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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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長興臉色漲紅,不是羞惱,更像是憤怒催生的激動。

他似乎想要爆發,但很快他的拳頭拽緊,將自己的情緒控制了下來。

陸姓女修看著這樣的洪長興,倒也閉嘴了,沒有繼續再說些什麽。

等洪長興穩定下來之後,他看向陸姓女修,“那麽你說,你想要怎麽辦?”

陸姓女修眉峰很快皺起又松緩下來。

“我以為......我們或許可以選擇一位金仙投效。”

他們畢竟在沈桑界天地潛藏了這麽多時日,也是有優勢的。這點優勢應該能夠確保他們可以去見那些金仙尊者一面。

即便只是一見,那也是機會。

洪長興定定地看了陸姓女修一陣,什麽話都沒說,轉身離開。

陸姓女修一開始還有些摸不著頭腦,等洪長興的身影一直遠去,幾乎都要脫離她的視線了,她才反應過來,沖著洪長興的背影發問,“你不願意?”

洪長興停了腳步。

畢竟都是出自羅元大世界的修士,畢竟先前他們有過同盟協定,雖然這協定不牢固,但到底是協定。

不過他也沒有轉身,只是偏了頭問,“那些即將進入這片天地的金仙大修,和現如今這些沈桑界裏的玄仙大尊有什麽不同?”

陸姓女修一時語塞。

洪長興卻沒興趣去等陸姓女修的答案,他自己就輕笑了一聲,說道,“其實也是有不同的,是不是?畢竟一邊是金仙,一邊是玄仙,就算要我們做的事情並無二致,他們之間也有實力差距,而實力差距又導致了成功可能性之間的差別,對吧?”

陸姓女修呼出一口長氣,耐心道,“洪道友,我們不過是天仙境界的小修,在這方天地裏,我們根本就沒有太多的選擇。”

也由不到他們選擇。

如果是被點破他們其實一直都沒有真正脫離沈桑界修士耳目這個事實之前,陸姓女修或許還有更多的想法,但這個事實被人道明之後,陸姓女修就現實了許多。

“真的......沒有太多的選擇嗎?”

洪長興並沒有看向陸姓女修,他的視線壓低,直接落在地面上。

陸姓女修本來還想反問他,但她看見洪長興的模樣,卻在電光火石間明白了洪長興這句話真正想要問的人。

並不是她,而是那個程涪。

那個非常神秘的程涪看起來實力也沒有比他們超出去太多,起碼應該也還是天仙修為。可他在如今這樣混亂的沈桑界天地裏,卻仍能保持一份獨立的自由。那是何等驚人的成就?又是何等的......引人欽羨?

陸姓女修沈默了一瞬,才慢慢說道,“我們不是他。他或許有,但我們沒有。”

洪長興聽罷,擡起目光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帶出的意味,說不出的覆雜。但有一點陸姓女修卻是抓了個正著--鋒銳。

那不該出現在洪長興這個藥修身上的鋒銳。

陸姓女修近乎下意識地逼問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洪長興不答話,只是轉了頭過去,仿佛想要離開了。

陸姓女修叫住他,“你等等!”

雖然洪長興真的停了腳步,但他也沒有再回頭,“我們之間的協定沒有更嚴密的約束,你既有了你的想法,那就去做吧。只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所以......”

陸姓女修還想再說些什麽。

洪長興卻是又往前走了,他的速度非常快,不過是眨眼的工夫,就已經徹底消失在陸姓女修眼前。

陸姓女修看著已經再沒有任何人跡的前方沈默了一陣,暗嘆得一聲,卻也沒有再在這裏逗留,很快就離開了。

洪長興不太關心陸姓女修之後的動作,他與陸姓女修分別之後,又小心翼翼地遮掩自己的行蹤。

他也確實很有幾分手段,不過幾天工夫,真就覷著一次空檔,逃出了監視者的目光。

避到一處險地,確定自己的情況之後,洪長興為自己暫時開辟了一處簡陋的洞府。

坐在洞府的靜室裏,洪長興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取出了一道氣機。

那氣機若隱若現,似乎正在快速地消散。

洪長興看著這道氣機,也不再去試圖封存保留這一道氣機了。

不現實。

他很快從藥簍裏取出九種靈藥,布置成聯絡藥陣之後,便將這一道已經消去大半的氣機送入藥陣中樞。

整個藥陣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靈火燃起,靈藥中的藥氣被抽出,聯接成環,又在氤氳的藥香中以藥陣中樞的那道氣機為引,溝通空間,聯絡到那道氣機的主人。

