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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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天行會在道門那邊鬧出個什麽動靜,又會弄成個什麽結果,凈涪確有所猜測,卻不會去太在意。尤其是此刻執掌肉身的心魔身,更是只閑閑地靠坐在樹幹上,享受這難得的清閑。

可惜的是,這一段時間以來,凈涪註定了不得空閑。這不,沒過得一回,外間就又有氣息靠近了。

凈涪心魔身睜開眼睛往外一瞥,見站在他這禪院院門邊上的是凈音,便自閉上眼睛,遁回識海世界之中去,換上佛身來執掌肉身。

佛身倒也沒覺得心魔身欺負人,只是不免會有些許的苦惱。他暗自嘆了一聲,卻是快速收拾了表情,擡手散去封禁住禪院的重重禁制,隨意地往外間揚了揚聲音。

“凈音師兄嗎?請進來吧。”

凈音見護住禪院的禁制散了,又聽得凈涪的聲音呢傳來,笑了一下,便自推門而入。

他一眼便看見了坐在菩提樹下的凈涪。

凈音看了看他,坐到他身前的蒲團來,笑著打趣道,“你今日倒是清閑啊?”

“唉,”凈涪重重地嘆了一聲,面上就染上了幾分苦色,“剛才確實是清閑的,可惜師兄你來了啊。”

“嗯?”凈音聞言,揚了揚眉,目光望定了他,“看來,你很不想看到你師兄我啊?”

“師兄來我這裏我還是很歡迎的,”他嘆道,“可惜,師兄是大忙人。而且還是要我也一起忙起來的大忙人。”

這就很不好了。

凈涪這般說著,手上動作卻是不慢,轉手就取了一個嶄新的杯盞出來,替凈音斟了一盞茶水遞過去。

凈音接過茶水,卻不曾多問他側旁擱置著的明顯已經被人用過的杯盞,只跟凈涪玩笑一般地道,“我們這些人全都忙得團團轉,師弟你若真只在旁邊幹看著,真的好意思?”

凈涪其實很想對凈音點頭,但凈音那鋒利的目光壓著他,他也只能不太甘願地搖頭,“確實是......不太好意思......”

凈音滿意了,卻道,“這不就得了。而且你這段時間不都得了一個空閑,總比我們忙得要死要活的好不是嗎?”

這倒是事實,凈涪也只能點頭。可他即便點頭,那臉也幾乎拉成了個苦瓜模樣。

凈音看得有趣,便就笑了起來。

凈涪見他笑了,微微搖頭。

凈音飲了一口茶水,便就放下杯盞,從他自己的隨身褡褳裏取出一份卷宗來遞給他。

“明日便是替迦葉祖師正位的日子,寺裏各位師叔伯已經確定了流程,你且看看。”

這是正事,凈涪便斂盡了臉上的種種表情,將那卷宗接過來細看。

凈音又在一旁說道,“寺裏擬定下來,讓你充當這一次大禮的主祭。”

主祭?

凈涪皺了皺眉頭,視線一目十行地在那份卷宗上掃過,果然就找到了這一個決議。他頓了一頓,又去細看主祭該做的事情。

簡單看過一遍之後,他擡頭去看凈音。

凈音本又低頭飲茶,這會兒察覺到凈涪落在他身上的視線,也擡起眼來看他,“師弟,這個主祭的身份確實是你最為合適。”

凈涪暗嘆一聲,“行,這個任務我接了便是。”

這一次的正位大禮其實也是一次水陸道場,不過是因為迦葉尊者此時狀態的特殊性,所以這次水陸道場才決定簡辦而已。

但這次的水陸道場畢竟關乎他們妙音寺的法脈傳承,可以簡樸,卻絕對不能簡陋。

凈涪細看過了,這一套流程確實無可挑剔。

凈音對他笑笑,又叮囑他,“那你可得準備好,明日便正式開始了。”

凈涪點點頭,“我知道了,師兄。”

凈音聽他這麽說,也就放下心來了。但凡凈涪真正應承下來的事情,還真是從來沒有出過岔子的。

他將杯中茶水飲盡,再不在這裏停留,起身便與凈涪告辭。

“既然事情都說明白了,那我就先回去忙了,師弟你好好準備。”

凈音是真的忙,能在他這裏坐一會兒喝杯茶已經是難得的偷到一點閑暇,凈涪再不好留他,便點點頭,目送他離去。

凈音走到院門邊上,到底還是忍不住,回頭看著凈涪問道,“師弟,剛剛你有客人?”

