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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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天光漸暗。

徐洛音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躺在床榻上。

可是她對自己怎麽從沈韶腿上跑到床榻上的事情一無所知,難道是被他抱過來的嗎?

環顧四周, 沈韶也不見蹤影。

徐洛音掀開被子,下意識揉揉眼睛,後知後覺地發現並沒有酸痛的感覺, 沈韶到底幫她敷了多久?

許是聽到動靜,紅裳很快便過來了,輕聲道:“姑娘,大公子說等您醒了便去書房用晚膳。”

她這一覺睡得太久, 直接錯過了午膳, 此刻被紅裳提醒, 她這才發覺自己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徐洛音點點頭, 簡單收拾之後便去了書房。

小心翼翼地推開門,沈韶正伏案疾書, 似是瞥見她的身影,他的手忽的一滑,書寫整齊的宣紙上頓時多了一道醜陋的痕跡,不再完美。

徐洛音靜了一瞬, 連忙道歉:“夫君,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方才她應該敲門的,怎麽就這樣直接進來了呢?她心生懊惱, 愧疚地望著他。

沈韶保持著這個姿勢靜止了許久, 終於擱下毛筆,幾不可察地嘆息一聲。

他以為自己可以保持平靜, 沒想到見到她之後, 他的心頓時激烈地跳動起來,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吻她淚痣的那一幕。

他覺得自己瘋了,他一向胸懷坦蕩,怎麽能做出偷親的舉動。

另一邊,他又覺得無傷大雅,畢竟她就在躺在自己腿上,毫不設防的模樣,他一時情難自禁也很正常。

兩個截然不同的想法拉扯著他,在徐洛音推開門的瞬間分崩離析,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在宣紙上劃了一下。

沈韶收斂心神,輕輕搖頭,道:“先用膳吧。”

徐洛音松了口氣,但是還是過意不去,再三詢問:“夫君,我真的沒有打擾到你吧?是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還能再謄寫一份嗎?”

她的聲音裏帶著愧疚與不安,沈韶眉眼微沈:“阿音,你再與我如此生疏,我便……”

他頓了下,發現自己手中沒有她的把柄,反而是自己的心被她弄得七上八下。

見她的神色從忐忑變成好奇,似乎在催促他說下一句,他只好硬著頭皮繼續道:“我便不理你了。”

徐洛音:“……?”

她忍不住掩著唇笑起來,那顆淚痣便愈發顯眼,像璀璨的星辰,吸引著他的目光。

沈韶輕咳一聲,故作嚴肅道:“快來用膳。”

徐洛音終於覺得愜意了幾分,故意在他給她夾菜的時候說了一句“多謝夫君”。

沈韶一邊嘆氣一邊笑起來:“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調皮?”

沒有成親前,徐洛音在他眼中是一個容易臉紅、端莊守禮的大家閨秀,成親後,她逐漸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會撒嬌、會與他賭氣、會調皮,宜喜宜嗔,生動又可愛。

沈韶不禁想,或許現在的徐洛音才是真正的徐洛音,以前認識的只是表象而已。倒不是說她裝模作樣,而是對外人恪守禮儀,對親近的人可愛真實。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她了。

用過晚膳,徐洛音沒有離開,查賬一事耽擱了兩三日,今日不得不開始了。

兩人對坐在書案前,偶爾一同默契擡眸,相視一笑。

徐洛音想起剛成親的時候,她在由書架隔開的小榻上偷看沈韶,怕他發現,總是看一會兒停一會兒,如今她終於可以想看便看了。

想到這裏,她微微擡首,沈韶也揚起臉,他們再次四目相對。

徐洛音心跳加快,率先移開目光,盯著一旁的燭臺。

沈韶卻誤以為她不想被過多關註,於是提議道:“阿音,明日我去庫房再搬一個書案吧,這個書案不夠大。”

他自己用綽綽有餘,但是加上那一摞賬簿便顯得有些狹小了,他們倆都施展不開。

徐洛音沒意見,沈韶在她面前,她都不專心了,總想盯著他看。

她打量一番四周,指著窗牖處,道:“夫君,擺在那裏好不好,我想看風景。”

沈韶頷首應好。

兩人又各自忙碌了半個時辰,沈韶望向刻漏,又看了眼依然專心對賬的徐洛音,溫聲道:“阿音,咱們回去吧。”

徐洛音這才知道已經這麽晚了,她直起身捶了捶酸軟的腰,忍不住道:“你沒事買這麽多田產鋪面做什麽,我查賬很累的。”

她的聲音裏有幾分撒嬌的意味,沈韶心旌搖曳,情不自禁道:“我幫你揉一揉?”

