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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兌現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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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酩的視線一瞬不眨, 仿佛透過他的雙眼看進了他的靈魂。

身後艷鬼倏地動了。

江荇之下意識將手按在劍柄上要轉過身去,剛一動卻又被鐘酩拉著轉回來,同後者面對著面。

鐘酩執著地低眼, “別動。”

說完持劍的手一揮, 純粹的劍氣劃破空氣迎上艷鬼。

泠泠悅耳的笑聲中,四周彼岸花被削掉了一層花瓣。嚓!在江荇之身後, 揚揚灑灑飛濺得漫天都是。

落在鐘酩眼底, 才真恍若天地絕色。

他說,“你看, 這樣就能行了。”

江荇之不敢拿對方的性命開玩笑,只好由著他, “那你當心。”

鐘酩盯著他,唇角彎了彎。

艷鬼見狀輕輕“嘖”了一聲, “好個不解風情的。”

回應她的是寒若玄冰的劍光。

鐘酩擡眼看過去,直直迎上那雙媚眼中的攝魂術, 腦中浮現的卻盡是幻境中輕咬他喉結的江荇之。

他的一解風情全給了身前這個人。

劍光清冷, 向著艷鬼毫不留情地劃去——

招招死手, 花海間殘影一片。艷鬼看對方眼神分明清醒得可怕,還要在青年面前作出一副岌岌可危的模樣, 不由輕哼:

這臭男人, 還有兩副面孔呢。

她想著, 忍不住順著鐘酩的目光把關註點放在了江荇之身上——真想知道這人有什麽特別之處,能叫那冷性薄情的劍修如此專情。

媚眼一眨, 攝魂術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搜魂。

幾幅畫面閃過, 艷鬼忽然“咦”了一聲。

在她恍神的剎那, 森然劍氣在她胳膊上留下一道口子, 肅殺直躥入骨髓。艷鬼卻驀地笑了,“呵呵呵呵呵……”

江荇之面對著鐘酩,看不見背後發生了什麽。只是聽著這笑聲,心頭生出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下一刻,便聽妖嬌的聲音問,“不受我蠱惑…那這樣呢?”

握在江荇之胳膊上的手猛然收緊!

江荇之見跟前的男人整個僵住,顧不得其他,刷地轉頭——

瞳孔驀地一縮。

只見池水水面上,沒有了那道媚然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身姿。

靛藍長袍,銀邊束腰。墨色長發高束於身後,那身影背對著他們,初霽劍挎在腰間,儼然是江荇之在玄臺渡劫前的一幕。

襯著周圍一片花海,入眼是如血般刺目的猩紅。

江荇之也楞住了。

前方的背影突然回頭。

同江荇之一模一樣的臉轉過來,目光直看向鐘酩。隔著不遠的距離,琥珀色的眼底驟然發動了攝魂術!

江荇之心頭一驚,“柏慕!”

身側的男人震了一下。江荇之反手便揮出庭雪劍,劍意如薄霜刺去——哧!與此同時,另一道渾然的氣勢從他身側躥出,如游龍裹挾著花與水,“轟隆!”沖向了前方化作自己模樣的艷鬼。

“唔啊!”艷鬼萬沒想到,一下被擊中。幻影消散,她化回自己的樣子嘩啦沒入水中。

水面只餘一圈圈漣漪。

江荇之趕緊轉頭看向鐘酩,“你怎麽樣?”

鐘酩眉間隆成一道溝壑,他緊閉的眼睜開,眼眶帶著未散的猩紅,眸光卻是清明。

江荇之松了口氣,“還以為你中招了。”

“不會。”

一只手忽而擡起,撫上他的下顎。鐘酩自那讓他刻骨銘心的一幕中緩緩平覆下來,指腹情不自禁擦過江荇之微涼的臉頰,像是確認著存在感。

鐘酩抿緊了唇,看著他,“沒人能替代你。”

江荇之對上他的眼神,那雙眼底藏了很沈重的感情。他本該躲開對方的手,卻一下被定在了原處。

半晌,他動了動唇別開頭,按著心口緩神,“你的眼睛好像反射了攝魂術……”

鐘酩,“……”

兩人正相對無言,水聲又“嘩啦”響起。

艷鬼再次浮出水面,身上的傷在彼岸花的滋養下已經全然恢覆。

江荇之立馬握劍,目露戒備。

艷鬼嘴裏發出響亮的一“嘖!”足以表現出她有多不滿。她擺擺手道,“我不勾你男人了,別拿劍指著我。”

江荇之哽了一下,正打算澄清那不是他男人,就聽艷鬼俏生生一笑,“不過你也是有趣。”

