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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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來沒跟任何人說起,你年幼時墜馬的事有蹊蹺吧?”感受到她刻意的拉開距離,他一個不喜,手臂攏了攏,將清瘦幾分的臉頰貼上她的頭頂,用連自己都不曾發現的平和語氣低聲細語。

她悚然一驚,擡起臉來,眼底的慌亂雖然只是一瞬間,但還是被龍厲捕捉到了。“你怎麽知道?!”

“你至今不懷疑是你的兩個兄長?”他輕捏她的手骨,好似在安撫她,她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麽開口,只是靜靜地靠在他懷裏,沒有離開。

“大哥跟我年紀差得多,成年後就一直在軍營,他沒時間對我動手。”

他挑起漂亮的眉:“那你二哥陸青銅呢?”

秦長安反應不小,不假思索。“我二哥不是那種人!那時候他在準備考武舉,一心要當武狀元,為國效力。而且他性子火爆,沒有心機,怎麽會做這種下三濫的事——”

“老是護著你二哥,要我不得不懷疑你是不是愛慕你二哥了。”他眉心蹙起,緊握她的手,將她纖細的指骨都捏的生疼。

她沒好氣地白了一眼,“連我二哥的醋都吃?想當初,我跟二哥走的最近,如今卻最生疏,但盡管如此,我不會懷疑他。”

他被她安撫了句句,緊繃的神情又松弛下來,將她攬在懷中,輕柔一笑。“既然兩個兄長沒嫌疑,那麽,就只剩下你爹娘了。”

她一噎,越深想,心緒越亂,心一亂,越難以理清其中的利害關系。

“陸府的那個女人,不是你的生母,雖然體弱,但難保心思不單純。”他臉色一凜,又說。“大戶人家的後宅裏,深不可測的女人可不少,嫡庶之分,是能壓死人的。”

她的肩膀無聲垮下,清冷的嗓音從他的胸口穿透而來。“我知道。如果我的生母生活在陸家,如果我是擺在臺面上的庶女,那麽,你說的確有可能。不過,若我二哥沒有偷聽到我的身世,很顯然我爹從未想過要讓我的身世見光……那還有什麽嫡庶之分?我娘……姑且喊她大娘吧,她是個很好的女人,溫柔賢淑,通情達理,她知道我是為了給她續命而存在這個世上的藥人,又何必置我於死地?墜馬落地,稍有差池,就是性命攸關,什麽都可以計算,但意外無法算的那麽精準。”

“這麽說來,你們陸家一家子都是大好人,你選擇相信那就是個意外?”龍厲輕哼。

她擡了擡眼睫,瞅見他擰著眉頭,一副又氣又拿她沒轍的表情,原來橫亙在她胸口的怨氣,剎那間消散一空,她突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其實我心裏已經有答案了,只是還找不到真正的原因。”

“你是指——”龍厲瞇起淩厲的眼,話鋒一轉:“陸仲?”

“陸家的家人裏,我最看不透的人就是我爹……如果真是他,他一定有他的理由。”她若有所思,短暫地陷入回憶,那一刻,心如止水,毫無波瀾。

龍厲的眼神冷的像是千年寒冰。“你的腿本可以治好,但經手的人是你爹,誰也不會懷疑他從中作梗,你就那麽不明不白地成了瘸子!”

所以,這才是為什麽她到了北漠後,利用自己多年所學的醫術,完成了這個像是奇跡般的蛻變。

她微微一笑,眼神裏光彩照人,沒有任何的自怨自艾、頹廢潦倒,只聽得她處亂不驚地說道。“阿遙,怎麽比我還生氣?”

她的淡然和超脫,激怒了他體內的野獸,對,他就是生氣!氣那些所謂的家人看不出她是蒙塵明珠,氣他們沒有把年幼的她保護得當!

“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再被任何人這樣愚弄和欺騙。”他緊緊握住她的雙肩,那種堅定和溫暖,突然讓她很想迫切地去抓住,想依靠。

再度扳過她的身子,俊臉壓下,指腹摩挲著她下唇的細小傷口,那裏因為她咬唇太重而沁出一顆血珠。

他沒再忍耐,徹底將薄唇壓上去,溫熱靈活的軟舌小心翼翼地舔去她唇上的血漬。

傷口被他的唇舌舔吻的又麻又熱,又濕又疼,隨著他不合常理的動作,她耳中嗡嗡作響,腦中一片空白。

這種近乎野獸般處理傷口的方式讓她無言以對,全身顫栗。

當龍厲身心舒暢,心中還牽扯這一抹對別人從未有過的憐惜,吻得越來越深入的時候,門外突然傳出馬超不合時宜的聲音。

“爺,您讓我吩咐的衣裳買來了。”

