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在這個世界之外

關燈
怔楞片刻,罕有地,我在大哥的臉上望見了那種近似於“恍惚”的神情,近乎沒怎麽思考地,我說:“不會啊,你夢見什麽了?”

我坐到太子大哥對面,他手扶著額頭,像是有幾分虛弱,但還是擡眸,沖我略略勾起唇角:“感覺……不是什麽特別好的內容,夢裏,除開無憂無慮的孩童時期,跟你一同出游的那些日子,真奇怪,那麽多兄弟姊妹,我卻總跟你的關系是最好的……”

我笑了笑,往常的那些日子在我的記憶中都已經被沖淡成了老照片一般的顏色,一時間我有些恍然,因為我好像真的很少同大哥談及這些,而此時此刻,我只懇切地看著他,我意識到太子看向我的神情已經逐漸開始變化了,他變得那麽像大哥,雖然最初也是很像的,但那種我所熟悉的眼神……

“那好像是在一個不同的世界,我們從一開始,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嗯,就是之前跟你說過的那些,不過這次我還夢見了季梟,還有三弟,還有蘭妃和父皇……”大哥眨了眨眼,嘆了口氣,“總覺得我做了很多錯事,夢裏的我竟然同季梟達成了合作,那簡直是昏了頭,大概是被緊迫的仇恨所蒙蔽了雙眼……我果不其然被他利用了,他獨占了一切,包括你。”

無論是季梟還是大哥,談到彼此的時候,他們眼中都似是都有寒芒閃過。

迎著他的視線,一時間我無所適從,在如今的這個世界裏,支持我一直站在季梟那頭的理由一直以來都是——“只有我同他共有著夢境外的記憶”。

而此時此刻,這樣的信念已然有了一個小小的裂縫,那縫隙隨著大哥意識的覺醒逐漸擴散,乃至——

“發生了很多不好的事,老四入獄,原本一直支持在我身邊的老三也是因我而死,我……”說著,自嘲一般,大哥輕輕笑出了聲,“到那時我好像已經走投無路了,我以為至少得有一件事物能被我牢牢攥在手中,可後來……”

“你也死了,季梟也隨你而去,原本我抱著斷絕一切的決心,卻忽然得到了所有。”

咚——咚——我好像聽見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這是第一次,我從別人口中得知夢境之外的事情。

“季梟隨我而去?”聲音不自覺地已有些顫抖,我不知道在那一刻我的表情究竟流露出了怎麽樣的情緒,大哥只是看著我,緩緩地閉上眼——

“是的,不過嚴格說來,他不像你,不能說是完全失去了生命,而只是成為了一具軀殼,嗯,就像那個小侯爺一樣。”

“處理完你的後世,漸漸地,他就變成了那個樣子。”

“你的死阻止了我們的鬥爭,如果說這一開始就是你的目的,那麽……”頗有些蒼白地,大哥笑笑,“無疑,你成功了。”

“在你死後,季梟放棄了一切,而我……我好像輕而易舉地就獲得了我曾經所追尋的東西,可那時,卻好像又覺得一切都失去了意義,老四入獄,三弟不在了,你索性也以那樣的方式離開了我。”大哥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撫摩著什麽似的,“有條不紊地管理著一切,那一路上,我的雙手好像沾染了更多的鮮血,我變得更加冷酷無情,心就好像被從裏到外都結上了一層厚厚的冰。”

“直到我逐漸老去了才明白,原來是在我第一次離開喻家的那一天,父親的一句話永遠地困住了我。

“就如同這一世一樣。”

一時間我好像失去了言語的能力,我怔怔地望著大哥,忽然感覺他的靈魂好像驟然間蒼老了十歲……二十歲……乃至三十歲。

“在那個光怪陸離、大家都是兄弟姐妹的世界,他告訴我,要我離開,其實並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麽,而只是因為我本身就令他不喜罷了,所以,他無法讓我繼承他的家業。”

“夢裏的我為他這句話困惑多年,我想,既如此,那為什麽從一開始就要以那樣的方式將我培養?為什麽要給我那樣的錯覺?”