凈涪手裏還拿著那份卷宗,聽見他的問題,頭也不擡地應了一聲。

“嗯。”他不覺得凈音這般打聽過分,也就很自然地答他道,“道門的左天行來過一趟。”

想了想,凈涪還是擡頭來看凈音,與他提醒道,“師兄,道門那邊很快就會有動靜,你要多留心一下。”

左天行麽?

凈音點點頭,這才真的走了。

凈涪仔細看過手裏的這份卷宗,才將它收起,自己去往凈室沐浴梳洗過,又回到屋中的佛龕前坐了,清定神魂,為明日的水陸道場做準備。

妙音寺這邊作為主家,實在忙碌得很,可清見主持、恒真僧人這些客人卻就要清閑了很多。

而不論是誰,但凡閑暇了下來,難免會有許多想法。

恒真僧人也不例外。

他在自己暫住的屋裏站了又坐,坐了又站,如此坐立不安良久,到底理了理衣裳,推門出去。

他也沒往外走出多遠,只穿過中庭,就站到他對面的那個屋舍門前。

他才這麽一站定,又有些想放棄,便待轉身往回走,可他也只轉了身,都還沒往外跨出一步,腳步又停了下來,轉了身回去,重新面對那一扇禁閉的門戶。

同一座院子裏另外兩間同樣禁閉的門戶裏,那凡僧和凈棟沒有錯過恒真僧人的動靜,雖然沒有從屋裏出來細看,卻都凝神感知著恒真僧人的動作。

唯有恒真僧人面前的那間屋舍門戶裏頭一絲動靜也無,仿佛清見主持是真的全然不知曉他門外還站了一個人。

恒真僧人明晃晃地被晾在了門外。

凈棟自然解氣,他很是哼哼地笑了一陣。就連那凡僧,也很是松了一口氣。

真要他說,他其實是很高興的。

這兩日時間裏,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安寺和妙空寺那邊的情況他不太清楚,但想也知道絕對不會有他們這邊的那般僵硬了。

他們這邊......

清見主持對他家師父表面上態度依舊恭敬,但內裏其實很是疏遠,甚至說得上冰冷,竟是比之往日任何時候都要來得冷漠。

凡僧不好去責怪清見主持。

他也是有眼睛的,知道這一回的錯處大概還是他家這師父。是他師父做錯了,清見主持才會這般對待他們。

可他也同樣不好去勸他家師父,畢竟他家師父實不是他能勸得回來的。進,進不得,退,退不得。他也只能苦熬了。

幸而他師父好像自己想通了,願意先服軟了......

凡僧細聽著外間的動靜,希望這一回真能稍稍彌補上他師父與天靜寺那邊的裂痕。

恒真僧人不知道也不曾理會凈棟和那凡僧這兩個小輩的想法,他自己在清見主持屋舍外站了好一會兒,到底還是擡起手來敲了門。

“篤,篤,篤。”

規律整齊的敲門聲落在禪院裏眾人的耳膜,別的先不說,清見主持卻是仍在蒲團上閉目靜坐,全當未知。

恒真僧人敲了一遍,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屋裏的動靜,一下子心頭火起,瞇著眼打量那依舊禁閉的門戶。

