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醋意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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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荇之這一覺睡得很好。

他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明光透過紙糊的門扇在木質地板上落下一道道方格。

江荇之剛掀開被子坐起來,屋中的另一人便聽到動靜繞過了屏風,“醒了,燈燈?”

“嗯。”剛醒的聲音帶了點迷蒙。江荇之身上還穿著昨天的明衣,單薄的一件從肩頭垂落下來。睡覺時衣襟松散開,隱隱的瓷白遮掩不住。

鐘酩心跳陡然快了幾拍。

他站在屏風前猶豫了一瞬要不要上前,最終還是感性壓過了理性,幾步走過去揮手取來江荇之的外衫給人披在肩頭,“你先把衣服換好,我出去給你叫早膳。”

半露的光景被遮擋嚴實,江荇之看鐘酩耳根都紅了,還克制地替他攏緊了衣衫,忍不住湧上一點羞澀和滿足。

墟劍有這麽君子嗎?明明之前還偷偷親他耳朵……他想著很快又了然:喔,畢竟還披著馬甲呢。

江荇之就說,“你去吧,我要換衣服了。”

鐘酩念念不舍地松開了他的衣衫,“嗯”了一聲轉頭出門。

屋門關上,江荇之很快換回了自己的衣服,將客棧的明衣搭在一邊。剛換好,屋門敲了兩聲再次打開,鐘酩端著早膳推門進來。

屋中置了一張方形矮幾,鐘酩將早膳放在案幾上,“有你喜歡的蒸魚。”

江荇之立馬歡欣地撲騰過來,端著碗筷埋頭享用早膳。

桌上的早膳是一人份,鐘酩沒有口腹之欲,辟谷之後除了陪江荇之吃的那幾頓,很少再吃過什麽東西。江荇之吃飯的時候,他就在旁邊把人看著。

他看著江荇之吃得專註的臉,腦中不斷浮現出昨日的點點滴滴,像是斷線的水珠滴落在他心頭,泛起了一圈圈漣漪。

燈燈為什麽要和他做這些?

照這麽發展下去可不妙,還是得趕快回到“墟劍”的身份,和人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江荇之吃了幾口,正想問鐘酩要不要嘗一點,擡頭就發現對方似乎有些心神不寧。

他放下碗筷,“阿座,你在想什麽?”

鐘酩搭在膝頭的食指蜷了一下,實在坐不住了,“燈燈,你補全神魂之後,有沒有一些特別的感受?”像是穿回一千年後的沖動什麽的。

江荇之瞬如醍醐灌頂!

先前魔界一片混亂,他兩人走得太匆忙,還沒來得及仔細查探;接著他又被墟劍的馬甲搶占了註意力,差點忘了這回事。

他立馬放下碗筷,閉眼細細感受起來。

神識自丹田識海翻滾過一圈,經過胃部時還帶了股魚香味……江荇之喉頭可疑地一動,咕咚。魚還沒吃完。

對面的視線緊張地註視著他,隨著他吞咽的動作也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咕咚。

直到江荇之睜開眼,鐘酩才試探地湊近,“感覺如何?”

江荇之搖搖頭,“沒有感覺。”

他還記得在通天殿中,那道來自浩渺洪荒間的聲音叫他“等”——那就等吧,反正……反正墟劍已經陪在自己身邊了。

江荇之想著,又朝對方看了一眼。

鐘酩被看得心頭驚懼:燈燈這是什麽眼神?

鐘酩問,“怎麽了?”

江荇之氣定神閑地收回目光,“沒什麽,不急。”

不急?怎麽就不急了!

鐘酩把膝頭的衣料攥出幾道褶皺:燈燈難道不想快點見到自己!?

在他兀自焦急間,江荇之已經美滋滋地吃完了剩下半條魚。他擦了擦嘴,“我們今天還要不要去哪裏玩?”

鐘酩緊張,“不用了!”

江荇之擦嘴的動作一頓,轉頭看向他。

鐘酩感覺自己現在是在忍痛割愛:雖然和他的燈燈在一起真的很快樂,但這些快樂的初體驗,還是留著和他“墟劍”一起做比較好。

不然等以後江荇之回憶起來,腦海裏豈不全是“柏慕”的身影?

鐘酩一想到這兒,又開始神魂俱震。

感受到對面傳來的目光不解中帶著失落,他忙軟下聲調,“我們今天就先回去吧。”

他說完看江荇之張了張嘴,又趕在人說話前好聲哄道,“這幾天已經夠快樂了,剩下不如留著以後我們慢慢快樂。”

以後~我們。

江荇之張開的嘴又合上:墟劍還挺會哄他開心的嘛!