秦長安瞪大眸子看向他,他好似置若罔聞,眉眼之間染上一層氤氳之色,沖淡了冷峭陰沈,她剛想把他推開,他卻搶先一步,手掌牢牢地壓住她的後腦勺,直到吻得兩人的眼神相似的滾燙熾熱,他才戀戀不舍地松開。

“進來。”他拉上薄被蓋上自己的身子,嗓音很快恢覆了冷靜,雖然面上不顯,但心花朵朵開是真的。

馬超目不斜視,並沒有看向一旁臉上浮現出好氣色的秦長安,只是朝著龍厲行禮,繼而開口。“孫武傳來消息,說是上官德派的人已經在來往珍珠泉的路上,爺,要殺了他們嗎?”

龍厲瞥了她一眼,她太過沈默安靜,顯然是有自己的想法。

“知道了,我想想。”

等馬超離開,秦長安突然問。“上官德三番五次派人來殺我,這次陣仗未免太大了些……就算他跟我各為其主,看我不順眼,為什麽一定要我的性命?”

他覺得她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她是極為聰慧的女子,但女子在朝政大事上面,總要矮男人一截,他滿心屬於年輕男子的驕傲,薄唇微勾。

“把桌上的衣裳換上,我就跟你說說這裏頭的文章。”

她這才留意到馬超送來的行囊,打開一看,是一套藍色衣裙,猶如大漠夜晚的星空,面料裏摻雜著銀絲,在燭光下閃爍著極為璀璨的碎光。窄袖收腰,裙擺卻是百褶的樣式,她覺得眼熟,這不可就是當地人女子的裝束嗎?!

“你要我重拾紅妝?”

“此一時,彼一時,在行路的時候你女扮男裝圖個方便,但現在我們要在珍珠泉附近的鎮子上逗留一陣。這地方小,人口不多,哪裏來了一夥外鄉人,一問就知道,容易惹來風波。你又是個不喜歡悶在屋裏的,出門行走太招搖。”龍厲眼神傲然,語氣不容置疑。“穿吧。”

她的掌心拂過冰涼的絲綢,知道這是上等的冰絲,衣裳上還擱著一套當地女子慣用的頭飾,可以說是非常用心了。

當她從屏風後走出來的時候,龍厲忍不住半坐起身,情不自禁地想要靠得更近,把她看的更清楚。

紅色寶石的瓔珞交錯纏在發絲內,光芒若隱若現,而那套湛藍色冰絲衣裙極為合身,把她不算豐腴卻玲瓏有致的身軀襯得誘人,走路時裙擺有風,好似一朵藍蓮花怒放開來,整個人都像是被淡淡星光包裹住,風華自成,明艷無雙。

龍厲心中一跳,呼吸陡緊,朝她伸出手。“脫了吧。”

她沈下臉:“不是讓我扮作當地女子?不好看?”

“我改變主意了,你穿這身出去,更加招眼。”他冷哼一聲。

對於他的突然發難,秦長安反而習慣了,攥著裙擺在他面前落落大方地轉了個圈,美眸透著堅定不移。“我就穿這套了,你要是不喜歡,可以別看。”

龍厲五指往前一抓,卻沒抓住她的裙角,只抓住一團空氣,俊臉消沈,“非要跟我做對?”

“是你太難伺候。”她眉眼有笑,相處這麽久,她已經很能把握龍厲藏在深處真正的喜怒,這也得歸功於他們年少就相識,一個人的性情喜惡,往往很早就看得出端倪了。

“你快跟我說上官德到底為什麽這麽緊抓不放。”她語氣有些急切,往床沿上一坐。

“如你所說,上官德是大皇子的人,而你們陸家兄妹全是支持四皇子的,這是表面上的矛盾,但他為何沒對你大哥動手?反而先對一個女人下手?”龍厲說起來一套一套,對於朝堂上那些明爭暗鬥,數不清的害人手法,問他,真就是問對了。

他熟谙此道,眼神孤傲不遜,字字清冷。“上官德最在意的是把大皇子拱上皇位,大皇子是未來北漠的天子,這是他深信不疑的結局。他對你的怨恨,倒是不少。首先,你救了皇帝蕭儒,一個服下陰骨散合該喪命的人,雖說這是六皇子的陰謀,但難保大皇子一黨沒把你當成礙事的眼中釘,沒有你,大皇子就可以不必繼續苦等,也好過快三十歲還眼巴巴等著皇帝咽氣的好。”