然而,不論他怎麽看那門戶,那門戶仍舊禁閉這,屋舍裏頭也是全無一點動靜。

恒真僧人深吸一口氣,強自按捺下來,又自擡手敲了門。

三聲敲門聲再度響起,屋裏的清見主持仍然石頭一般的紋絲不動。

恒真僧人等了又等,心頭怒火再按捺不住,轉身甩袖就要走。

清見主持仍然盤坐得穩穩當當的,若不是他鼻間還有氣息進出,只怕真會被人錯認了去。

恒真僧人轉身急走出幾步,腳下跨過門廊,飛快踩過石階,就要穿過中庭,回他的屋舍去。可在他腳步踩上中庭的那一刻,他到底停了下來。

旁邊的屋舍裏,凈棟聽得動靜,很是解氣,只有那凡僧暗自心急不已。

恒真僧人在中庭處站了一會,似乎被庭中吹過的涼風鎮住了胸中怒火,恢覆了一點冷靜,他回頭看了看那仍然禁閉的門戶,到底還是轉了身,重新走上石階,來到那扇門戶前,擡手又敲了一遍。

事不過三。就算清見主持很不願意見恒真僧人,在恒真僧人敲門三次之後,他既在屋裏,就不好不開門見客。

恒真僧人到底還是天靜寺真正意義上的開山祖師,而他,是天靜寺當代主持......

這一次敲門聲落下的時候,清見主持終於掀開了眼皮,從蒲團上站起,去往屋門邊來拉開門戶。

恒真僧人聽見屋裏傳出來的動靜,這才算是勉強熄了一點怒火。

“咯吱。”

原本禁閉的門戶輕易被拉開,清見主持站在洞開的門戶邊上,看向恒真僧人,恭敬地與他合掌見禮,“祖師駕臨,弟子有失遠迎,請祖師恕罪。”

恒真僧人胸中還在熊熊燃燒的怒火一下子又往上躥了好幾丈,“你......”

這一個字不過堪堪出口,他便看見對面的清見主持臉皮微動,隱隱有笑意升起,恒真僧人眼皮子一跳,當即就轉了話風,“......是我來得突兀,不怪你。”

清見主持的笑意漸漸的就散了。

恒真僧人見得他這般模樣,心下的火氣就降了不少。他也不說什麽,只直挺挺地站在門邊。

可是他能什麽都不做,已經出來了的清見主持卻不能真讓他們兩人在這邊站著。

他將門戶更敞開了許多,側身讓出一個通行的空隙,與恒真僧人道,“祖師請。”

恒真僧人這才邁動腿腳,沿著那個通道跨過門檻,入了屋裏去。

清見主持將恒真僧人迎入屋舍裏坐下,又給他奉了茶,就自己坐下了。

恒真僧人看著他這般姿態,心裏還是憋氣,但本尊已經有了決定,他不好給本尊拖後腿,便與清見主持道,“我這趟過來,是有要事跟你說。”

清見主持拜了一拜,做出一個洗耳恭聽的樣子。

恒真僧人不去看他,怕反把自己給氣住了。

“過不得半年,本尊就會從西天極樂凈土中返回。”他道,“屆時,他將全力助我一道將佛門正信傳播出去。”

半年。

清見主持聽著,面上無甚表情。

“度化暗土世界沈積的事情,將全權由你們這些後輩負責,我與本尊都不會插手。”

清見主持仍然一言不發。

恒真僧人又道,“但本尊既然回歸景浩界,就不會什麽都不做。”

果然,清見主持暗道了一句,卻也沒覺得意外。

恒真僧人不去理會清見主持這時候都在想些什麽,他只繼續道,“景浩界內外魔韻重重,不利於我佛門弟子修行,本尊有意出手,為我佛門弟子做些護持。”

這一句話,成功引得清見主持的眸光動了動。

不過當清見主持的目光在恒真僧人身上轉過一圈之後,他就了然了。

果然,那位慧真祖師會有這般動作,並不是真的憐湣他們佛門子弟修行艱難,而是為了他自己。

因為他的法身之一恒真僧人修行似乎出了問題,生了心魔雜念,才引得他出手。

恒真僧人能看得出來清見主持眼裏的意味,他頓了一頓,又自繼續道,“本尊這趟從凈土世界中回歸,除了這些事情之外,又應極樂凈土佛國中的諸位羅漢所請,予圓微等人一份機緣。”

圓微祖師......

