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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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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遠山......他真的就是凈涪所見,最能表現“人”的人了。

“你在想什麽?”

凈涪兀自沈吟的時候,耳邊的磕碰聲竟是一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問題。

凈涪還沒來得及回答,就先被探到眼前來的腦袋給驚得往後退了退。

卻正是張遠山。

張遠山卻絲毫不介意他的閃避,只拿著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又重覆了一遍他的問題。

“你在想什麽?”

那雙漆黑的眼睛映著橘黃色的燈火,竟是格外的攝人。

然而,對著這樣的一雙眼睛,凈涪偏就不曾生出任何被人震懾、脅迫的感覺。他從裏面看到的,只有希冀與欣悅。

凈涪頓了一頓,終究將自己的想法稍稍整理,與張遠山說道出來。

張遠山聽得清楚,竟來不及留意自己手上沾染上的油汙,激動地揮舞著雙手,暢快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終於!我終於推開了一條門縫了!老師,老師!”

凈涪楞楞地坐在一旁,並沒有想得太明白,只能從張遠山這只字片語中,得到些似是而非的猜測、推論。

這樣一位大神通的修士其實大有來頭,他還有一位老師,就是不知道他老師是不是還活著。

凈涪不過稍稍生出一點猜測,就被他自己給打消了。

別看修行界中每一年都會有許多備受各方天地厚愛的天之驕子冒頭,風光無限到幾乎能將其他修士給擠壓成隱形人,但事實上,在諸天寰宇巔峰屹立的,數來數去還是那麽些人物。

任憑諸天寰宇中諸位天驕如潮水沖撞,也始終未能影響到他們的地位。

由此可見,各位大神通修士最隱晦又最顯眼的長處,根本就在於他們的保命手段,亦即是底牌。

凈涪還真不覺得,張遠山的那位老師會那麽輕易就丟了命去。

所以張遠山的老師一定還活著!

將那個非常不靠譜的念頭打消了之後,凈涪也頗有些索味,索性便不再去細究張遠山表露出來的那冰山一角了。

因為沒有意義。

不是指其他,而是最根本的,對於凈涪自己的修行,沒有太多的意義。

僅僅只是一個張遠山,就已經超出了凈涪理解的範圍,更別說張遠山的老師。

唯一能在修行上幫助到凈涪的,大概也就是替他再一次打開眼界了罷。

說來,這其實也已經算是很了不得的收獲了,甚至比起今日裏凈涪受用的這一頓晚膳,也完全遜色了。

凈涪也很知足,微微笑開,暗自低唱了一聲佛號。

識海世界裏的心魔身聽著這一聲回蕩在耳邊的佛號,面色分毫不動。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要閉關了,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佛身正在沈吟,但他還沒有想好該如何去回覆心魔身呢,就被忽然湊到自己面前來的腦袋打斷了思路。

“你又在想什麽呢,小和尚?”

或許真的是剛才那一番話哪裏觸動到了張遠山,他居然給凈涪改了稱呼,舍棄了法師的敬稱,直接稱呼凈涪“小和尚”。

雖然這樣聽著,確實是親近了些,但不知怎麽的,凈涪看著張遠山,竟有些像是見到了菩提樹幼苗。

菩提樹幼苗就喜歡稱呼他作“小和尚”......

而且張遠山的眼神熱切而親近,看得凈涪也是一陣咂舌。

這位,真的是一位大神通修士?有那麽容易與人結交的嗎?他們不過就是相識了一天不到的工夫吧?

張遠山似乎看出了凈涪在想些什麽,不甚在意地揮揮手,“修行日久、見多識廣的大修行者又如何,不也是修行者麽?你可是我的道友呢!計較太多就沒意思了。”

“道友?”凈涪還有些懵,不自覺地重覆道。

他還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成了張遠山的道友了?

想也知道,張遠山所指的道友,絕對不會是尋常修士見面時候客套稱呼的那種道友,而是類似於道侶這般的,能夠在道途上相互攜扶的那種道友。

張遠山理所當然地點頭,“是的啊,就是道友!你可是我不曾與你說道過就輕易看出我修行關竅的修行者呢!你這樣的不能當我的道友,又要找誰來做我的道友?!”

