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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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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音直接就被噎住了,半響後才道,“我真是謝謝你啊,師弟。”

凈涪側了側身體,聲音裏自然而然地帶出了許多不甚在意,“我和師兄誰是誰啊?不必這麽客氣。”

凈音仿佛憋氣了一陣,但到底禁不住,也笑了開來。

笑容攀上他皮膚繃緊了許久的臉,拉動他的皮膚,倒又讓凈音一身哪怕已然特意放松,也仍然沈凝的氣勢緩和了許多。

好一會兒後,凈音臉上的笑意才成功壓了下去。

“好了,說正事吧。”

對於凈音這個說法,凈涪也很是認同,他安靜了下來,等著凈音那邊開口。

凈音確實也有事情要問凈涪,尤其是關於凈涪剛才與他提到的那件事情。

“你說竹海那邊想讓你幫忙薦一兩個修士擔起竹海這邊的責任......”他沈吟了一下,方才通過銘牌詢問遠在無邊竹海裏的凈涪,“師弟你又說不會是我,那麽,師弟你心裏是有了合適的人選了嗎?”

凈涪就點頭應道,“確實。”

凈音又問,“師弟可以跟我說一說嗎?”

凈涪不想瞞著凈音,況且這件事也實在瞞不住,所以他就給了凈音答案。

“左天行。”

對於凈涪的答案,凈音既意外又不意外。

他師弟雖然沒有表現得太過明顯,但事實上,他一身傲骨從來不比任何人來得差。而正因為凈涪的驕傲,這個世界上真正能夠被他看在眼裏的人,統共算起來也沒有幾個。

他自認算得上能入師弟的眼,可其他人......

左天行卻也是少有的一個。大概還是道門中最出眾的一個了。

作為師兄,凈音理解自家師弟的選擇,可是作為妙音寺的佛子,自家師弟將這一份緣法托付給道門現任劍子,將來穩穩當當的道君,凈音還是需要問一問。

道門和佛門,乃至具體到道門與妙音寺,雖然不似佛門與魔門那般縱然克制也僅僅只能做到表面和平,可中間隔著門戶之爭,實際上也沒能和諧到哪裏去。

為佛門故,為妙音寺故,凈音還是想要再爭取一下。

尤其是當前這個決定權還明顯地被握在自家師弟手裏的這個時候。

“左天行......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個好人選,可師弟,”他望定了手中銘牌,仿佛正望定凈涪,道,“你能不能再考慮一下?”

凈涪卻是撇開了目光,沒去看手中銘牌,只隨意地問道,“師兄也想要拿這一份緣法?”

凈音只一聽凈涪這麽問,就知道妙音寺乃至一整個佛門,在凈涪眼裏,除了他還有幾分可能之外,其他人大概都沒有這個資格。

而即便是他,那希望其實也渺茫得很。

凈音自己在心底想了想,才又再擡眼去看那銘牌,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可是不知怎麽的,明明凈音僅僅只是通過手中銘牌與凈涪聯絡,這會兒眼前卻浮現出了凈涪平平靜靜的雙眸。

凈音一下子竟又沈默了下來,連那原本到了嘴邊的話都散了個幹凈。

凈涪似乎察覺到了凈音這邊的遲疑,也沒有催促他,只是耐心地等了等。

半響之後,凈音搖頭,對那邊說道,“不了。”

他嘆了口氣,目光掃過自己案頭上堆得滿滿的卷宗,對凈涪那邊說道,“我這裏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可抽不出身去擔起竹海那邊的擔子。”

他到底只與凈涪說了這麽一句,旁的什麽都沒提。

沒提要不再在妙音寺或者佛門中尋一尋,他更沒提左天行在道門裏的地位與權柄。

凈音覺得,既然這些問題他都能夠想到,凈涪自然也不會不曾顧慮過。可到底,師弟他還是選擇了左天行接下這份緣法。他覺得,他這師弟顯然有其他的考量。

那些他在妙音寺佛子位置上看不到也不想看到的考量。

凈音又是暗自嘆了口氣。

凈涪也只是沈默,沒趁此機會多說什麽。

倒是凈音似乎又想到了什麽,忽然就笑了出來,“師弟,你覺得......”