她說著隨手摘下一朵彼岸花,身形一晃出現在江荇之跟前,手如柔荑搭上江荇之的肩。

鐘酩手中寒劍一瞬出鞘。

艷鬼半個身子傾在江荇之身上,彼岸花掩在跟前,朝鐘酩嗔了一眼,“我也不弄你這心上人,只是有好東西贈他。”

鐘酩冷冷看去,劍未再出鞘,卻也沒收回。

江荇之偏頭避開艷鬼,“艷姑娘,你好好說話。”

艷鬼,“……”她不姓艷。

她跳過對稱呼的糾正,附耳過去輕聲,“彼岸花,贈故亡人。”

江荇之猛地怔住。

艷鬼兀自說完,將花莖往他懷間一插,趕在鐘酩忍到極限之前迅速撤開身。

鐘酩皺著眉看向江荇之懷間那簇花,眼底總是晃過剛剛艷鬼幻化出的那一幕。

滿眼猩紅刺目。

他開口想叫江荇之把花丟了,唇一動,那嬌嬈的聲音就傳來,“這可是好東西。”

鐘酩和江荇之看向她。

艷鬼指指江荇之,“這位仙君神魂有損,拿著這彼岸花出去找人煉化,能填補殘魂。”

鐘酩便不言了,江荇之問,“為什麽送花給我?”

“瞧你俊呢。”艷鬼說完看鐘酩又一副要砍鬼的樣子,迅速補充,“仙君要記得我的好,下次見了,可得手下留情。”

下次?江荇之不解其意。

隨著她話落,漫池彼岸花朝兩邊分開,讓出一條水路。

艷鬼背過身去,雪白的胳膊自花間拂過,細細打理著她的寶貝花簇。

分開的水路直通向遠方的天階。

鐘酩率先擡步,叫上還在出神的江荇之,“走吧。”

“嗯。”

江荇之應了一聲跟上去,心裏卻還在想著:下次是哪一次?按照時間的先後,難道是一千年之後他砍鬼的那次?

但對自己來說事情都已經發生過了,為什麽現在出現了因果?

兩人踏水而去,背影漸漸行遠。

艷鬼撥弄著絲絲花瓣,往那頭瞅了一眼。

終於走了,這對臭情侶,哼!

手中的彼岸花綴著水珠,水珠沿著細長的花瓣滑落池面,在空中映射出一幅幅斑駁的畫面……

·

通向大殿的天階自池水之中延伸而出。

江荇之踏上天階,身旁傳來鐘酩的聲音,“還走神?”

“在思考人生。”他深沈。

“別思考了。”鐘酩去拍他狗頭,“反正也思考不出什麽花樣來。”

“……”

江荇之憤然拍開他的手。

有了鐘酩的打岔,江荇之暫且收斂了心神,將註意力放回眼前。

腳下的天階層級遞升,每一百零八階為一道坎,近兩千六百級臺階,最後一階唯有大乘後期可以通過。

江荇之和鐘酩都在大乘巔峰,一路聊著天就上去了。

到了殿前,兩人停下腳步。

江荇之來過通天殿,老道地同鐘酩傳授經驗,“殿門背後就是無相傳承,踏入其中的一瞬會進入傳承之地,荒野無垠,雷霆風雨……不過沒關系,你我聯手不在話下。”

鐘酩耐心地聽他叭叭,一副受用的模樣。

江荇之叭叭完,緩了口氣又道,“破了傳承之障,就會見到殿中無相神像。那神像上藏著……藏著一道機緣,你不要去拿。”

他說,“可能是有問題的。”

鐘酩看著他,低低“嗯”了一聲。頓了頓忽然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它有問題的?”

“什麽?”這問題太突兀,江荇之都被問得思路一斷。

畢竟正常人如果有疑問,也是問“你如何知道殿中有傳承?”“為什麽不能拿機緣?”,甚至問一句“你怎麽知道有問題?”,都比這個無關緊要的疑問切中要害。

“算了,沒什麽。”鐘酩又收回了提問。

他也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何要脫口而出,潛意識裏又是在等一個什麽樣的答覆。

現在冷靜下來想想,還能是什麽時候?當然是機緣出錯、導致江荇之渡劫失敗的時候——總不能是剛見到這機緣就覺得它有問題了,不然沒道理還要去拿它。

見江荇之還楞在自己剛剛的提問中,鐘酩擡起劍柄往人腦袋上一敲,乓。

“誒!”江荇之一下捂住腦袋,瞪過來,“你……”

鐘酩不自覺彎唇。

江荇之怔了怔。鐘酩說,“還進不進去?”

“喔。”江荇之又多看了他兩眼,壓下某些不該有的既視感。

……替身文學,退散!

殿門被推開。

兩人並肩跨入殿中的一瞬,眼前場景驟然變換。

果真如江荇之所說,四周是一片灰暗的荒郊野嶺。枯石聳出地面,頭頂是烏沈沈的天幕,隱隱透出幾團電光,好似藏著雷鳴。

風大了起來。

江荇之外衫翻動,擡頭看向天際,長劍入手,劍鋒一震。噌!

