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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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一個修士來說,大功德的價值可能勝過大氣數。

可於一道法脈而言,大功德也不過只是錦上添花,唯有大氣數卻是絕對不可或缺。

故而清見主持或許能承受得了大功德的誘惑,卻絕對拒絕不了大氣數。

尤其是當妙音寺、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這六分寺正在兢兢業業地積攢每一分氣數的時候,他天靜寺更不能放過這樣的機會。

否則天靜寺與各分寺未來的關系可能就會是它們往年關系的翻轉。

若天靜寺真有依附某一個分寺的那一日,只怕清見和尚既沒有面目去極樂凈土見其他羅漢、金剛,也沒有面目去塔林見那些已經寂滅的大和尚們。甚至,他還沒有面目回去見天靜寺裏的大小僧眾。

恒真僧人似乎也想到了,他慢慢地收回目光,沒有對清見主持這一作態發表意見。

凈音看了看清見主持,又看看恒真僧人,最後看向凈涪。

他這師弟,大概還是不想將景浩界暗土世界交給恒真僧人的吧。不然他何必這般引誘天靜寺入局?

大概許多人都有類似的理解,一時之間,落在凈涪身上的視線裏感情異常的覆雜。

凈涪卻似乎什麽都未曾察覺。

對於清見主持的問題,他點點頭,“人力與時間。”

“各位大和尚也都已經親自嘗試過了,我們想要度化一道暗土世界的沈積很不容易。既然我們都是這般的費力,更何況其他人?”

各位主持、方丈聽得,也都是沈默。

沒錯,他們方才已經嘗試過了。想要度化一道沈積,他們花費了不少的心力,也用去了不少的時間。

他們還是站在景浩界佛門頂端的人物,景浩界佛門中修為與他們相若的人也有,但絕對不多。而要說超越他們的人,那更是罕見。

連他們都是如此的艱難,又要去指望誰?

凈音、凈棟等人更是紛紛低下頭去。

清見、清源、清遙等大和尚其實說不上多艱難,只是需要多用些心神而已,他們這些年輕弟子才是真的艱難。

不過就是一縷暗土世界的沈積而已,他們也都是在清見、清源這些大和尚成功之後才在他們的指點下千辛萬苦地解決。

他們可是當前景浩界佛門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啊,他們都是這般的情況,其他人還能好到哪裏去?

凈涪繼續道,“單靠一人兩人太難,我考慮過是不是能用陣法,或者借助諸般佛寶......”

他一邊說著,一邊還真的引了一道黝黑霧氣出來,分別借助陣法與佛寶度化了一遍。

結果甚是喜人。

“確實很有些效果。”

清見主持、清源方丈等一眾大和尚看得格外的認真仔細。

他們還在心裏暗自盤算了一陣,默默點頭。

確實很可行。

只是......

各位大和尚打量了一下凈涪隨手勾勒出來的陣法與拿出來的佛寶,暗自權衡了一下,各自心裏又都有譜了。

還是要有很大的投入。

不過相比於收益來說,這種程度的投入都是值得的。

凈涪將又落下的那片功德光收起,再升起一片光幕,在一眾大和尚面前映照出景浩界暗土世界裏的情況。

“除了人手的投入之外,暗土世界裏的沈積還是太多太多了,一時半會兒的,根本度化不盡。”

說道這裏,凈涪到底頓了頓,看向恒真僧人,“當然,如果慧真祖師完全出手的話......”

“這段漫長的時間也可以被縮短。”

清見主持、清源方丈等各位大和尚偏頭看了看恒真僧人,又各自收回目光。

凈涪沈默了一下,讓出一些時間給在座的各位主持、方丈好好思考一番,方才再度開口。

然而他這一回說的竟不是度化暗土世界沈積的事情,而是‘小地府’的那些事。

“所以‘小地府’那裏,不知各位大和尚......是個什麽想法?”