守在凈涪靜室之外,仿似真人一般潛修的北辰被一股破開空間而來的藥香纏繞。

這股藥香甚是規矩,沒有直接侵染北辰,只是停在北辰身周,不輕不重,不驕不躁地浮動。

洪長興本也不太願意得罪北辰,故而手段相當的溫和。

北辰脫出定境時候,一眼就認出了這股藥香的來歷。

他往凈涪閉關的靜室看了一眼,確定凈涪並沒有受到任何打擾,方才伸出手去,將那股無形的藥香擒住,拿在手中。

藥香完全聚攏的瞬間,香氣浮動之際,有洪長興的聲音傳出。

“北辰小友?”

北辰面無表情,卻也不缺恭敬,他應得一聲,“洪前輩。”

洪長興敏銳地抓住了北辰聲音裏的情緒,他心下一定。

果然料想不錯,那位程涪令這只有元嬰境界的北辰在他面前現身,本就有默許接觸的意圖在!

洪長興面色舒展,甚至久違地顯出了一個真切的笑容來。

他溫聲問道,“不知程涪道友此時可有空閑?”

北辰回想起他接令去與這個藥修接觸時候凈涪的交代,回道,“主上正忙著。”

忙著?

洪長興心下疑惑,卻不敢多問,他頓了一頓,將自己當前的情況與北辰毫無保留地描述了一遍,然後又請教道,“不知程涪道友先前可有留下話語給我?”

北辰看了看面前的那團藥香,沈默了一瞬,完全覆線了凈涪心魔身先前的語氣和音調,將心魔身的話轉述給洪長興。

“你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麽了嗎?”

那漫不經心的語調,聽得藥陣中樞前的洪長興眉關一跳,險些以為此刻與他對面的,並不是北辰,而是程涪了呢。

但他很快反應了過來,答道,“我已經想得很明白了。”

他緩緩地將話吐出,言語非常堅定,“我想能夠掌握最大的主動權。”

洪長興很有自知之明,他不曾希冀自己能夠保證存活,也不曾期待自己能在這個如同泥淖一樣的世界裏收獲到他想要的好處,可是有一點,他卻仍然堅持。

主動權,更確切一點的說法,是自由。

沈桑界各方有謀算,那些已經進入又或者即將進入沈桑界天地的諸位金仙大修也有他們自己的謀算,在這許多的攪渾池塘的推手面前,他唯一希望想要保留的,是自由。

行動的自由,以及意志的自由。

當然,當然!他知曉當前的局勢,他並沒有足夠的實力和手段去保障自己的自由,所以他的要求並不高,只是在他掌控的範圍裏最大程度的自由而已。

北辰心下又是一陣喟嘆,對凈涪心魔身這位主上更是尤為拜服。

他問道,“也就是說,你想要找到的,是一個足夠穩固、足夠包容的倚仗。”

北辰說得如此直白,倒是讓洪長興也沈默了一陣。

但沒辦法,這是凈涪心魔身的原話,北辰不好篡改。而且直白一點也沒有什麽壞處,起碼不會給以後留下爭議不是嗎?

洪長興頗有些無奈,但還是應聲道,“不錯。”

不過在無奈的同時,洪長興心底也悄然生出了一份期待。

這程涪,或許還真有辦法......

北辰不曾多去理會洪長興的想法,他很快又確定似地詢問道,“哪怕那位倚仗的立場,有所偏頗?”

立場有所偏頗?

