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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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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會有什麽問題嗎?

白淩遲疑地看向凈涪。

凈涪笑了笑,答他道,“不過是讓你們先準備著而已。”

白淩就悟了。

‘小地府’的事情雖然還沒有真正定論,但大體的規劃已經出來了,先讓他們準備著,到時候能將這機緣真正摟在懷裏的機會也就大了。

更何況凈涪攜大勢而來,又有一整個佛門的支持,道門和魔門那邊就算再有其他的想法,也只能在這個範圍內挑些刺或者另作些補充,更多的就別想了。

白淩當即對凈涪拜了一拜,應下這件事。

“是,弟子必定將這件事情吩咐下去。”

若是他們這些人得了吩咐,又早早做好了準備還是不能得到這份機緣的話,那就是他們與‘小地府’無緣,也怪不得誰了。

凈涪點點頭。

白淩覷了凈涪一眼,確定凈涪沒什麽其他的吩咐了,便起身告退。

凈涪也不留他,看著他走了,就還捧了《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在手上細細品讀。

得了凈涪的吩咐,白淩連自己在妙音寺裏暫居的禪房都不回了,直接便出了妙音寺山門,去往山下小鎮,在他自己租下的小院子裏聯絡部眾。

凈涪知曉白淩的動作,也只是隨意地看過一眼,見他那邊一切順遂,也就放下了,並不過多理會。

不過凈涪這一回連收了三個徒弟,雖然說已經白淩和皇甫明欞的事情算是上了臺階,暫時還不會有什麽問題。可除了白淩和皇甫明欞之外,他不是還有一個弟子麽?

白淩和皇甫明欞今日都來見過他了,謝景瑜縱然遲了一點,卻也是該來拜見凈涪的。

這不,中午都還沒過去多久,謝景瑜就領著五色幼鹿站在凈涪的院門邊上了。

凈涪院子裏的菩提樹就種在院子角落處,所以哪怕凈涪就坐在院子裏,謝景瑜站在院門邊上也輕易看不見凈涪。他又不敢貿然推門,生怕打擾到了凈涪,於是就只能在院門邊上幹等。

五色幼鹿陪在他身邊等著。

凈涪品讀經文正入神,完全未曾察覺到他的到來。直到一遍《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翻完了,凈涪才發現了謝景瑜和五色幼鹿的氣息。

他合上了手上的書頁,往外傳了一聲,“進來吧。”

謝景瑜本來還自個兒在心底琢磨那片智慧光明雲,這會兒聽見凈涪的傳喚,連忙收攝了心神,又理了理衣服,再看得五色幼鹿一眼,確定萬事周全,方才伸手去推院門。

跨過院門後,謝景瑜下意識地往菩提樹下先看了一眼,果真就見到了那裏坐著的凈涪。

凈涪也正擡頭往他這邊看呢。

謝景瑜連忙趕到凈涪身前,合掌彎身與凈涪一禮,稱道,“弟子拜見師父。”

一直走在謝景瑜身邊的五色幼鹿也對著凈涪點了點頭,低低鳴叫一聲。

凈涪擡手一指前方的蒲團,“坐吧。”

待到謝景瑜坐了,凈涪細看他一眼,見他眉心印堂處有毫光閃耀,周身氣息較之昨日有更晦澀了一些,便點頭讚道,“不錯。”

謝景瑜聞言一笑,那眉眼流轉之間,自然而然就散出一股隨性肆意的風流意蘊。

凈涪見得,才又笑道,“不錯,看來你是想通了。”

謝景瑜低垂了頭,連聲音也有些低,聽著確實有幾分羞愧的意味,不過即便如此,也還是沒能完全壓過謝景瑜天生的那一點隨性。

“是弟子往日愚鈍,連累師父為弟子多費心神,是弟子之過,請師父責罰。”

往日謝景瑜在妙音寺中跟隨白淩修行的時候,雖然也很是自由,沒有受到太多管束,但到底太過規矩,少了今日裏的自在。

凈涪看出來了,但也只是略略一提,卻是從未曾就這件事與謝景瑜細說。如今聽謝景瑜這麽一說,凈涪也只是笑得一笑,簡單說過兩句,便將這件事給揭了過去。

“不過一夜,你就對智慧光明雲有所體悟,確實很不錯。”凈涪頓了一頓,又叮囑道,“但修行非是一朝一夕的事。一朝領先於人,不等於朝朝領先於人,一世領先於人,你還需勤勉謙遜,不可輕慢。”

