨深寒,如見君王。

木劍現身,命運長河自然激蕩起一片漣漪。那漣漪處,氣運顯化,又有一道道劍意自沈寂中蘇醒,連連錚鳴,在命運長河上激起一串串水花。

但,那哪兒真是水花?

分明就是一段段命運。

水珠攀升上高處時候,光線折射著映照處水珠裏記錄著的那一段段光影。每一段光影裏,都是一個個的人。

他們或背負著寶劍,或手提劍器,各各不同。但無一例外,這些人身邊,都陪著一柄劍,癮著一個烙印。

命運長河中的變化,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吸引了諸天寰宇中的所有大羅。

這些大羅或張目隨意一瞥,便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仍自繼續著他們自己手上的事,或是頗有趣味地駐留目光,想要看一看這邊到底會是個什麽發展,但也有不少的人死死盯著這一柄木劍,咬牙切齒磨出幾個字來。

“浮,屠,劍,宗。”

這幾個字並不僅僅只回蕩在那些大羅自個的耳邊,還落在了浮屠劍冢中的那三位大劍修耳朵裏。

三位大劍修恍若未聞,仍自凝神打出一連串劍訣。

隨著這些劍訣一個個打出,懸浮在低矮小山上空的那柄木劍一點點亮起,到得一團微光徹底籠罩住那柄木劍時候,無邊劍意霎時間撕裂空間,浩蕩充塞約有一成的諸天寰宇。

整個諸天寰宇的大神通者都被這無匹劍氣刺了一下眼睛。

但很多人都還沒來得及從眼睛的刺痛中緩過神來,那突兀出現的浩蕩劍意就完全收斂了去,再輕易找不到蹤跡。

可被攔住的,也只是大羅以下的那些人,想要完全攔住真正俯瞰時空的大羅者,僅憑浮屠劍冢裏茍延殘喘的那三位大劍修,卻還差了點兒。

不過那三位大劍修敢請出自家傳承,也不是沒有準備的。

就在那些大羅者想要沿著命運長河中的痕跡追尋過來時候,道道劍光自命運長河各處亮起,斬落在那些殘餘的痕跡上。

幾乎是頃刻間,命運長河中那柄木劍餘留的痕跡就全數被抹去,再沒有絲毫剩餘。

這就是大羅的威能。

哪怕被打入了永劫之地,他們的手段也依舊能被同門借用,誰也不能輕忽了去。

大半追尋的大羅被攔截了下來,剩下少部分動作迅速的追尋了過去。但饒是這寥寥幾個動作快的,再越過那些劍光的封鎖後,再追尋下去時候,卻又撞上了一片佛光。

這片佛光要說莊嚴,也確實是莊嚴,要說華勝,也相當的華勝,比起其他諸佛菩薩來,也是不逞多讓。但這片佛光比起諸佛菩薩的佛光來,卻又要來得更清,更透。

幾乎是看見這片佛光的那一刻,幾位仍想要繼續追尋下去的大羅不禁皺眉,往命運長河下游望去。

更有一位大羅出聲道,“清凈智慧如來?”

另一位大羅更是問道,“如來一定要阻我們?”

那團佛光沒有應答,仍自靜靜地橫亙在命運長河處,與河水一同蜿蜒無聲。

幾位大羅在命運長河的這側沈默了片刻,有人停下了腳步。

“罷了,既是浮屠劍宗傳承有定,我等也就不摻和了,如來請。”

他說完,拱手一禮,離開了命運長河。

果真就退了。

自這位率先退走的大羅之後,又有兩三位大羅退了開去,但即便如此,也還有四位大羅立在命運長河的各處,與那片佛光對峙。

壓根就不需要任何示意,四位大羅在同一時刻起手,星光、月光、晦氣、劫氣齊起,撲向佛光。

佛光凜然不懼,只輕輕一晃,原本異常透徹明凈的佛光便即化作三色,晦澀的灰、莊嚴的金簇擁著尊貴的紫,三色華光掃蕩,星光、月光也好,晦氣、劫氣也罷,在那一瞬間都不覺凝滯,仿佛有什麽最為根本的東西,被徹底凍結了,以致於表象的力量也隨之被鎮壓。

更多的目光從各處時空投來,落在這一處命運長河上。同時,一個個聲音在各處洞天、福地等響起。

“咦?”

“厲害。”

西天靈山中,世尊釋迦牟尼望向下首穩穩端坐的清凈智慧如來,讚道,“看來比丘已經悟透智慧根本,恭喜比丘。”

下方分列而坐的諸位佛陀、菩薩也都笑著合掌,與清凈智慧如來道喜。

“恭喜比丘。”

凈涪微微笑著,合掌回禮作謝。

靈山這邊言笑晏晏,命運長河上的爭鬥也已經有了結果。

星光、月光、晦氣、劫氣各各隱去,而待到這四道氣機消失,那一處命運長河上,也就只剩了一片極清極透的佛光靜立。

大羅之間的爭鬥,若沒有把握將人打入永劫之地,通常都是這樣的結局。

勝者留,敗者退。

沒有了他人的阻截,那一柄順利出世的木劍收斂氣機,安然靜浮在低矮小山上。

浮屠劍冢中的三位大劍修也不忙著收取木劍,齊齊對著命運長河中的那一片佛光行了一個劍禮。

“多謝如來出手相助。”