清見主持、清源方丈等一眾方丈,甚至是恒真僧人,他們的心思與註意力全都被度化暗土世界沈積這件事吸引去了,都在認真思考怎麽處理這件事,冷不丁忽然聽凈涪提起什麽‘小地府’,竟然齊齊停頓了片刻,方才意識到凈涪說的是什麽事。

沈默了一陣後,清遙方丈與其他四分寺的方丈們交換了一個視線,卻是率先道,“這‘小地府’的事情,就交給凈涪和尚處理吧,我妙潭寺相信凈涪和尚。”

“很是,這件事可以全權托給凈涪和尚你,我妙定寺都相信凈涪和尚你能好生處理這件事,凈涪和尚不必顧慮我等。”

“很是,如果誰有其他的說道,我等也會與他們分說清楚的。”

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五分寺同時表明了態度,妙音寺此刻確實沈默,可別忘了,妙音寺才是凈涪的後花園。

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與妙安寺都這般的支持凈涪,妙音寺又怎麽會有其他的想法?

所以現下就只看天靜寺和恒真僧人的了。

清見主持團團看過各位方丈,還去看過恒真僧人,最後對凈涪一合掌,斂目低頭說道,“各位師兄弟所言甚是在理,這‘小地府’一事,就全賴你操持了。”

恒真僧人沈吟了一下,卻是微微側身去看坐在他身後的那個凡僧。

那凡僧本正低頭想自己的事,這時候察覺到恒真僧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驚了一瞬,連忙擡頭去看恒真僧人。

恒真僧人看了看自家這弟子,忽然問道,“你怎麽看?”

“很好啊。”凡僧脫口而出。

交給凈涪他很放心,比交給自家師父還要放心。

或者說,安心。

然而這樣的話他能在心裏想一想,卻不好說出口來的。

故而待到這一句話三個字全數出口,他猛然反應過來,立刻與恒真僧人合掌低頭。

恒真僧人沒再看他,重新坐正身體,只對凈涪點了點頭,再沒在這件事上多說些什麽。

凈涪就這樣,讓他的那個‘小地府’修建方案順利得到佛門各方同意,且還拿到了全權料理的權力。

而既然這件事得到了佛門的許可,那麽剩下的道門、魔門......

凈音看過全場,忽然覺得其他的大概也難不倒他家這師弟。

真的又學到了。

凈音默默地在心裏又記下一筆。

雖然還有一件比修建‘小地府’更難的事情在等著凈涪,凈音也仍然覺得,這大概還是難不住凈涪。

凈涪一時顧不上凈音這師兄的想法,他只是垂眸想了想,仿佛權衡過了一回,方才合掌,與各位大和尚拜了一拜,“我且盡力吧。”

清見主持、清源方丈等人也都知道凈涪這只是過了一道關卡,還是最容易不過的一道關卡。他若真想要完全按照他的意思料理‘小地府’一事,那就還得過道門與魔門那關。

道門與魔門......

別看道門現下禁閉門戶,似乎只關註自家的那一畝三分地,但各位大和尚敢說道門那些家夥現在一定在盯緊了他們。

更何況即便‘小地府’的事情一時半會兒還沒傳到他們耳朵,但景浩界生死輪回法則出大問題這個消息絕對已經被送到他們的案頭了。

誰知道他們心裏又是個什麽想法呢?

至於魔門......

哪怕魔門殘了且還在繼續自殘,佛門也從來不會放松對魔門的警惕。同樣的,魔門也從來都不會忘記他們對佛門的忌憚。

他們盯著佛門只會比魔門盯得更緊的,沒有更松懈的。

清見主持想了想,還是提醒凈涪道,“‘小地府’的事情,你要更小心一點。道門那邊......”

“最近似乎也有些什麽謀算。”

清見主持這句話說得奇怪,清源、清遙等一眾方丈難得地從度化暗土世界沈積這件事分出一點心神來看他。

清見主持迎著各位方丈的目光,倒也沒如何遮掩,而是直白地道,“我也只是這樣猜測而已。”

清源、清遙等大和尚極力回想了一下道門最近的動態,也有些不確定,各各交換了一個視線,到底沒跟凈涪說什麽。

畢竟,那只是一個猜測,沒有什麽證據,他們若也表明態度站在清見主持那邊的話,只怕還會影響了凈涪的判斷呢。

倒不如不說。

凈涪似乎自己想了想,合掌與清見主持一禮,“是,我會多留心的,多謝主持提點。”

事實上,對於道門那邊現在以及將來會鬧出的動靜,凈涪還要比這裏的所有人都清楚。

早在凈涪去往南海參加普陀山佛會之前,他就已經與左天行有過一面。

不就是天宮嗎?不就是梳理景浩界當前混亂的天地法則嗎?且由得他們去,只要他們不阻了凈涪的道,凈涪也懶得去阻人家的道。

凈涪現在可不是魔門的天聖魔君了,管他那麽多事幹什麽?