清見主持終於又躬了躬身,向恒真僧人一拜,“請祖師細說。”

恒真僧人瞥了他一眼,心下哼哼了一陣,但也沒隱瞞他,將慧真羅漢的打算與清見主持說了一遍。

“替圓微祖師等人築就廬舍,引他們入暗土世界中,令他們度化暗土世界沈積?”

清見主持喃喃重覆了一遍。

恒真僧人點點頭,才低頭去喝了杯中茶水。

然而這茶水才一入口,恒真僧人就忍不住皺了眉頭。

這茶水......

既苦又澀,和他品出的茶香與茶色實在很是不符,大有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意味。

恒真僧人放下手中杯盞,瞥了一眼清見主持。

這樣的茶水奉出來給他,真不是故意的?

清見主持只做不見,暗自沈吟一下,擡頭望向恒真僧人,“祖師......”

恒真僧人吞下那口茶水,擡眼看他。

清見主持就道,“既然祖師有意予圓微等幾位祖師一份機緣,那總不好直接指派諸位祖師行事,不如......先問過圓微祖師等人的意願,再作安排?”

恒真僧人瞇著眼看清見主持,“你是覺得我的安排不合理。”

說什麽問過圓微等人的意願,不過是覺得他的安排不合理,想給圓微他們推了而已。

清見主持低垂了眉眼,沒有否認。

恒真僧人又暗自哼了一聲,卻開口道,“直說吧,清見,你有什麽意見。”

清見主持又是一躬身,禮貌且周到,“弟子只是覺得,既然祖師都願意為圓微祖師等諸位先輩築就合適的廬舍了,那何不將這諸多先輩帶在身邊?”

“祖師也好隨時指點諸位先輩修行不是?”

清見主持說得確實好聽,但內中的意思,卻是誰都聽得出來。

“你覺得他們更適合與我一道為佛門扶正信念?”

清見主持這會兒不閃避了,他直接望入恒真僧人的眼裏,“祖師,比起度化暗土世界的沈積,諸位先輩會更願意為佛門正信出一份力不是?”

恒真僧人沈默了一下。

他為身上這重大因果郁結,圓微等人何嘗又不是一樣?

他們能將自己的畢生修為貢獻出去,以助得凡僧直接越過重重門檻登臨西天佛國,顯見也是對佛門信念歪斜有所郁結的,如今他既然已經要扶正佛門信念,實在不好就將他們拋到一邊去。

清見主持見恒真僧人心思動搖,又趁機添了一句,“祖師明鑒,暗土世界對我寺裏諸位先輩而言,到底還是兇險了一點。”

恒真僧人再看了清見主持一眼,“那就問過他們再說吧。”

清見主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自從座中站起,對恒真僧人稽首拜了一禮。

恒真僧人受了,卻在清見主持坐回蒲團上的時候撇開了目光,“前幾日,多謝你提醒我。”

清見主持一怔,又自擡眼去看恒真僧人。

恒真僧人卻不看他,只從隨身的褡褳裏摸出一個木匣子扔給清見主持,“事情說完我回去了,你別送。”

清見主持才剛接住那個木匣子,對面就沒了恒真僧人的身影,他擡頭往門戶那邊看去,卻只看見了庭中種著的綠植。

清見主持怔怔地拿著那個木匣子坐了一陣,半響後才仿佛回神,低頭去看那個木匣子。

半響後,他手動了動,還是找到了木匣子邊沿處的活扣,掀開了木匣子。

那木匣子裏鋪著一片正紅的布帛,布帛上方,靜靜地躺了三部經典。

三部經典。

清見主持初初看見這三部經典的時候,瞳孔就禁不住縮了縮,才一本本地看過去。

“《佛說無量壽經》、《佛說觀無量壽經》、《佛說阿彌陀經》......”

清見主持不過堪堪念完,就倒抽了一口涼氣。

又過得好一會兒之後,他才勉強安定了心神,擡手去拿木匣子中最左側的那部《佛說無量壽經》。

清見主持他自己都不曾發覺,他伸出去的手都在抖著。

好不容易他手才搭落在那部《佛說無量壽經》上,清見主持再度定了定神,將那部《佛說無量壽經》捧過來,小心翼翼地翻開封面,細看經典內中模樣。

“果然......”