謝景瑜認真聽了,“師父放心,弟子省得的。”

凈涪又叮囑道,“《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最是增長智慧,你雖得了智慧光明雲,但也該多參悟經義佛理,切莫本末倒置。”

謝景瑜也是一樣認真應了。

凈涪見他受教,又多叮囑了幾句,才跟他說道,“你師妹昨日裏已經開始整理隨身褡褳,不過因為修行日淺,各位大和尚贈送的禮物都不甚認得,我便與她向你們凈音師伯求請了些資料。”

這般說著,凈涪又自放下手上的《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另去取隨身褡褳裏凈音才交給他的書冊。

“你基礎比之你師兄師妹都要薄弱,這本書冊你拿回去細看,也好增長些見識。”

謝景瑜臉上一喜,卻也連忙雙手來接凈涪遞過來的書冊。

凈涪瞥了一眼靠在謝景瑜身側的五色幼鹿,想了想,還是說道,“你平日裏翻看這些資料的時候,不妨帶上它一道,它一個五色鹿,雖然覺醒了血脈傳承,擁有傳承記憶,但那些傳承記憶大多都是關乎諸天寰宇的,此時還當不上大用。你與它一道學習記憶,也算是互補。”

謝景瑜和五色幼鹿對視了一眼,忽然對它眨了眨眼睛。

五色幼鹿正有些恍然,就見謝景瑜已經調轉了頭回去,恭敬嚴肅地與凈涪說道,“弟子曉得了,師父且放心吧,必不會撇開它的。”

想了想,他又問凈涪道,“師父,待我與五色鹿師弟商討過後,是不是也要將這裏頭沒有的,給補錄上去?”

他說話的時候,還將手上捧著的那本厚書冊往凈涪的方向遞了遞,以作示意。

五色幼鹿這時候已經回神,聽見謝景瑜這話,覺得確實有些道理的同時,又覺得似乎哪裏有些不對?

它趴坐在地上,低垂著頭上的枝角,似乎這樣就能想個清楚明白。

凈涪一眼便看出了謝景瑜的意圖,但自家徒弟機靈想要逗一逗幼鹿,他不好拆臺,更甚至因著謝景瑜的灑脫,一時難得的也起了一點興致,便笑了一下,準備與他做些唱和。

可就在這個時候,終於想明白個中關竅的五色幼鹿猛地擡起頭來怒瞪了一眼謝景瑜,“呦呦,呦呦呦。”

好你個謝景瑜,我和你交好,你居然想打我傳承記憶的主意?!

五色幼鹿沖著謝景瑜這麽一陣怒吼之後,都沒等謝景瑜反應,就直接轉頭看向凈涪,對凈涪低聲鳴叫。

“呦呦,呦呦呦,呦呦。”

謝景瑜和五色幼鹿也算是親近,這會兒也聽懂了五色幼鹿的鹿語,一時有些無言。

五色幼鹿似乎察覺到了,叫得這麽一陣之後,它就轉過頭來沖謝景瑜笑,那笑容燦爛得,卻是連眼睛都彎成一條線了。

卻原來五色幼鹿說的不是其他什麽,而是來問凈涪,是不是它的這些傳承記憶真的對幾個師兄弟有用,要不要它將這些傳承記憶整理一遍,分發給幾位師兄弟。

末了,它還問凈涪能不能用得上。如果凈涪真有用得上的話,它原樣也給凈涪一份。

五色幼鹿來問凈涪的時候態度很是認真,甚至沒有絲毫的不滿,甚至如果凈涪點頭了,它就一定會想法設法將東西給凈涪拿出來。

如果說開始的時候五色幼鹿還有些微與謝景瑜玩鬧的心思的話,那麽後來就不同了。

它非常的誠心。

謝景瑜知道,凈涪也知道。

凈涪望入五色幼鹿的眼底,笑著搖了搖頭,“傳承記憶既是沿著血脈往下傳承,那必然是最契合你們五色鹿一脈的,與我人族大概不會有太大的用處。”

