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隆盛街，早十點，會英樓。

季晗凝視著對面渾身散發神棍氣息的道士，沈痛地問：“師父，你這次帶錢了嗎？”

今天是周五，三人發誓要利用周末把這個拖了近一個星期還邏輯混亂的主線任務了結了。牛揚和曾筱乾早晨都有課，無課的季晗就主動上線，帶著他師父準備按系統提示所說到城裏找線索。

“不急。”白蕭奕端起白瓷杯輕抿一口茶，冷靜答道。

他曲起右手中指輕叩一邊的白瓷茶壺壺壁，聽著清脆中略帶沈悶的敲打聲，溫聲說：“還有半壺呢。”

還不急！說好的找任務線索，結果一從李府出來就來這裏喝茶，從八點半喝到十點，還不急！季晗一聽他師父說不急就著急，馬上忘了問他師父到底帶錢沒帶錢……

這個時候各路閑人開始出動，三三兩兩，會英樓中人漸漸多了起來。

十點二十五，整座二層小樓座無虛席，更有搬著小凳自己加座和抽空站著的，場面堪比春運時的火車。

“人怎麽這麽多……”季晗本身就不喜歡人多，小聲嘀咕了一句。

顛來顛去拿著銅壺加水的小二卻耳溜地聽見了，折回來特意打開壺蓋給他師父加上水，麻溜地解釋道：“您大概不常來，近些天是夢蕪子先生說書的日子，天天都是這麽火爆！”

加完水小二靈巧地合上蓋子，道聲：“客官慢用！”

白蕭奕點點頭，應道：“多謝。”

季晗看著他師父又滿上的茶壺，氣得累覺不愛。

那小二聽見白蕭奕聲音又轉頭多看兩眼，笑著對季晗說：“是這位道長帶您來的吧？最近道長可是我們這裏常客。”

季晗訕笑著沒接話，他不怎麽擅長應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熟絡，只好又笑著對熱情的小二點點頭看著對方走開繼續忙活。

半點整，原本嘈雜的茶樓突然都安靜了下來，一個白面圓臉山羊胡的中年人上場，先說了幾句近幾天家長裏短的瑣碎，埋汰埋汰家裏的管家婆夫人，底下的茶客多半熟悉這位先生，都捧場地笑了起來。

季晗也聽得有意思，關鍵是聽這位評書先生吐槽讓他瞬間想到了老爸，頓覺十分親切可愛。

只聽夢蕪子等眾人再次靜下來後正式開講：“……上回我們說到紫仙真人與天餘魔鬥法，那天餘魔原本在歲慶山上設下了天蜃大陣，前來的仙道中人和助陣的妖道好手無不陷入陣中，不得脫身，精血枯竭而亡。沒設想紫仙真人自紫峰一劍而來，只一劍就破掉了他這心血凝成的天蜃大陣，頓時氣血攻心……”

小二正好又過這面來加水，季晗問他：“這講的是什麽？”

“《紫仙傳》啊，第四遍了，傳說紫仙真人不是回來了嗎？最近最叫座的就是這個。”

“天天都講這個？”

“是啊，”小二看他一眼，誠懇地說，“您要喜歡明天可以繼續來聽，沒聽著開頭不要緊，老板已經打算請夢蕪先生講第五遍了……”

季晗打發走小二看向他師父。

他師父永遠看起來都像在認真地品茶。

但他耳朵支棱著，而且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

季晗聽著底下講得驚心動魄恢弘激昂的“紫仙大戰天餘魔”，問：“他講的是真的嗎？”

“恩，”白蕭奕擡起頭，微帶笑意，“不是，有藝術加工成分。”

“收拾那個老家夥哪裏用那麽長時間。”

季晗聽見他師父的話，默默地匿了。看著茶樓下面車水馬龍，突然想起來——

他白天上課學習的時候，他師父不會就天天在這裏喝茶聽評書吧？！

聽《紫仙傳》聽得很高興的樣子？

騙人的吧……

評書一場講完，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

飯點了。

他師父終於喝完最後一盞茶，下了會英樓，又悠哉地拐上了天下第一樓……

季晗在後面苦逼地跟著，心裏思索著一個偉大的科學問題：他師父一上午喝了三壺茶，都不用上廁所的嗎……果然修煉了上萬年把自己修煉成貔貅了吧……

貔貅師父轉過身來敲他腦袋一記：“小心看路。”

看著依然徘徊在樓下的徒弟又補充道：“你剛才不是看見了嗎？……為師這回帶錢了。”

見季晗還不上來，他又追加一句：“真的。”

季晗終究是跟白蕭奕坐在了同一張桌子前。

看著優雅進食的某人，默默告訴自己，他丫的就是一堆數據……他丫就是一堆數據……你跟一堆數據較勁，不成網警了嗎……

運過氣後，季晗痛定思痛地開口：“師父，我們不是出來找線索的嗎？”

白蕭奕：“是的，你現在有什麽想法？”