他心裏像浸了蜜一樣甜,抿著唇羞澀一笑,“那好吧。”

鐘酩盯著他翹起的唇角,整個人微微凝固。

·

兩人收拾了一下出門。

江荇之掂著幹癟的錢袋,“我靈石快用完了,回去的路上順道去趟當鋪怎麽樣?”

鐘酩品了品:當鋪?當鋪不暧昧、不浪漫,挺好的。

他應下,“那就去吧。”

兩人說話間正走出一道回廊,穿過昨日公共湯池所在的中庭。雖說是白天,這會兒也有不少旅客在中庭泡湯、靠著案幾小酌聊天。

他們繞過湯池時,從斜前方忽然繞來兩名青年。

對方相視一眼,其中一人撓撓頭出聲叫住江荇之,“你們也是專程來這家客棧泡湯的?要不要交個朋友,一起坐下聊聊天。”

這話一聽就是搭訕。

鐘酩見對面的青年一直看著江荇之,眉心一下蹙了起來。他上前一步正要替人擋下,就聽江荇之開口,“多謝邀請,不過我有伴了,我們正要離開。”

他說著還轉頭看了鐘酩一眼,意味不言而喻。

鐘酩心頭一動。下一刻,身體已經快於思維走了過去,全然顧不上糾結“親近不親近”的問題,擡手便攬住了江荇之的腰身,往自己身前一帶——這是一副宣誓主權的姿態。

對面兩人見狀立馬懂了,尷尬地道了聲“打擾”,轉頭離開。

低聲的議論隨風傳入他們耳中:

“我就和你說了他們肯定是道侶,你還非說是兄弟。”

“這不是想著問問看嘛……”

兩人幾步走遠,鐘酩的手還握在江荇之柔韌的腰肢上。他慢慢回味著後者方才的話:“有伴了”,這是什麽意思?

不不,應該只是拒絕的說辭罷了。就像當初他們去玉花宗時,不也假扮了“道侶”?燈燈總不可能真的把他“柏慕”當作伴侶。

鐘酩心裏想著不可能,手指卻下意識收緊。

江荇之被摟得往他懷裏輕輕撞了一下,感受到緊扣在自己腰身上的那只手灼熱而有力,仿佛不容他掙脫一般。

他心頭一燥,忍不住想:若是墟劍像這樣掐著他的腰同他接吻,他會不會動也動不了,只能仰著頭承受……

燥熱的溫度一下襲上了臉龐。江荇之正想著他兩人以後這樣那樣,忽然聽耳畔落下一道驚懼的聲音,“……燈燈,你的臉好紅?”

江荇之回過神,輕咳一聲垂下眼,“你,你還不放手?”

握住他腰身的手頓時松開,鐘酩趕緊退開兩步。

江荇之側對著他,臉頰像染了一抹天邊的晚霞,明艷得讓人心動。但鐘酩這會兒不敢心動,他的心忐忑得就快要不動。

他替人搜尋理由,“臉紅成這樣,是不是你的病體又抱恙了?”

江荇之,“……”

臉上的熱度緩緩退卻。

他幽幽側了鐘酩一眼,“對,被湯池的熱氣沖昏了頭。”

話落,鐘酩竟然松了口氣,“我就說。”

江荇之輕聲,“我病體抱恙,阿座好像挺開心的?”

“怎麽會。”鐘酩趕緊貼過來,作勢要伸手探他的額頭,“我心疼還來不及。哪裏不舒服,讓我看看?”

啪!探來的手被一把拍開。

江荇之擡步越過他,“你又不是醫師,看什麽看。”

那一聲脆響穿破了中庭裏整片繚繞的白煙,打在了鐘酩的心上,把那塊高懸的石頭打落回了肚子裏。

對對,這才對!

打得真好,這才是平常的燈燈!

鐘酩又安安穩穩地跟了上去。



兩人出了客棧離開柳城。

返回昆侖的途中,他們落到洵陽城去當鋪換錢。

江荇之繞過屏風走到櫃臺前時,掌櫃的神色卻不似前幾次那般如盼甘霖,反而有些為難,“客官……上次拿來的那枚玉環,還沒當出去。”

“為什麽,那位買主不要了?”