五色幼鹿聽得凈涪這話,低了頭。

凈涪擡手拍了拍五色幼鹿的腦袋,“你的心意我知道。哪怕是你師兄,他也看見了。”

五色幼鹿聞言,轉了頭去看謝景瑜。

謝景瑜正對它笑。

“你這段時間跟著你師兄一道學習,若是真覺得哪裏不對,或是缺了什麽的,你只與你師兄說,讓他添上或是改了也就是了。”

這份資料乃由凈音整理而成,而凈音又不過依循自己所受到的教導、收集到的資料整編,自然會有所缺漏或是謬誤之處,凈涪即便再信任凈音,也不會真的認為這一本書冊就是世間真理。

錯了就該改,缺了就該補,這才是真正的求學之道。

謝景瑜聽了,心裏也是一陣警醒。

凈涪這會兒說的是他手上拿著的書冊,但焉知是不是也在暗指他昨日裏賜給他的那道智慧光明雲?

凈涪不知什麽時候轉了頭過來盯緊了他,“你可明白了?”

謝景瑜連忙收起這本資料冊子,稽首與凈涪一拜,應道,“弟子明白了。”

凈涪看了他一陣,見他確實明白了,方才點頭,又淡淡道,“師父引進門,修行在個人。那智慧光明雲只是一道我給予你的指引,它由我凝聚而出,僅僅只是我的智慧光明雲而已。”

凈涪頓了一頓,望定了謝景瑜,又來問他,“你想擁有獨屬於你自己的智慧光明雲嗎?”

謝景瑜迎上了凈涪的目光,不知不覺間竟已挺直了胸膛。

“想。”

那聲音仿佛就是從他胸腔中沖出來一樣,聽得五色幼鹿都不覺顫了一顫,轉了頭過來楞楞地看著他。

凈涪點點頭,卻是轉了手過來,並指點向謝景瑜的眉心處,“這一片智慧光明雲你也是看過了,如今我就先給你封存下來。”

謝景瑜不閃不避,直直地看著那微涼的手指正正點落在他的印堂。

那一道原本與他非常貼近,甚至隱隱與他相合的光明雲一下子被罩上了一層透明的封禁,氣息一下子就遠去了。

“待到時機合適的時候,它就會解封,真正為你所用。”

凈涪聲音裏也是隱隱帶上了點嘆息。

徒弟太過聰慧,也是會有些小煩惱的啊。

那手指移開之後,謝景瑜眨了眨眼睛,與凈涪稽首一禮,“多謝師父為弟子費心。”

凈涪看著他片刻,忽然問道,“你怨我嗎?”

其實吧,以凈涪的眼力,自然是知道謝景瑜心底有沒有怨氣的。但他還是想聽一聽謝景瑜的想法,於是他也就這樣問謝景瑜了。

謝景瑜搖頭,直視著凈涪的眼睛,平平靜靜地道,“弟子想做另一個師父,但卻不想做師父你。”

凈涪就笑了。

“好志氣。”

‘想做另一個師父’,指的其實是他想成為凈涪這樣的人,而‘不想做師父你’,卻是說他不想完全沿著凈涪的道路走,修與他一樣的道,甚至是成為他。

凈涪想了想,轉手從隨身褡褳裏捧出一部《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來,遞給謝景瑜。

“我封了你的智慧光明雲,你的修行卻還要繼續。這部經典你拿回去吧,好好參悟。”

謝景瑜方才一笑,雙手來接這部佛經,“多謝師父。”

凈涪應了一聲,“嗯,去吧。”

謝景瑜就站起身來,捧著那部《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與凈涪彎身一禮,帶著五色幼鹿就走了。

一直到遠遠地走出了凈涪的禪房,五色幼鹿似乎才回過神來,急走兩步趕到謝景瑜身前,仰著頭細細打量謝景瑜。

五色幼鹿攔了他的去路,顯然是真的想跟他說什麽,謝景瑜想了想,到底遺憾地放棄了再逗五色幼鹿一逗的想法,停下腳步看著它道,“怎麽了?”

