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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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月城一戰就這樣結束了,但始終如雲煙一般在樂無異的腦海中盤旋不去,即使過了數年,那些往事依舊歷歷在目。

然而,長安城的每天依舊是那樣喧鬧,和從前沒有兩樣。只有他,得到了一些東西,也失去了一些東西。

這是他今天第四次走過這個街角。

很多很多年以前,他還是個孩子,他就是在這裏,遇見了他的師父。街角不曾變過,他也依舊如昨,只是師父已經不再這裏了。

他沒有刻意去避過這個初識的地點,卻也從不曾主動前往這裏回憶過去。

然而,當他第五次看到熟悉的街角的時候,實在是忍不住要懷疑是不是有什麽古怪了。他從這個地方開始,也要在這裏結束嗎?

他一邊搖頭,一邊繼續往前走,卻在轉角看到了一個小孩子。

這個場景……似乎有點眼熟?

那是個小姑娘,穿著一條淺紅色的裙子,料子不錯,家境想來不錯。只是小姑娘揉著眼睛,眼圈兒紅紅的,看起來剛剛哭了一場,走路的時候還在揉眼睛,都不看路,就一頭撞到了樂無異身上。

他拿手扶著那個孩子,心裏頭覺得有些想笑。小姑娘可憐兮兮的表情看起來很狼狽,有點眼熟,雖然不太想承認,但自己當年也是這樣可憐兮兮地遇到了師父。

“哥哥……”小姑娘擡頭看著那個扶住自己的大哥哥,他肩頭上的那只黃色的小雞對著她歪了歪腦袋,“我……我可不可以摸摸它?”她說話的聲音還帶著點抽抽噎噎的感覺,表情很乖巧。

小孩子都是這樣子,再難過的時候看到新鮮東西就會被立刻轉移註意。

“你說饞雞嗎?”樂無異露出一個笑容來,將肩膀上那團黃色的毛團子放到自己手心,“摸摸看?”

小姑娘伸手輕輕在黃色絨毛上蹭了一下,柔軟的觸感讓她高興地睜大了眼睛,紅紅的眼眶似乎也因為笑容而淡了幾分,“哥哥,你的小雞好可愛,跟之前一個叔叔送我的好像,只是……更軟一些,還熱熱的。”

樂無異揉了揉小姑娘的頭發,看饞雞撒嬌一樣在小姑娘的掌心翻滾,表情很柔和。他曾經經歷了許多事情,比起當初離家時已經沈穩了不少,但依舊是少年般的開朗歡樂的性子,好歹不再是當年跳脫的模樣,也當得上旁人一句樂大師。

“哦?是怎樣的?”他隨口應著,看起來很有興致。

“嗯……身體圓圓的,羽毛軟軟的!那個叔叔說這是木頭做的小雞,不是真的。”小姑娘歪著頭想了想,鼓起腮幫子做了個鬼臉,“我才不信呢!那只小雞會蹦會跳還會嘰嘰叫!怎麽可能不是真的啦!”

樂無異笑起來,想來覺得應是哪個偃師做出來的偃甲小雞,聽小姑娘的意思,技藝應該精湛得很,也難怪那小姑娘不相信了,“那你怎麽很不開心的樣子呢?”

“可是……可是……”小姑娘聽他一問,立刻就癟起嘴,一臉要哭的表情,“今天早上小雞突然不動了!就躺在那裏,我怎麽喊它戳它它都不理我!它是不是死掉了?”

樂無異還在苦惱要怎麽安慰,那小姑娘一臉委屈地繼續道:“娘親說是小雞壞了,可是小雞怎麽會壞?不是只會生病嗎?娘親說那個小雞只是個玩具不是真的,我才不信!明明……就是真的呀,和活生生的小雞一樣的!”

他忽然就楞住了,他想到一個人,面前小姑娘的臉和當年的自己微妙重合起來。

一具偃甲,一具和真人一樣的偃甲,會說會笑,會走路會做很多很多的事情,還……收了他做徒弟,一具……叫做謝衣的,偃甲。

許許多多往事讓他一時間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好歹沒有忘記有個小姑娘還需要他去哄,便從偃甲袋裏掏出一只小鳥來:“你看,這個你喜不喜歡?”

那只鳥很清楚地可以看出來是木質的翅膀和身子,可是每一根羽翼卻又精細非常,隨著樂無異手輕擡,鳥兒飛起來在空中轉了個圈落在了女孩的肩頭。

這個新奇的玩意兒,讓她立刻忘記了手上毛絨絨的小雞,好奇地伸手去碰那只偃甲鳥。

饞雞撲騰著小翅膀又蹦回到樂無異的肩頭,得到了主人一個溫柔的撫摸。

“怎麽樣,如果喜歡的話,就不要不開心了好不好?如果你不哭了,我就把這只鳥兒送給你。”他的話裏帶著明顯誘哄的味道,小孩子總是很吃那一套。

小姑娘捧著偃甲鳥摸來摸去,那鳥兒也乖順地由著她摸,半晌她才開口,“真的要送給我嗎?我……我們又不認識……而且……小雞……小雞是怎麽了?”她還沒有忘記自家那只小雞,可是偃甲鳥卻順著她的手指蹭了蹭小姑娘的指尖,引得她驚喜地睜大了眼睛,“這真的是木頭做的麽?看起來跟真的一樣!”

