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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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身眉頭又緊了緊,‘這跟恒真又有什麽關系?’

佛身重讀了一遍,‘攝善法戒、饒益有情戒。’

魔身嘆了口氣,‘好吧,佛門的修行有時候就是這樣的......惡心人。’

魔身對恒真僧人其實不怎麽看得上眼,且恒真僧人心中魔念那般重,若按他一貫的行事作風來說,沒出手撩撥,只袖手旁觀都能算得上善良的了,再幫他一把?想得可真美。

但現在佛身起了這個心念,為了佛身的修行,他也不得不掐著鼻子做事,可不就是惡心他麽?

凈涪本尊卻也道,‘為著景浩界的緣故,你也可以轉換一下想法。’

魔身聞言,頓時就看向了本尊。

為了景浩界魔身可以理解,畢竟只要慧真羅漢不是立時入劫,只要他還想掙紮一番,那他必得會為景浩界做些事。

不論是全力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裏的沈積,還是全身心接引景浩界中凡僧踏入佛門真正的修行大道,對景浩界來說都是有益無害。更甚至,如果慧真羅漢直接在景浩界中入滅,他一身功果還能為景浩界增添幾分本源。

總而言之,不管這慧真羅漢做了什麽,都對景浩界有許多好處。差別只在於這些好處到底是會在短期內落實,還是要在更長遠的未來變現而已。

不過本尊說的轉換一下想法,到底是怎麽個轉換法?

凈涪本尊難得的笑了一下,‘你曾立誓要鎮壓群魔......諸天寰宇裏魔頭無算,單憑你一人,要怎麽鎮壓群魔?’

算上各處佛國勝境,再加上道家福地道場,這麽許多仙佛門戶,諸天寰宇裏不仍有許多大魔逍遙自在,縱橫肆意嗎?

魔身要鎮壓群魔,就算只盡自己全力,不強求將所有魔修鎮壓,又能滅壓得了多少?

所以還得要找幫手。

現在恒真僧人心頭魔念勃發,肆意滋長蔓延,可不正站在佛、魔界限的邊沿?如果佛身幫他一把之後順帶一推,如何不能讓慧真那羅漢理所當然地與魔修牽系上大因緣?讓他成為鎮滅諸天魔頭中的一大戰力?

至於夠資格與慧真這個羅漢牽系上因緣的魔頭,景浩界外頭不是就有一堆嗎?一個不行,兩個也可以的,就算兩個還不夠,那全上不也很好?

凈涪本尊的謀算連魔身與佛身都驚了一下。

面面相覷一陣之後,魔身問道,‘你是不是太過高估我們的能耐了?’

單就他們幾人的力量,真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讓慧真這個羅漢與圍堵景浩界外的諸多魔頭牽系上大因緣?

要知道,凡事做了都會留下痕跡。更何況在這個仙佛顯聖的時代,更有天機可以測算因果,本尊他不怕同時招惹上慧真和那些大魔頭?

凈涪本尊只是擡頭看向識海世界的上方那片寬廣的星辰海。

佛身很是嘆了口氣。

‘景浩界。’

是了,慧真現在已經有心魔滋生,又將要踏足景浩界,而景浩界......大概也很希望有人能夠將外間那些虎視眈眈的魔頭清掃一空。

魔身就笑了,‘是了,景浩界。’

佛身又嘆一口氣,‘且看在景浩界方才助了我等一臂之力的份上,別輕易算計它吧。’

本尊看向佛身,雙眼裏風平浪靜,無波無瀾,‘我非是算計景浩界,只是想要它賭一把而已。’

‘而且就算讓他們發現了又如何,慧真他敢對景浩界做些什麽嗎?那些魔頭就會改變主意放過景浩界了嗎?’

佛身沈默。

不會。

慧真本就與景浩界上的眾生結有大因果,他更急切想要化解這重因果,又怎麽會輕易對景浩界做些什麽?