他話說到一半,竟是就停住了。

凈涪不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麽,只是聽出了他話裏的幸災樂禍,就發出了一個疑問的音節,“嗯?”

“不,沒什麽。”

凈音說這話明顯沒什麽真實性,但凈涪也沒多問,畢竟就他對凈音的了解,這會兒凈音的那點小情緒,還真不是沖著他去的。

大概,就是因為左天行......

凈涪又隨意地說道了兩句,便斷去了與凈音的聯絡,收起了手中銘牌。

凈音卻沒像凈涪那樣幹脆,他拿著手裏已經黯淡了靈光的銘牌,目光無意識地望入虛空,表情說不出的悵惘與混沌,全然不知他此刻到底是個什麽心情。

可要凈音自己說,卻是連他自己都說不出個究竟來。

好半響後,凈音才收起了手中銘牌,擡手揉了揉自己臉上的肌肉,重新在案桌後面坐了,又撿起那被他自己放下的卷宗。

他只將卷宗拿到手上,還沒繼續去看那卷宗上的內容,竟又笑了起來。

“我也不過就是一個妙音寺佛子而已,就已經忙成這樣了,左天行,他真忙得過來?”

凈音看了看自己案頭上的卷宗,又猜測了一下左天行那邊現下及未來可以預見的狀況,到底又一次幸災樂禍地笑開了。

到底忙碌成這般模樣,整日整日被卷宗壓在案頭的滋味,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獨享。還有左天行這個明顯比他還要苦的人墊底,凈音如何還能不心情舒暢?

凈音心情好了許多,也不再多想其他,只將卷宗拉到他早先時候看過的內容,繼續往下。

凈涪與凈音提過這一件事之後,甚是認真地想了想,到底也聯絡上了左天行。

畢竟,左天行真要被他推上去,那作為當事人,凈涪也還得跟他說一聲的不是?

左天行這會兒其實也和凈音差不多,都是在為自己宗門的事情忙碌。不過凈音是在料理事務,左天行則是在接手他該有的那些權柄。

雖然這些權柄當年他就已經全部握在了手裏,如今不過就是將過往又重覆一遍而已,實在為難不了他,可該走的流程還是得走,該交接的人手也還是得安排,該處理的麻煩也同樣得處理,他真抽不出多少空閑,忙得跟凈音差不多。

不過當凈涪找上門的時候,左天行也還是丟開了手邊的所有事情,來接待這位不速之客。

這一回出面的,倒不是佛身,而是心魔身。

左天行瞇著眼打量了一陣這位突然出現的對手,一面暗自判斷這個凈涪的戰力,一面擡手向屋中另一邊設下的案桌引了引,道,“稀客上門,實在是難得,這邊請。”

凈涪心魔身已然打量過左天行案頭上的卷宗,拿這些卷宗和凈音案頭上的對比過,再次確認了左天行當前的處境,笑了一笑,也未多說什麽,便順了左天行的意思,跟著在那邊案桌旁坐下,做一個勉強還算合格的客人。

左天行取了茶水送到他面前,直接問道,“有事?”

凈涪心魔身的目光在他身上轉過一圈,權當沒在意他眼底足以與凈音媲美的青黑,點了點頭,難得誠實地應他,“確實有事。”

左天行瞥了他一眼,也放緩了語氣,做出了個主人的模樣,“請細說。”

凈涪這家夥,自來無事不登三寶殿,何況今日還親自找上門來?必定是有事,還是大事!

左天行自認自己做足了心理準備,可當他聽完凈涪的話之後,他還是以為自己聽岔了。

這不奇怪,他都已經連軸轉忙了這麽許久了,這會兒耳朵出些小問題,也很正常不是?

可凈涪心魔身卻不給他這個逃避的機會,他見左天行那幅你真沒給我找事的表情,又好心地將事情給他重覆了一遍,然後特意加重了語氣說道,“我打算將你薦給竹海裏的那些異竹們。”

到了這個時候,左天行才真正確定了心裏的猜測,果然,這個人就是在給他找事。可是......他要拒絕嗎?