徐洛音的臉瞬間便紅了,疾步往門外走去。

沈韶怔楞一瞬,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他捏了捏眉心,今日這是怎麽了,又是吻淚痣又是說錯話。

他追上她,極為牽強地解釋:“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幫你揉一揉手腕。”

徐洛音打定主意不理他,悶頭往前走。

礙著在外面,沈韶不好做什麽,等進了臥房,他直接牽住徐洛音的手,低聲哄道:“阿音,我幫你揉一揉,好不好?”

室內只點了幾支蠟燭,光線昏暗又暧.昧。

徐洛音的臉又不爭氣地紅了,他也不說揉哪裏,很容易讓她誤會的!

沈韶牽著她的手坐到軟榻上,絲毫不給她拒絕的機會,便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揉捏起來。

徐洛音渾身不自在,從手腕處升騰起來的熱意竄到心間,她下意識攥了下指尖,躲避道:“夫君,我該去梳洗了。”

“你的手很酸。”他不為所動。

“已經不酸了!”她試著用力抽回手,沒想到他恰好松開,她下意識向後倒去。

眼見著就要磕到幾案上,徐洛音閉上眼睛,腰間多了一只手,攬著她的腰讓她重新坐了回去。

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徐洛音睜開眼睛,對上他微皺的眉,他擔心地問:“有沒有傷到?”

徐洛音搖頭,忙不疊地往盥室走去。

望著那道窈窕身影,沈韶輕輕呼出一口氣,若是再與她親密一些,他便要克制不住自己的心意了,可是這樣做實在太著急。

可面對徐洛音,他不能著急。

盥室中,徐洛音將水撲到臉上,熱意消退,但腰間的熱度卻依然灼熱,她極力忽略,故作鎮定地出去。

沒想到沈韶就站在一旁等她,她一眼都沒敢多看,錯身離開。

許是白天睡得太多,徐洛音一點都不困,她躺在床榻上,心跳聲隆隆。

她翻來覆去地想今晚發生的事情,埋在被窩裏不敢出來,怕被沈韶看見她紅透的臉。

幸好沈韶從盥室出來之後便很快睡下了,徐洛音松了口氣,逐漸沈入夢鄉。

翌日一早,徐洛音和沈韶一起醒來,送走他之後,她開始為謝閑韻準備去壑州的行李。

許是動靜有些大,文氏親自過來問了幾句。

徐洛音不好直說,笑著道:“只是有個要好的朋友要出遠門,我便想著為她準備些行李,這樣我也能放心。”

“阿音真是有心,”文氏感嘆著,又連忙叮囑,“出去記得多帶些人,你一個姑娘家出門不安全。”

徐洛音笑著應是。

送走文氏,她陸陸續續忙到晌午,終於閑了下來,拜托沈韶尋來的護衛也進了韶光院,那是兩個頗為冷酷颯然的女護衛,徐洛音簡單地問了幾句,便準備帶她們一同前去。

綠袖和紅裳對視一眼,疑惑道:“少夫人,不帶我們過去嗎?”

徐洛音抿了抿唇,輕輕搖頭:“你們留在這兒吧,我自己去就行了。”

這是她昨日便想好的,謝閑韻是二哥的外室一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綠袖和紅裳是她的丫鬟,更不能知道此事,她想讓謝閑韻風風光光地進徐家的門。

來到仙客巷,謝閑韻已經在那裏等著了,見她過來,笑著迎上去。

徐洛音笑不出來,讓護衛在一旁等著,她想和謝閑韻多說幾句話。

兩人進了廂房,徐洛音的眼淚便止不住了,淚眼朦朧地望著她。

謝閑韻幫她擦淚,嘆道:“怎麽還越來越愛哭了呢?”

徐洛音低聲道:“閑韻姐姐,路上若是受不住了便回來吧,就算你不去,我也會拼盡全力讓你做我的二嫂嫂。”

單是這份心性便足夠了,她甚至覺得二哥根本配不上謝閑韻,他上輩子到底在哪燒的高香,能讓謝閑韻愛上他?