而且道門與佛門的關系可沒有昔日道門與魔門那般緊張,大家各人走各人的道,能走出多遠,得到多少,都全憑各自能耐。無故阻攔,說不得就平生因果,還會阻撓自家的修行呢。

這樣浪費精力又得不償失的事情,凈涪可不願意去做。有那時間,他還不如想想怎麽說服了本尊出來執掌肉身,他好回到識海世界裏去潛修呢。

不過想是這樣想,既然清見大和尚特意出言提點他,他面上的態度還是要表現出來的。

清見大和尚細看過凈涪臉色,暗自點頭,再開口卻是又轉回了度化暗土世界那裏的沈積問題上。

凈涪見‘小地府’的事情已經順利拿到了手裏,也有意盡快解決掉景浩界暗土世界裏的那些沈積,當即便順著清見主持的話往下說。

“關於這件事,我有一言,還請各位大和尚聽我一聽。”

清遙方丈就笑道,“有法子了?快,凈涪快說來聽聽,莫要賣關子了。”

清見主持與恒真僧人俱各點頭。

凈涪就道,“暗土世界那般大,裏面的沈積那麽多,我們也別分什麽你啊我啊的了。索性,我們大家一起出手吧。”

清見主持當即就問道,“凈涪你的意思是,我們整個佛門聯手?”

聯手?似乎確實可行。但妙音寺、妙潭寺這些分寺能夠樂意?

對於天靜寺來說,聯手還是裂土而治都沒什麽關系。反正他們天靜寺的實力就擺在那裏,誰能平白占去他們的便宜?問題是那些分寺。

那些分寺好不容易才從天靜寺脫離出去,他們真的願意又依附到天靜寺旗下?

妙潭寺、妙定寺、妙空寺、妙理寺、妙安寺五寺方丈也都沈默了下來。

確實是......不怎麽願意。

好不容易獨立出去,好不容易能夠呼吸到自由的氣息,他們還要聚攏到天靜寺旗下嗎?

這般有事便聚攏在天靜寺旗下,無事便與天靜寺各自為政,乃至聽調不聽宣,真的能算是獨立?

清源方丈倒是沒有太多的顧慮。

當然,那是因為妙音寺比起其他的五分寺來說都多了好幾分底氣。

凈音端坐在蒲團上,目光放遠,將對面那一排人的表情盡數收入眼底。如今見得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四寺方丈臉上顯而易見的猶豫,凈音微微調轉了視線,去看凈涪。

同時偏了目光過來的,還有坐在清見主持這些大和尚後頭的各家佛子。

他們隱隱覺得凈涪的話還沒有說完。

而凈涪聽得清見主持的問題,卻是先點了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是,又不是。”

妙理寺的方丈便問道,“請凈涪和尚細說。”

凈涪道,“我說是,指的確實是我佛門各寺聯手。我說不是,指的是我佛門各寺聯手的方式與往常時候不太一樣。”

各位大和尚細看凈涪面色,心中隱隱有所猜想。

還沒等他們想明白,凈涪又接著道,“我覺得,我們各寺可以同時度化暗土世界裏的沈積,但凡有人願意去做,有能力去做,我們就都不要去阻攔,還要去支持他。”

“不必拘泥形式,不必拘泥時間,也不必拘泥地點......”

“但凡能夠度化暗土世界沈積的,我們就都放行。”

清見主持、清源方丈、清遙方丈等等一眾大和尚聽得有些發懵,同時,竟又覺出一種久違了的震撼。

“你......”

再想要問些什麽,說些什麽,看著凈涪的眼睛,各位大和尚竟是問不出口,也說不出口。

凈涪垂落眉眼,也不去看這些大和尚們。

“景浩界在不斷地接近歸墟,度化暗土世界的沈積確實多有獲益,但我等真正的目的,卻是要讓景浩界一步步離開歸墟。”

凈涪說完,卻是合上雙掌,低聲念誦經文。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雲何菩薩不受福德?’”