至於那些圍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一眾魔頭,他們本來就對景浩界沒什麽好意,更想要撕咬分食景浩界,就算景浩界算計他們,那也不過是一次交手而已,勝負且只看雙方自家的本事。

魔身很有些躍躍欲試。

他修行至今,還真沒玩過這麽大的。這一次提議壓力很大,但也確實讓他心動。

他本就代表了凈涪最冒險最激進的那一面。

‘真的可以嗎?’魔身托著腮很認真地開始思量。

佛身沒找到阻止魔身與本尊的理由,只得在一側默然靜坐,等著看魔身的計劃。

當然,如果魔身的計劃真的過線,他必定會攔下來的。

凈涪本尊也未生氣,也只閉目等著。

魔身騰地睜開眼睛,看了看凈涪本尊,又轉眼看了看佛身,‘算計可以,但陰謀不可取,也多有隱患,我們取個陽謀吧。’

凈涪本尊與佛身同時笑了。

看見本尊與佛身臉上的笑容,魔身也一同笑了起來。

佛身就問,‘陽謀如何?’

魔身已經理順思緒,現在也沒有什麽顧忌,直接便與凈涪本尊及佛身細說道,‘我們去找恒真僧人,直接將事情與他攤開說,至於他會怎麽做......’

‘我有把握讓他決定對上那些魔頭。’

魔身的把握,免不了要在商談中有意無意牽引恒真僧人打上那些魔頭,佛身只一聽就明白了。但他對此表示沈默,沒有提出反對。

凈涪本尊更是沒有意見。

‘既你覺得可行,那就這樣吧。’他拍板,然後轉頭看向佛身,詢問道,‘是你去見他,還是魔身來?’

佛身想了想,看向魔身,‘還是我來吧。’

他來,行事還能有些分寸。要換了魔身,只怕臨時過界了也未必。

魔身只是笑了一下,也沒堅持。

這事便就這樣定下了。

凈涪猛地停下腳步。

清源方丈本正與凈音交代些什麽,忽然發現凈涪那邊的異常,便與凈音一起看向他,“怎麽了嗎?”

凈涪合掌與清源方丈一禮,“方丈師伯,我想回去見一見恒真僧人。”

清源方丈和凈音同時看向凈涪。

凈音甚至禁不住上前兩步走近凈涪,“師弟,你也想去提醒他?”

凈涪看向凈音,“我還是想要盡一份力。”

拋開本尊和魔身的算計不提,單就佛身自己而言,他確實是想盡一份心力。

清源方丈沈默地看了他一陣,忽然嘆了一口氣,“你去吧,早點回來,別待得太晚了,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忙活。”

凈涪合掌與清源方丈一禮,“多謝方丈師伯。”

凈音有點小生氣。

凈涪也不是立即就回身,他先看向了凈音,“師兄......”

凈音拗不過凈涪,也只得道,“早去早回。實在不行的話,也莫要太在意。”

凈涪就笑,“多謝師兄。”

說完,他才對著這兩人一禮,“我去了。”

他轉身沿著來路返回。

清源方丈和凈音就站在原地,看著凈涪的背影漸漸遠去,直到得徹底消失了,凈音方才開口問清源方丈道,“方丈師伯,你為什麽不阻止師弟?你明知道那位恒真僧人沒那麽容易......”聽人說話。

雖然凈音話語沒有說盡,但清源方丈還是聽懂了他話語間的顧慮。

他嘆了口氣,“凈涪他方才已經完成了歡喜行境界的修持,現在正在做饒益行的修持。”

凈音不過一個十住境界第一住的比丘,十住修行遠遠未曾完滿,又怎麽知道十住之後十行中的修行?

關於十行的修持,妙音寺藏經閣裏確實有許多經典提及,但凈音自身的功果還沒到那一步,就算他是藏經閣弟子,清篤、清顯和清鎮三位大和尚也不會允許他提前翻閱這些內容的。

畢竟修行迷障之中還有一層稱作知見障的障礙。凈音境界還低,知道得太多對他的修行沒什麽好處,反而會形成迷障阻礙他修行。

為著同樣的顧慮,清源方丈也不能跟凈音多說什麽,只提了這麽一個名稱便作罷了。

但對於凈音來說,只有“饒益行”這個名稱也已經足夠了。

凈音於是就問,“所以凈涪師弟他還是走這一趟比較好?”