謝閑韻露出一個笑:“你別擔心,我明白的。”

兩人又說了許多話,眼見著不能再耽擱了,徐洛音不舍地抱了抱她,從懷中掏出一封信,輕聲道:“這是我寫給爹爹娘親的,馬車上還有我為他們做的冬衣,若是有機會,閑韻姐姐便幫我交給他們吧。”

謝閑韻貼身收好,兩人一同出門。

短暫的相聚之後,謝閑韻很快便離開了。

徐洛音望著那個逐漸模糊的身影,出神地看了很久很久,重新坐回馬車上,她的心中溢滿悵然。

車夫問:“少夫人,咱們直接回府嗎?”

徐洛音不想回去,她怕自己回去之後又胡思亂想,仔細思慮片刻,她輕聲道:“去雲記吧。”

她可以學做一道點心,讓自己忙起來。

到了雲記,徐洛音給了車夫一個銀角,讓他一個時辰後再回來,她肯定要在這裏待很久,與其讓車夫在這裏受凍,不如讓他去別處逛逛。

走進雲記,雲婆婆恰好閑著,邊吃點心邊喝酒,見她過來,舉起酒杯笑瞇瞇道:“來一口?”

徐洛音心裏裝著事,沒有拒絕,她坐在雲婆婆對面,一口氣喝了一大口,嗆得咳嗽出聲,面色漲紅。

雲婆婆拍拍她的背,飽經滄桑的雙眼慈愛地望著她,問:“有心事啊?”

徐洛音咬了咬唇,問:“雲婆婆,您有孩子嗎?”

問完她才發現自己在說什麽胡話,沈韶早就打探過了,雲婆婆早年喪夫,無兒無女。

她連忙道:“雲婆婆,您別放在心上,我只是隨口說說。”

雲婆婆擺擺手,毫不在意道:“沒孩子,我一身輕松。不過我倒是打算回家養老之後從宗族裏過繼一個孩子,你想問什麽便問吧。”

徐洛音喝了口米酒,終於鼓起勇氣問道:“若是那個孩子不孝,您會責怪他嗎?”

雲婆婆了然地望著她:“你想去你爹娘身邊盡孝?”

她面色沈重地點了下頭。

“我雖然沒有孩子,但是我卻知道,世間的父母都是盼著自家孩子平安快樂的,”雲婆婆笑道,“你若是去了,他們會心如刀割,不如就在這裏等他們回來。”

頓了頓,雲婆婆繼續道:“你去那裏,為了求個心安,你的爹娘盼著你在這裏,何嘗不是求個心安?”

徐洛音若有所思,片刻後終於神色輕松道:“多謝雲婆婆,我明白了。”

她舉起酒杯,碰了碰雲婆婆的,一飲而盡。

“你今日過來,是來學做點心的吧?”雲婆婆站起身,“趁我還沒醉,先教教你。”

徐洛音笑著應是。

半個時辰後,徐洛音做好了桂花紅豆糕。

有了雲婆婆的指點,這次的賣相顯然精致多了,剛出爐她便忍不住嘗了一個,黏軟的糯米與綿密的紅豆極大地滿足了味蕾,鼻尖充斥著馥郁的桂花香氣,她一邊被燙的抽氣一邊咀嚼,舍不得吐出來。

雲婆婆笑呵呵地給徐洛音遞了一盞茶,無意間瞥了眼天色,這才發覺快到傍晚了。

她寂寞久了,好不容易有人陪她說話,不由得有些不舍,但是雲婆婆還是提醒道:“時候不早,你該回去了,我也該去睡一覺了。”

徐洛音點點頭,遲疑片刻,她還是問道:“雲婆婆,您準備什麽時候回家?”

雲婆婆的家不在長安,在長安周邊的一個小鎮,不算遠,但是以雲婆婆的年紀,回去之後便很難再回來了。

“原本想著這個月便走的,”雲婆婆笑瞇瞇道,“但是馬上就要過年了,我若是回去,定是匆匆忙忙的,不如等來年春暖花開的時候。”

還能再與雲婆婆多相處幾個月,徐洛音很是歡喜,她陪著雲婆婆回到臥房,便帶著半籠桂花紅豆糕回去了。

沈韶現在已經下值了,等她到家,沈韶應該也回來了,正好讓他嘗一嘗。

她提著食盒走出雲記,迎面便是呼嘯的風,夾雜著雪花往身上撲,凜冽又張揚,醉意瞬間醒了大半。

下雪了?