幫著竹海裏的異竹們擔起他們的責任,這其實是一份大有好處的機緣。畢竟他幫著竹海做事,竹海裏的那些異竹們能什麽都不給他?

左天行手中可也有著從竹海裏帶出的靈竹呢!

更何況,只要他點頭,他便能隨意調用竹海裏那些異竹們積攢了許多年月的資源。雖然這些資源必定得用在景浩界世界上,可到底要怎麽用,又要用到哪裏去,用在什麽地方,這裏頭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多了去了。

就憑他自己的手段,左天行完全可以在合理範圍內為自己及道門謀取到最大的好處。

可同時,這確實也是一件苦差事。

他真要接下來,那往後的勞碌也是完全可以想見的了。

心魔身看著左天行面上的掙紮,安閑地飲了一口茶水,慢悠悠地問道,“如何?你可有決定了?”

左天行沈默得一陣,才用那仿佛從牙縫中蹦出來的聲音說道,“我答應了。”

心魔身倒完全不奇怪左天行的這個選擇。

他只笑了笑,便端正了神色,問道,“你可確定能夠完成竹海諸位異竹所托,將竹海交出的那些資源全數用在景浩界世界及眾生上?”

心魔身的聲音平平淡淡,看似無甚風浪,可唯有左天行自己,才真正能夠體味到他的厲害之處。

眼前有這種種畫面浮現翻轉,每一幅畫面裏,都是左天行自己拿著竹海遞送出來的天才地寶的畫面。

竹海裏的儲存確實豐富且驚人,竹海裏的那些異竹們這一次也確實舍得,他們拿出來要給左天行的東西,別說是其他人,就是左天行和凈涪這兩個道門、魔門曾經的魁首見了,也很是心動了一回。

左天行吞了吞唾液,點頭道,“能。”

左天行應聲的那一刻,一道靈韻在他們周遭爆發又收斂,形成一道繁覆符文刻印在凈涪心魔身不知什麽時候拿定在手上的竹筒上。

凈涪心魔身隨意地瞥了一眼那道符文,又問左天行道,“你可能善待竹海裏的諸位異竹?”

左天行沈默了一下。

凈涪心魔身也沒有催促,只是稍稍等了一會。

就在凈涪心魔身要再詢問他一遍之前,左天行方才說道,“倘若竹海裏的諸位異竹道友能夠善待世界,善待眾生,我當也能善待諸位道友。”

又是一道靈韻爆發,又是一道繁覆符文刻印在那竹筒上。

凈涪心魔身頓了一頓之後,笑了笑,問道,“你應下的承諾,你可能始終堅守?你子孫可能始終堅守?你徒子徒孫可能始終堅守?道門......可能始終堅守?”

左天行陡然從那種莫名的狀態中掙紮出來,看了凈涪心魔身一眼。

可他也就只能做到這些了,還沒等他多做些什麽,就又被重新拖回了那種混沌又清明的狀態中去。

左天行似乎也沒繼續掙紮,確定自己脫不開之後,他就放棄了。

此刻只沈默了一會兒,他就答道,“我應下的承諾,我當能始終堅守,我子孫、徒子徒孫也當能始終堅守。道門......亦然。”

這話越說到後頭,左天行的聲音就越是輕飄,但即便如此,他話語裏頭的意思卻始終明白。

凈涪心魔身看著手中竹筒上新出現的繁覆符文,點了點頭,卻半步不讓,又問道,“若不然呢?”