清源方丈點點頭。

凈音也就沈默了。

清源方丈看了他一眼,見他面上神色沈凝,就安慰他道,“放心吧,如果我們景浩界裏還有人的話能讓慧真這位祖師聽一聽的話,大概就是凈涪了。”

凈音怔了一下,無言點頭。

但其實,此刻他想得更多的不是這一個。

清源方丈也意識到了,就又看向他,目光中帶了些詢問。

凈音抿了抿唇,又見清源方丈堅持,方才坦白道,“師弟走得越來越快了,我還落在後面......”

清源方丈也不生氣,只是問他,“那你想明白了嗎?”

凈音點點頭,“我沒想明白,只是心裏多少有點......”

也不是不舒服,就是不免有一點點的惶恐。

凈涪越走越快,越走越遠,原本站在他前面的凈音早早被他甩在身後不說,還漸漸不能理解他......

明明,凈涪是他的師弟,他卻不能理解他了。

清源方丈很明白凈音的心思,他嘆了口氣,默默望入那被透亮月光照得異常清朗的天穹。

“凈音啊,你要明白,”他嘆道,“大道本唯我。”

凈音楞楞看過去。

“道途之上,其實從來只得一人足跡而已。”

道途之上,只得一人,只有一人去走。就算道路上偶爾有個交匯的時候,遇上三兩個道友,也總會因道而分。走遠了之後,能有幾分情誼留在心底,其實已經足夠了。

凈音沈默許久,始終沒有言語。

清源方丈擡手輕拂過他空空的頭頂,“且回去吧,自個好好想一想,別理那些瑣事了。不過明日記得早點過來。”

凈音合掌一禮,轉身就走了。

清源方丈看著凈音遠去的背影,又看看凈涪早已消失的方向,再嘆一口氣,然後卻又忍不住笑了。

“都是好孩子啊......”

半嘆息半歡喜地說完這句話,清源方丈也自轉身,回他自己的禪院去了。

走到半道上的凈涪忽然停步,微微側身往後看了一眼。

魔身哼哼兩聲,倒是沒有說話,凈涪本尊也只沈默。

凈涪看了片刻後,又才轉身回來,繼續往天靜寺僧眾暫住的禪院去。

凈涪敲了門,沒等多久,凈棟就來開門了。

從半開的門戶處見得門外站著的凈涪,凈棟有些奇怪,卻不曾失禮,拉開院門與凈涪合掌一拜,問道,“凈涪和尚有事?”

凈涪回了禮,問道,“我想見一見恒真祖師。”

凈棟聽得他這話,也沒多問,就引了他去往恒真僧人的禪房。

清見主持沒有出來,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凈棟也不跟凈涪解釋,一路沈默著到得恒真僧人那個沒有分毫燭火透出的禪房門外後,才幫凈涪敲門。

門後半天沒有動靜。

凈棟看了凈涪一眼,又自轉眼,繼續規律地敲門。

如此堅持著敲門敲了好一陣,門後才有恒真僧人不甚耐煩的聲音傳來,“什麽事?”

凈棟停下敲門的手,躬身禮貌但疏遠地回話,“回稟祖師,凈涪和尚來訪。”

門後沈默了片刻。

凈棟沒有繼續敲門,垂手安靜地等著。

一會兒後,門後終於亮起了燭火。然後就有一道人影從屋中來到門邊,拉開門來見人。

見到凈涪和凈棟,他站在門後合掌一禮,“凈涪和尚有事。”

顯然,恒真僧人此刻並不想見人,哪怕這個人是凈涪。

凈涪不曾覺得意外,他合掌回禮,“只是有些事想跟祖師談一談,冒昧來訪,還請祖師莫要見怪。”

恒真僧人不置可否。

他轉頭看向凈棟。

凈棟也真不太想留在這裏,此刻見恒真僧人看來,當即便利索地與恒真僧人和凈涪合掌一禮,“弟子告退。”

凈棟離開之後,恒真僧人擡手向屋裏一引,“凈涪和尚,請。”