凈涪楞了片刻,才道,“可我只是一個十行境界的和尚......”

修為只等同於諸天寰宇中天仙境界修士的和尚啊!

張遠山全不在乎地擺手,“我知道啊,一眼就看出來了。但那又如何呢?道友就是道友啊,是大道修行上的道友,只從道論,哪裏又需要在意其他?”

凈涪沈默了下來。

張遠山給凈涪解釋了一遍之後,又很是打量了一陣凈涪,沈吟著問道,“小和尚,莫不是你還有些什麽顧忌?”

凈涪微微皺眉,擡了眼去看張遠山。

凈涪沈吟了一陣,到底對張遠山開口道,“我確實有些顧慮。”

“嗯?”張遠山見他臉色鄭重,也就看定了他,等著他細說其中因由。

凈涪本想說些他們兩人今日才剛剛相識,相互間不太了解,相處起來恐怕大有妨礙之類的套話,但迎著張遠山的目光,他頓了一頓,還是將那許多盡皆拋散了。

張遠山對他算是一片赤誠。

非單單是因為他今日裏的一番交流,也不僅僅因為他招待他的膳食,還因為此刻張遠山對他完全坦露的誠心。

凈涪僅僅只在安元和、楊元覺、凈音等人身上體察到的誠心,此刻又在張遠山這裏看到了。

張遠山是真的誠心待他,沒有算計,沒有籌謀,誠意懇懇。

“你或許不太清楚,在我的修行道途上,常有大魔窺伺,若你平白牽扯進來,只怕......”

張遠山聽到凈涪這話,笑了笑,竟截了凈涪的話。

“我知道,”他很平靜地道,“是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那位天魔主吧。”

“嗯?”這回輪到凈涪驚訝了。

雖然他知道張遠山也是一位大神通者,但這副不以為意的模樣,是不是太不將那位放在眼裏了?

張遠山很快就給凈涪解釋。

“在你走近乘華鎮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身邊駐留的那道沈桑界天地意志就纏繞上了那位天魔主的氣機,你實在不必這樣驚訝。”

凈涪沈默。

張遠山說到這裏,對著凈涪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語出驚人,“不過你不必太擔心這個,我身上,也有那位天魔主的標記呢!”

凈涪這回確實是被驚到了,他猛地擡起目光來,在張遠山周身打量。

可不論他怎麽觀察查看,都沒能從張遠山這裏看出些天魔主的痕跡來。

張遠山見他探究,索性就擡手往自己頂上一指。

他那頂上虛空處,驟然閃過一片浩浩蕩蕩的五彩華光,但那璀璨華光上,一縷天魔魔氣卻是非常的醒目。

只是凈涪不過才看得一眼,那被特意牽引而出的天魔魔氣便再度消隱開去,映在凈涪眼裏的,便只有那一片五彩華光了。

確定凈涪看得清楚之後,張遠山才收了那一片五彩華光。

張遠山顯然是曾經花費大力氣拾掇這處小院的,即便張遠山非常有限地顯化出了自己的氣機,甚至還催動了天魔主留存的天魔標記,這沈桑界天地胎膜內外諸多金仙及福和羅漢這一位太乙仙,卻是一個都未曾察覺到其中痕跡。

被那片五彩華光吸引了太多的心神,凈涪竟在原地站立了許久,方才脫出那種玄奇之感。

回過神來的那一刻,凈涪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了袖角處的那片微風。

但那道微風卻安靜得很,仿佛根本就沒有看見方才張遠山顯露出來的那一份神異。

張遠山將凈涪的動作看得清楚,他只笑。

“小和尚你可以放心,只要在我這院子的地界裏,便是天地意志,也休想窺見得一分我不願意展露的真實。”

不單單是掌控著肉身的佛身連連咂舌,便連識海世界裏隨時準備支持佛身的心魔身,一時也是連連轉眼去看張遠山。

這可是在沈桑界天地地盤上啊,沈桑界天地意志是這方地盤上最大的地主啊,在這方天地地界裏,祂理應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那位存在。可張遠山他做了什麽?