“不是,是人還沒來。”掌櫃算著時間,“按以往的規律,前兩日就該來了。”

江荇之忖了忖,“大概是有什麽事耽擱了吧。那就再等等,不著急。”

他說完叫上陪在一旁的鐘酩離開。兩人出了當鋪門,江荇之又不可遏制地想起了上次擦肩而過的那名魔修,而且前幾日魔界正好出了亂子……

想到魔界,也不知道魔界現在是什麽情況。

手腕被一只食指輕輕碰了一下。鐘酩問,“在想什麽?若是怕錢不夠,我這裏還有很多,隨你用。”

江荇之暫時將魔界的事拋在一旁,看了眼低頭而來的鐘酩,“不用了,等回了昆侖,從大師的算卦錢裏抽兩成出來就行。”

他還欠了這人三千枚靈石沒還呢。

想到這裏,江荇之忽然思及對方說這些錢是攢的媳婦本。唉,媳婦本……他臉上又紅了,他們還沒結為道侶呢,什麽媳婦不媳婦的。

鐘酩看了眼江荇之臉上慢慢升起的薄紅:怎麽回事,談錢都要臉紅,難不成真是病體抱恙了?

“嗯。”他定了定神,安慰自己是他之前想多了,“如果錢還不夠,就讓大師再多跑幾單。”

“……”

江荇之從“媳婦本”裏抽回神,不禁開始懷疑這人是怎麽攢的媳婦本。他深深地看了鐘酩一眼,“你可真是人盡其才。”

鐘酩難掩驕傲,“過獎了,燈燈。”

·

兩人回到昆侖,正好遇見誅嚴兩兄弟。

新換的“情侶裝”一深一淺穿在他兩人身上,十分奪人眼球。誅嚴和誅緒對視一眼,同時在對方眼裏看出了無限深意:

看來他們門主和柏護法這兩天,是去外面度蜜月了。

誅緒誇了一句,“好般配的一身!”

“嗯。”鐘酩被誇得心頭暗喜,又忍不住提心吊膽地去看江荇之的神情。

江荇之聞言不置可否,只輕輕訓道,“還不快去專註工作。”他說完和鐘酩打了聲招呼,“我去找一趟無芥大師。”

這態度模糊得讓鐘酩摸不著底,他應了一聲,“你去吧。”

銀藍色的身影幾步消失在山階前。

待人離開,鐘酩轉頭叫住正要去工作的誅嚴和誅緒,“等等。”

“怎麽了,柏護法?”

他遲疑,“在你們看來……我和荇之是什麽關系?”

誅緒理所當然地比了個心,“不就是內種關系!”

“什麽時候察覺的?”

“屬下剛來昆侖就知道啦。”

那些個“你壓我,我壓你”的,可都在他小本本上記得好好的呢!

這麽早?鐘酩皺眉:也就是說在別人眼裏,他和燈燈的關系就沒變過。

難道是他這幾天太敏感了?

還是說……他潛移默化得太過成功,弄假成真了!?



江荇之尚不知曉那頭鐘酩心中的驚濤駭浪,他這會兒正敲開了無芥的屋門。

屋門一開,無芥的臉出現在眼前。對方的視線落在他胸口赤紅的月銜珠上,隨即了然一笑,側身讓開,“門主,請進。”

“大師。”江荇之現在看待無芥的眼光已經截然不同!無芥的形象在他心中變得無比高大而神聖,就連那眼皮子底下簌簌掉落的金粉都顯得十分玄妙。

那是金粉嗎?那分明是散播的神諭。

兩人在屋中落座,江荇之感激而又羞赧地道歉,“先前是我誤會大師了,大師算得真準。”

什麽“近在眼前”、“一半的得償所願”,竟然都說中了。

“無礙,一切的讖言都會被時間應驗。”無芥端坐在座椅上,笑得高深。

江荇之摸出兩枚靈石,“那剩下的一半什麽時候能應驗?”

光滑的靈石擱在桌面上,無芥沒有立馬收下。他似乎隔著眼皮看了江荇之一會兒,直到把人看得有些莫名,這才擡手將靈石攬入囊中。

唇齒輕啟,“等。”

嗡!腦中仿佛被一道渺遠的聲音籠罩。

江荇之有一瞬離神,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怔怔地在坐在原處,感覺自己出神了好半晌,但待他緩緩回過神時,視線瞥過案頭的香爐,見那線香也不過才燃半指節長。

“大師……”江荇之看向無芥,想問些什麽,開口卻發現不知從何問起。

無芥像是看出他的茫然,“門主若是無所問,便不要問。”他說著話頭一轉,從桌案底下摸出一把拴了紅線的小金片,“不如來看看貧道最新推出的產品。”

江荇之,“……”

江荇之,“什麽產品?”