凈涪也就跨過門檻,跟著恒真僧人在屋裏的案桌邊坐下。

恒真僧人在屋裏看了看,最後還是從他自己的隨身褡褳裏取了物什來給凈涪上了一盞茶。

“凈涪和尚,請。”

凈涪謝了一禮,將茶盞拿在手上,借著桌上的燭光看著手中的茶盞。

茶盞中茶水清凈而透亮,哪怕是在僅憑燭火照亮的屋裏,也能映出凈涪的身影。

凈涪將茶盞遞到唇邊,喝了一口茶水。

這茶水也很是醇厚,初入口時微苦,隨即又泛甘,喝著非常的舒服。

這種舒服不僅僅從身體各處感知中傳出,而是從神魂之中升騰而起,直至遍布整個身體。

饒是凈涪此行另有目的,也不由得讚了一聲,“好茶。”

恒真僧人聽得,面上也升起了些得意。但他也沒說什麽,只將茶盞湊到唇邊多喝了兩口。

凈涪飲了半盞茶水,方才將茶盞放下。

恒真僧人一見,就知道凈涪要說正事了,於是就也將茶盞自唇邊移開,只拿在手裏托著,偏頭去看凈涪。

凈涪坐直了身體,也正看向他。

不知怎麽的,明明凈涪頂上青絲已經褪盡,身上僧袍、佛珠盡在,明明白白一副受戒和尚的模樣,恒真僧人卻楞是從此刻的凈涪身上看出了三分格格不入的肆意。

恒真僧人沈默了一下,卻開口道,“天聖魔君?”

恒真僧人早早就已破開胎中之謎,又有慧真一直在背後關註景浩界發展,此刻眼見凈涪的異樣,心裏如何還沒有猜測?

凈涪只一笑,卻是道,“非也,我乃凈涪。”

恒真僧人又是一瞬無言,隨後才點頭道,“凈涪。”

他也僅僅只是稱呼凈涪,而不是方才所說的凈涪和尚,顯然也是知道就在方才那瞬息的工夫,他面前的這個人已經換了一副模樣。

凈涪並不在意恒真僧人的態度,他只又將手中杯盞湊到唇邊,飲盡最後的半盞茶,“果然是好茶。”

恒真僧人沒有說話,卻在凈涪將那已經空了的茶盞放到案桌上的時候提了茶壺去給他添上茶水。

凈涪卻不再去動那盞茶水了。

他就坐在原地,看著恒真僧人動作。

不太明亮的燭火仍然能照亮他的整個臉龐,此刻卻莫名的顯出了幾分陰影。

恒真僧人將茶壺放到一邊,擡眼去看凈涪一陣,到底還是問道,“你這遭過來見我,是有什麽事嗎?”

凈涪細看他兩眼,忽然笑道,“不,只是好奇而已。”

恒真僧人隱在寬大衣袖裏的手指陡然蜷縮了一下,隨即才放松下來,“哦?不知是什麽事情,能引得凈涪你好奇到來見我?”

凈涪仍然笑瞇著眼,“當然是......想看看一位羅漢階位的菩薩生出心魔時候,會是個什麽模樣......”

“我是實在好奇,就過來看一看了,打擾到恒真祖師你,真是不好意思。”

恒真僧人整個人都已經僵在那裏了,又如何會在意凈涪口中的打擾兩字?

凈涪倒是真姿態悠閑地賞玩著恒真僧人此刻的表情,絲毫不著急。

恒真僧人僵坐了半響,才勉強控制住自己,“凈涪你......說笑了。”

凈涪就真笑了一下,“嗯,祖師你就當我是在說笑吧。我也覺得挺好笑的。”

恒真僧人再沒有言語。

雖然是這會兒是魔身掌控了肉身,但凈涪的識海世界裏,佛身與本尊也並沒有閑著,他們都在細看著恒真僧人的表情、氣息,觀察著恒真僧人每一分心思變化,又將這些變化與自己的修行結合,印證他修行中明悟的種種道理。

就這樣看來,凈涪三身之中這次是魔身最虧,可他也不是真的什麽都沒落著。

別看他這會兒悠悠閑閑,只作看戲,但實際上他眼底卻散著一層薄煙,也在捕捉著恒真僧人每一分心思變化。而他每一次心念變換的時候,也都會有一點體悟落入凈涪魔身心中,成為他修行的積蓄。

