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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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實上,凈涪念誦的《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並不是真就沒有“人”聽的。

這方天地就很安靜地聽著經文,跟著凈涪誦讀一般回蕩著誦經聲。

散落在沈桑界天地各個方向的菩提芽苗們,也循著那冥冥中的靈機,輕巧而規律地舒展著尚且只得一兩片的稚嫩芽葉。

哪怕已經與張遠山、五方神鳥商量定一個大概章程,如今正準備按著那章程行事的菩提樹幼苗也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一時停下了動作。

張遠山與五方神鳥發現菩提樹幼苗那邊的異樣,便轉了目光看來。

“怎麽了嗎?”張遠山問道。

菩提樹幼苗頓了一頓,樹冠舒展,自然地就帶出了幾分輕松。

“沒事,我們繼續吧。”

張遠山莫名撓頭,卻也沒有細問,帶了五方神鳥一道,繼續忙活。

其實並不單單是菩提樹幼苗,就連東方那個曾經埋葬了沈桑界天地許多天仙修士的山巒上,那隱遁許久的洪長興也隱隱有所察覺。

他狠狠地皺了皺眉頭,目光往山巒之外匆匆尋了尋,又快速轉回到身前的祭壇。

那紋路錯雜繁覆的祭壇上,一滴泛著青光的精血快速枯竭,眼看就要化成灰燼了。而隨著精血中的力量被抽取,祭壇上的紋路也漸漸地升騰起微光。

可這些微光太過薄弱,遠遠未到將這祭壇完全點亮的時候。

終於,祭壇中央的那滴精血靈機徹底暗淡下去,又悄無聲息地化作灰燼,飄飄揚揚地從祭壇中央位置散落,在祭壇更下方一片薄薄灰燼上又覆了一片。

就在祭壇上的紋路即將因為能量的無以為繼而熄滅的前一刻,洪長興收回目光,擡手狠狠在胸膛上拍了一下。

當即便有一口泛著青光的精血從他口中噴出,精準地落在祭壇中央位置,補上那個空缺。有了這一滴精血的補續,那祭壇上的紋路又更亮起了一些。

臉色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洪長興滿意地點了點頭。

到得這個時候,洪長興才對擱置在另一側的藥簍招了招手。

當即就有一株光華飽滿的靈藥從藥簍中飛出,落到洪長興手上,又被洪長興轉手塞入口裏。

得了靈藥精華滋養補足,洪長興臉上也終於添了些許紅暈。

趁著祭壇中的精血還能再支撐得一段時間,洪長興目光快速掃過藥簍,清點了一回藥簍中儲藏著的靈藥。

只可惜越是清點,洪長興的臉色就越不好看。剛剛才補上的那些紅暈都沒在洪長興面上多停留一陣,就被洪長興心頭的煩悶給直接沖淡了。

其實就算他不清點藥簍,藥簍裏到底還剩下幾株靈藥,又都是些什麽,他這般耗用靈藥,這些儲藏到底又能支撐到什麽時候,洪長興心裏有數得很。

可是哪怕如此,洪長興也不好抽身去為自己的藥簍補足儲藏,好能讓自己堅持到其他人到來的那一刻。

更何況,以如今沈桑界天地的環境,這天地裏到底還有多少靈藥存活,都還是一個未知數呢。便是他能騰出身去搜尋,都未必能夠在外間尋到足夠的靈藥供他花用。

所以說到底,還是只能仰賴天意。

洪長興想是這般想的,面上卻是平靜得很。

他再看得藥簍一眼,將目光轉回來,繼續盯著身前的祭壇。

不論如何,他總要堅持到最後。也唯有堅持到最後,他才有活路。他才能繼續活著。

不過是這麽一會兒的工夫,洪長興身前祭壇中央處的精血又在迅速暗淡下去。

洪長興頭也不擡,直接便對藥簍招手。

一顆圓潤翠綠、生機盎然的菩提子與它的前輩一樣,乖順地落到了洪長興的手掌上。

菩提子入手的觸感與鼻尖處縈繞的清香到底引來了洪長興的一點註意。

他將視線垂落,看向手掌上。

“原來是菩提子啊......”

洪長興的聲音隱隱帶著嘆息,眼底也有一絲忌憚閃過。

哪怕早先時候他不知道,到得如今,他又如何能不清楚這些被他好容易收集來的菩提子,到底是被誰送入沈桑界天地裏的。

那個法號凈涪的和尚啊。

洪長興難得地掐著菩提子頓了頓,動作間很有幾分猶疑。

既然是那個凈涪法師送出的,誰知道這些菩提子和他會不會仍有什麽聯絡,讓他可以借由這些菩提子探查周遭,又或者是隨時掌握這些菩提子的下落什麽的......