五色幼鹿細細打量他,那眼神和往常時候它看謝景瑜的眼神特別不同。

謝景瑜臉上笑容不減,甚至還蹲下身體讓自己平視五色幼鹿的眼睛,“這裏還是外面,師弟如果真有事,不如我們回去了再說?”

五色幼鹿嚴肅地搖搖頭,卻是半點不退讓。

謝景瑜想了想,只得對五色幼鹿投降。

五色幼鹿是師弟不說,還是他師父的坐騎,甚至還是一個幼崽,他這個做師兄的,不讓也得讓。

他唯一慶幸的是妙音寺近來都忙,這條路上沒看見更多的人,甚至這會兒就只有他們這一人一鹿。尤其是,他們現下在路邊上。

好歹沒在路中間,直接占去了一整條路。

“唉......”他嘆了一聲之後,又提起精神來看著五色幼鹿,“好吧,師弟你是有什麽事要跟我說?”

五色幼鹿凝神打量了他一陣,很嚴肅很認真地對他鳴叫了一陣,“呦呦呦,呦,呦呦?”

謝景瑜聽了一楞,回過神來就忍不住地發笑,連身體都笑得一抖一抖的。

“師......師弟......”

好半響,他才深吸一口氣,好容易穩定了呼吸,能將一句話禿嚕完,“師弟啊,原來你是在想這個問題啊......”

他還以為五色幼鹿那般模樣是要跟他說什麽呢,誰知道竟是來問他怎麽做到的讓凈涪師父對他另眼相看這樣的問題。

“呦。”五色幼鹿很嚴肅地點了點頭,又催了他一遍,“呦呦,呦呦呦。”

我很認真的,師兄,請你告訴我。

謝景瑜看它模樣,險些又沒能控制住自己,噴笑出來。好不容易把持住了,他想了想,以同樣嚴肅的表情和眼神對著五色幼鹿,答道,“我能得凈涪師父另眼相待,自然是因為......”

他頓了一頓,滿意地看見五色幼鹿又更專註地看著他,方才一口氣將話給補完了。

“因為我聰明機智啊。”

五色幼鹿很不敢置信地瞪著謝景瑜。

謝景瑜卻是理所當然地點頭,“是啊,就是因為我聰明又機智啊,師父覺得我像他,所以就對我另眼相看了。”

謝景瑜瞥了它一眼,然後又故作姿態非常誇張地上上下下打量過它,嘖嘖搖頭,“師弟你......”

“不行啊。”

若是真換了隨便一只鹿,估計就被謝景瑜忽悠過去了,可五色幼鹿是誰?它是覺醒了五色鹿血脈傳承,有著傳承記憶,又跟在凈涪身邊一段時間的五色鹿,哪怕它尚且年幼,靈智也已經很是不凡了。

不過饒是五色幼鹿沒有那般輕易地被謝景瑜忽悠過去,卻也被謝景瑜惹生氣了。

五色幼鹿低下頭,直接就將自己那滿頭奇峻的鹿角撞向謝景瑜。

但謝景瑜卻是早有準備,他一邊哈哈笑著,一邊快速地往側旁一轉躲過五色幼鹿的襲擊,然後就往前一躍,借著這股力道徑直向遠方蹦去了。

“哈哈哈,師弟,別不好意思了,你還是一只幼崽......”

“......總會長大的......”

五色幼鹿不意謝景瑜動作這麽迅速,好不容易等到它終於成功收勢乃至調整方向了,謝景瑜已經往前方跑出好一段距離了。

五色幼鹿磨了磨牙齒,連忙追上去。

他們誰也沒動用神通或是真元,就這樣玩鬧著風一樣往前卷。

大家都在忙碌,恨不得能長出三頭六臂的時候,謝景瑜和五色幼鹿卻還能這般閑適地打鬧,如果被人看見,也很難說得過去。

謝景瑜和五色幼鹿倒也很是註意,這般玩鬧過一陣之後就停下來了,一人一鹿並行而走。

“師弟,你真的生氣了?”

謝景瑜邊走邊打量五色幼鹿的臉色,問它。

五色幼鹿好半天不肯理會謝景瑜,實在是被謝景瑜逗煩了,就哼哼兩聲了事。

謝景瑜並不生氣,也只笑,“師弟放心,回頭我會教你的。”

五色幼鹿這才咽下了半口氣,斜斜擡頭瞥了他一眼,“呦呦?呦呦?”

