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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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夷則的回信還沒收到,兩個人便在江陵遇到了那位白露姑娘。白露姑娘還是如以往一般模樣,神態穩重了不少,面上氣色也看起來甚是愉悅,想來應是日子過得舒坦。

“是樂公子和聞人姑娘。”白露在客棧門口叫住了兩人,面上還掛著笑容,“兩位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自然很好呀,白露姑娘,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可是尋找母親一事有了著落?”樂無異笑瞇瞇地打了個招呼。

“多謝樂公子掛懷,娘親已於年前找到了,我們倆現在就住在江陵城,偶爾還會去海市轉一下。”白露點點頭。

聞人羽覺得有些詫異:“海市……白露姑娘和令堂不是……”

“博賣行自從那次以後就沒在海市開過,據說換了個去處。自此以後海市雖不如從前,卻依舊熱鬧得很。”白露說完這話,側頭看向樂無異,“樂公子是來拿東西的麽?”

“是啊,我在師父那裏看到了留信,就是來得晚了些。”樂無異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白露姑娘,麻煩你了。”

“沒關系,東西我留在海市一個朋友那裏,現在就帶你們過去,說不定今天你們還能遇到他呢。”

“誰?”

“謝大師呀,他昨日傳信來說,這兩日便會過來了,若是你還沒來,就直接把東西拿走,如果時間巧,說不定就能見到呢。”白露笑了笑,“隨我來吧。”

聞人和無異跟著白露出了城,往江陵古道走了一段,直到臨水的臺子那裏。白露扔了個什麽東西進了水中,隨即水面泛起了波紋,三個人就依次下了水,也沒來得及看到那從空中飛來的偃甲鳥。

海市依舊是往昔歡樂美麗的樣子,暗藍的天幕下飄著一盞盞色彩斑斕的宮燈,明媚艷麗。樂無異隨著白露往裏走了沒兩步,就看到前方有個熟悉的人影。

斑駁夢幻的光影交織成一張網將那個魂牽夢縈的人籠罩在裏面,依舊是白色的長袍,烏黑的頭發,寬袍廣袖,光是背影便讓人覺得氣度不凡。

“無異……那是……”

“一定是師父!”白露和聞人羽都沒來得及攔住他,樂無異已經搶先兩步沖了上去,“師父——!”

可是前面那個溫文爾雅的背影在他的第一個字喊出來的時候便刪去微妙地一頓,隨即人竟是往邊上一閃,明顯是避開的動作。

樂無異一楞,便慢了一拍,沖上去的時候就已經見不到人了,旁邊的屋子來來往往全是各色妖魅鬼怪,修行道人,沒有一個是他要找的那個。

等到白露和聞人羽趕來的時候,樂無異整個人都萎靡了,總是很精神的頭發軟趴趴地貼在面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也看起來很沒有神采,連白露都忍不住要伸手摸摸頭安撫一下。

“無異……說不定那人不是……”

“肯定是師父。”他這句話說得即肯定又委屈,看得旁邊聞人羽忍不住嘆了口氣。

“樂公子,謝大師想必是有事情所以才離開,不要沮喪。他既會選擇此時來,自然是有準備好與你碰面的呀。”白露也開口安慰道:“你莫要著急,說不定他一會兒就來了。”

“咳。”她話剛說完,就聽到背後一聲輕咳。

白露還不覺得如何,聞人羽也只是楞了一下,樂無異卻是嗖地一下轉過身來,下一個動作就是要撲上去,卻在前一秒停下了動作,僵硬地收回了伸過去的手腳,顯得很是拘謹和不安,連說話的聲音也是委委屈屈,比平日裏小了不止半分:“師父。”

謝衣忍不住跟著聞人羽一起嘆氣,這都過了好些年,他這個徒兒卻如同當年見過的一般無二,那些純真的心思毫不掩藏,面對他的時候越發像個小孩子,真真叫人哭笑不得。

“無異。”他喚了一聲,想了想又伸出手來摸了摸他頭頂那根沒精打采的呆毛。

偃師的手修長柔軟,幹燥溫暖,順著樂無異微微帶著黃色光澤的頭發滑過臉頰,最後停在下巴的地方,把臉擡了起來:“為師好容易回來,這樣低著頭是不願意見我?”

於是下一秒,樂無異飛快地擡起頭來,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滿全是謝衣的影子:“不是的,我——”他一句話說了一半,又被自己吞了進去。

聞人羽早就拉著白露站遠了些,將說話的空間留給那師徒二人,此時回過頭看了一眼,只覺得那來來往往許多人,仿佛都是別人的世界,和那師徒二人毫無關系,不由得輕輕笑了兩聲,繼續拉著白露說些女孩兒家的話題。

謝衣越發是不明白這個徒弟腦子裏想了些什麽,這樣閃躲的神態,自己究竟是哪裏讓他如此這般?