“柏慕,要來了。”

“嗯。”煞氣盤繞的古劍舉了起來,鐘酩胳膊比江荇之長一些,隱隱將人護在劍身之後。

兩柄長劍一銀一玄,劍鋒齊平。

話落四野裏狂風大作,卷起雲幕碎石形成巨大的漩渦,裹攜著撕裂虛空的氣勢,直直沖向曠野間的兩人。

下一刻,兩道身影同時飛身而起。

大乘巔峰的修為如長風破浪毫不避讓地沖入旋風之中。

……

風、雨、雷電、地動、潮汐。

傳承之地中輪番變換著天地間能量最為浩大的幾種天災。

一劍霽雪破光,江荇之劈開當頭打下的滔天巨浪。滔滔海浪消失在眼前,取而代之的是昏沈天幕之後忽隱忽現的亮光。

——像是要落下驚雷。

似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想,一道銀色的巨蟒穿雲而來,將天穹撕成兩半!驚雷的落點直沖向江荇之所在的位置。

恍惚之間,像極了他渡劫的那天。

江荇之正要迎上,心頭莫名一絞!他下意識按住心口,“嗯……”

手像是失控般拿不住劍。哐當、庭雪落在了腳邊,江荇之呼吸急促,鉆心的絞痛如潮汐淹沒了識海。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江荇之!”鐘酩很快註意到他的異樣。

巨大的驚雷瞬息就要落到眼前,鐘酩身形一動擋在江荇之跟前,提劍迎上。劍意出鞘,在兩方能量碰撞在一起的剎那,鐘酩便意識到這驚雷氣勢之駭人,恐怕不比渡劫天雷弱上幾分。

除非他盡全力使出太虛劍意,方可打回天雷。

他轉頭看了眼身後的江荇之,身體比大腦更快作出反應——幾道符陣法器丟了出去,鐘酩一個回身把人帶入懷中。

轟隆——!法罩破裂,土崩石碎。

寬闊的後背擋下了所有的驚雷,唯有懷間一隅密不透風。

江荇之從劇烈的絞痛中睜開眼,眼前是灼目的白光,耳畔傳來一道悶哼。鐘酩抱緊了他,那雙拿劍的手吃不住壓力般抖動。

“柏慕!”江荇之心口一窒。忍著絞痛一把抓起腳邊的庭雪劍,目力沖破灼灼明光尋見了雲幕後的核眼。

持劍之手指骨畢現,江荇之用盡全力朝能量核眼中一擲——

哧!流光沒入雲後,轟然驚雷被一擊沖散。

四周終於安靜了下來,風聲也停了,場景不再變換。一劍破障,他們出來了。

“柏慕。”江荇之趕緊看向身前的男人,“你怎麽樣了?”

沈重的呼吸撲在他頸窩裏,寬厚的肩頭耷下來。鐘酩還維持著摟他的姿勢,只是在聽見破障聲響時呼出一口濁氣,將頭靠在了江荇之肩上。

太痛了,從四肢百骸到識海深處,痛得他青筋都快暴起。江荇之渡劫時是不是也這麽痛?

鐘酩伏在江荇之身前,呼吸打著顫。

有一股溫和的靈力覆蓋在他背後,替他緩解了痛苦。他稍微緩過勁來,卻不想起身,不但不想起身,反而收緊了胳膊把江荇之摟得更近。

時間真是快。從他找到江荇之,到他和人表露心意,再到現在——統共不過兩個月。

眼下破了障,前方的大殿裏就是機緣。

萬一江荇之真的回去了,他該怎麽辦?

最不想叫江荇之回去的是他,幫人擋雷破陣找機緣的也是他。鐘酩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如此矛盾,但凡他再自私一點,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貪戀著最後一絲溫存。

……

江荇之用靈力替鐘酩緩解了一陣,看人好像沒在抖了,勒他的胳膊還怪有勁兒的,便說,“你要不要起來,背對著我,我再給你看看傷。”

“不要。”悶悶的聲音從他頸窩裏傳來。

江荇之一時無措。

他該把人推開,但又無法把人推開。

鐘酩比他高半個頭,俯身摟著他的時候,腰腹就拱出了一道彎。江荇之試探地推了推那道彎,沒有推動。

他又拍拍對方的肩頭。

“江荇之。”鐘酩忽而開口,不知是不是因為痛,嗓音還啞著,“你還欠我一個要求。”

江荇之記憶回籠,想起那日在洞穴裏,柏慕替自己驅寒療傷,他是欠了對方一個還沒兌現的承諾。

他應了聲,“你說。”

劇烈的心跳從貼近的胸口處傳來。

鐘酩抱緊了他,“那就別推開我,再讓我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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