左天行的表情這會兒徹底沈寂了下來,但他的聲音卻依舊清晰。

“若不然,當因果有償。”

這話落下,那竹筒上不久前才出現的三個繁覆符文同時升起微光,有一個個細微卻真實的鎖鏈將它們串聯起來,形成一個同樣繁覆又堅實的結。

待到這結成形,凈涪心魔身微微笑了開來。

左天行也已經清醒過來了,表情很有些難看。

凈涪心魔身卻不太理會他的表情,只拿著那個竹筒看定左天行,淡淡說道,“你現在還可以反悔。”

是的,雖然這竹筒上的符結已經成形,但左天行與竹海之間的契約卻還差了最後一步。

左天行面色難看歸難看,卻是沒有想要反悔的意思。

畢竟凈涪心魔身雖用了手段,可做事並不過分。而且,這大概還給了竹海那些異竹一份保證。

凈涪心魔身等了等,見他默認了下來,也不多說,只將手中的竹筒向他扔了過去。

左天行將那竹筒接住,什麽也沒說,直接逼出了一點心頭血,點落在那竹筒的符結上。

符結頓時閃爍起了青色的靈光。

在那靈光亮起的一刻,凈涪心魔身端正了表情,沈聲應道,“我於此見證。”

他聲音落下的瞬間,天地間也有一道悶雷響過。

左天行側目瞥了一眼對面的凈涪心魔身,又順勢看了一眼那剛才響過悶雷的天穹。

呵,一個凈涪,一個景浩界天地......

他若真的違背了方才許下的承諾,只怕即便他飛升離開了世界,也還會有因果找上門吧。

罷了罷了,反正我也沒有那些心思。

至於其他的,只要他立身持正,只要他徒子徒孫及道門不曾偏移了心思,自然就不會有什麽大問題。

因果有償,不過是以果償因而已。若是沒有因,自然就不會有果,而倘若有了前因,那牽引出後果,不是再正常不過了?

左天行心思拿定,便只握緊了手中竹筒,問道,“我什麽時候接手?”

凈涪心魔身覷他一眼,頗有興味地應道,“隨時。”

“我知道了,”他點點頭,卻是隨手將竹筒收起,自己從座中站起,轉回到他先前坐著的案桌後面,重又拿起手上卷宗,“我忙,你隨意。”

凈涪心魔身搖搖頭,直接便散去了身形。

見凈涪心魔身的氣息徹底散去,左天行忽然停下了手中動作,擡頭往凈涪心魔身本來坐著的位置看去。

看著看著,左天行那原本拿著手中卷宗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將那卷宗柔韌的紙張生生折出了好幾道印痕。

好半響之後,左天行方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卷宗,可是這一份卷宗他拿在手上許久,都沒有再拿起筆墨來批覆過一個字。

凈涪心魔身回歸識海世界之後,一直細細察看手中竹簡紋路的凈涪佛身終於舍得擡起頭來,看向心魔身,問道,“看起來,情況很順利?”

心魔身笑了一下,應道,“他答應了。”

佛身細看得他一陣,“看來,你心情很好?”

心魔身點頭應聲,“確實是很好啊。”

佛身見他模樣,就知道左天行現在大概好不到哪裏去,不過他也不太在意,仍自低下頭去,仍自仔細研究竹筒上的紋路。

這紋路非只是尋常竹紋而已,它其實該是異竹們自行研究出來的竹文,是獨屬於異竹們的文字。

凈涪想要查閱竹海異竹們珍藏下來的經典,學會這些竹文,不過是第一步,也是最簡單的一步而已。

心魔身看他模樣,頗覺無趣,又覷得旁邊諸事不理只埋頭手中竹筒的本尊一眼,再沒說什麽,只撿了一塊竹筒在手,也開始認真研究這些竹文。

在凈涪三身忙著研究竹文,為自己將竹海中的珍藏盡攬入懷做準備的時候,其他人也沒閑著,也包括恒真僧人。

恒真僧人這會兒已經跟著清見主持一道,從妙音寺中走出,回到了天靜寺中。如今他就坐在天靜寺後山那塔林中央,面前坐著圓微等幾位面目模糊的天靜寺僧人。

“你們考慮得如何?”

事情恒真僧人早已經跟圓微這些和尚們細說過了,現在,他就來問他們的決定。

是會如他所安排的那樣,入景浩界暗土世界度化諸般沈積,還是另有自己的主意......