樂無異不著痕跡地苦笑了一下,再努力變著法兒哄小孩兒,“那小雞啊也是生病了,呃……可能是天太冷的關系……”他有些唾棄自己編的這個爛理由,這個天到底哪裏冷了,但是沒辦法,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編下去,“所以……呃……需要給它治病。”總覺得挖了坑給自己跳了。

“要怎樣才能治好呢?”她看了看手上的偃甲鳥,明顯很舍不得,但還是咬牙道:“哥哥,我……我不要你的小鳥了,我……哥哥能不能幫我治好小雞呢?”

小姑娘家的那只雞約莫是靈力耗盡不會動了,他前些日子做了個靈力循環的東西,試驗品倒是成功了,只是大些了卻又不行,給她家那只小雞倒是可以用,“我……可以試試。”

小姑娘睜大了水靈靈的眼睛,“真的嗎?哥哥快跟我來!”

“誒別著急呀,你帶我一個陌生人回去,也不擔心嗎?”小姑娘天真單純,倒是令他哭笑不得,“我先隨你去,你跟我說說到底怎麽回事,到家了,要記得先跟家裏人說一聲。”他耐著性子跟女孩兒解釋。

小姑娘開心地抱住小鳥,“謝謝哥哥!哥哥你真好!那……”她糾結了一會兒,還是把手上那只鳥兒遞到了樂無異跟前,“哥哥幫我治好小雞,我……我就不要哥哥的鳥兒了,還你。”

“誒,這不用了。”樂無異笑了起來,將女孩的手推回去,又摸了摸她的頭,“小鳥就送給你了,一個小玩具,沒關系的。”那小鳥也是他研究靈力循環系統時的產物,屋裏頭還有些,送給這麽個小姑娘也沒關系。

她驚喜地睜大了眼睛,用力點點頭:“那……那謝謝哥哥,我會好好愛護它的!”

“治病需要花一點時間,最好也不要有人打擾,我是覺得能讓我帶回去修好了再給你送來比較方便。”他在心裏吐了吐舌頭,對欺騙小女孩表示歉意,“不過你要是不放心,我也不介意在你家裏給它治好,但是不可以偷看,因為這……也算是哥哥的秘密,好不好?”

天真無邪的小姑娘很配合地點了點頭,樂無異挑著嘴角笑得很開心。

樂無異在她家裏呆了足足將近一炷香的功夫,幾乎是在小姑娘的眼皮子底下,將那只偃甲雞研究了個透徹。

那手工和做法很是熟悉,就連關節連接的手法,中樞結構的保護方式都是一樣。他已經不是幾年前那個初出茅廬的小偃師,他已經能夠很熟練地拆開那個偃甲,給它替換靈力樞紐。或者說,這個偃甲鳥的制作人從沒想過不讓人拆開它。

取出的那個靈力樞紐,上面沒有任何記號,他確認了半天,才有些不甘心地將那東西收起來,把自己的放了進去。

將那只恢覆了活潑的小雞交給小姑娘,他告辭後就從她家離開了。

長安的城墻很長,他沿著邊上慢慢走,繼續他原本漫無目的的閑逛,然後就遇到了熟人。

墻角的陰影裏站著一個人,他在遠處就見那人擡著頭望天,或者是看著遠處宮殿的方向,從樂無異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戴著兜帽的側臉。

“樂兄何時也開始騙小姑娘了?”那人說話的聲音很輕,口氣卻很熟絡。

“啊……是夷……”他開了口又想起自家父親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囑,想要改個稱呼,卻又在看到對方的臉時把它換了回去,“夷則你都看到了。”

“嗯……本想著許久未見,欲與樂兄一聚,卻正巧看到樂兄在騙人家小姑娘。”陰影裏的人是夏夷則,如今的他已經是當朝最高貴的人物,而此時這個身著深灰色長衫的人,卻用著樂無異最熟悉的姿態說著熟悉的話。

“誒……我只是……哎呀……這種事情還是夷則做起來比較得心應手。”樂無異撓了撓頭,腦袋上豎著的呆毛無意識地晃了晃,在熟悉的夥伴面前,他仿佛依舊是當初那個長安鮮衣怒馬的少年,活潑俏皮的表情讓他整張臉都生動起來,“我記得……夷則哄女孩子可是很有一套,小姑娘也是女孩子嘛。”

陰影裏的那個人搖了搖頭,習慣性對他話中意思表示不以為意,“樂兄何故對一只偃甲雞如此上心?”