“無異……”他又喊了一聲,聲音越發溫柔低沈,直叫樂無異整個心都砰砰跳起來,“為師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就能見到你而已,所以一時沒有準備好,”他不介意適當損失一下自己的形象,如果能把敏感如同小動物的徒弟哄好的話,“你要知道,如此費盡千辛萬苦,為師所求的,不過是回來見一見你而已。”

這句話說得,連謝衣自己都覺得實在是叫人感動不已,樂無異卻是更加睜大了眼睛,那一雙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裏不是激動,卻滿滿的是擔憂和驚懼。

“無異?”他覺得有些詫異,下一秒就被樂無異抱了個滿懷。

少年的身體比他更熱一些,帶著朝氣蓬勃的氣息將他包裹起來,謝衣一時沒明白過來怎麽回事,只覺得屬於樂無異的味道撲面而來,那頭柔軟的頭發正埋在他胸前,那根頑固的呆毛看得人很想要伸手摸一摸。一擡手卻被樂無異雙手一收抱得更緊,根本擡不起來。

“無異……”他無奈嘆氣,“把手松一松,為師又不會跑掉。”

“不要!”樂無異終於開口說話,聲音有些喑啞,謝衣感到胸前一陣濕潤,便明白他顯然是哭過了。

“無異。”謝衣沒了法子,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腰。他此時也隱約明白過來徒弟腦子裏想到的是些什麽念頭,只覺得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我一松手,師父又要走了!”年輕人固執地不肯松開手,“師父每次都拿這個話哄我,捐毒的時候就是這樣,前兩天晚上也是的!”

這一句話說得謝衣頓時沒了脾氣,只是最後那一句卻叫他摸不著頭腦:“那天晚上為師哪裏騙你了,再說,之前也沒有騙你呀。”

“師父說在紀山,可是根本沒人!”那聲音無限委屈,再配上因為哭泣而黏膩的尾音,聽得謝衣心忍不住又軟了兩分。

“咳,那只是意外,本來的確是在紀山等你來的。”謝衣總算是從樂無異的懷抱裏抽出一只手來,“為師也是在尋找方法,只求能做得更好些,不就能陪你更久嗎?”

說到這裏,樂無異才想起來什麽似的,松開懷抱,只是另一只手卻拽著謝衣的手腕不肯放,一雙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半天,眼睛裏滿是擔憂。

面前的謝衣和以前看起來一般無二,真要說的話就是看起來約莫年輕了些。

“師父……這是偃甲?”

“恩,在原有的作品基礎上,修改了一下,想來這般模樣你應該更熟悉些,便連容貌一並改了。當年制作時的材料可遇不可求,為師實驗再三,也只有這個用起來順手些。”謝衣點點頭,“偃甲和人不同,特別是如我這般,若是出了什麽問題,實在是麻煩得很,每次更換身體都會損耗不少力量,幾次下來為師也不敢貿然嘗試了,所以才會這樣千裏迢迢尋找最合適的材料,力求一次成功。”

聽了這話,樂無異只覺得更擔心了:“師父現在沒事嗎?那……紀山門口那個……‘初七’……呃不是……就是那個偃甲人也是實驗換下來的?”說到這裏樂無異忍不住嘟囔了兩句:“師父幹嘛要做成那樣子的,乍一看嚇了一跳。”

“呵,除卻我自身模樣,便是那樣子最為熟悉,我這身打扮做起來太過麻煩,自然便是做那樣的了,或者是……無異想讓我做個和你一樣的?”見樂無異終於不再如那樣緊張,謝衣神態也輕松了起來,“你見到的那個和為師現在用的這個是唯二的成功品,只是那一件制作時行為設定得太過精細,反倒和我自身的力量有了沖突,倒不如如今這個好,便留在那裏看門了。”謝衣笑了笑,又極順手地摸了摸樂無異的頭,“好了,不用如此盯著為師,既然見了你,自然是不會輕易再走了,先和為師一道去白露姑娘那邊把東西拿了吧,莫叫兩位姑娘等久了。”

樂無異點點頭,半晌才扭捏著收回握著謝衣的手。謝衣此時卻反過來拉住了他,神態極其自然地朝兩個姑娘那邊走去。

“聞人姑娘,白露姑娘,久候了。”

“謝前輩。”聞人羽行了個禮,“您能回來真是太好了,無異不知道高興成什麽樣子。”這個姑娘對於這樣的事情接受程度比樂無異高出不知道多少,“我也高興得很,等夷則知道消息,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是謝某讓諸位擔憂了,勞幾位掛心,謝某何德何能。”

“謝前輩這又是說的哪裏的話,您是大偃師,我們本就敬仰得很,如今又是無異的師父,我們與無異生死之交,與謝前輩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難過,這本來就是我們該做的。”聞人羽拱了拱手,“只盼望謝前輩這回是真回來了,不然無異又要傷心很久。”

“這是自然。”謝衣笑著點頭,拉了拉樂無異的手,“我自是再舍不得將這個好徒兒獨自留下,若再叫他傷心,豈不是我這個做師傅的太過失敗了?”

樂無異扭開臉,臉頰上紅了一片,“好啦好啦,師父你怎麽和聞人一起取笑我?讓白露姑娘平白看了我許多笑話去。”

白露一直安靜地站在邊上,此時提到她才笑盈盈接了口,“幾位隨我來吧,先把東西拿了,再敘舊不遲。”

“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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