不怪清見主持這般激動,這三部經典非是尋常之物,正是天靜寺藏經閣裏《佛演史》上濃墨重彩描述過的那三部開寺經典。

便是慧真祖師從初代祖師身上得來,以此立下天靜寺法脈的三部根本經典。

清見主持楞了一會兒,方才仔細去看經典中的內容。

一一看過這三部經典之後,饒是清見主持,也禁不住松了口氣。

這三部經典自打在景浩界中現世以來就一直在慧真祖師手裏,便是慧真祖師離開了景浩界去往西天極樂凈土佛國,也未曾將這三部經典傳下,天靜寺裏傳承的根本法典只是它們的抄本。

沒曾想,今日恒真僧人會將這三部經典的原本取出,還將它們給了他......

雖然清見主持不知道恒真僧人或者說慧真怎麽就大方了一回,可不得不說,拿到這三部經典在手裏的清見主持是實打實松了一口氣的。

在妙音寺這個天靜寺的分寺都有了真正的鎮寺根本經典的時代,他們天靜寺作為景浩界佛門祖寺,若再沒有一部開寺原典鎮壓,是大不利的一件事。

本來他們就沒有一個能夠比得上妙音寺凈涪的年輕一代弟子在,再少了這一重鎮壓,天靜寺對景浩界佛門的掌控只會隨著妙音寺的逐漸壯大而不斷縮小。而現在......

現在其實也沒好到哪裏去。

畢竟不管哪一方勢力,真正可以作為憑依的是人才,而非這些死物。可有了這三部原典鎮壓天靜寺,天靜寺的處境多少還是可以改善一點的。

清見主持嘆了一口氣,先將手上的這《佛說無量壽經》、《佛說觀無量壽經》和《佛說阿彌陀經》三部經典仔細收入木匣子裏,才起身將那大敞的門戶關上,自己再度閉目入定,為明日的觀禮做準備。

也不知是不是這三部經典給了他底氣,清見主持很輕易就沈入了定境之中,真正不聞外間諸事,和方才恒真僧人來敲門時候擺出來的姿態大不相同。

恒真僧人在自己的屋舍裏等了一會兒,聽見清見主持那邊起來關門的動靜之後,他不免又自哼哼了兩聲,才勉強將那自心底升起的酸痛壓了下去。

他是真舍不得那三部經典。

那可是......

真正改變他命途,讓他自此青雲直上乃至掌控住自己命運又伴隨了他許多許多年的根本寶典啊。現在......現在他卻不得不親手將這三部經典送出。

雖然是送到清見這個天靜寺當代主持手裏,可還是讓恒真僧人很心疼啊。

不得不說,這一刻恒真僧人的臉皮都在扭曲。

也就是清見主持沒在這裏,不能親眼觀賞恒真僧人此刻的精彩表演而已,不然他定會是高興的。

當然,還是比不得他收到那三部根本經典時候的歡喜也就是了。

清源方丈、凈音這些妙音寺佛修不知道恒真僧人和清見主持的這一番來往,但或許是因為景浩界世界之子的身份,世界眷顧之下,凈涪卻是隱隱有些察覺的。

本來正在佛龕前靜坐的凈涪心神一動,心神不自覺地從定境中轉出。

他下意識地望向清見主持那屋舍所在的方向。

識海世界中,心魔身和本尊也都被凈涪佛身的心神牽引,顯化而出。

‘是發生了什麽事嗎?’心魔身順著佛身的視線往那個方向瞥了一眼。

‘天靜寺清見和恒真......’凈涪本尊也淡淡地接話,‘大概是他們做了什麽。’

凈涪佛身沈默了一下,‘大概是頗為關鍵的事情。’

‘嗯?’心魔身轉了頭回來看他一眼,聞言微笑了一下,‘是天地預警?’

佛身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倒是凈涪本尊細細辨認了一下,應道,‘大概是。’

心魔身臉上眼底都彌漫著興味,蠢蠢欲動。

‘需要我去探探嗎?’