“我……”他停了停,把手放進包裏,拿出那個換下來的零件,在手上翻來覆去地看,“雖然這上頭什麽印記也沒有,但是這手法卻是熟悉得很……我覺得像是他……”他後來的話沒有說完,但是吞吐的意思卻是很明顯了。

夏夷則聽了這話也不知道要如何說了,便從陰影裏走出來拍了拍他的肩,“我陪你走走吧。”九五之尊在生死與共的同伴面前,也只是個關心同伴的普通人,就如同從前一樣,“聞人不在,你有心事,就跟我說吧。”他臉上慣是面無表情的模樣,只是微微翹起的唇角,卻帶著自然的體貼和安撫。

“夷則……我相信這絕不是我認錯了,天底下沒有一個人能比我更了解師父的手藝。”他拿手指摸索著零件上的紋路,一點一點,仿佛那是什麽寶貴的東西,“這個……一定是師父的作品!”他口氣越來越肯定,“材料還很新,那些制作留下的痕跡還沒有因為時間而變得平滑,絕對是最近的東西,至少……是兩個月內!”

“……看起來的確很新。”夏夷則對偃甲研究不多,但當年為了通天之器也做了不少研究,可以做出簡單的判斷來。

樂無異握緊了手,那塊零件壓得手心發疼,“夷則,你說這是怎麽回事……師父他不是……”

“無異。”他換了個更為親昵的稱呼,覆住他緊握的拳頭,“你相信你自己嗎?”

“夷則……你是在告訴我我沒有判斷錯嗎?”樂無異睜大了眼睛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裏是期待的神色。

夏夷則轉開了頭,“無異,我不能給你肯定的回答。謝前輩是你的師父,你的判斷,才是最準確的,能告訴你答案的只有你自己。”

“我知道。”樂無異的口氣輕快起來,眉頭也逐漸舒展開,“我明白你的意思,無論是真的假的,是巧合還是刻意的,我都打算去看一看,不然我一定會後悔的。”

“你……”夏夷則嘆了口氣,表情卻也松下來。

“夷則,師父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比我自己還要重要,即便知道希望很渺茫,但哪怕只是一點點可能性,我都要去試一試,如果……”他頓了頓,深吸了口氣,“我說如果,如果這是真的,不是假的,那麽……我有沒有可能,有沒有可能再見到他?”

樂無異的口氣裏滿是期待,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去尋找師父,可是偃甲自爆後灰都沒剩,除了一片忘川殘刃,他什麽也沒留下。他甚至還往巫山去過,想要看看神女墓下那個人還有沒有生機,卻依舊是無功而返。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從沒有想過要放棄,他努力學習偃術,努力地造福於民,努力地做當年他師父跟他說的那些事,就是希望,希望有一天那個人,可以看到這一切,可以回來。

“哈。”那個盯著他的青年突然笑了一下,惹得樂無異張大了眼睛,“這才是我認識的樂兄。”

“夷則,你支持我嗎?”樂無異驚喜地看著他,傻笑了兩聲,“夷則你真好。”

“你……”他對於樂無異的讚揚表示無奈,搖了搖頭,“你我既是同伴,為何我不支持你?我也希望謝前輩真的安然無恙,只是這事情來得太過突然,過了這麽些年突然有了動靜,樂兄還是小心為上。”他說到這裏表情很認真,“如今你不再是那個無人知曉的定國公府的小公子,你已是天下聞名的大偃師,凡事都要多留意些,我回頭還是喊聞人陪你一起去好了。”

“啊,聞人平時忙得很,不用了吧,我小心些就是了。”他連忙擺手,“夷則你別讓她操心了,我先去找那小姑娘問問,你等我一會兒!”

他去了不過一會兒就回來了,拉著夏夷則一臉高興,“那小姑娘不記得,倒是她娘親還有印象,說送小雞的是個俊秀的年輕人,當時是說要往江陵那邊去。”

“江陵……”夏夷則皺了皺眉,顯然想起了過去一些不怎麽愉快的事情,“那邊我們都許久未去了,小心。

“哎呀,你都說了好幾次小心了,我會留心的夷則你就放心吧!”樂無異沖他擠了擠眼睛,“我絕對絕對會小心行事絕不沖動,所以夷則,就不要去打擾聞人了吧。”

你到底是有多怕聞人過來管著你。

夏夷則撫了撫額頭,“那你……準備現在就啟程?”

“嗯……我先去跟娘親他們說一聲然後再走。夷則,你只管等我的好消息吧,我會記得寫信給你和聞人的!”

“這麽有信心?”面前這人神采飛揚,只是看著就忍不住跟著一起愉快起來,讓人不禁想要調侃幾句。

“我當然要有信心!放心吧,我帶回來的一定是好消息!”樂無異拍拍胸脯,“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給自己有留下任何遺憾的機會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已全文完結,因此會緩慢放出全文,等不及可以去相關論壇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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