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關燈
清篤等大和尚開始的時候還有些不解,但過不了多久,他們也和清源大和尚一般,漸漸的自眼角開始流出幾分笑意,然後眉眼舒展,背脊放松,最後連帶著整個方丈禪室裏的陰雲都散去了。

“是凈涪。”

“凈涪回來了啊?”

“他回來了,需要我們去迎一迎嗎?”

“我來就行了,諸位師兄們看,我就坐在最邊上,又是師弟,我過去的話,凈涪也容易接受不是?”

紛雜的聲音中,清廬作為妙音寺中諸和尚中僅在凈涪面前受菩薩戒的大和尚,放聲說道。

清源、清篤兩位大和尚對視了一眼。

清廬大和尚已經在門邊上站起身來,向著堂上諸位大和尚稽首一禮後,也不等其他大和尚反應,當即便走到門邊,擡腳跨過門檻就要往走。

但他才拉開門,就看見凈涪跨過院門,正往這邊走。

清廬大和尚笑開了臉,也不往前去了,只在原地站著。

果不其然,過不得幾個呼吸,凈涪就站到了他的面前,與他合掌見禮。

清廬大和尚還禮,正要與凈涪說些什麽,身後就傳來了清源大和尚的聲音。

“是凈涪回來了?別在外頭站著了,快進來吧。”

得了,這還要說什麽話?

清廬大和尚只能看了凈涪一眼,“進去吧,師兄們都在等著你呢。”

凈涪只是一笑,跟在清廬大和尚身後就入了禪房裏。

清源大和尚的方丈禪室很大,當即便如此,現下也還是滿滿當當地坐著人。

凈涪一眼掃過去,發現妙音寺裏幾乎說得上話的大和尚都在這裏坐著。哪怕是凈涪去往普陀山之前還在外間奔走的那些大和尚們也都回來了,此刻正各自端坐蒲團,熱切且渴望地看著他。

自普陀山法會歸來之後,凈涪的眼前終於又看見了一道道透亮清凈的華光。雖然和普陀山法會上諸佛陀、菩薩身上的異彩比起來,這些大和尚身上的華彩確實是微不足道,但也足夠讓這一個瀕臨破碎的世界、虛空顯出兩分生機了。

迎著禪院中所有大和尚的目光,凈涪沿著空檔來到禪房中央,向著上首的清源方丈稽首禮拜,“凈涪見過方丈。”

清源方丈笑著還了一禮,“凈涪和尚不必多禮,坐。”

說話間,他擡手便往自己身旁指了指。

那裏原就擺著一個蒲團,也無人去坐,分明就是給凈涪留著的。但有一點,這蒲團離清源方丈太近,除清源方丈之後,左右幾乎都已經沒有了他人。

可以說,這個座位真的是很中央的位置了。它也就只比清源方丈的位置偏一點點而已。

凈涪看了一眼,也不推辭,謝過清源和尚,就在那個蒲團上坐了。

正正面對這禪房裏的絕大多數大和尚。

清源大和尚作為方丈,當仁不讓,等凈涪坐定之後,先開口問道,“凈涪這一趟來回普陀山,可曾順利?”

凈涪點點頭,“觀自在大士安排周到,我除了法會上所得之外,也切實增長了一番見識。”

“哦?”清源大和尚點點頭,但又問道,“若凈涪回頭抽出空來,不知可不可以整理成冊,收入我藏經閣中?”

凈涪合掌一禮,直接就應下了這件事。

清篤、清鎮、清顯等三位藏經閣守閣長老臉上的笑意又自加深了幾分。

菩提院裏的幾位大和尚坐在一旁,一直留心觀察凈涪臉色,此刻見凈涪輕易應下了這件事,心裏就又有了些把握。

他們小心地交換了幾個眼神,暫且又將心放得更穩了一點。

諸位大和尚在清源方丈這裏坐著,本來就不是因為什麽閑情逸致,要聚在一處閑談取樂,是以清源方丈很快就直入主題。

“凈涪此去普陀山,不知有沒有什麽收獲?”

凈涪合掌一禮,“確有所收獲。”

凈涪這一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不單單是這一個禪院,便連禪院之外,都似乎更肅靜了幾分。

仿佛整一個世界都在靜等著他的解說。

遠在不知幾千裏之外的天劍宗裏,一直盤膝閉目靜坐的左天行也陡然睜開眼睛,看著妙音寺方丈禪室的位置,眼中有高遠的天光浮現。

“得觀自在大士慈悲指引,地藏尊者慈湣加護,我有幸得以在普陀山上與地藏尊者一面。”

整個空間都更安靜了幾分。

凈涪不理會各位大和尚眼底的歡喜與震撼,只繼續道,“我曾將冥府方案呈於地藏尊者之前,地藏尊者看過......”