季晗略一思索，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我覺得我和曾霸看到的那個厲鬼和昨天跟牛揚在一起看到的那個井中女鬼都不像是真的要害我們，昨天那個老太太拜托我們除鬼的時候哭了，應該另有隱情，我覺得真正幕後作亂的肯定不是這兩只；還有很奇怪的一點就是至今我們只見過李老太太和那個二小姐，她的兩個兒子和家眷我們都沒有見過。”

不知道怎麽回事，他總覺得在游戲裏腦子就不太夠用，容易被各種人或事牽著走，容易感情用事。這些都是他下線後躺在床上捋出來的。

白蕭奕肯定地點點頭：“你說的很有道理。”

就像每次講座最後的同學提問環節，提問同學blabla說了一堆，嘉賓肯定一句“這位同學說的很有道理”，然後開始隨便扯。白蕭奕此時的神態語氣神似準備開扯的特邀嘉賓。

季晗又要氣死了。他一直覺得自己不是個暴力的人，他現在開始懷疑了。

果然他師父肯定完就開始轉移話題：“你明天白天不要離開，我帶你去個地方。”

季晗：“……任務怎麽辦……”

白蕭奕伸手招店小二過來，季晗看見小二的樣子坐直了身體：“怎麽又是你？！”

清朗的NPC和兵馬俑似的，基本不會重樣，店員小二也各有各的不同。

小二明顯見怪不怪，笑著回答：“客官剛從會英樓來吧？今天會英樓當值的跑堂小二是我同胞哥哥，他叫阿大，我叫阿二。”

白蕭奕直接遞給他一銀：“今天路過看見這城中李府十分氣派，但卻很蕭條的樣子，不知道什麽緣故。勞煩小哥給我們師徒講講這李府的故事？”

阿二笑得眼睛瞇了起來：“您敢情找對人了，我這講故事的學問可是從夢蕪子先生那學的，這條街的跑堂小二就沒有比得上我的，我哥哥都不行！”

李家的變故是從八個月前開始的。

或者更早，只是人們都沒有察覺。

八個月前李家的嫡長孫，李大少爺的獨子傍晚時分在城西護城河裏淹死了。

傍晚，傳說是的逢魔之時。城裏人都傳是撞了邪祟，李家小小少爺一向保護得好好的，怎麽會遭此橫禍，而且斷氣多時才被發現呢？家裏的仆役都受了責罰，但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李大少爺一向走南闖北地闖蕩，經此一事也深居簡出，閉門謝客，李家外面的鋪子、田產，沒人精心打理，也漸漸敗落下去。據說李家請了幾波除鬼捉妖的人，都沒能再見到，去他家借宿的路人，也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官府一聽李家就頭大，漸漸這偌大的府邸裏，人氣越來越少了。

聽阿二講完，白蕭奕結賬帶著季晗出來，目的地就是城西護城河。

走在路上，季晗問：“師父你怎麽知道這裏能打探出來李家的消息？”

白蕭奕：“前兩天你不在，我自己來吃飯的時候聽他給別的客人講過。”

季晗：……所以說你果然每天過的都是喝茶聽評書上館子再溜達回李府等我上線的生活。

白蕭奕：“不過雖然你不在，為師還是會把你從袖子裏掏出來擺到桌子上透透氣的。”

季晗默默地安慰自己，他真的不是一個暴力的人。

城西護城河畔，楊柳青青。

這是盛世的光景。

季晗帶著他師父溜達來晃悠去，連個鬼影子都沒看到。

正午，日頭正烈。白蕭奕給自己招來一片雲，就在他頭頂，他走到哪雲跟到哪。

季晗回頭：“師父怎麽沒線索？”

白蕭奕：“你師父一修仙的都不想這會兒出來，他一小鬼怎麽會大中午的出來？”

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季晗：“都花了錢了為什麽不在第一樓裏多坐一會兒。”

所以說他師父就是屬貔貅的吧？

下午，春風和煦。城西的人也多了起來，一對對從他們身邊走過，都是……情侶。

季晗和白蕭奕依然沿著河走來走去走來走去。

一對剛過去的小情侶眼神一直往自己這裏瞟，又一對剛過去的小情侶眼神一直往自己這裏瞟……又又一對剛過去的小情侶眼神一直往自己這裏瞟……

季晗心裏發毛，悄聲：“師父，你說他們會不會誤以為咱們也是情侶……”

白蕭奕斬釘截鐵地安慰他：“不會。情侶會像他們一樣直接去西郊踏青，只有找不到女朋友的男光棍才會在這裏晃來晃去。”

他師父居然知道女朋友是什麽，太先進了吧……不過好像清朗裏NPC說的很多話都很現代，所以是由於清朗的語匯庫很現代？

黃昏，夕陽西下。護城河邊上，終於浮現出一個小小的淡淡的鬼影。

季晗興奮地竄了過去。

小鬼先看到了白蕭奕，嚇得要跑，被他攔下。小鬼結結巴巴地指著白蕭奕說：“你是那天揍鬼王爺爺的人！”

白蕭奕：“我沒揍他。”

可能是任務觸發的作用，小鬼沒再糾結這個話題，扭著小身體埋進季晗懷裏，嗅了嗅：“你身上有奶奶的味道。”

它的雙眼突然變得血紅，死死拉住季晗的衣服：“告訴奶奶和爹爹娘親，它們……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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