恒真僧人盯緊了這些面目模糊的後輩們,想要從他們那形體上看出些什麽。

然而,圓微這些和尚也始終都是平靜,並未對恒真僧人的言辭有什麽表示。

恒真僧人見得,表情也有些木然。

如果說,天靜寺裏還有許多大和尚是親近他的,尊敬他這位祖師的,那圓微這些和尚們,恒真僧人就不能確定了。

甚至他覺得,如果換作了是他承受著他們所遭遇的一切,面對害得他淪落到這個地步的罪魁禍首,沒有什麽好臉色都是輕的。

但這樣的念頭也只是在恒真僧人腦海中一閃而過而已,再沒有留下多少痕跡,更沒能真正觸動到恒真僧人的心緒。

圓微等諸位大和尚在塔林後山中清凈已久,輕易少有見外人的時候,可久疏人事的同時,也給了他們一種特有的敏銳。

正如此刻,這諸位大和尚們就能感覺到恒真僧人心底的不耐和不喜。

圓微暗自嘆了一口氣,又與旁邊的諸位後輩對視一眼,起身合掌與恒真僧人拜了一拜,“多謝祖師慈湣,但我等......更希望祖師能夠給我們一個機會,讓我等跟隨祖師一道,為我佛門正信出一份力。”

恒真僧人看著圓微大和尚,既不應允,也沒有拒絕。可那落在身上的幽深目光,卻真是讓圓微大和尚心頭發寒。

他隱隱覺得,這位祖師果然還是生氣了。

可是即便如此,圓微大和尚也沒有往後退開一步。他縱然微微垂落了目光,沒有直視恒真僧人,看著很是恭順,可那挺直的背梁,卻已是顯出了一副水中頑石的固執姿態。

恒真僧人沈沈看了圓微一陣,見他始終未有要改變主意的意思,便自轉開了目光,一一往其他那些面目更為模糊的大和尚看去。

那些大和尚也如圓微大和尚一樣,避開了恒真僧人的目光,卻固執地堅持著。

恒真僧人微微吐出一口氣,仿佛吐出了幾許心頭怒火。

“你們可知道,我本是一片好意?”他的話冷且淡,很是輕易就將周遭的空氣也冷卻了下來。

圓微大和尚沒有答話,一眾大和尚也都是一片無言。

可是,這樣的無言已經足夠表明他們的態度。

恒真僧人嗤笑了一聲,卻是道,“罷了,你們既都是這個意思,我也不強迫你們。不然傳到寺裏,那些後輩們還會說我虧待了你們呢!”

他說著這話的同時,也是擡手揚袖一掃。

一陣風吹起,一顆顆泛著金色佛光的蓮子便被帶著牽引著,漂浮在圓微等大和尚的面前。

“這是功德池裏功德金蓮長育出來的蓮子,最是適宜建築廬舍,你們拿去。”

慧真羅漢進入西天佛國那麽許久,真的不是一窮二白,也很是積攢了些家底的。不過現在慧真羅漢拿出來的這些蓮子,還真不是他的家底。而是他決定走出極樂凈土,與一眾舊識辭行時候,他徒孫贈予他的儀程。

自慧真羅漢決定為圓微這一眾人等建築廬舍,好讓他們積攢功德之後,這些蓮子就被他取出,送到了恒真僧人手裏。

如今,不過是恒真僧人又拿出來了而已。

圓微大和尚一時微微瞪大了眼睛,看著身前這顆功德蓮子沈默。

他既沒有動作,旁邊的其他大和尚們也就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

恒真僧人瞥了那些大和尚一眼,便自轉了目光回來,看定圓微大和尚。

“收下。”

圓微大和尚看了那顆功德蓮子許久,終於擡起手來,取下了那顆始終漂浮在他面前的功德蓮子。

他這一動,其他的大和尚也都有了動作。

說來這功德蓮子也確實神異,圓微等人此刻都是魂體,除了本身境界之外,其實沒有多少法力,連自家的舍利子都差不多盡毀了,本來不太能夠接觸外物。可這一顆功德蓮子卻輕易地被他們收了下來,拿定在手中。

恒真僧人見他們終於收了這功德蓮子,臉上仍然沒有什麽表情。

“我知道你們大概也不太喜歡我。說實話,我也不太喜歡你們這些弟子。”

恒真僧人難得的說了一句實話。

這裏的每一個人,包括圓微在內,都代表著那些在西天佛國裏與他很是過不去的金剛和羅漢們。

就是圓微他們,送了包括可壽在內的那些家夥入了西天佛國,讓他們給他添堵。

更何況,他們根本就是時刻在提醒著他過往做了什麽事,又招惹了什麽因果!