他將地藏菩薩的指點跟清源等各位大和尚說了一遍,事無巨細,統都與眾人描述了一遍。

清源、清篤等大和尚聽著,眼中連連閃爍異彩,待到凈涪將事情講完,他們也已經按捺不住了,各自轉過身去,向著方丈禪房之中佛龕的位置大禮參拜。

“南無地藏菩薩摩訶薩。”

“南無觀自在菩薩。”

凈涪也是端容肅目,與各位大和尚一道禮拜。

禮拜聲中,隱隱有天音飄渺,似讚似頌。

同一時間,便是左天行也大禮參拜,口中禮讚菩薩。

待到諸位大和尚重新回到蒲團上坐定,清源方丈已經收拾了情緒,梳理過思路,與凈涪等人細說。

“既已過了地藏尊者法眼,那麽便這樣......我等通告景浩界各方,便擇良時吉日,開壇禮祭,將這份冥府預案送到泰山府君和地府各閻君手上。”

清源大和尚的做法相當周全老道,沒有人能指出一處不妥當的地方。是以各位大和尚也就很幹脆地點頭,“善。”

“至於這主事的人......”清源方丈轉過頭來看了凈涪一眼,問道,“凈涪師弟你來,怎麽樣?”

關於冥府這件事,本來就是凈涪先發現的,也是凈涪擬定了條案,然後又將條案送到地藏菩薩面前,與地藏菩薩過了目,可謂勞苦功高,若是平常時候,清源方丈自然就直接將這件事交回到凈涪手上了。但凈涪不是才剛從南海普陀山法會回來麽?

或許凈涪會想要閉關整理所得也說不定......

不過這件事如果不是重新交回到凈涪手上,那不管它最終砸落到誰的頭上,只怕都有得扯皮。

扯皮本來沒什麽,大方向已經定下了,也沒有誰真敢阻礙冥府的建立,頂多就是些利益分配的細枝末節而已。

而不管其他各方如何,清源方丈很確定妙音寺在這件事上不會吃虧。

但有一點,扯皮它耗時間。來來回回的兜轉,你推一把我阻一回,時間就不值錢地沒了。而現下的景浩界,時間拖得越久,生死輪回加諸於世界的負擔就越重,景浩界它拖不起......

這件事早在凈涪過來之前就已經有了決定,當下更是毫不遲疑,直接答道,“可以。”

清篤大和尚看了他兩眼,似乎想要說什麽,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凈涪敏感地察覺,稍稍偏頭對清篤大和尚笑了一下,然後又看向清源方丈道,“但我希望方丈師伯也與我一個方便。”

清源方丈掃過一遍諸位大和尚,方才看向凈涪,“你且說來。”

凈涪便真的道,“我希望方丈師伯能予我一道手令,允我調動寺中上下、裏裏外外一應人力資源,配合景浩界各方行事。”

清遠方丈深深看了凈涪一眼,“依你。”

說完,他直接摘下自己身上的方丈令,遞給了凈涪。

“望你慎重行事,不負這天地眾生。”

凈涪雙手接過,與清源方丈深深一拜,“弟子謹領方丈教誨。”

凈涪捧著方丈令轉身,直面一整個禪室裏的大和尚。

各位大和尚看了看凈涪尚顯青澀的眉眼,又看看坐在側旁臉上平靜安定的清源方丈,向著凈涪齊齊稽首一禮,“我等必定配合方丈令行事,不負這天地眾生。”

清源方丈看著凈涪受了這一禮,便心念一動,令自己的蒲團與凈涪的蒲團換了個位置。

如此,凈涪便坐在了方丈禪室的正中央。

他的身前,是整齊列坐的各大和尚與敞開的大門,門外更有廣闊天地;他的身後,是一個半人高的佛龕,佛龕裏立有一尊佛像,佛龕兩側的墻壁上,則垂掛著兩幅祖師畫像。

此一刻,凈涪坐在中央,沐浴在所有目光之下。

天地註視著他,眾生註視著他,諸佛菩薩註視著他,妙音寺的祖師註視著他......

凈涪雙手將方丈令捧至頭頂,然後才將它安置在身前。

放好這一枚令牌後,凈涪掃視了一眼下首各大和尚,直直迎過各大和尚的目光,最後停在清源方丈的身上。

“方丈師伯,我去往普陀山期間,景浩界各方如何動靜?”