洪長興心頭咯噔了一下,幾乎就要直接詢問什麽叫立場有所偏頗了。

但他按捺了下來。

北辰沒有催促他,留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做出權衡和判斷。

洪長興垂首坐在靜室中,目光卻已經沒有在看他身前的那個藥陣中樞了,而是垂落在他身前,焦點模糊。

不過也沒有耗去太長的時間,洪長興視線很快對焦,他略略擡起目光,重新落定在面前的藥陣上。

“是。”

他應聲了,聲音哪怕在穿過藥陣時候有些微的扭曲,也仍然無損那其中的決絕與堅定。

北辰聽得也很是清楚。

他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將凈涪心魔身給洪長興留下的最後一個問題原模原樣地傳達出來。

“洪道友,”那聲音裏,甚至還有洪長興曾經聽到過的程涪語調中的笑意,“你考慮過......秘境墓穴裏葬著的那條左臂的主人嗎?”

洪長興身體直接歪倒。

北辰能夠聽到洪長興那邊傳來的細微動靜,但他也只是面無表情地靜默著。

洪長興穩住了自己的身體,卻沒能控制住自己的聲音。

那一瞬間,他脫口而出的聲音顯得過分的尖利。

“哪位?!”

北辰倒也好心,他非常明確地回答了洪長興的問題。

“秘境墓穴裏葬著的那條左臂的主人。”

洪長興又沈默了下去。

這一次,他沈默了很久,但從藥香中傳過來的,卻不是沈默,而是更急促的喘氣聲。

北辰耐心地等待著。

這一刻,他神似他那位正在靜室裏閉關修行的主人。

洪長興明明就坐在清心蒲團上,身邊纏繞著的也多是清心凝神的藥香,可他此刻卻是捂了心臟,急促地喘著大氣,額頭上更有細密的汗珠沁出。

居然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難怪沈桑界天地的局勢,會到了現在仍然是混亂中又透著嚴整,不似尋常被心魔意蘊纏縛的世界。

原來是因為纏縛著這沈桑界天地的心魔意蘊有主,且那位主還在有意無意地加以控制。

所以說,沈桑界天地此刻的局勢並不全是沈桑界本土修士的功勞,還有那位主的一份力在。

是各方有意無意地推動,才使得沈桑界天地一直維持著相對的穩定。

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和人心的變化,沈桑界天地的局勢也即將開始發生轉變。

而他......就站在這一股浪潮裏!

洪長興幾乎是顫栗地認知到這一個現實。

果然,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洪長興還更心驚膽跳地確定。在時間正在不斷縮減的同時,留給他的選擇也不多了。

洪長興這一刻,無比的羨慕程涪。

是的,羨慕。

他並不以為這程涪就會是那條左臂的主人,因為不像。

不僅僅是實力,還是因為程涪與他來往時候展現出來的作風。

如果程涪真是那條左臂的主人,現如今的沈桑界天地就不會是這般模樣的了。

然而否定了這個猜測之後,洪長興對程涪又更羨慕了。

聽他語氣和說法,程涪顯然是已經與那位碰過面的,最起碼有過一定的交流,但就算是這樣,這程涪似乎也仍然游離在外,不曾歸屬於任何一方,不曾被誰所掌控。

洪長興簡直羨慕到不得了。

可羨慕的同時,洪長興卻也非常清楚自己的現狀。

他沒有程涪那樣的背景,沒有程涪的底牌,沒有程涪的手段,所以他需要做出妥協。

洪長興苦笑了一下,問道,“我該怎麽做?”

北辰毫不遲疑地答道,“接引此間天地彌散的心魔意蘊,誠心恭請,應該就可以了。”

洪長興聽著,本來還滿是決絕與堅定的表情也都僵滯了一瞬。

應該?

這樣一個用詞中透露出的意味,可真是覆雜啊。

北辰卻不曾理會洪長興的心情,他垂著眼,沒有任何動作,可是他身前收攝成團的藥香卻是完完全全地淡去了,再沒有留下絲毫的痕跡。

時間到了。

洪長興回過神來的時候,本來還想要跟北辰再打探些什麽的,然而都還沒等他開口,他面前的藥陣就徹底崩散了。

怎麽會?

洪長興驚了一下,立刻去檢查藥陣,卻發現原來是那道被他攝取、拿來聯絡用的屬於北辰的氣機已經完全耗盡了。

沒有了聯絡的定位,聯絡自然而然就中斷了。

洪長興看著面前還在運轉的藥陣以及那空蕩蕩的藥陣中樞,手指指甲重重陷入掌心。

他沈默許久,再有動作的時候,卻是擡起手指掐印。

過不多時,一縷幽灰魔氣落到了洪長興的手掌心。

洪長興定定看著這一縷幽灰魔氣,耳邊回響著北辰,又或者說是程涪的那一句話。

接引此間天地彌散的心魔意蘊,誠心恭請,應該就可以了......