他不曾後悔,從來都不曾。

若不是他當年那般行事,天靜寺能有這麽許多年的獨尊佛門?能鎮壓得住那些法脈?

現在眼看著妙音寺崛起在即,再鎮壓不住他們了,自己後悔了,就來埋怨他?!

也不想想他們自己當年都做了什麽!

是,他們這些人似乎做了些實事,舍棄了自己一世的修行,將一名修行圓滿的凡僧送入極樂佛國,可這對景浩界佛門的狀況有什麽改善嗎?

沒有!

他們這些弟子中最早的圓微,是天靜寺九代主持。可現如今天靜寺都傳承到第幾代了?又有人曾真正地著手做事嗎?

呵!一個個看著比他大義,可其實比他還要自私。

圓微等各位大和尚們都沒有說話,只將那功德蓮子收入體內,然後沈默,任由恒真僧人發洩。

恒真僧人很是急喘了兩口氣,才算是稍稍壓住了心頭的怒火。

他再不看圓微等人,將目光遠遠地放開了去,只看著更遠處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古剎。

“我看你們大概也不是多想要跟著我一道,我也不想再看見你們。我們既是這般的相看兩相厭,那便這般,”他道,“我自己帶著弟子在景浩界佛門界域裏傳法,你們自己自便,要幹什麽幹什麽去,別在我面前礙眼。”

恒真僧人說完,徑直站起身來,尋道而走,沒過得一會兒,他就出了塔林,往天靜寺裏去了,只將圓微這些大和尚留在原地。

直待到那位祖師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這塔林裏的各位大和尚才齊齊擡起頭來,望向圓微大和尚。

“祖師,我們......”

“祖師......”

面對著一眾擔憂地看著他的後輩弟子,圓微大和尚竟不敢直面他們的目光,“就按恒真祖師說的做吧。”

他說著,擺擺手,便站起身來,徑直轉入了自己的那座塔林。

那背影,竟是格外的頹靡與愧疚。

後面的那一眾面目同樣模糊的大和尚們看著圓微大和尚隱去,又面面相覷得一陣,方有人說道,“都回去吧。回去祭煉這功德蓮子,將廬舍修築起來再說吧。”

便是他們再有許多的想法,也得等他們在景浩界中行走的廬舍給修築出來再說。

那同伴明顯說得在理,這些大和尚們看了看鎮壓著魂體的那枚功德蓮子,各自點頭,便都散了。

圓微大和尚知道自己的後輩們都會有些什麽動作,也沒有了心思去多做些什麽,只盤膝坐在佛塔中央的空間,沈默地看著身前的功德蓮子。

恒真僧人固然有錯,可他也不是全然無辜。哪怕他已經做出了犧牲,成全了可壽和尚,他也仍然是罪人,洗不去身上的罪孽。

因為是他,選擇了隱瞞這一切,選擇了將錯就錯,選擇了息事寧人。

是他沒有魄力,也沒有能力,做不到大刀闊斧重頭再來,將本來就已經歪了的天靜寺法脈扶正。

也正是因為他的選擇,才讓他的後輩也不得不走上他的老路,才讓這錯誤一代一代地延續,一代代地沈積,乃至到了今日。

他舍棄了自己,送走了可壽,真的是成全了可壽嗎?

不,他僅僅成全了自己的私心,只成全了天靜寺!

現在,真正給予他改過的機會到了他面前,他要伸手嗎?

圓微大和尚許久沒有動靜。

不知什麽時候到來,又不知已經在旁邊看了多久的可壽金剛等了這麽許久,都沒看見他做出決斷,不由得哼笑了一聲。

他可沒那個工夫來這陪人發呆。他徒弟可還在等著他呢!