清源方丈不假思索地答道,“你二月初一離開景浩界,今日不過二月初五,此間不過數日。而此數日間,道門各宗接劍子令,各游走在外的弟子盡皆回歸本宗。我妙音寺各處消息歸攏,確定他們已經回宗,留在宗門之外的,除了必要維持安定的人手之外,已無其他閑雜人等。”

從這種令行禁止的情況來看,道門那位劍子確實威望不俗,鎮壓一代。不過......

清源方丈看向上首成竹在胸分外從容的凈涪。

凈音比起那左天行是差了一點,但他們妙音寺不是還有凈涪麽?!

凈涪聽著,點了點頭。

對於左天行的選擇和做法,凈涪也早有預料,此刻聽清遠方丈說道起來,自然不會覺得奇怪。

一來,他與左天行早有協定;二來,左天行本人分得清什麽是大是大非。

但既然說到了道門,清源方丈也就不吝於與凈涪和妙音寺的各大和尚說出他心頭的疑惑。

“不過這些日子以來,道門安靜得有點過分。我個人認為,他們可能也在籌劃些什麽。”

凈涪微微點頭。

明知冥府插不上手,又不想束手就擒,左天行不就得將天宮拿出來了麽?

不過縱然左天行和道門成功封鎖了消息,沒讓天宮的計劃流出道門之外,但妙音寺乃至一整個佛門的大和尚也都不是吃素的,在冥府的消息瘋傳整個景浩界之後,再看道門的動靜,心裏難免也有些猜測。

自古以來,與負責梳理生死輪回法則的冥府相對應的,向來就只有負責梳理世界法則的天庭,這不恰恰就切合了景浩界目前的狀況,且能為道門在佛門的壓迫下開辟生路麽?

不過真正立下天庭是不可能的,怎麽都不可能!

因為......道門不會有那個膽子、那個實力挑釁那個鎮壓諸天寰宇法則的真正天庭。

頂天也只能是個仿造物了。

佛門各方心中都有猜測,不過是自己分·身乏術,且道門的做法確實利天益人,便專心於自己手上的諸多事務,只偶爾分出目光察看道門的動靜。

說完道門,清源方丈就轉而說起魔門。

“魔門那邊的情況還是較為混亂,理不出線頭,也看不出什麽異常,但懷疑魔門也有暗手,還需要特別留意一下。”

凈涪點點頭。

道門和佛門都有各自的計劃,沒道理魔門就只在一旁看著!哪怕他們正在大動作清洗內部,看似比佛門還要難以抽出人手,也不可能。

凈涪也是曾在景浩界魔門中登頂的存在,對景浩界魔門的本質當然也是相當了解。

端坐在暗黑皇座的凈涪魔身忽然道,‘他們大概想要開啟萬魔窟。’

同在識海世界裏的凈涪本尊側眼看了過去,‘留影統攝魔門多年,雖然在我等出世的時候已然少有出手。但我們都知道,他就是一個隱藏的瘋子。’

不是瘋子,也做不出只憑他人空口白牙幾句話就將一個幼童擄走,隨意丟入天魔宗看他怎麽走出來的事!不是瘋子,更做不出將自身一切法脈僅交給一人連後補都不曾選定的事!

凈涪本尊淡道,‘他只是賭性重而已。’

拋開所有觀感與情緒,凈涪本尊的評價更為客觀而中肯。

凈涪魔身冷哼一聲,卻是與佛身道,‘早先魔門那邊也有意啟動萬魔窟,但被留影否決,甚至因此開始這一場魔門大清洗。就算是要殺雞儆猴,真正鎮壓魔門一切反對力量,留影那番作為也做得過了。所以只有一個可能,留影想要借用萬魔窟做的事,與魔門其他人想要做的事不同。’

凈涪佛身不言語,只是眨了眨眼睛。

‘以魔門那些人的劣根性,’凈涪魔身很不客氣地點評了一句,才繼續道,‘他們約莫是不會想要留在這個破敗的世界的。’

不是說破敗的世界不好。恰恰相反,若一個世界真的到了禮崩樂壞的末法時代,魔門才會是最興奮的那一個。

因為也只有在這樣的時代,才會是群魔亂舞、人欲猖狂的時代,才會是魔門大興的時候。

在現下魔門各大巨擘看來,景浩界也是這樣的一個世界,也正處在這樣的一個時代。

且比起尋常走到末路、滑向歸墟的世界來,景浩界更為特殊。

因為這個世界,曾被一個天魔童子盯上,他甚至魔染了大半個世界,只留下一個殘破的世界茍延殘喘。

這樣的景浩界對於一個魔道修士來說,哪怕不是天魔道的魔修,也仍然很有參悟的價值。

然而,機遇與風險並存。

景浩界遭難太過突兀,也結束得同樣突兀。這個世界上的道門與魔門雖然被牽扯去了太多的力量,但因為未曾經歷過長年累月的損耗催逼,哪怕是單一個拎出來,也要比魔門強。再加上一個還有著天道之子在世的天道意志......