洪長興和那個凈涪法師打過幾回交道,對他的手段與為人也算是有些了解,可真不認為他送出的這些菩提子,真就被他完全放任自流了。

當然,菩提子本身是不會有問題的。

真要有問題,那近百株已經發芽的菩提芽苗又如何能夠長成?

洪長興擔心的是這些菩提子會與他有些靈機感應。倘若真是如此,洪長興還真不能肯定自己一點紕漏都不會有。

如果真被那凈涪法師察覺到端倪,那他......

這一時半會兒的,他還萬萬離不了這祭壇。

但洪長興心中的忌憚與防範在他眼角餘光瞥過祭壇中央的那滴精血時候,就完全被壓下了。

真會被發現,那早在他從那些凡俗手裏帶走菩提子時候,就已經被那凈涪法師發現了,又如何能容得他清凈安穩到現在?

所以,不論是那凈涪法師沒有察覺,還是那凈涪法師察覺了卻沒想要阻攔他,結果就是,他收攏了足有數十的菩提子。

這數十顆菩提子,足夠他再支撐得三五日了。

這對於如今靈藥已經促襟見肘的他來說,算是很幫他添上一個窟窿了。而倘若他將這數十顆菩提子封存,又要從哪裏尋來一批靈藥補上?

事到如今,也是由不得他了。

洪長興面色不動,手腕稍稍用力,就將菩提子送入了他的口中。

菩提子內的靈機與生機在入口的頃刻,就被洪長興吸納,送到洪長興四肢百骸,調養他精血大損的肉身。

就在菩提子生機完全被洪長興吸納時候,領了任務走向乘華鎮那株菩提芽苗的菩提樹幼苗直接停了腳步,皺眉轉眼,看向沈桑界東方山巒所在。

張遠山與五方神鳥也各有任務,這會兒誰都沒在它身邊,所以它便是察覺到了什麽,也需得它自己權衡論斷,暫且還沒有誰能夠幫得了它。

菩提樹幼苗望向那道已經消散了的生機最後停留的所在,也是猶豫片刻。

在原地停了一陣之後,菩提樹幼苗還是沒能想出個辦法來。

它搖晃著頂上冠葉,目光在東方洪長興所在與前方菩提芽苗所在來回地轉了轉,最後,它頂上那還算茂密的冠葉中,其中一片與其他菩提葉擠擠攘攘並不起眼的菩提葉亮起一點微薄的亮光。

那微光亮起幾個呼吸,才又熄滅下去。

菩提樹幼苗做完這一番動作之後,就收回了目光,只尋著路往前方而去。

它還是很忙的,而且它這不是已經將消息送到凈涪小和尚那邊去了嘛。真有什麽事,凈涪小和尚自然就會提醒它。它暫且不用太過費心。

而且它這回可是因為要事才聯絡凈涪小和尚的,不是平白無故,凈涪小和尚就不能說它什麽了。

它真是聰敏。

菩提樹幼苗讚了自己一回,頂上冠葉都晃蕩得更是歡快了。

看它那副歡喜得意的模樣,竟真有了幾分張遠山的影子,都不知是凈涪放手得太快,還是因為張遠山那塊墨太黑了。

“時薄伽梵說是語已,諸菩薩摩訶薩,......人、非人等一切大眾,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

又是一遍《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經文誦完時候,一片琉璃佛光以凈涪為中心,照定了這方圓十丈。