圓微大和尚被這明顯不屬於他的聲音驚醒,一時竟忘記了自己就在獨屬於他的塔林裏,輕易有人能夠不驚動他,出現在這裏。

他下意識地循聲看去,看見那張仿佛已經在記憶裏模糊裏的面容,楞怔了好一會,才回神來,苦笑道,“又讓同參見笑了。”

他一見可壽金剛,就明白此中的緣由了。

可壽早已是金剛之身,非是昔日的凡僧,在這般懸殊的實力差距面前,天靜寺塔林裏的佛塔再是玄妙,又如何能夠攔得住他的腳步?

更何況,在圓微大和尚決定送走可壽的時候,他們之間就有了另一份淵源。有這一份淵源在,他這佛塔也能算得上是可壽金剛的地盤。

他是要走要留,都不必花費太多的力氣。

天靜寺塔林裏的佛塔甚是玄妙,雖然外間占地不大,可佛塔內部,卻是布滿了層層陣禁,足以使佛塔內部空間一切如佛塔主人心意顯化。

故而這會兒圓微大和尚只是心神一動,他身周的空間便快速拉伸延展,顯出一座禪院來。

這禪院也不是其它,正是圓微大和尚昔日在天靜寺中慣常居住的住處,也即是天靜寺的主持禪房。

可壽金剛看都沒看周圍的環境一眼,只在禪院中尋了一個蒲團,就坐了過去。

圓微大和尚陪著他在院子裏落座。

圓微大和尚當年也是天靜寺的主持,心思、手段一個不缺。如今只見得可壽金剛一眼,他便隱約猜到了些許真相。

“同參已經回來許久了吧?沒想到居然還會來見我......”

圓微大和尚也是真的驚訝。

當年他將自己或者說是天靜寺的決定告知當時還是凡僧的可壽金剛的時候,可壽金剛的態度就很明白。

他並不高興,也不覺得這真的就是一件好事。

特別是對凡僧一眾來說。

只是......當年他實在拗不過天靜寺,也沒有力量改變天靜寺的決定,只得接受。

所以圓微大和尚也從來不覺得自己耗去一身修為,送走可壽僧人,就是有恩於他,他必得感激他,並覺得對他有所愧疚。

從來都沒有。

恰恰相反,圓微大和尚覺得可壽金剛不恨他都已經是好的了。

可壽金剛既然已經在這大和尚面前現身,自然不覺得自己能夠隱瞞得過他,便點頭淡道,“我也以為我不必來見你。”

圓微大和尚能夠聽得出來可壽金剛話裏的真實,他沈默了一下。

可壽金剛不在意圓微大和尚的心情,“你既然已經決定了,那就好好做事,莫要再像以前那樣,只拿些許表面工夫來糊弄我們。”

原來是為的這件事。

圓微大和尚嘆道,“同參放心,必不會如此了。”

可壽金剛聽得這話,上下打量了他一陣,嗤笑道,“原來如此。”

“這麽多年歲月,你竟也不是虛度過來的啊。”

圓微大和尚對於可壽金剛的評價,完全沒有意見,只道,“欺天易,欺心難,欺道更難......”

可壽金剛明白他的意思。

欺天易,指的是他當年送走他的那件事做得容易,欺心難,欺道更難,也是指的那件事留下的痕跡。

可壽金剛這才笑了起來,可他也只是笑得一陣,便又繃緊了臉皮。

“是啊,你現在醒悟了不假,可這麽多年被蹉跎、被耽誤過去的凡僧,你可曾看過了?”

那些,方才是被慧真,被圓微,被天靜寺許許多多代的主持虧欠過的人。和那些人比起來,可壽金剛即便能夠稱得上幸運,可這份幸運裏,也仍然沾染著孽債!

圓微自然算得上罪孽深重,輕易難以償還孽債,可他就真能算得上無辜?

正如圓微早先所悟的那樣,欺天易,欺心難,欺道更難。

可壽從來不曾想要欺瞞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各位親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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