他其實是手癢的。當然,他也有手癢的資本。

雖然恒真僧人背後站著一個慧真羅漢,自己本身的實力也非同尋常,但因為恒真僧人心底隱隱蔓延的心魔雜念,心魔身還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探聽一下恒真僧人的情況的。

當然,還是須得謹慎。

如果真被恒真僧人察覺了,那凈涪佛身與他的來往就會有些許問題。

到底那恒真僧人高高在上慣了,只有他習慣拿捏人家的心思,少有願意讓別人隨意揣測他的心意的時候,還尤其忌諱別人探聽他的秘密。

本尊沒有表態。

他其實還是無所謂。

真正有問題的,大概還是佛身。

佛身沈默了一陣,卻是搖頭,‘不必。’

心魔身很有些失望,他臉上的興致也在這一瞬間全被澆熄了。

佛身回頭望向本尊和心魔身,笑道,‘且讓他們來,看看他們會有個什麽手段。’

本尊仍是不太在意。

他點了點頭,輕易便將這件事放過。

倒是心魔身,他多少有些不甘心,便盯緊了佛身問道,‘你確定?’

‘他們一個是天靜寺當代主持,能夠輕易調動天靜寺所有底蘊和積蓄......’

天靜寺到底是萬萬年古剎,經由無盡歲月積攢下來的底蘊,誰也不知道會有多可怖。

‘一個是天靜寺真正意義上的開山祖師,又在西天極樂凈土那邊沈積無數年月......’

西天極樂凈土匯聚諸天寰宇中所有優秀佛弟子,流通諸天寰宇中種種資源,旁人同樣很難猜測那慧真羅漢到底積攢了多少手段與資源。

單只他拿出來與皇甫明欞作見面禮的八寶功德池池水,就是凈涪也僅見過這一次的至寶。

他們兩個倘若精誠攜手,那匯聚而來的,必定是一整個最強形態的天靜寺。

‘你真的要放任他們攜手?’

這時候大概是恒真僧人與清見主持真正交好的最初,也是最容易動手的關鍵時候。如果真由凈涪心魔身出手,他有把握讓他們再度割裂。可若是錯過這個機會,眼睜睜看著天靜寺整合,那他日後的日子可就未必好過了。

凈涪佛身迎上心魔身的目光,並不答,只問他,‘你擔心過敵人太過於強大嗎?’

嗯?居然問他這個問題?

心魔身挑了挑眉,唇邊很自然地就扯出一個弧度來。

‘當然。’

這個漫不經心的答案根本就不能說服旁人。再想要說服同為凈涪的佛身,那就更是天荒夜談。

心魔身也不管佛身信不信,他面色認真地說道,‘敵人弱一點,我就能省一些力,何樂而不為?’

佛身不說話,只看著他。

本尊也是一般模樣,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撒謊。

‘咳,’心魔身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擡手托起自己的下巴,讓自己坐在暗黑皇座上,‘當然,如果敵人太弱,甚至是不堪一擊的話,那就無聊了。’

他淡淡道,‘我有時候,還是會想要過有趣一點的日子的。’

凈涪佛身與本尊同時撇開目光。

佛身就對本尊道,‘我覺得天靜寺不會是敵人。’

本尊也點點頭,答道,‘對手。’

‘是,對手。’凈涪佛身道,‘而對手,它若真能完整起來,對妙音寺也是一種激勵。’

凈涪在妙音寺這麽多年,也算是了解妙音寺了。對於妙音寺來說,它自立寺以來的真正執念,只是獨立於天靜寺之外,擁有自己的完整傳承而已。

基本上來說,從凈涪出世,取得完整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以此經典鎮壓妙音寺法脈以來,妙音寺上下的這一個執念就算是達成了。

而這,也正是當日妙音寺的大和尚們自覺自己已經是寺中長輩,需要為妙音寺裏年輕一代讓步的真正原因。

因為有了《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這部根本經典,清源方丈、清篤、清鎮等諸位大和尚自覺自己完成了他們那一代的使命,自覺自己已經思維固化,不及年輕一輩的凈涪、凈音來得靈活,便想要讓步。