說是列土封疆都不過分了吧!

張遠山看見凈涪面上表情,於是就笑得更得意了。

“若是這個手段都沒有,我又要如何避開了那幾人的耳目,在這沈桑界裏安穩至今呢?”

凈涪想得一想,也覺得這話在理。

先來的楚刊也好,後到的劉生和也罷,甚至是最後才插一腳的福和羅漢也好,他們在謀算時候,根本就是將整一個沈桑界天地當成了棋盤。

若他們不知道張遠山也就罷了,但凡他們捉到張遠山的一點痕跡,都不會放任張遠山這樣一個完全脫離了他們掌控範圍的存在在這沈桑界天地間肆意活動。

便是張遠山自己當著他們的面直接表明態度,那也不行。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破境本來就艱難得很了,再多一個無法掌控的存在,誰知道中間會引發什麽變數,影響到最後的結果了?

凈涪想明白其中關竅之後,卻也有一點想不通,他看了看面前的張遠山,索性就直接拿了話來問他。

“我先前一直就在奇怪了,你既然從頭到尾就在這沈桑界天地裏,為什麽會放任他們在沈桑界裏掀起劫數?”

雖則佛身在劫數真正爆發之前,也只在這沈桑界天地裏轉悠了兩次,兩次停留的時間都算不得長久,可他還是能夠確定,張遠山絕對沒有阻攔過楚刊、劉生和他們。

凈涪將這話直接來問張遠山,並沒有要質問他的意思,而只是單純的好奇。

好奇這個明顯恪守心中道則的大神通者,為何不曾阻攔楚刊等人的謀算,而是放任他們動作?

張遠山有些奇怪凈涪為什麽問了這個問題,但既是凈涪問了,他也就非常直接地回答凈涪。

“因為楚刊、劉生和與福和他們都沒想要真的毀滅這方天地啊。他們只是想要借這一方天地破境而已。”

“確實如此。”凈涪微微皺眉,追問道,“可是沈桑界天地的生靈死傷慘重,天地本源大量流失,劫數......”

張遠山很認真地想了想。

“小和尚你其實只看到了一點,沒有看見全局。”

張遠山說完了這一個總結之後,便開始跟凈涪仔細解說。

“天地本來就是有劫數的,你知道吧?”

凈涪似乎知道張遠山接下來要說的都是些什麽,他也知道自己這聽與不聽的選擇,其實也已經在某種程度上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不是其他,正是關於早先時候,張遠山與他提起的那個“道友”問題的態度。

或者更明確的說,是答覆。

聽張遠山與他解說這其中的因由,其實也就意味著他同意了張遠山的那個說法。因為接下來張遠山為他揭開的,必定是這諸天寰宇絕大部分修士都無從得知的真實。

知曉這樣的真實,將能幫助他更全面地看待諸天寰宇,從真正大神通的角度,去理解那些縱橫諸天寰宇中的大能者。

它不僅僅能夠幫助他看得更多,甚至還在幫助他領悟這諸天寰宇中的至理。

亦即是說,張遠山接下來為他揭開的,不是其他,而是道理,是道。

而道友,就是能夠相互間溝通自身道理,幫助各自參悟大道玄奇的存在。

哪怕他們現下只是張遠山單方面承認的“道友”關系,凈涪自己未曾明確表態,可一旦凈涪不曾阻止張遠山,那麽張遠山接下來做的,便已經在行使他自己作為凈涪道友的義務。

畢竟,他將要指引凈涪看見更高邈、更深遠處的風景。

但即便如此,凈涪也有拒絕的機會與權利。

因為這一刻,張遠山就在等待著他的選擇。

如果他真的選擇拒絕......