他不知道那程涪是想要借他試探那位,還是想要達成別的目的,但這條路......卻真的是當前最適合他的路。

洪長興苦笑著,但他的動作卻再沒有了任何遲疑。

一條長長的江河從天邊而來,又往天邊去,江水清澈和緩,襯著此刻江上熾白暖融的陽光,格外的賞心悅目。

而江水低緩之處,那綠茵茂盛的岸邊處,卻也有一位少年拿著根釣竿,半瞇著眼睛靜坐。

似乎是在釣魚,又似乎是在單純地享受著此刻暖融的陽光。

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陣不知從何處而來的低語落到了少年耳邊,不停地重覆徘徊。

少年掀起了半片眼瞼,斜斜地往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瞥了一眼。

似乎是看到了什麽好笑的、有趣的事情,少年嗤笑出聲。

這笑聲只是尋常,卻驚退了幾條聚攏在釣餌旁邊的江魚。

少年倒也不在意,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便又閉上了眼瞼。

他動作只是等閑,沒有太過驚人的舉動,也不曾如何出格,可洪長興手掌心托著的那一縷幽灰魔氣卻開始扭曲變化。

洪長興心下一跳,睜開眼睛來。

他眼中映入的,卻已不是他早先時候拿定的那縷氣流,而是半實體的幽灰色玉玨。

玉玨成形之後,並不安分,直接就脫出洪長興的手,撞入洪長興的眉心印堂處。

洪長興只覺得眉心一癢,便平靜了下來。

他急急掐訣,化出一團水鏡,凝神去細看水鏡裏映照出來的他自己。

尤其是眉心印堂。

可是他眉心印堂處的皮膚光滑平靜,看不出任何異樣。

若不是洪長興確定剛才那一幕真實不虛,他都要以為自己真就還是先前時候的他自己呢。

洪長興怔怔地擡手去摸眉心。

那裏的皮膚觸感光滑溫熱,並無不妥,可洪長興若是凝神細察,卻又能察覺到那裏藏著的東西。

那東西很是安分地停留在他的泥丸宮,沒有過多的影響他。

水鏡如實地映照著洪長興的模樣與動作,乃至是他沈重也踏實的眼神。

洪長興放下手來,看著水鏡中的自己,輕笑了一聲,散去水鏡。

另取了藥材來將香爐填上之後,洪長興蓋上爐蓋,轉身回到清心蒲團上坐下,結印定心,開始修行。

不過是須臾,那些被藥陣聚攏而來的天地靈氣像是得到了某種召喚一樣,平靜且緩和地灌入洪長興的經脈中。

是煙非煙,是霧非霧的靈氣之中,洪長興的臉色是久違的安寧與靜和。

和此刻同樣閉關靜修的凈涪心魔身並沒有太多的不同。

而和能夠安心修行的心魔身不同,凈涪本尊卻只能坐在船艙裏,看著一道道閃耀璀璨的道光如同水流一樣,從各處而來,匯聚到這一片天地胎膜之前。

在那些耀眼堂皇的道宮、靈舟、寶劍面前,凈涪所在的這一片靈舟格外的暗淡,和這寰宇虛空間的塵埃也沒有什麽不同了。

可饒是如此,凈涪本尊也仍然能夠察覺到那些從道光中傳出,穿過靈舟的層層陣禁,直接落到他身上的目光。

倘若不是那些金仙看見了他身上披著的那件青蓧玉色袈裟,他們大概還會更過分一點。

凈涪本尊倒是不曾生氣,他只端坐在船艙中,手邊點著燈,面前攤著那本《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這本《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雖薄,卻是那些目光必然駐留的節點。

凈涪本尊極是平靜,甚至還在那些目光投落的時候,站起身來,對著那目光投來的方向合掌見禮。

那些金仙或有詫異,或是平靜,又或是裹夾了惡意,一一不同。

可不論他們如何看凈涪,當凈涪站起與他們見禮的時候,這些金仙便是不回禮,也都會轉開目光。

凈涪仍自安穩地留在靈舟上,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

這番態度倒是為他招了不少的目光,以致於那些金仙在道宮中入座時候,還會問上一兩句。

“那景浩界凈涪到底是想要做些什麽?”