她攤開掌心,一片小小的雪花躺在她的手心上,瞬間化為一滴幾不可見的水,帶著微微的潮濕,不留痕跡。

今年的初雪,來的著實有些遲。

她裹緊了衣裳往停在不遠處的馬車走去,忽然想起謝閑韻,她剛出發,也不知能不能順利前往壑州。

徐洛音微微蹙眉,輕嘆一口氣。

今年諸事不順,她迫切地希望明年早些到來。

快要走到馬車旁,風聲忽然變得更為凜冽,似乎還劃過長劍出鞘時的破空聲。

徐洛音是武將之女,自然對這個聲音極為熟悉,她警覺地回頭,五步開外,四個蒙面黑衣人揮劍朝她砍來。

她瞳孔微縮,當機立斷丟到食盒,提著裙角往前跑去。

風聲嗚咽,像臨死前的哀鳴。

她咬緊牙關,任由鬥篷與簪釵掉在地上、發絲拂在臉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她要活著。

可危險的氣息始終如影隨形,幾息之後,她背後一涼,以為自己躲不掉了,沒想到下一瞬,“錚”的一聲,兩劍相碰,危機解除。

是沈韶來了嗎?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跑到一個死角,小心地縮在裏面回頭看了一眼,驚奇地睜大眼睛。

黑衣人和黑衣人打起來了!

不等她分辨,腳下忽然多了個人,她嚇得驚叫一聲,連忙捂住嘴,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正在打鬥的黑衣人發現了她,往這邊走來。

另一撥黑衣人擋住他們的路,兩撥人又纏鬥在一起。

徐洛音看了眼地上那個,似乎已經死了,躺在那裏一動不動,手臂和胸膛上都有血,將已經鋪了一層薄薄銀紗的地面浸染得殷紅一片。

這是來幫她的人還是來害她的人?

徐洛音拿不定主意,只思考了一瞬便決定不管了,她咬咬牙,轉身準備繼續往前跑。

只是沒等她跑出一步,擡頭便望見前方多了一個清雋身影,撥開重重雲霧與凜冽風雪,神色凝重地疾步朝她走來。

是沈韶。

當她需要他的時候,他總會如期而至。

方才果斷冷靜的徐洛音頓時眼眶濕熱,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提著裙角飛奔而去。

不等她張開手臂,沈韶先她一步緊緊抱住她,帶著失而覆得的慶幸,將她嵌入骨血。

懷中人的溫度讓他激烈的心跳瞬間平靜下來,沈韶極力鎮定道:“阿音,你別怕,你別怕……”

不管你在何時何地,我都會來救你。

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徐洛音埋在他的頸窩,哭的難以自抑。

兩人依偎之時,正是最為松懈的時候,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忽然睜開眼睛,慢慢握住劍柄,一躍而起。

錚——寒光乍破。

沈韶瞳孔微縮,將徐洛音推到一旁,與黑衣人纏鬥在一起。

徐洛音後退幾步貼著墻壁,眸光含淚,被這一連串的變故驚到失語,萬分緊張地盯著沈韶。

他身手很好,一招一式都是學過的,動作利落,但赤手空拳到底還是難敵一柄長劍,他漸漸力不從心起來,後背上很快滲出幾道血痕。

終於,他找準空隙去奪劍,黑衣人同樣反應迅速,泛著幽冷寒光的長劍刺向沈韶的心臟。

那一刻,徐洛音屏住呼吸,心跳停擺,靈魂震顫。

鮮血噴薄而出,黑衣人身形不穩,倒在地上。

血珠汩汩滴下,沈韶捂著肩膀,持劍而立。

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沈韶轉過身,朝她露出一個笑,就算滿身血汙,亦無損他一如既往的溫潤如玉。

徐洛音凝滯的心臟終於重新跳動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一片平靜下是暗流湧動。

感謝在2022-05-21 17:46:31~2022-05-22 17:11:3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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