你真的要教我?不是要糊弄我?

“自然是真的,這有什麽好糊弄的?”謝景瑜笑著搖頭。

可就在五色幼鹿臉色開始放晴,謝景瑜又補了一句,“也糊弄不住啊。長大這樣的事情,是隨隨便便就能糊弄住了嗎?”

五色幼鹿臉上一僵,直接就沖謝景瑜一陣咆哮,“呦!”

謝景瑜大笑出聲,“哈哈哈......”

凈涪看著謝景瑜的背影遠去,並不太理會他與五色幼鹿之間的玩鬧。不過不知是想到了什麽,他忽然笑著搖搖頭,竟往後一靠,直接就倚在了菩提樹的樹幹上。

此時正在午時,又是二月初時分,陽光暖融,照在身上很是舒服。

凈涪閑閑坐了一陣,倒是有些感嘆。

少了些風。

而也就是在這一時,一陣似乎飽浸了陽光的暖風拂過他面頰,轉過他衣襟,去往他身後更遠處的地方。

許是坐得太過舒服,凈涪竟然漸漸地生出了幾分睡意。

他今日心情頗好,只略略一想,便想要借著這一遭小憩一陣。

可他今日大概是註定了沒個清閑的時候,不過是剛剛闔上眼,天穹之上就有一道視線投落下來,定定地鎖住了他。

那視線裏帶出來的視線堪稱覆雜至極,連凈涪這個視線的焦點所在都輕易不能辨別。

從初時的疑惑,到後來的了悟及不可置信的震驚,乃至最後隱隱生出的怨憤......

凈涪就睜開眼睛來,抵著菩提樹樹幹的頭微擡,直直迎上那道視線。

果然如凈涪所猜想的那樣,是左天行。

左天行的心情還在劇烈波動。

凈涪想了想,到底也有些不忍,便坐直了身體,擡手往前方一引,“既然來了,就請坐吧。”

左天行沒有動靜。

凈涪也沒太在意。他往隨身褡褳裏找了找,取出了一套茶具來,親自生火烹茶。

水霧升騰而起的時候,凈涪前方的蒲團上就多了一道身穿道袍的身影。

卻正是左天行。

他到底是在凈涪這裏現出身形來了。

凈涪沒去看他,也沒多在意左天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無外乎也就是那些心情了。

凈涪懶得去猜測揣摩,只盯住了茶具,待到泉水滾開了,他拿水醒過茶,又靜靜等了一陣,才取了茶盞過來,盛了一杯茶水端到左天行面前。

“請。”

左天行低頭看著那盞茶,久久沒有動作。

凈涪也不催他,自己給自己斟了一盞茶水,捧在手裏輕嗅茶香。

直到凈涪品過茶香,賞玩過茶水中舒展的茶葉,甚至細細喝了半盞茶水之後,左天行方才伸出手來,將他面前的那盞茶盞端起來。

他的動作有些木,看得凈涪眼皮子都有些跳,生怕左天行糟蹋了他的這盞茶。

可是要凈涪為了這盞茶對如今這狀態的左天行說些什麽,他又不忍心,只能低頭,將剩下的那半盞茶水飲去大半了。

左天行掀開茶蓋,杯盞碰撞的聲音非常清脆且突兀,輕易撕裂了這一個禪院的清凈。

凈涪卻是眼皮都不動,只給自己又添了一杯茶水。

左天行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茶水。

茶水似乎已經沒有那麽滾燙了,原本被壓在杯蓋裏也還倔強地從邊沿溢出的蒸汽似乎也已耗盡了全部力氣,再沒有多少生機,只有一些沒一些地升騰起來,沒入虛空不見。

那茶水極清透,輕易而舉就倒映出了左天行的面容。

他的面容一如往昔般的英氣俊美,可那自眼底透出的暮氣卻又直接斬去了他滿身的神采,竟讓他好好一個英氣勃發的道門天驕生生顯出幾分衰頹意象來。

凈涪看了,都有些想嘆息。

但他到底沒有多說什麽,放任左天行自己平覆心情。

他一個既得利益者,不論說得多貼心,於此刻的左天行而言,也不過是一個炫耀而已。既然這樣,他還不如什麽都別說,還能節省些力氣。

左天行這時候其實還在道門那邊,和道門各位高階修士議事,如今出現在凈涪面前的,不過是一道幻影身而已,並非真身。

不過即便是幻影身,也是左天行,在左天行沒有特意遮掩的情況下,它可謂是完全映照出了左天行此刻的心情。

左天行心情的突兀變化,可不僅僅只暴露在凈涪面前,還直接落入了道門那些高階修士的眼底。

本體那邊,到底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不好驚動他人,左天行還特意掩飾了一番的,不比凈涪這邊,連半點遮掩也沒有。