“他這小和尚別不是以為自己身上披了一件袈裟,手上拿著一部《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就能在這沈桑界裏摻一腳吧?”

更有的偶爾也會問些不知是惡意還是善意的問題。

“怎麽樣?要不要將這小和尚送回他的景浩界世界去?”

“你真想要出手?”

有人哼笑了一聲,問道,卻意料之中地,沒有得到應答。

那問話的人仿佛就只是很隨意地問了一個問題,問過之後,就將這問題的後續拋到腦後去了。

另還有金仙似乎不太清楚凈涪的事情,問旁邊坐著的金仙大修道,“那個小和尚是怎麽回事?”

旁邊的金仙大修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那位金仙大修就解釋了一句,“我前不久才出關,還沒來得及梳理現如今諸天寰宇的消息......”

旁邊這位金仙大修了然,倒也不遮掩,將景浩界的事情總結著簡單說了。

那位金仙大修聽著,頗有些驚疑,“說來,那景浩界世界是真的葬了一位天魔童子?”

旁邊的金仙大修點頭。

那位金仙大修左右看了看,湊到旁邊的金仙大修面前,壓低聲音問道,“那位無執天魔童子到底是個什麽修為?”

不知他是怎麽做到的,雖然道宮中坐了為數不少的金仙大修,他的聲音也只是簡單壓低,沒有特意遮掩,然而這聲音真就只落在旁邊的那位金仙大修耳中,全未讓其他的金仙大修聽去只言片語。

旁邊的金仙大修動了動眉毛,卻還是答道,“傳聞是太乙巔峰,未到大羅。”

金仙之後就是太乙,幾乎每一位金仙大修在成就金仙之境後,都不會願意永生在金仙境界滯留。所以搜集下一層境界乃至下下一層境界的信息與資料,都是他們很尋常的動作。

比起傳聞中遙遠得讓人完全不知道怎麽下手的據說是能統合一條時間線上的所有自我的大羅境界而言,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太乙雖然同樣的飄渺,但到底不會讓他們覺得絕望。

那位金仙大修面皮動了動,仍是低聲問道,“確定?”

旁邊的金仙大修點了點頭,“這條情報應該是真實的。”

據傳聞那位無執童子所以會在景浩界布局,也是與他自身的執念有關。當然,這一點他就不知道真假了。

旁邊的金仙大修忖度了一番,倒也沒有說出口。

那位金仙大修頓了頓,問道,“你覺得,如果我們去那景浩界,有沒有可能......尋到太乙境界的一點玄妙?”

畢竟聽同伴話裏話外的意思,那位無執童子雖然都已被那位道主封存入景浩界天地,但也只是封存,沒有完全融入天地之中。也就是說,如果他們去景浩界探一探,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

旁邊的金仙大修似乎也曾經生起過這樣的一個念頭,如今再被同伴提起,面上倒沒有多少意動,而是更多的忌憚。

那位起意的金仙大修本還想得很是美好,卻在不經意間,往同伴面上瞥了一眼。

只這一眼,就讓他清醒過來了。

不是嚇的,而更像是一盤冷水當頭潑下那種清醒。

他面上的蠢蠢欲動一下子就淡了大半。

旁邊的那位金仙大修看他明白過來,不禁嘆了一口氣。

“你以為只有你想到了麽?”他搖著頭道,“如果這事真能行,都等不到你出關,景浩界早就被人裏裏外外地翻了個遍了。”

真當那些自無執童子隕落在景浩界世界之後就一直圍堵在景浩界天地胎膜之外的那些天魔們只垂涎景浩界這樣一個好容易才從停下落向歸墟腳步的殘破世界?

一個兩個天魔或許會為了那滅世道果誘動,那麽多的天魔......

他們根本就是其他人的耳目,為他們探查景浩界內部隱秘的前哨而已。

而除了那些天魔之外,都不知道還有多少存在,在那時候盯著那景浩界世界呢!