也是這個時候,那佛光中才顯化出一道人影。

這人影也不是旁人,卻正是凈涪。

只是比起這會兒還在玄光界以及景浩界各處奔走的凈涪來,這一個卻又多了幾分難以言述的氣機。

真要細說的話,那大概就是更圓滿,更融洽,也更明白的感覺。

這個凈涪對著三位大劍修回了一禮,便自消失不見。同時消隱去的,還有那一片極清極透的佛光。

到底活躍在這個時間段的,是那個十行境界中的凈涪,距離清凈智慧如來的境界,還差了太遠。是以哪怕清凈智慧如來以大神通在命運長河那一端出手,限定的範圍也只在命運長河上,還不能著落到這一個時間段裏。

畢竟,這是諸天寰宇的時間線,是被諸位聖人鎮壓住的。想要更易過去,改寫歷史?呵,那得越過諸位聖人的封鎖才行。

不過這會兒,浮屠劍宗的這三位大劍修卻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別說他們現在還只是一具化身,本尊還在永劫之地沈浮,就算他們的本尊從永劫之地出來,也得先收拾了劍宗的這個爛攤子再說。

當即,浮屠劍宗的這三位大劍修就不再猶豫,同時打出最後的劍訣,感應著那柄木劍,牽引著它落入。

巴掌大小的木劍無聲嗡鳴,乳燕投巢一般,輕易越過重重禁制,沒入安元和的天門處,穩穩浮在他的識海裏。

安元和渾然不覺,只沈心凝神,慢慢擡起手中寶劍。

那柄平日與他心神想照、素來如臂指使的劍器此刻重若千鈞,饒是以安元和這樣的修為與力量,也只能一寸寸地將手中寶劍往上拔升。

氣勢醞釀到了極致,安元和猛地低喝一聲,手中寶劍用盡力氣揮出。

劍光重重斬落在安元和身前地面上,激起一片厚重的塵埃。但即便是那般紛紛攘攘的灰塵,也掩不住安元和面上的失望。

“失敗了......”

他自己嘀咕了一聲,卻很快掃凈心中雜念,繼續沈心凝神,感應那一道曾經凍徹他神魂的劍勢。

“再來!”

一次次失敗,一遍遍重來,在這樣的輪回中,安元和漸漸靠近了那道劍勢,依稀能夠摸索到那道劍勢的一點輪廓。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發現他識海中多出來的那柄木劍。

浮屠劍宗的那三位大劍修也沒有提醒他,就一直看著。漸漸地,三位大劍修心底殘餘的那絲不甘開始松動並慢慢淡化。

“如果是這樣的一個弟子......”那位境界最高的大劍修慢慢開口道,“倒也不錯。”

剩餘兩位大劍修面上也悄然多了些許笑意。

其實,拋開旁的計較,單從一個劍修來論,安元和確實是合格的。他有天賦,有毅力,更重要的是,他還癡。

合格的劍修,再如何不同,也總還有一份對劍的癡念。

“他或許是差了幾分氣運,但有那樣一個好友,也未必不能斬破死劫成就大羅。”孫姓大劍修說道。

另一位大劍修也道,“是啊,總還有幾分希望的。而且,我們浮屠劍宗不也......”

這位大劍修沒有將話說完,但旁邊的兩位大劍修卻也已經明了他話裏的意思。

大哥不說二哥。

安元和死劫未破,能否成就大羅確實猶未可知,但他們浮屠劍宗也不是全盛時候,氣運低落,劫難重重,哪兒就有這個資格挑三揀四?

看看因為接下浮屠劍宗傳承而被纏繞上的劫氣,人家安元和挑他們的刺了嗎?

三位大劍修對視一眼。

“罷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什麽時候與安元和明說?”

雖然安元和作為劍修,有意接納浮屠劍宗傳承,如今傳承劍令也已經給了出去,但到底還沒有跟安元和正式說起,總還是要走個過場的。而且有些事情,他們也還要跟安元和仔細交待一番呢。

“......再等一等吧,起碼也該等他練完劍。”

是以,等安元和練完劍後,還沒等他因自己的進益開懷,就先收到了一份驚嚇。

“三位前輩是說,晚輩已經拿到了浮屠劍宗的傳承?”安元和有些不敢相信,“什麽時候的事?”

孫姓大劍修耐心地解釋道,“前陣子你練劍的時候。”

安元和皺眉,“......因為我練劍?”

三位大劍修沒有要隱瞞安元和的意思,很是坦誠地將一切事情都告訴了他。

包括他們與阿難尊者的聯絡,包括浮屠劍宗如今的處境,也包括他們選定安元和時候的種種考量。

該說的,不該說的,他們都與安元和說了。

因為,安元和是那個即將接手浮屠劍宗的人。

傳承交出去之後,他們這三個茍延殘喘的,就只能是輔佐,安元和才是主事者。

他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