她不快地怒瞪了他一眼,他說話的口吻實在令人討厭,但他反而勾唇一笑,露出一個邪魅至極的表情來。

“還沒完呢,繼續聽好了!其次,皇帝背上生瘤,皇族不喜見血,那些禦醫沒什麽用,皇帝多日難以入眠,疼痛入骨,這又是大皇子一黨喜聞樂見的好消息。可是偏偏又是你,割除了皇帝的肉瘤,皇帝繼續活的好好的,你當然就成了他們的肉中刺。”

秦長安的臉色垮下,眉心緊蹙,反覆琢磨著龍厲的話,冷幽地詢問。“就這樣?我是擋了他們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所以郡主府的刺客也是他們派來的?”

“有點耐心,你以為就這麽簡單?”龍厲垂著眼,眼神深沈莫測,習慣性地把玩著她柔軟的小手,嘴角邪佞勾起。“上官德知道你我一體的關系,只要行刺一人,另一人也就完了。兩次行刺一次針對你,一次針對我,你我安然無恙不說,他還陪了幾個身手不弱的死士……我想上官德那時候就已經陣腳大亂了,之後,當他聽到另一個消息後,才決定傾盡全力也要取了你的性命。”

她咬了咬牙,涼涼一笑。“這滿朝文武,上官德在我一個人身上花這麽多心思,難為他了。”

他冷透的嗓音帶笑,好似隨口一問:“神官跟你見面說了什麽?會是上官德不得不除你的理由嗎?”

她的心口一沈,下意識地收攏五指,如臨大敵的眼神射向面前的龍厲。

龍厲能把這麽多事的關聯找出來,實在是個可怕的男人,也怪不得他年紀輕輕,在權術上頭從未是任何人的手下敗將,文武百官聽到他的名字就聞風喪膽,屁滾尿流。

見她抿著唇,遲遲不開口,他不怒反笑,嗓音輕柔許多,指腹在她柔嫩的手心上輕輕劃著。

“你不肯說也無妨,要我繼續猜下去麽?長安?”

她氣笑了:“神官的話能信嗎?不過是危言聳聽!”

“北漠皇室對神官有多敬重,我想你心裏很明白,我同樣不信怪力亂神的東西,但在他們君臣眼裏,卻是天機,是神旨,不得不信,不得不從。”俊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淡,執起她的手,在微涼薄唇上緩緩一吻,陰婺的眼底再度掀起幽深氣焰。“難道你的命格,跟皇子奪嫡有關?”

秦長安只是淡淡睇著他,靜默的眼神卻異常清澈,如明珠晨露般,半響之後才說。“神官在神殿所說的話,在北漠相當於一等機密,又怎麽會傳到上官德的耳朵裏?難道在神殿裏都安插了他的眼線?為了能讓大皇子登基稱帝,他可真是煞費苦心了!”

“北漠神官可以預言皇族的將來,幾個皇子從小就被神官摸過手骨,但那些話全都封存著,唯有北漠天子才能看。你來到北漠才短短三年,就能讓皇帝極為器重,甚至中途讓神官為你開天眼,上官德能不緊張嗎?”

“疑心生暗鬼。”她冷嗤,面若寒霜,但那股子清冷在眉眼之間迷漫開來,卻看的龍厲心神蕩漾。“神官的話,我根本就沒讓他說完,上官德卻自行解讀起來了?!”

龍厲眼波一閃,似笑非笑:“為什麽不讓神官說完?”

“因為荒謬。”她眼底含著一絲冷冽。

“怎麽個荒謬法?”他出奇的有耐心,眉眼含笑,輕聲問,循循善誘。

她適時地閉上嘴,粉唇抿成往日果斷固執的模樣,想必以龍厲的腦子,早已猜出七八分,裝什麽糊塗?

鳳凰天女,遺世獨立。

不過區區八個字,就能讓上官德一心要她死?!

“大皇子最大的勁敵是四皇子,四皇子對你有意,上官德不能直接沖著四皇子去,先鏟除你,就是認定你跟四皇子有著密切的關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沒有你,四皇子的命途就大為不同,甚至如今皇權爭奪的格局也會被頃刻間顛覆。”

她眸光微寒:“我一回去馬上見神官,他給我可惹了不小的麻煩——”

龍厲望著那張如梔子花般素凈的臉,眼內仿佛劃過一絲笑意,低垂眼瞼摩挲著玉扳指,一言不發。

“難道……你是天生皇後命?!”