“是那位道主,還是其他?”他問道。

“大概是那位道主吧。”旁邊的金仙大修答道。

但他自己也沒能肯定,所以只能給同伴一個這樣含糊的答案。

“大概?”

“是的,大概。”旁邊的金仙大修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在同伴透著些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指了指不遠處的沈桑界天地,“你看見那裏了嗎?”

那位金仙大修順著同伴的目光看去,點了點頭。

“你來這裏之前,應該是聽說了吧,這世界裏葬著一位金仙境界心魔的手臂?”

那位金仙大修又點了點頭,他目光中漸漸透出幾分明了的意味。

“想到了吧?”旁邊的金仙大修說道,“不過是一個左臂,歷經漫長時間之後,也幫助當時還是一個小世界的沈桑界晉升成如今繁盛的中等世界。何況是......”無執童子那樣的太乙仙。

他後半句話沒有說盡,但那位金仙大修卻已經聽明白了。

“......就不能是景浩界那時候太過破敗,哪怕得了無執童子一身功果,也是虛不受補,還需要後續慢慢消化?”

那位金仙大修指出了另一種可能。

畢竟聽同伴的話,因為無執童子的布局,本來就在晉升邊沿的景浩界世界被耗去本源重塑世界,後續又因為世界演化損耗更多的世界本源,以致天地破敗,法則崩潰。

在那樣的情況下,景浩界天地怎麽可能承受得住一位太乙仙一生功果的沖擊?

為了天地計,先將九成乃至更多的部分封禁,只讓景浩界能承受的那部分匯入天地,成為天地封合的資糧,剩餘的那些則等待時間慢慢解封,讓景浩界天地消化。如此才是正道啊,不是?

而且無執童子是天魔一脈修士吧,但凡他們不想景浩界天地被他的魔氣侵染扭曲,就該拔除掉無執童子的天魔意蘊才對,就像沈桑界天地在埋葬那心魔左臂時候也布下層層陣禁的同時還須得佛門一脈的鎮壓。

就是如此,沈桑界天地不也為自己埋下了隱患?以致到了如今,只能吞下這一枚苦果。

就這,還是這位金仙大修還不曾知曉那位心魔是半推半就地將自己左臂留在沈桑界天地的呢。若他知道,只怕還會更理直氣壯。

畢竟那無執童子修行年月久遠,一身功果都是凝實厚重,又歸附在他化自在天魔主座下,與天魔一道的聯絡更甚,將無執童子功果中的天魔意蘊拔除,使得它適合被景浩界天地消化,不致於被天魔主埋下暗手,最後移花接木地將景浩界天地化作他化自在天外天的一部分,其中的損耗也是不會少的。

“......或許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旁邊的金仙大修沈默了一陣,也只能應道。

兩位大修對視了一眼,都看見對面眼底的喟嘆。

那些大能之間的算計與籌謀,別說他們沒能看個全場,就是看了,也未必能夠領悟。

可即便如此,那位金仙大修還是有些不死心。

“景浩界世界那裏,真的是什麽都沒有發現嗎?”

旁邊的金仙大修點點頭,說道,“起碼我沒聽說過有人發現些什麽。我親自去看了,也沒有收獲。”

凈涪若是能夠聽見這話,大概也該是會有些驚訝的。

但這位金仙大修卻只是可惜地搖頭。

“你去看過了?”那位金仙大修問道。

旁邊的金仙大修點點頭,“我真沒看出來。所以要麽,是景浩界那裏真的什麽都沒有了,要麽,則是景浩界中還留有那位道主大能的後手。”

若真要論起來,後面的那個比起前面這一個可能性要大得多。

畢竟那景浩界世界雖然到現在還只是一個小世界,看著和這諸天寰宇中渺如塵沙的諸多小世界沒有什麽不同,可若它真的如此平常普通,又如何能走出一位道主級的大能,如何會讓那位無執童子瘋魔一般地在景浩界布局,甚至讓自己都隕落在那個世界裏?

但是,就算他們都猜到景浩界天地有貓膩,也仍然沒有誰膽敢貿然進入景浩界世界。

誰知道那位道主級別的大能會不會因為他們的探尋而再度現身?