到底恒真僧人此刻心魔孕生,他每一點心念的變化其實都在孕育或者削減著他心頭魔念,對修持心魔一道的凈涪魔身來說,更是一場直接的演道,對他有莫大助益。

兩人坐了很久,恒真僧人終於長吐出一口濁氣,轉頭看向凈涪,“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恒真僧人的面容也映照著燭火,但在他身後,此刻卻是有一道更高更長更龐大的影子展開。

凈涪瞥了一眼恒真僧人的那道影子,又看看恒真僧人眼底蘊著的一片金色佛光,笑了一下,問道,“慧真羅漢?”

恒真僧人,不,慧真羅漢轉眼看著他,沒有言語。

凈涪態度恭敬地與慧真羅漢合掌一禮,“凈涪拜見羅漢。”

慧真羅漢沒有回禮,面上更是沒甚表情,只盯緊了凈涪又問道,“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凈涪又是一笑,“當然是字面上的意思。”

“心中有魔的羅漢,嗯,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慧真羅漢瞇著眼睛看了他一陣,淡道,“你現在看見了。看得盡興了嗎?”

凈涪很認真地再觀察了他一陣,搖搖頭,“不夠不夠,如果能讓我分化一點魔念細細體悟一番,那就再好不過了。”

慧真羅漢面上不見惱怒,只是盯緊了凈涪,“哦?如果我真答應讓你分化出一點魔念入我體內......如何,你敢應嗎?”

凈涪笑意不減,“敢啊,有什麽不敢的。只是慧真羅漢,您真的敢嗎?”

心魔是什麽?心魔是一個人心底最陰暗的念想勃發滋生漸次壯大的念頭。

心魔有多少能耐可以暫且不提,但心魔作為自人心底勃發的念頭,卻是最通曉滋長出心魔的那人的弱點,更明白他的一切過往來歷與心中所思所想。

如果慧真羅漢真讓凈涪魔身分化出一點魔念入體,令他掌控住自身已經開始滋生魔念的念頭,那就相當於將自己的一切全數對凈涪坦白,所有他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將落入凈涪魔身的眼裏心裏。

所以,慧真羅漢還真是不敢。

對於凈涪魔身的問題,他避而不答。

凈涪斂了面上的笑容,異常正色地問慧真羅漢,“羅漢知道......您的修行出了問題嗎?”

慧真羅漢還是沈默。

凈涪也就停了,沒再去詢問慧真。

慧真羅漢沈默得一陣,“知道。”

凈涪又笑,“也對,若不是羅漢您自己心裏清楚狀況不對,景浩界裏又怎麽會有一個恒真僧人。”

“不過看情況,恒真僧人似乎也出了一點狀況呢。”

慧真羅漢到底看向凈涪,冷聲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凈涪面上笑意仍在,但卻像個面具一樣,和凈涪佛身掌控肉身時候大不相同。

非常的不同。

“我只是想說,似乎不論是慧真羅漢您,還是恒真僧人,似乎又都走岔了道啊......”

慧真羅漢心頭怒火升起,聲音又更涼了幾分,“哦?你在指點我修行?”

你也在指點我修行?

凈涪毫不隱瞞地點點頭,直接就承認了。

慧真羅漢的怒火又更升騰了幾丈,連同恒真僧人眼底彌漫著的那片金色佛光都開始顫動,竟是有些不穩了。

凈涪端起手邊的茶盞,杯蓋在茶盞邊沿輕輕刮過。那輕微的碰撞聲在屋中響起,卻像驚雷一樣在慧真羅漢耳邊炸開,讓他心頭的那片怒火陡然一滯,一時竟冷靜了三分。

凈涪輕飄飄擡起視線,果然就見恒真僧人眼底的那片金色佛光穩定了下來。

“你有什麽話,直接說吧。”