不是這會兒左天行就真覺得凈涪親近了,可以自在地做他自己了,不可能的,上輩子不可能,這輩子也一樣不可能。

不過是在凈涪這樣的人面前,不遮掩倒還要比遮掩來得省力氣而已。畢竟以凈涪的眼力,哪怕他再如何粉飾太平,也還是會被他看破,所以還是罷了吧。

他現在也實在沒有那個力氣來做這些事情。

然而,即便是左天行的真身已經迅速調整了表情,他的師父陳朝真人也還是看出了些端倪,不由得多看了左天行兩眼。

左天行尋著視線往陳朝真人看去,在對上陳朝真人目光的時候,他還很平常自然地笑了笑。

可作為左天行師父的陳朝真人既然已經看出了幾分不對,著意留心之下,又怎麽會這般輕易就被他糊弄過去?

左天行卻沒已經是沒有太多心思支撐了,他自然而然地讓自己的視線輕滑下去,避開陳朝真人的目光,低垂眉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陳朝真人皺了皺眉。

但就像左天行顧慮的一樣,這裏畢竟是大庭廣眾,還是道門各家都在的議事大殿上,陳朝真人一時半會兒的,也不好拉著左天行細問,只能暫且將這件事記下,回頭再找左天行。

左天行也不知是該感謝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還是該怨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可不論他是個什麽心情,他也只能紮紮實實穩穩當當地坐在這個位置上,聽著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卻半天沒能商議出個結果來。

他也煩了,索性就倚著椅背坐了,只讓這殿裏的所有話語風一樣在耳邊轉過,心神卻是都轉移到凈涪那邊。

好歹,在凈涪那裏,他還能靜一靜。

左天行的幻影身也很有些玄妙,他端著手中的茶盞看了一陣之後,終於將茶盞抵到了唇邊,讓那杯盞中的茶水沿著唇縫入喉,又入腹,乃至流向四肢百骸。

喝完一杯茶水之後,左天行將空了的茶盞放落。

他目光一個輕瞟,凈涪就又端起手邊的茶壺,給他滿上。

左天行這一回倒是沒再喝茶了,但那目光也沒看他,只落在那清透的茶水上,看著茶水裏倒映出來的自己。

“世界之子。”他淡淡道,似乎是帶了些疑問,可那語氣裏又多是篤定,聽得凈涪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回他。

識海世界裏,心魔身忽然從那星辰海中脫出,落在識海之中顯化出身形。

‘不如換我來?’他道。

佛身想了想,也是點頭,‘那就換你來。’

這話落下,他輕易就交出了凈涪肉身的掌控權,在識海世界裏站定。

心魔身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便就沒了蹤跡。

他也不是真就隱去了,而是在識海世界之外執掌肉身呢。

凈涪佛身低著頭站著,半響默默一嘆。

凈涪本尊不知什麽時候顯化而出,聽他這般模樣,便睜開眼睛來淡淡地看著他。

佛身擡頭看見凈涪本尊,連忙搖頭,‘也不是什麽,只是多少有些感嘆而已。’

凈涪本尊倒也沒多說什麽,只點點頭,‘讓他去確實合適。’

就凈涪三身來說,與左天行爭峙得最多的,果真還是心魔身。

作為穩占了上風的那個人,佛身縱然不會對左天行生出什麽愧疚來,可也會不忍。既然如此,倒不如就交由心魔身來處理。

凈涪佛身往外間看了一眼,又覷了一下凈涪本尊,忽然開口道,‘其實單就我來說,我還是......’