凈涪定睛看了看張遠山。

他能夠肯定,張遠山絕對不會為此遷怒於他。

這種肯定,不是源於他對張遠山的了解。才剛剛認識一天的人,還是一個才剛剛認識了一天的、深不可測的大神通修士,凈涪憑什麽對人說了解?

認真說的話,他對這個人,是一點都稱不上了解。因為這位在他面前顯露出來的,也不過只是冰山一角。

可凈涪就是能夠這般的肯定。

那是凈涪從他僅能窺見的那一點獨屬於張遠山的道韻中得到的肯定。

但即便如此,問題也仍然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是否,真的要接納這一位,成為與安元和、楊元覺乃至凈音那般,足以托付性命與道途的摯友?

識海世界裏,心魔身也端正了面容,沈著臉靜默。

凈涪垂落眼瞼,將心神送入識海世界之中,顯化在自己的那三分之一界域裏。

張遠山察覺到了凈涪的判斷,他想了想,倒沒有打擾凈涪的權衡,收拾了石桌上剩餘的碗盤,端著箕簸就往廚房裏去。

凈涪小和尚他怕是要花費些時間判斷,他的話......還是趁著這點時間,將這些首尾給拾掇幹凈了吧。

心魔身並不意外會在識海世界裏見到佛身,他掀起眼瞼來看了一眼佛身,目光往另一邊轉了轉,‘要不要喚醒本尊?’

同為凈涪的本尊,在這件事情上,他也有著相同的決斷權利。

佛身微嘆了一口氣,‘不,等著吧。’

心魔身不意佛身居然是這個選擇,他眨了眨眼睛,將那轉向本尊的目光重新挪了回來,看向佛身。

佛身只是垂眸思索,並不理會心魔身。

心魔身倒像是猜到了佛身的意圖,狀似驚訝地道,‘你不會是嫉妒本尊能夠獨自一人在識海世界裏潛修,將所有雜事都扔到我們頭上,所以也想找個機會,將那些瑣事都給扔下吧?’

心魔身話這般說著,臉色似乎也越來越古怪,像是又在其他的地方給他自己的那個說法找到更多的支持一般。

佛身不太理會這個做戲一樣的心魔身。

‘不然,你去喚醒本尊?’

心魔身聽得佛身的這個提議,哪怕臉上表情還是古怪,仍然直接就搖頭,‘我不。’

佛身禁不住給了他一個眼神,‘這不就行了?’

心魔身輕呵一聲,卻再不理會佛身,便準備也平靜心神,靜心修行。

然而還沒等他邁出第一步,耳邊就響起了佛身的提醒,‘你且記得莫要太專註了。’

不然,等本尊從定境中出來,心魔身卻又沈入了定境去修行,那他和本尊不是還要繼續等他?如此輪換下去,他們要在這識海世界裏等多久?外頭的諸般事宜,還要不要理會了?

佛身可還想要繼續自己在沈桑界天地間的修行呢。

心魔身掀了一個眼瞼,看向佛身,‘這樣幹等著,也太浪費時間了吧?’

佛身想也不想,直接就給了心魔身一個答案。

‘等不了多久的,本尊很快就醒來了。’

佛身能發現的事實,心魔身自然也能。方才那一番來回,不過是與佛身玩鬧一般掰扯而已。

他微微嘆了口氣,睜開雙眼來。

果然,在他睜開雙眼的時候,識海世界中另外那三分之一的界域裏,也顯出了凈涪本尊的身影。

他正在醒來。

凈涪本尊才剛剛睜開雙眼,就知曉了佛身與心魔身同在識海世界裏的原因了。

他沈吟著伸出手,一點紫色靈光在他指尖處暈染開來。在紫韻散開時候,一道道信息在紫韻中央匯聚,似乎在演化著什麽,又像是在追溯著什麽。

佛身與心魔身一時俱各坐直了身體,目光定定地望向凈涪本尊那邊。

他們都知曉,凈涪本尊這是要借助他修行的神通,探尋張遠山真正的本源呢。

廚房裏正就著凈水洗滌碗筷的張遠山動作頓了頓,往外間張望了一眼,只搖搖頭,卻是什麽都沒做,仍自繼續著他手頭上的活計。

動作熟練且利索。

凈涪本尊很快就察覺到了阻滯的消減。但對於他來說,想要真正地窺見到些什麽,仍然是太艱難了。

即便他有著張遠山本人的默許。

不過到了這裏,也已經足夠了。

凈涪本尊收回指尖,幾乎暈染過一整個識海世界的紫色道韻就這樣全數隱去。

佛身與心魔身齊齊望定了凈涪本尊。

凈涪本尊擡起目光來迎上這兩人,‘沒看出什麽來。’