“我這個人吶,別人越是不想讓我得到什麽,我就越要將一切都拿到手,我要讓他知道,哪怕讓東西爛在我的手中,我也不會如他所願將原本屬於我的拱手讓給所謂‘令他喜愛’的人。”

“而這一次,雖然那時還沒有做那些奇怪的夢,但在父皇駕崩的那個晚上,不知為什麽,我還是將這個問題問出了口。”

“他給了我答案。”

“他說,我的母親,是一個低賤的女人,他說,他知道她從未做錯什麽,愧疚,這使他自欺欺人地將我養大,但他始終無法說服自己去給予我真正意義上的關愛,因為每次看到我,他就不禁會想,如果沒有我的存在,他是不是就能擁有自己想要的未來?他將我捧到高處,細細端詳,想盡辦法證明我不夠好,好叫他猛然松手,將我摔個粉碎。”

“就如同他瞧不起我母親那般,他也覺得我不配。”

“父皇說完這一切後,便笑意盈盈地望向我,而在滔天的怨憤中,看著他的生命逐漸在我手中消逝,我的心中也終於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意。”

“雖然這股快意很快隨著接踵而至的各類問題而逐漸消失殆盡,小燈,我弄懂了困惑我兩世的問題,卻好像依舊無法將我自己拯救出這片無窮盡的樊籠。”

凝望著大哥的眼睛,我想這一刻,我的心中是不止於震驚的。

這是第一次,他如此深刻地向我剖白,而也就是在這時,我的哥哥,我才發現我算是稍稍地讀懂了他。

“離開吧。”情不自禁地,我將這三個字說出了口,我的身軀略微有些顫抖,我甚至開始怨憤自己竟要背叛這樣一個從始至終都向我抱有善意的人,或許……我才是那個罪人,“大哥,離開吧。”或許,最終,我蒼白無力地提出這樣的請求。

而大哥只輕輕搖頭,緩緩地,他站起身,“小燈,這是我的孽,權利、錢財、答案以及別人的肯定……這一切的一切,雖然事到如今我已感到厭煩,但……若是贖罪,就能換你和母親這一世的安康,我倒也樂意去面對這樣的結局。”

“怪就怪在,我醒悟得太晚了,可憐我這一次偶然擁有了兩世對抗季梟的經驗,卻終究還是沒能贏過他。”

從始至終,我和大哥都未曾挑明我們之間的關系,亦未曾將前世的所有事情都拿出來一件件說明,我甚至覺得,對於我的背叛,其實他早已心知肚明,或許他並非疏漏了對皇宮內的看守,而只是在得到答案、想起所有的那一刻,大哥驟然間失去了鬥志罷了。

我凝望著書桌上、鳥籠中,那仿若睡著一般的愛梟鸚鵡,緩緩地,我打開了鳥籠,想讓它飛起來,飛到窗外去,飛到所有人都見不到的地方,瀟灑自由地……

可它終究還是成為了毫無生氣的玩具鸚鵡,甘願永遠留在樊籠中,就那麽沈沈地睡著。

雖然知曉了那麽多,但該進行的行動,還是得繼續進行下去。

三弟離開皇宮的那天晚上,可謂暢通無阻,我記得同他分別時他抓住我手,整張臉都皺在一起的愁苦樣子,“燈哥,我會讓季梟早點來接你的,你再多忍幾天。”

不知該怎麽回答,只能硬著頭皮點點頭。

三弟不像大哥,他終究未能恢覆自己的意識,不過我想,這樣對他來說反而倒是好事吧,他這樣的人,原本就該在優渥的環境裏,一直無憂無慮地活著。

後來,原本應當隆重舉行的登基盛典並未如期展開。

京城逐漸繁亂的時局終於穿過了厚厚的宮墻,進入到了宮中人的耳朵。

我這時才知道,原來季梟所率領的軍隊已經開始嘗試從城門外突入,而載著三皇子的車隊則一路騎著馬向北走,沿途不斷散布著太子弒君的言論,就這樣一呼一應,竟開始有不少省市的軍隊打著“為先皇而戰”的旗號跟隨著季梟的步伐一路奔向京城內部。

消息傳來當天,太子面色沈靜地到我寢宮中來找我,我不知道他的禁軍已經同季梟的軍隊打得怎麽樣了,我只是困惑,面對我這個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背叛者,他為什麽還能露出這麽溫柔似水卻又帶著幾分堅決的神情呢?

沒有身著皇上的龍袍,他穿著自己尚還為太子時常穿的衣物,他拉住我的衣袖,輕聲對我說:“小燈,如今你是我唯一能夠信任的人了,我母親宋氏一心想同我一起死在這裏,可我無法就那麽眼睜睜地看著她因為我經受不幸,現在我就安排馬車悄悄帶你們出宮,只挑兩三名得力的助手便可……我知道你同季梟的關系,我不求別的,只求馬車被攔截住時,你盡力保住我母親的安全,可以嗎?”

那一刻,我的眼淚流了下來,他知道,他果真什麽都知道,可事到如今我還能開口同他說點什麽呢?大哥是一個有氣節的人,我不可能求他與我們一起倉皇逃竄。

“那你呢?”我問。

他頓了頓,看著我,笑得頗有幾分釋然,“接下來將是我兩輩子加起來,都未曾見過的景色,經歷一番,或許也不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