就在秦長安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突然被龍厲的這一句話拉回現實,她瞪大美眸,眼底的錯愕和訝異雖然只是一閃即逝,但他已經心中了然。

“你可真沈得住氣。”他又笑,遇到別的女人,一旦從北漠神官的嘴裏聽到這些預言,要麽就是心有不平,要麽就是沾沾自喜,虧得她當作沒事發生,內心如此平靜。

“我如今的生活隨心所欲,卻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她全身一僵,把手從他手心裏抽了出來。“縱使神官是鐵齒銅牙金口,我也不會把預言當成現實,我的命運,是我自己創造的。”

好一個命運是自己創造的!

龍厲簡直愛極了她這股子的倔強和自信驕傲!

俊長身軀幾乎全都貼到她身上,手掌拉過她的小手包覆住,似乎激起她一陣微妙的顫栗,他可以感受到她小手微微的顫抖,他冷硬的胸口融化了一大塊。

“我在兩歲啟蒙起,就知道自己跟其他皇子不一樣。太醫院有經驗的太醫一個換一個來給我把脈,全都說我活不過二十歲。但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英年早逝,不想躺在那個奢侈卻冰冷的地宮。人算不如天算,誰讓我遇著了你?所以,不管神官斷定你的命格是貴是賤,你就是個很特別的女子,這一點,你毋庸懷疑。”

秦長安心中翻江倒海般湧動,經歷了這麽多事,她就算目光再遠,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對自己說這一番話的人會是龍厲。

其實,神官說出來的八個字,當真可以理解為她將來能成為最尊貴的女子。

天子為龍,皇後為鳳,這是世間亙古不變的認知。

大皇子一黨認定了將來是四皇子蕭元夏的天下,而她也會斬荊披棘最終成為蕭元夏的皇後,等她一死,北漠轉動的命盤少了一環,風雲為之變色,那麽蕭元夏身上的帝王之氣,在還未聚起之前就徹底消散。

所幸如今知情的只有上官德,如果蕭元夏也知道會怎樣?會因為一句命理之說非要娶她成正妃,把此事鬧大嗎?!

她眼波靜靜煽動,心裏清楚會的。

“假以時日,四皇子稱帝,把皇後的寶座贈予你,你就不動心?”龍厲撐著下顎,俊臉上帶著幾分病弱和慵懶,非但不憔悴,反而更有了蠱惑人心的魅力。

“女人非要靠男人才能出頭嗎?後宅爭鬥我都不想攙和了,還後宮?!”她白了一眼,把話說的狠絕,言下之意,就是有這一天,她也不會歡天喜地的答應。

“這樣看來,四皇子真不是你的良配。”他笑的很隱晦,神情愉悅至極。“就算他當了天子,也不會為了一個驕傲的女人,違背祖宗家訓,頂著臣子的壓力,撤掉三宮六院。蕭元夏沒這副魄力。”

她擰著眉頭,這人就喜歡落井下石!可是她不得不承認,龍厲的那雙眼睛真是毒,他看人,總能透過皮囊,看到骨子裏去。

蕭元夏對她是有好感和情意,但年紀尚輕的他,做事循規蹈矩,也許將來是一個仁君,但缺點是手段不夠狠、魄力不夠強,要有很大的建樹作為,流芳百世,是不可能的。

“本王可是上上之選啊,從不看人臉色,不愛按規矩辦事,可以給你隨心所欲的生活。”龍厲不忘誇誇自己,他的確有驕傲的資本。

“我誰都不選。”她咬牙切齒,臉色晶瑩如雪。

“沒良心的女人!本王給你梳頭,還給你穿鞋,你的良心就不會痛嗎?”

“你都說我沒良心了,當然不會痛。”

龍厲一噎,俊美面皮透著青白之色,這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妮子!這世上的女人面對他,不是諂媚就是懼怕,沒一個人跟她一樣,不扭捏做作,她這是真跟他吵嘴啊!

幾年前他還想培養她的奴性,如今一看甚是可笑,別到頭來,被牽著鼻子走的人成了他自己!

但轉念一想,幸好她沒有半點奴性,否則,他如何能體會這般樂趣?什麽舉案齊眉、紅袖添香,全都不是他要的。

溫柔怯懦的小白花,也不是他想要的,那樣的女人無法吸引他,更無法駕馭他。

他要的,是屹立在枝頭上,面對暴風雪都能勇敢開花的寒梅,天氣越是惡劣,它越能吐露滿園芬芳。

054 不要讓我感覺你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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