他不免頓了一頓,才繼續道,‘還是希望左天行能夠振作的。’

左天行到底也是一個道門天驕,作為道門劍子,這一世的他其實已經把控了道門七·八成的力量。甚至倘若不是他不好對道門那些倚老賣老的修士出手,他還能掌控更多。

再算上左天行本人的分量......

若左天行真有個萬一,景浩界的狀況還會更糟糕,更絕望。

凈涪佛身真不太想看到那樣的未來,所以還是希望左天行能夠把持住自己,不要就這樣垮了下去。

佛身苦笑了一下,看向本尊,‘我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凈涪本尊面上仍是無甚表情,‘事實如此,狀況如此,人心如此。’

佛身到底秉承了凈涪的一點善念,對左天行會有所不忍很正常,可分去了大部分善念與惡念,由異常純粹的理智化生而出的凈涪本尊卻覺得不必。

佛身搖搖頭,倒是沒再和凈涪本尊分辯,轉頭望向識海之外,想知道心魔身又會是個什麽決定。

心魔身執掌肉身的瞬間,凈涪氣息未曾有所變化,但周身氣機卻已經隱隱變幻,渲染出幾分有別於方才那端重悲憫的肆意灑逸來。

而幾乎是第一時間,左天行就捕捉到了這種不同。他心情仍未好轉,心態也還在不住波動,身體卻幾乎已經下意識地做出了戒備。

那種渾身拉響警報的狀態令左天行彈射般出現在三丈之外,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菩提樹下的凈涪。

凈涪只是眉眼一揚,嘴角一撇,輕哼了一聲,便又提起茶壺來,給自己添了茶水。

左天行在原地站定,看了凈涪一陣,好辨別出這個凈涪的真正意圖。

凈涪不理會他,放下茶壺就捧起了茶盞。只是他不喝茶,單單讓那茶水中蒸騰的霧氣氤氳了他的臉。

“你對我居然還是這麽的戒備,我該慶幸麽?”

凈涪瞟了左天行一眼,那帶著些笑意的目光被氤氳的水汽一蒸,似乎也帶上了幾分暖意,輕易就能讓人卸下防備。

可左天行卻反而更警覺了幾分。

他盯著凈涪的眼睛都已經瞇起來了。

凈涪那浮在眼中的笑意並不入眼底,反而又更散到了面上,“不過左天行啊,你是不是忘了,這裏的你並不是真身?”

左天行僵了一下,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現在僅僅只是一道幻影身,就算這個凈涪真的想對他下手,輕易也傷不到他。

凈涪欣賞了一回左天行的窘迫,眉眼低垂,隨手就將杯盞真正湊到唇邊,飲下小半盞茶水。

左天行似乎是決定了,就在凈涪擡頭去看他的那瞬間,他身形一閃,又重新坐在了蒲團上。

凈涪不理會他,讓他去來隨意。

左天行盯著他看了一陣,忽然開口叫了一聲,“皇甫成?”

比起方才的那個凈涪,面前的這個凈涪才更該是他上一輩子的對手。

左天行收回視線。

好像也不全是。還沒等到凈涪的答案,左天行就自己先否定了。這個凈涪是要比那個凈涪更像當年的皇甫成,可是也只是更有些偏向而已。

“不,”凈涪搖頭,“我是凈涪。”

他說得很是理直氣壯,聽在左天行耳朵裏實在是讓他很不舒服。

雖然也知道他沒說謊,但因著心裏的那股氣憋著,左天行還是扛了一句,“是的,你現在是凈涪,但你不也是皇甫成嗎?”

說完,他似乎覺得還有些不夠,又添了一句,“難道你真是只有現在沒有過去的凈涪”

幾年前,無執童子真正魔臨景浩界之前,左天行就曾在一次與凈涪的會面中抓到了一點蛛絲馬跡,猜測過凈涪非只一人,不過從來沒有得到過凈涪的承認而已。

現在又是怎麽回事這樣當面換人,是想讓此時的這個凈涪也來見見他的不堪!

是了,既是對手,又是勝者,自然可以擺出欣賞的姿態高高在上地俯視他了!

雖然左天行心底還有一個聲音一直在提醒他什麽,但左天行已經不想聽了。

他不想忍了!

作者有話要說:  嗯,修一個bug。

好了,各位親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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