慧真羅漢在西天極樂凈土看了那麽許久,也知道這位是真的一言一行都帶著三分謀算。

像昨日那樣引得已經破敗不堪幾近墜入歸墟的景浩界顫動,令整個景浩界都一片歡喜的,算是破天荒頭一遭,完全不可重現的奇跡。

慧真羅漢不敢保證面前的這個凈涪對他抱有善意,也完全不敢做這樣奢想,所以索性幹脆一點,直接攤開來說。

不然他們這樣你彎我繞的,不知道要推諉到什麽時候。

相信他,他們絕對能做到托足十天半個月都不碰到主題的一點點邊。

凈涪放下杯盞,杯盞落在案桌上發出清脆的一點碰撞聲。

“只是生出了一點善意,想要來提醒提醒羅漢您而已。”

凈涪始終對慧真羅漢恭敬周到,但慧真羅漢卻沒能從凈涪的言行中體悟到一點恭敬的意味。

“一點善意?”慧真羅漢不禁細細打量對面的凈涪,沈默了片刻後,“是了,你也修的佛法,你還在做饒益行的修行。”

慧真羅漢說完,又自沈默下去。

單就菩薩階梯的修行而言,凈涪確實是夠資格指點他的。哪怕不算凈涪背後的層層加持,只從這修行上來說,凈涪也有這個資格。

因為......慧真羅漢自己還卡在十行中第三行無恚行的境界中,久久不能踏入第四行無屈饒行境界。

他所以能得羅漢果位,其實全憑他多年誦佛拜佛修持,而單純論菩薩境界的修行來說,他還比不得凈涪的前景來得光明。

可就算他多年誦佛、拜佛,供養諸佛,始終誠心修持,到底也只能幫他成就羅漢果位而已。菩薩修行不能有所進展,還是將他牢牢壓在羅漢果位上,遲遲不能再作長進。

慧真羅漢心下嘆了口氣,胸中怒火又低了幾寸。

“你想說什麽?”

因為不想妨礙凈涪佛身的修行,凈涪魔身也確實想要提點慧真羅漢,否則他更想直接將清見主持拉出來,譬如這會兒就回他說什麽清見主持曾與您說的就是我這會兒想跟您說的。

只怕慧真羅漢真會直接氣到回歸凈土。

所以凈涪也就避開了清見主持,只作不知清見主持也曾提醒過慧真羅漢,道,“我見羅漢對度化暗土世界的沈積異常心動?羅漢還想讓恒真僧人將傳揚佛門正法的事情分派到旁人手中?”

這件事清見主持也真來問過他,現在又被凈涪提起,慧真羅漢是真的有點煩了。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凈涪,不是清見,他也只能耐著性子點頭。

“不假。”

凈涪就又問,“不知羅漢可還記得您讓恒真僧人降世的原因?”

“化解我與景浩界眾生的大因果。”

慧真羅漢言語中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凈涪卻半點不懼他,再問道,“什麽大因果?”

“當然是當年我......”慧真羅漢忽然停住了話頭。

凈涪沒有催促他,只是看著他,那雙被燭火映照著的眼睛此刻格外的深沈。

當時清見也問他這個問題,他不答,強自攔下了清見,面對此刻的凈涪,他張了張嘴,也想像斥責清見一樣喝斥他,令他停下,但到底還是沒有。

“我昔日......立下天靜寺法統之前......曾......刪減經典中語句,扭曲了......部分佛意,與景浩界佛門、眾生結下了大因果。”

要向外人坦誠自己的過錯,直面自己內心的陰暗,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更何況還是慧真羅漢這種無論發生了什麽事錯的不是我是別人我絕對沒有錯性格的人。

但即便回答得斷斷續續,非常含糊,慧真羅漢還是回答了凈涪。

凈涪看著他,倒不曾逼著他再在這一重上細說,而是令問了他道,“那你覺得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的沈積,真能為你解開這一重大因果。”

慧真羅漢這次回答得非常利索,非常果斷。

“當然。”

他還直接看著凈涪的眼睛,細說他自己的思路,“我與景浩界佛門、眾生結下大因果,如果我盡全力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裏的沈積,便是在盡力化解昔日因我作為而未能堅定正法,最終沈淪在這片紅塵中的無數生靈,我當能就此解開與景浩界過往眾生的因果。”