‘哦?’心魔身有些不敢相信,‘你居然就這樣罷手了?’

張遠山那邊的默許,心魔身也發現了。

然而在他看來,有了張遠山的許可,哪怕確實艱難了些,凈涪本尊也理當能夠完成自己目的才對。可他偏就放棄了,放棄了啊......

心魔身臉色很有些古怪,他甚至用手托了臉頰,只拿眼睛探究地看向凈涪本尊。

凈涪本尊臉色倒是始終平靜,並不為心魔身動作所擾。‘張遠山既交出了誠意,我等便也不能過分。’

肆意窺探他人的根腳,本來就是大忌。

‘我本來也沒真想要看出些什麽來。’凈涪本尊說道。

等凈涪本尊說完之後,佛身也接話了,‘事實上,如果本尊你堅持往下探尋,我們到時候反不好拒絕。現在這樣......’

他笑了笑,總結道,‘分寸倒是剛剛好。’

心魔身輕哼了一聲,卻是沒有多說什麽。

佛身看了看心魔身,又看看凈涪本尊,說道,‘那麽來定主意吧,這件事......總該有個論斷。’

心魔身隨意道,‘我覺得無所謂,張遠山這個人,如果為友,該是不錯的。’

佛身聽著,看向了凈涪本尊。

凈涪本尊沈吟得一陣,再開口的時候,卻是與他們需要拿個定論的問題沒有什麽關系。

‘或許是我錯覺了,我覺得,這張遠山......未必是人。’

凈涪本尊幾乎是少有這般的猶疑。

但他的話,卻委實很是驚了心魔身與佛身一回。

心魔身甚至都將那撐著臉頰的手給放了下來,重新坐直了身體。

‘本尊,你說的什麽?’

佛身也望定了凈涪本尊,眼神閃爍。

‘我說,’凈涪本尊也就真的順了佛身與心魔身的意思,將他自己的話又重覆了一遍,‘我以為那張遠山有可能不是人。’

心魔身與佛身終於能夠確定自己沒有聽錯了,他們沈默了下來。

半響之後,佛身才喃喃道,‘這就不難理解了......’

心魔身也點頭,肯定了佛身的話,‘確實。’

為什麽張遠山會對凈涪佛身先前說的人之論斷這麽高興、興奮?為什麽他會為了凈涪佛身這麽一個囫圇的說法這麽激動以致不顧雙方之間的陌生與距離,直接提出道友之論?

原因或許就在這裏了。

心魔身像是被凈涪本尊給點明了天機,很有些恍然大悟的樣子,但幾乎是下一刻,他便興致勃勃地猜測起來了。

‘如果這張遠山其實不是人族,那麽他會是什麽來歷?’

妖?靈?還是其他更多的,凈涪不曾知曉的諸天寰宇種族?

‘這不是重點。’佛身看了心魔身一眼,率先將話題給拉了回來,‘現在的重點是,我們怎麽應答他?’

心魔身攤手,同時放松了身體。

‘怎麽應答他?就那樣應答啊。’他道,‘我還是那個說法,張遠山這個人,可以結交。’

佛身深深看了心魔身一眼,便就看向了凈涪本尊。

凈涪本尊在剛才開始,就在認真沈思,這會兒察覺到佛身的目光,他擡起眼瞼來,對著佛身點了點頭,‘我同意。’

頓了一頓之後,凈涪本尊與佛身、心魔身這兩位解說了自己的理由。

‘心魔身沒有從那張遠山身上察覺到對我們的惡意,而我......’他很是鄭重,‘我有預感,這位張遠山能夠在道途上給予我等幫助。’

佛身與心魔身幾乎是同時凝固了眼神。

他們死死地盯著凈涪本尊。

心魔身更是用近乎嘶啞一般的聲音問,‘本尊你確定?’