他們不敢賭。

畢竟據說那位無執童子死是死了,但還沒有死幹凈,而是被那位道主大能送走了。

也不知道他現在到底在哪裏,又過著什麽樣水深火熱的生活?

那些圍堵在景浩界天地之外的魔修圍了那麽久,不也只得借著景浩界小魔修們的動作順理成章地退去?

那位金仙大修沈默了。

半響後,他才默默地說道,“或許,也不需要那位道主大能出手。”

旁邊的金仙大修疑問也似地看向他。

那位金仙大修往道宮之外那葉暗淡的靈舟飄去一個目光,“青蓧袈裟、《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這個小和尚大概也有的是手段將人阻攔在景浩界天地之外。”

如果真有人要動手的話。

旁邊的金仙大修也是嘆得一聲,“可不是?這小和尚也不是一個可以小看的角色。據說他在佛門那邊很得幾位尊者的看重......”

他想了想,將曾經與這個小和尚結下緣法的那些佛門尊者數了一遍,“佛門禪宗初祖與二祖、南海那一位、地府那一位,甚至是靈山勝境的那位......”

他甚至都不敢將這些尊者的名號念誦出來,唯恐因此惹來各位尊者的目光。

畢竟佛門這些大德們對尋聲救苦很有心得,但凡念誦他們的名號,善意也還罷了,惡意或是其他,很有可能他們就要將視線遞過來了。

“所以你看見了嗎?”他道,“剛才就算有人動心了,也仍然穩穩地坐在這裏。”

他說的,是指凈涪本尊曾感覺到的、那些帶著惡意目光的金仙大修們。

那位金仙大修默默嘆了一口氣,“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勝舊人啊......”

看著新人被大能、大德青眼,道路光明,前途似錦,委實不能不叫人眼紅。

旁邊的金仙大修就笑了。

那位金仙大修斜眼看了過去,“怎麽,我這話不對麽?”

旁邊的金仙大修面上笑意不減,“也對也不對吧。”

“怎麽說?”那位金仙大修很有些不明所以。

他險些都要懷疑自己閉關的時間是不是過去太久了,以致於他竟然都生出一種跟不上同伴思路的想法了。

旁邊的金仙大修笑夠了,才端正了面容,眼神嚴肅地說道,“你真以為,那位無執童子隕落在景浩界天地,就真的什麽事情都沒有了?”

那位金仙大修悚然一驚,這才省起自己下意識地忽略過去的東西。

“可是那位......”他也不敢直接稱呼,只囫圇過去,才道,“不是由那位道主大能接下的麽?”

旁邊的金仙大修又哼了一聲。

同伴這般反應,真是讓他想到了當年聽聞消息的自己。

“誰告訴你的?”

那位金仙大修時真的驚了,他幾乎是結巴著地將話說出口,“那......那位最後......是由誰......”

饒是如此,他還是沒能將話順利說完。

旁邊的金仙大修卻知道他話裏的意思,他擡起手,指引著同伴的目光,望向那一片光芒暗淡的靈舟。

那位金仙大修直接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這次看向那靈舟的眼神裏,是真的充滿了忌憚。

他可真是......好膽!

連早先時候的羨慕,也都被這滿滿的忌憚排斥得丁點不剩了。

再光明的道途,再似錦的前路,在那位的目光垂註下,也得蒙上一層厚厚的、厚厚的陰霾,鋪上鋒銳的荊棘和刀刃。

“他居然沒呆在景浩界世界裏,還敢往還跑,這可真是......”

如果留在景浩界世界裏,占據天時地利,又有那位道主大能可能留存的後手在,起碼能給他少去五成的麻煩,可一旦出了景浩界,走到諸天寰宇來,那就真是不能保證了。

“誰說不是呢?”旁邊的金仙大修也是默默地接了一句。

他看向那葉靈舟,看見靜靜地坐在船艙中卻背脊挺直的小和尚,似喟嘆似漠然,“但光是這一份心氣膽性,也已經證明了一些東西。”

那位金仙大修也順著旁邊同伴的目光看了過去。

旁邊的金仙大修這個時候又開口道,“你看見了嗎?不單單只是我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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