畢竟景浩界暗土世界裏的那些沈積也有很多很多是源自於那些生靈的嘛。

“我若能盡全力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裏的沈積,必能為景浩界遠離歸墟出一把力,如此,也算是幫扶了景浩界,我當能解開與景浩界的因果。”

“我若能盡全力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裏的沈積,能從景浩界天道這裏得到大功德、大氣數。恒真僧人乃為佛弟子,他身上聚攏的大功德與大氣數也能襄助景浩界佛門,鎮壓佛門氣數,為佛門傳承護持,我當能解開與佛門的因果。”

最後,慧真羅漢總結道,“我若盡全力度化了景浩界暗土世界裏的沈積,當能化去我身上大半的因果。”

凈涪就那樣聽著,越是聽慧真羅漢說話,他唇邊的笑弧就越往上提起。待到慧真羅漢說完,他臉上的笑容就更是燦爛得很。

但可惜,凈涪的笑容裏沒見得多少暢快的意味,反而還很嘲諷。

“果然是這樣?”

慧真羅漢看著這樣的凈涪,略略停頓了一瞬,到底還是點頭道,“確實是這樣。”

凈涪臉上的笑容直接又更燦爛了三分,笑得更是嘲諷。

“真不是因為......慧真羅漢你受不住傳法路上落在你身上的目光,受不住那些艱難困苦,所以才想要為自己另選一條路?”

“當然不是。”慧真羅漢斬釘截鐵地答道。

凈涪沒再看他,只笑。但那笑容裏的嘲諷已經沒有了,只有一種純粹的好笑。

慧真羅漢有心想喝住凈涪。

可看著凈涪的笑,他不知為何,忽然就想偏頭躲開凈涪的目光。

待他意識到這點的時候,他連忙又將頭轉回來,要讓自己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凈涪的視線。然而每每迎上凈涪的目光,慧真羅漢就想躲,到他自己意識到要去改變,又轉回來。

如此幾番來回,凈涪倒是沒覺得不耐煩,慧真羅漢自己卻是扛不住了,直接低下頭去。

凈涪臉上笑容漸漸收了,到得他笑容盡數斂盡,他才道,“看來慧真羅漢您已經想明白了。”

慧真羅漢沒再看他。

但壓落下去的腦袋裏,卻是連連閃過恒真僧人這麽多年來在景浩界佛門界域中行走的過往。

剛開始的時候其實還好,沒有人知道他與慧真的關系,真當他是在某個山寺中皈依又機緣巧合之下入了天靜寺聽了千佛法會,得了緣法可以真正修行,還想著將佛門修行法門傳遍整個佛門徹底破開景浩界佛門凡俗與修行人之間藩籬的僧人。

同是凡僧的他們羨慕他的緣法,又敬他願意大開方便之門,服他破開那道厚重藩籬的決心,所以很是禮遇他,尊他為師,奉他為尊,處處禮敬,處處厚待。

恒真僧人當時已經破開了胎中之謎,恢覆慧真的記憶,對這樣的敬重與禮遇實不太看重。

畢竟這本就是他慣常得到的待遇。

可等他漸漸透出他與慧真的關系之後,那些凡僧對他的態度就變了。不是表面上待遇的變化,而是更細微的情感上的變化。

他們對他的姿態裏多了憎恨、怨懟與仇視。

他們仍然追隨在他身邊修行,仍然孜孜不倦地學習修持,可雙方之間已經生出了一片巨大的鴻溝。

恒真僧人越不過去,他們不想跨過來,大家就那樣不尷不尬地處著。

這還不止,隨著恒真僧人在景浩界各處上行走,那些在各山寺中靜修的凡僧、各家修行的居士乃至各地知道得更多一點的信眾,看著他的目光也都發生了變化。

如果在最開始的時候,恒真僧人得到的就是這種態度的話,他大概還不會覺得如何。畢竟早在慧真讓恒真入世的時候,就已經預想到了自己的這番處境了。

可是不是。

在最開始的時候,恒真僧人得到的不是這般態度。

他受人禮敬,得人尊重,與人親近,他得到的待遇比昔日慧真在景浩界中受到的待遇還要優厚。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各位親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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