待到琉璃佛光完全隱去時候,凈涪走過的這一段路程也是空凈了不少。

凈涪停下腳步,擡手拭去額間處的薄汗,又轉眼看了看左近,才從隨身褡褳中取出一個木葫蘆來,拔開葫塞飲了幾口凈水。

清涼的凈水入喉,當即就流向了凈涪的四肢百骸。

饒是凈涪,眉眼間也不覺松快了些。

他飲了幾口凈水之後,才將那木葫蘆收回到隨身褡褳裏,翻手去摸袖袋,從袖袋中取出一片翠綠菩提葉來。

這片菩提葉比起凈涪收起來時候,表面上卻是纏繞了一片氤氳的光影,薄薄的一層,一個不註意,就能讓人將它疏忽了去。

凈涪將那菩提葉拿在手裏片刻,便已經查閱過了菩提樹幼苗送來的消息。

這消息裏的重點,還是菩提樹幼苗與張遠山、五方神鳥一行人的準備。光只是他們的準備,就占去了八成,剩下的兩成,才是其他事情。

那一刻生機徹底消散應是已經死去的菩提子,只在最後的結尾處,才被菩提樹幼苗提了一嘴。

然而,凈涪的目光卻是在那簡單的一句話上停頓了片刻。

‘你怎麽看?’他將菩提葉收回袖袋裏,往識海世界裏問話。

識海世界裏的心魔身這會兒叫佛身一問,也不得不收了周身披散的星光。只心魔身既已經被佛身叫出來,直直地問到面前了,便不好裝作沒看見。

當然,更重要的是,心魔身心裏也是有些好奇的。

‘我怎麽看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也擡了目光直直看定佛身,‘它這次傳過來的消息中,更重要的明顯是他們那一行人最近的動向。你不去看那些,反倒來關註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

心魔身的眼睛漸漸瞇起。

‘你是察覺到了什麽嗎?’

其實心魔身更想問佛身的是,為什麽只有你察覺到了異樣,而我沒有。

都是凈涪,又都是清醒時候,何以佛身的註意力就偏了?如果說沒有緣由,心魔身是怎麽都不會信的。

他也是凈涪,誰還不知道誰了。

可要說是有緣由,他與佛身這裏出現的偏差,又是怎麽來的?

心魔身微微皺眉,眼睛卻是盯緊了佛身,許久沒有離開。

佛身仔細想了想,‘或許是因為肉身?’

同為凈涪,他也不願意見到他與心魔身、凈涪本尊之間出現了些不在他們控制範圍內的偏差。

因為這樣的偏差一旦出現,就意味著凈涪的三身修行出現了些問題。

三身修行是凈涪的根本,若真是三身修行出現了問題,必定會對凈涪的修行造成一定的影響。倘若不能控制住這偏差,後果不會是凈涪三身中的任何一個人願意看見的。

心魔身定定看了佛身一眼,收回目光。

沈吟片刻之後,他果斷道,‘你與我換一換,由我來執掌一回肉身。’

佛身直接就點頭應了。

不過是一睜眼一閉眼的工夫,凈涪眼底的平和就換做了淡漠。

他隨意地低頭看了看,撇了撇嘴後,就伸手去摸那才剛被放回袖袋裏的菩提葉。

將那菩提葉拿在手上,心魔身細看那通過菩提葉傳遞過來的信息。

果然,看過前面洋洋灑灑那部分信息時候,心魔身完全沒有太大的感覺。而到得他目光看向那最後一小段兒時候,他心頭卻是下意識地沈了沈。

心魔身盯著那最後一句話沈默得半響,直接就回轉了識海世界。

再一次執掌肉身的佛身眨了眨眼,也不理會手中的菩提葉,只問心魔身道,‘如何?’

心魔身倒不覺得有什麽。

佛身問,他也就答了,而且答得相當坦然。

‘這種差異,確實該是肉身的緣故。’他想也不想,便將當時他看見那一句話時候的感覺與佛身描述了一遍,‘看著那句消息時候,心頭沈沈,很有些山雨欲來的感覺。’

佛身聽得,也是若有所思。

半響後,佛身才又開口道,‘肉身被稱為修行者的渡世寶筏,總有它的道理。既是這樣,怕是肉身的修行,也要重視起來了。’

心魔身聽著,也很有幾分興致。

‘你待怎麽樣?難道......你還想要尋一篇煉體的功法來打磨肉身?’

心魔身說話時候,心裏的算盤也是打得劈啪作響。

如果真要煉體的話,也不是不可以。雖然先前肉身已經因為他們三身修行的緣故,被自身道光接連淬煉,有幾分琉璃法體的模樣,但那是自身道光自發淬煉,不是他們特意熬煉。

比起那些經過打磨熬煉的肉身法體來,他們如今這具琉璃法體確實是差了不少。

可是如果真要開始熬煉肉身,那麽一篇上好的煉體功法,可就是怎麽都缺不了的。

上好的煉體功法......

《天魔策》裏確實是有,但如今他不能用,連沾一點都不行,萬一留了一點氣機,那位天魔主怕是得樂壞了。

《天魔策》裏的煉體功法不能用,佛門這裏的煉體功法總能行了吧?他如今明面上的身份,可是佛門的和尚呢。如此,他向佛門求一篇煉體功法,該是沒什麽問題的吧?

心魔身心思轉得飛快,但佛身只拿目光在他面上轉了幾圈,就大概摸到了他的心思了。

他輕輕笑了起來。

心魔身目光一擡,便看見了佛身面上眼底的笑意。

瞇了瞇眼,心魔身也笑了起來,‘有什麽好笑的?’