凈涪本尊點點頭,‘我確定。’

佛身禁不住低聲問道,‘為什麽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凈涪本尊聞言,與心魔身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兩人同時對佛身露出了一個笑容,‘不是你沒有感覺,只是張遠山一直在對我們展示他的善意,所以你才是什麽感覺都沒有。’

佛身很有些啞然。

沒錯,哪怕是最開始時候,他們在靈田田埂處停下腳步,叫住當時還在靈田中忙活的張遠山那會兒起,張遠山就已經在對他們釋放善意了。不然,張遠山這樣一個能遮瞞過天地意志感知的大神通者,要瞞過他們的耳目,又有什麽難處?

是因為他對他們開始時候就帶了善意,並且展現了出來,才有了後續。

佛身搖頭,輕嘆了一聲,卻是很快將自己這裏的問題放下,去追問凈涪本尊。

‘本尊你所說的,張遠山能夠在道途上給予我等幫助......你能更仔細地說一說嗎?又或者說,這就是你毫無緣由的預感?’

佛身並不是要否認凈涪本尊這種預感的存在,他只是想要從凈涪本尊這裏得到些可以佐證凈涪本尊觀點的證據。

這一點,凈涪本尊知曉,心魔身也同樣的清楚。

心魔身也轉眼看向了凈涪本尊。

凈涪本尊很認真地想了想,才勉強算是能夠與佛身、心魔身兩人解釋,‘並不算是。’

‘你們可曾想過,那人的論斷,何以就能使張遠山這般激動?他何以非要與我等結交?’

心魔身與佛身一時沒有言語,可在同時,他們心裏也各自有了自己的答案。

對於一位修行者來說,如此輕易就能撩撥他們心弦的,還能有什麽?

道。

唯道而已。

心魔身與佛身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當時張遠山激動時候近乎嚎啕的那幾句話。

其他的,其實統統都可以撇開,真正重要的只有一句。

“......我終於推開了一線門縫了......”

耳邊,還有凈涪本尊那淡淡的話語。

‘張遠山他在追求著的極大可能便是所謂的人。’

‘以人的方式生存、修行、甚至死亡......’

‘我現在還遠不能肯定我的猜測是否就是真相,但我確定,那必定是大有關聯......’

心魔身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他有些話想要問凈涪本尊。

譬如,張遠山的道哪怕是所謂的“人”之道,又跟我們的道有什麽關系。

但心魔身自己都不想將那話問出來。

因為那會顯得他太過愚蠢。

凈涪修行,不論是佛身、心魔身,還是凈涪本尊,他們修行的方式或許不同,但道的根本,卻是一致的。

--我。

凈涪尋的是我,是本我,是真我。但我的根本,其實又是靈!

亦即諸天寰宇所言稱的本我真靈。

而張遠山所修持的“人”之一道,凈涪三身確實不曾如何去了解張遠山的道,但他們卻也能猜測。

那或許也是靈之一道。

至於其中的根據......聽說過三才麽?