“‘須菩提,菩薩所作福德,不應貪著,是故說不受福德。’”

這一段經文誦完,滿堂寂靜。

凈音楞楞地看著凈涪片刻,也垂落眼瞼,靜靜地笑了。

他這師弟啊......

大功德與大氣數自然是我等想要的,也想拿到手的,可是相比於這個世界,以及這個世界上生活的眾生來說,這大功德與大氣數又不如想象中的那般重要了。

凈音無聲稽首,雙掌合十,默唱了一聲佛號。

南無釋迦牟尼佛。

靜默許久,到底是清源方丈最快回過神來,他合掌長唱一聲佛號,沈聲道,“善!”

清源方丈之後,清見主持也已經收斂了種種神思,合掌點頭,也道,“善。”

隨著清見主持的應和,其他各寺的方丈也陸陸續續反應過來,一個個盡皆合掌,應和道,“善!”

堂中這許多人,唯有一人還自沈默,只拿著一雙眼睛定定看著凈涪。

凈涪並不是故意要晾晾恒真僧人,也不是在享受著這些大和尚們的禮讚,而是在他念誦完經文的那一刻,一股不自從何處而來,也不知從何處落下的大歡喜滿滿占去了他的心神,讓他也止不住的心生歡喜。

凈涪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手中結定法印,面上有笑容自然而然拉開,無盡的歡喜之意散出,仿佛要連同堂中的所有人等都一並渲染了去。

凈音、清源方丈兩人與凈涪挨得最近,幾乎是在凈涪笑開的那一刻,凈音與清源方丈也不自覺地笑了。

笑得甚是滿足。

然後就是他們對面坐著的那些佛子與清見、清遙這些大和尚們,接著就是堂外守著的各位沙彌、比丘、和尚,乃至一整個妙音寺的所有僧眾,都漸漸地笑了開來。

他們的笑容各不相同,但卻是一般無二的滿足與快慰。

恒真僧人是識貨之人,而且他走得比現下這景浩界中的所有修士都要遠,自然知道這一刻在凈涪身上發生了什麽。

是世界。

別的佛弟子修行菩薩道,來到歡喜行這一步,收獲的多是善信、其他佛弟子的歡喜與感激。他們積攢這些歡喜與感激作為自己修行的資糧,幫助自己向下一個階梯攀登。而凈涪......

他居然在這個修學階段中得到了世界的歡喜與感激。

這是何等的福緣與機緣!

恒真僧人死死地看著對面坐著的凈涪,看著自這個世界各處洶湧而來的歡喜情緒纏繞在他周身,在他周身來回盤旋環繞。

情緒這種東西雖然無形無質,但卻也是真實無虛的存在,它甚至還是一種力量。

就如眾生負面情緒能夠纏繞成凈涪給他們看的景浩界暗土世界裏的那些沈積將景浩界一步步拽向歸墟一樣,景浩界眾生的大歡喜也能匯聚成一股磅礴力量,推托著凈涪向更高更遠的境界邁進。

真是......

好福緣啊。

恒真僧人狠狠地閉上了眼睛,再不去看凈涪。

不似恒真僧人所想,現在的凈涪其實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情況。

可這樣關鍵時候卻摸不著頭腦抓不住線索,混混沌沌又虛無未定的狀況卻不像往常時候那樣讓凈涪焦躁難安。

恰恰相反,他此刻很是安心。

就像嬰兒在母體裏安眠一樣,不需去細想外間是何等風雨,不需要去思考自己到底身在何處,又該往哪個方向探去,他的心裏盡是滿足,腦海裏全是輕松。

於是他也就笑了起來。

這一時間,仿佛這個世界也笑了起來。

已經落到了天邊的斜陽陽光暖暖,東邊現出的彎月並不完整,卻也是柔和靜謐。

日月並現於空。

日月之中,雲霞遍布,那瑰麗華美的雲霞舒展著,只如最美的天衣,清揚飄逸,自然靈動。

天地間又有風。

風吹過林葉,吹過泉澗,吹過山石,有著最灑脫最愉悅的笑意。

縱是備受病災侵蝕的百姓,也在這一刻笑了開來。

這天地啊,一片晴明。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各位親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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