‘不,’佛身搖頭,‘沒有。’

心魔身面上的笑意直接就消失了。

佛身這才回答道,‘如果我等的肉身修煉佛門的煉體功法,你說到得你掌控肉身的時候,會不會有些什麽妨礙?’

心魔身一時沒有了言語。

佛身也安靜了下來,只拿眼角餘光不時瞥向心魔身,觀察著他那邊的心思變化,卻是不敢太過撩撥他。

‘佛魔本就是一體,我亦是凈涪,肉身便是修煉了佛門的煉體功法,也當不會妨礙於我。除非......’

他目光直接就落到了佛身身上。

佛身收了面上笑意,異常的鄭重與真誠。

‘你且安心,我絕對不會在這樣的事情動手腳。’

心魔身低低哼了一聲,卻也收回了目光。

佛身這才又笑了起來,‘便是你不信我,你也該信本尊啊。但凡我敢在這件事上做些什麽......’

他話沒有說盡說透,但心魔身也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的,凈涪本尊絕對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心魔身輕咳一聲,輕易轉了話題。

‘煉體的事情,暫且還不急。我等三身的修行如今還算順暢,遠沒到瓶頸的時候。煉體的事情......留待到我等的修行進展放慢了再說。’

佛身也點頭,順著心魔身的意思接話。

‘確實。而且這事,怎麽著也該問過本尊,不能光只我等拿主意。’

佛身與心魔身對視一眼,便又各自別開視線。

‘關於那一顆生機泯滅的菩提子......’佛身蹙了蹙眉頭,‘你怎麽看?’

心魔身也是下意識地皺眉,但他卻是先問了佛身一個問題。

‘你還記得那一縷沈桑界天地意志散去時候,留給我等的提醒麽?’

才剛發生沒多久的事情,如何就能忘記了?

佛身道,‘天地劫氣......’

‘你懷疑那一顆生機泯滅的菩提子,跟如今沈桑界天地間漸漸勃發的劫氣有關?’

心魔身十指交叉,托住下巴,‘不然你覺得誰會將菩提子的生機完全抽取,而不是將它擇地栽種,令它生根發芽,開辟一方安穩地界?’

佛身沈默了下來。

早在那些菩提子經受住大劫的考驗,為沈桑界天地凡俗生靈支撐起一片安居之地以後,沈桑界從修行者到權重位高的凡俗生靈,都開始搜尋那些還散落在各處的菩提子,好為自家謀求一處能夠安穩修行、生存的地界。

雖然說是亡羊補牢,但在還算強大的行動力支持下,那些人到底也是有些收獲,不算白忙活一場。

就凈涪所知,在他與菩提樹幼苗還在張遠山那裏借地靜修的時候,就陸陸續續有近百顆菩提子被種入沈桑界土地中。

哪怕這些菩提子種入土地的時間不久,還沒到生根發芽的時候,可既然這些菩提子已經入土沾染了地氣,那麽只要不被人從土地裏再翻出來,那麽後續的生根、發芽、壯大,也是所有人都可以預見的。

是以這些菩提子,凈涪與菩提樹幼苗只是瞥了一眼,就沒有太過在意。便是偶爾查看,他們也多只稍稍查看仍然被封存的那近百數菩提子。

沒想到,今日得到那些菩提子的消息,就是這般的不容樂觀。

心魔身瞥了佛身一眼,又道,‘如果只是一顆菩提子被抽取了生機,那大概是不妨事的,可如果......’

如果是不止一顆,甚至更多,那才更該謹慎。

佛身輕輕嘆了一口氣,問,‘你猜會是誰?’

他語氣雖輕,表情卻難得的沈重。顯然,便是佛身再樂觀,也不會真以為那一顆菩提子是被沈桑界的誰為修行故或是補益身體的原因,抽取去生機的。

在現如今的沈桑界天地,一顆菩提子的價值非常驚人,這種抽取生機、令菩提子完全泯滅的做法,堪稱暴殄天物。

沈桑界眾生不會有誰願意這樣做。

所以會這樣不心疼地對待菩提子的,也就只有來自諸天寰宇的修行者了。

果然,在心魔身悠悠給了佛身一個明知故問的眼神之後,他聽到了心魔身的聲音。

‘洪長興。’

‘只有他能這樣肆無忌憚地使用菩提子了。’心魔身頓了一頓,又道,‘而......也只有他,能夠與沈桑界天地劫氣勾連在一起。’

心魔身將目光轉了過來,落在佛身身上,‘你既然已經察覺了,那你又準備怎麽做呢,佛身?’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各位親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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