三才,天、地、人。

在廣泛的三才之中,天為天理,地為地則,而人,其實就是指代靈。

凈涪三身,誰都不能確定自己的猜測是否真實,但他們覺得,張遠山本人如此坦誠、真切,大概還就是因為這中央的幾分淵源。

凈涪可以拒絕其他,卻很難抵抗得了道的誘惑。

凈涪本尊、心魔身與佛身同時嘆了一口氣。

張遠山的邀請很是誘人,起碼凈涪三身同時都感受到了其中的誘惑,甚至有了相同的傾向。但眾所周知,便是光明處,也總有暗影相隨。

誘惑的同時,同樣存在著危險。

立世再是和善的人,也總會有著仇誰。

凈涪非常確定,張遠山也一定有。

張遠山的仇誰或許拿他沒有辦法,卻絕對可以拿捏得了凈涪這樣一個小小和尚。

與張遠山為友,尤其是道友,他必定會沾光,但同時,他也需要去面對那與光華等同的風險。

而且他們絕對不會介意隨手抹去他這樣一位弱小,卻又可能與張遠山在道途上相互攜扶的修士的。

哪怕這影響不了張遠山在自己道途上的修行--只是少了個幫手而已,道途不還需要張遠山自己去走的麽,但必定會給張遠山在心境上留下一道縫隙,這道縫隙若是用手段在恰當時機催發,說不定真能給他們一個驚喜。

面面相覷得片刻,心魔身率先放松了身體。

‘我就問了,你們舍得放棄這個機會麽?’

佛身和凈涪本尊從未有這一刻如此清醒地意識到,心魔身修持的是心魔一脈的法門,這簡簡單單、平平直直的一句問話,卻楞就是挑動了他們心頭的渴望。

舍得放棄麽?

舍得麽?

舍得就怪了!

張遠山又不是沈桑界天地!

佛身、心魔身、本尊,凈涪這三身各各交換了一個視線之後,默契地露出一個笑容。

‘那就這樣定下了吧。’

佛身沈沈點頭。

既真正拿定了主意,就沒有再反覆的理由。

凈涪三身,不論是誰,更是沒有這樣反覆的習慣。

在凈涪本尊一錘定音之後,心魔身也緩緩開口了,‘但佛身,許多事情,你大概要與張遠山商量著來。’

這是一個提醒,當然,同時也是一個警告。

佛身又是重重點頭,沒有一絲異議。

畢竟佛身也非常清楚自己的斤兩,他就是一個諸天寰宇的底層修士而已。哪怕背靠著佛門,對於諸天寰宇中那些真正意義上的大神通修士,他完全稱不上了解,更遑論要他應對了。

常言有論,知己知己,方能百戰百勝。

凈涪自己本來就在實力上處於絕對懸殊的狀態,倘若再缺失了情報與知識,到得事態真正演變到敵對狀態時候,凈涪怕是連灰燼都撈不回來,只餘得一點真靈投入輪回而去。

心魔身見佛身應了,便轉眼去看凈涪本尊,‘本尊你這一段時間,也別先急著修行,且一道看看再說吧。’

凈涪本尊也是點頭。

他確實也需要聽一聽張遠山可能會替他們展示的諸天寰宇真實模樣。

說起來,哪怕他們曾經去過南海的普陀山聖地參加法會,聽諸位大士講經說法,更曾與來自諸天寰宇幾方天地的僧人交流過,卻仍然還是不太了解這方寰宇,也是夠淒慘的了。

佛身見心魔身與本尊一時都再沒有其他話語要叮囑,便合起雙掌,對兩人一一點頭作別。

重新執掌肉身,尋著人氣看去的時候,凈涪果真就看見了捧著一盞茶悠悠看著深沈夜色的張遠山。

凈涪面前的桌面上還放著一盞冒著朦朧水汽的清茶。

這是張遠山給他送過來的。

該是察覺到凈涪這邊的動靜了,張遠山轉過臉來看他,在氤氳的水汽中沖他笑,“如何,有答案了嗎?”

這問題,既問的是早先時候的那個問題,也是問的凈涪的決斷。

凈涪合掌垂眸,“關於天地間的劫數,我確實也知道一些。”

畢竟是得了景浩界天地意志指引,觀望過景浩界天地無數年月歷史的人,對於天地劫數,凈涪還是有些了解的。

不過顯然,張遠山此刻關註的重點,並不在於凈涪的答案,而在於凈涪的態度。

他目光疏巡過凈涪的面容,不放過他面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凈涪倒也不生氣,穩穩坐定,任由張遠山確定。

片刻後,張遠山終於收回了他的目光。

凈涪微微松了口氣,便連識海世界裏的心魔身與凈涪本尊,也稍稍放松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各位親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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