他們若想要在這個世界上攪風攪雨,當先不放過他們的就是道門和魔門,再之後還會有天道意志在側籌謀算計。

這前有狼後有虎的格局,想想都知道危險。

他們想要撈好處不假,卻不想真的因為貪吃反連累得自己被一口吞下,因此,他們需要為自己準備一條足夠的後路。

‘那些人大概是想著若事有不諧,就通過萬魔窟離開。’

保命從來都是魔門最拿手的手段。

‘而留影......’

凈涪魔身頓了一頓,到底還是道,‘他大概還是想賭一賭,賭魔門還是能夠在這片土地上生存,賭天魔宗能夠成功消化整個魔門,賭天魔宗能夠破開這一場死局,立下真正萬世不易的根基......’

‘當然,逃離也一定會是他的一個後手。’

還是那句話,保命才是魔門最拿手的手段。留影瘋不假,但他不傻,若真的事不可為,他一樣會走。

只是在走之前,還是想要賭一賭而已。

凈涪魔身嗤笑了一聲,然後又一整神色,‘萬魔窟不僅僅是一處修行所在,它還是一件異寶。而據我猜測,它本來應該是一處天地碎片,是由景浩界魔門先人機緣巧合所得,集合當時魔門眾修之力煉制而成。’

至於這樣的一件至寶,為什麽當時發現的魔修會那麽大方,願意拿出來供景浩界魔門啟用,凈涪魔身就不得而知了。

但他向來忌憚那處所在,即便異寶動人,他當年也從未真正在那萬魔窟中修行甚至是祭煉。

誰知道那裏頭會藏著些什麽手段?

不怕一萬最怕萬一,魔修向來不會做賠本生意,他們或者他拿出那麽大的一塊本錢,那最後回落到他們或者他手上的東西就會更多,更寶貴。

他們當年如此忌憚,就是不知道留影這一次怎麽就這麽大膽,或者......他其實另有後手?

凈涪魔身語出驚人,凈涪本尊與佛身對視一眼。

本尊慢慢說道,‘留影既然會想要調動萬魔窟,想來最後支付代價的,或許不會是他。’

佛身也道,‘當日留影任由那些人聯手刺殺他,又沒有對那些人斬盡殺絕,看來就是為了這一步棋的後續。’

魔身輕哼一聲,‘然而,那些人也不全是廢物,不可能沒想到這些。最後支付代價的,怕還是另有其人。’

都是千年的魔頭,誰還不知道誰?留影沒將他們斬盡殺絕的用意,怕是早在死了第一個人之前他們就已經明白了。不,或許是在更早的刺殺計劃開始之前,他們那些人就已經想到了。

‘冥府、天宮,’凈涪魔身數了一下,然後笑道,‘還差一個魔天啊。’

凈涪三身一體,魔身既然已經想到了,佛身與本尊也就都明白了。

景浩界這一場魔災,留下的不僅僅是被無執童子魔染過的天地法則,還有他座下的無數魔眾。景浩界是真正的內憂外困,佛門有意建立的冥府,道門準備成立的天宮,也只是在梳理景浩界的內患而已,真正的外憂,可完全沒有消去的跡象。

無執童子固然已經消失,但對於僅僅只是小世界,還是殘破的景浩界世界來說,哪怕僅僅只是無執童子座下最普通的一個天魔,也是一場潑天的劫難。

佛門、道門的力量已經被冥府和天宮拉扯過去,散修還沒有成長起來,力量微薄到不足外道,根本拿不出手,數來數去,景浩界也就只剩下魔門能夠一用。

凈涪三身之間的交流說來話長,但其實也不過就是幾個呼吸的工夫而已。不僅僅是這禪房中直面凈涪的各大和尚,就連清篤、清鎮、清顯等三位相對了解凈涪的大和尚也沒察覺到凈涪這片刻的心神游移。

不過清源和尚特意留了一點時間給凈涪消化消息,故而等凈涪佛身將心神抽調回來的時候,清源和尚正正又與他繼續說來其他的情況。

“我佛門中,天靜寺、妙潭寺、妙定寺......各寺早在前不久就已經往寺裏送上拜帖。不過因著你需往普陀山去,故而寺裏一直收著拜帖未曾回覆。”

清源和尚想到也都體貼地安靜等著的各寺,心神有些平靜。

“不過你現在既然已經從普陀山回來,那些壓下的帖子就得回了。”

清源和尚看向凈涪,詢問道,“你覺得應該怎麽說?”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各位親們晚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