三股編成的紅線中間系了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金片,細細一看做成了荷葉的形狀,看樣子是能系在手腕上。

無芥殷勤介紹,“純手工產品,適合戀愛中的男男女女,支持刻字,把心上人的名字刻在荷葉上,保佑戀愛順利長久。”

江荇之誠懇發問,“是不是道侶看見都能感動哭?”

無芥淡然一笑,“你懂得太多了,門主。”

“你這就是消費陷阱啊大師。”江荇之抱著胳膊往椅背上一靠,幽幽嘆氣,“況且本門主囊中羞澀,錢不多了。”

“但貧道覺得……”

“說吧,多少錢一個?”

“……”無芥微笑,“不貴,四靈石。門主有內部折扣,三靈石就夠了。”

哐啷,三枚靈石擺在桌上。

無芥收了錢,很快挑出一根紅繩準備刻字,“刻什麽名字,門主?”

江荇之看了眼那指甲蓋大小的荷葉片,大概正好夠刻兩三個字。他想了想:墟劍在這個時代的名字叫“柏慕”,那幹脆就刻“柏慕”好了,反正都是同一個人,差別不大。

不然他該怎麽和無芥解釋“墟劍”這兩個字?

“就刻‘柏慕’吧。”

金鉤鐵劃的兩個字在小荷葉上緩緩成型,無芥刻好之後交給江荇之,“戴在手腕上就行了,門主。”

江荇之一邊戴一邊琢磨,“這小荷葉上的金箔該不會和大師眼皮子底下的金粉出自同源?”

“門主說笑了,一個純金一個鍍金,貧道怎麽會欺詐客戶呢?”

“那就行。”

他戴好紅線,又將闊袖抖下來遮住手腕。一想到自己把墟劍的名字刻下來戴在身上,厚臉皮如江荇之居然也有點羞臊。

這種戀愛中的小把戲,還挺甜蜜。

江荇之起身道別,“那我先走了,大師。”

“門主慢走,下次再來。”

屋門“吱呀”在背後關上。江荇之剛走出無芥的小院,迎面就遇上了鐘酩。

對方擰緊的眉心在看見他時很快又舒展開,鐘酩幾步走過來,斂去了糾結的神色,“剛從無芥那裏收完抽成回來?”

“沒有。”江荇之摸摸鼻尖。他給忘了,不但忘了收錢,還花出去了兩筆,“下次再收。”

“那是去幹嘛了,又算了卦?”

“算是吧。”江荇之模糊地答了一句,紅線系在他手腕上,有些酥癢。他轉頭往山上走,“我們回去吧。”

他的態度模糊得可疑,鐘酩跟上來,側頭揣測著他的神色,“算什麽了?”

“就問了問我多久能回去。”

“怎麽說?”鐘酩聲線一緊,聽著竟比江荇之還在意。

江荇之看了他一眼,轉回頭望向上方長長的石階和滿山飄落的紅葉,悠然拉長語調,“遙遙無期。”

咯噔!鐘酩心頭一撞。

江荇之問,“怎麽了,阿座?”

在對方的註視下,鐘酩牽強地扯起嘴角,“太好了,我舍不得燈燈。”

江荇之看他笑容泛苦,嘴唇動了動沒繃住笑,“喔,我也舍不得阿座。”

漫山的紅葉在這抹明軟的笑意下都成了陪襯。一陣山風穿林,吹起江荇之的長發在身後翩飛著,像是拂過鐘酩的心頭,讓他悸動不已。

鐘酩悸動的同時又忍不住焦慮:有什麽舍不得的,這小馬甲哪比得上他本尊?

趕緊回一千年後和他“墟劍”甜甜蜜蜜不比這更吸引人?

江荇之卻好似沒看出他的糾結,又轉頭登上石階。

他走出幾步,鐘酩還停在原地。高幾階的落差下,被風吹起的袖口翻開,忽而露出一道細細的紅線來。

視線猛地定住!

鐘酩呼吸一屏,幾步上前“啪”地拉住了那只手腕,在急促的心跳中擡起對方的手——

“阿座!”江荇之沒想到這麽快就被他看到了,臉上不由一熱。

寬大的袖口自腕間滑落下來,堆疊在胳膊肘上,瓷白的手腕上赫然系著一條嶄新的紅繩,小荷葉上的刻字清晰地落入鐘酩的眼底。

他握著江荇之的手腕,整個人都震了震。

——柏慕。

鐘酩這次是真的忍不住被洶湧的酸意淹沒,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他拉著江荇之的手往自己身前一帶,咬著牙根低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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