凈涪曾打散了他們的這一重想法,可就連凈涪也不能保證,那樣的效果還能持續到什麽時候。

最保險的做法,不是讓凈涪時刻做那個提醒的人,而是給妙音寺豎立一個真正的對手。

而這個對象,最合適的莫過於天靜寺。

尤其是在當前這個妙音寺年輕一輩還未真正成長,凈涪一人勢單力孤的時機。

有天靜寺作刺激,妙音寺的那些大和尚們就算會有那個心思,也不敢真正懈怠。

而且對於凈涪來說,他更習慣擁有一個強大的對手。因為只有強大的對手,才更能刺激他前行。

一如當年的左天行。

可惜現在左天行進步的速度慢了,已經被他拋下,再不適合當他的對手了,他只能另外給自己找一個。

更何況這樣的狀況,早在凈涪去找恒真僧人的時候,他就已經有所猜測了。

如今不過是猜測變成現實了而已。

被佛身和本尊同時撇開的心魔身並不惱,他托著下巴聽了這麽一陣,不曾特意去插話,可他臉上的笑容卻在漸漸真實。

既桀驁又自矜。

佛身與本尊同時停住話頭,轉頭看了心魔身一眼。不過嘴角輕扯,眉眼飛揚,一個和心魔身一模一樣的笑容便在他們臉上綻開了。

不論是誰,但凡看見這一幕,也絕對不會否認這三身本為一體。

心魔身對佛身點頭,輕易便撒開手去,‘隨你。’

佛身卻是合掌,端端正正地與心魔身和本尊鄭重一禮,‘日後,還請兩位盡心扶持。’

對手強大,他們三身必得擰成一根繩,才能進退有度。

然而,就在佛身與他們拜下的同時,心魔身和本尊也是一整臉色,齊齊與對方一禮,同樣道,‘日後,也請兩位盡心扶持。’

直起身後,三身齊齊一笑,便又各自散去。

佛身往外間去,執掌肉身。

得了本尊和心魔身應許,佛身再不懼怕其他,只一意安定心神,為明日的水陸道場做準備。

凈涪的這一處禪院之外,妙音寺的各處也都忙碌了起來,到處有弟子奔走,料理各方雜事。

清源方丈和清篤、清顯這些大和尚也沒有懈怠,也正和凈涪一般,在自己的禪院裏清定心神。

唯有凈音,領著一眾年輕弟子坐鎮雜務堂,統攝諸事。

直到一切料理妥當,凈音才從座上站起,團團看過在他身邊為他分理諸事的妙音寺凈字輩比丘,合掌一禮,“這番事情能夠整齊分派下去,還多得諸位師兄弟援手,凈音在此,拜謝諸位師兄弟。”

那些凈字輩比丘雖然也忙得狠了,連臉上都還有倦色未散,卻也不敢真受了凈音這一禮,便迅速退開,又與凈音還禮。

“師兄言重了,這一次水陸道場乃是我妙音寺大事,師兄忙碌,我等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觀,不過搭把手而已,實當不得師兄的謝。”

凈音也不勉強,只是站起身,笑言道,“事情已經基本安排妥當,各位師兄弟也是勞累了,便先回去歇息一陣吧,明日可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各位師兄弟呢。”

這段時間,他們妙音寺須得接待清見主持、恒真僧人這些佛門高修,以免怠慢諸位高修,一邊又得為這一次的水陸道場做準備,力求做到盡善盡美,這些比丘們確實也是累狠了。

這會兒聽得凈音這話,諸位妙音寺比丘也不外道,直接對凈音一禮,“多謝凈音師兄。”

凈音看著他們退出雜務堂,又自己轉回身去,整理了案頭上散落的一堆卷宗,方才轉入了旁邊一處收拾出來的靜室,閉目定神。

旁人可以回去,他作為妙音寺佛子,卻不好真讓這雜務堂無人。

所以他留下來了,以防可能會突然出現的那個萬一。

沈入定境之前,凈音腦中也只有一個念頭盤旋環繞。

明天......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各位親們晚安。

感謝在2019-11-14 23:56:32~2019-11-15 23:59:0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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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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