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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畫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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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洛音的無措與不安在他的溫聲安慰中漸漸煙消雲散。

她平息著自己起伏的心跳, 怕沈韶問起她方才想說什麽,她只能岔開話題,問:“這是怎麽了?”

隨意一瞥, 便能看見大批的人迫不及待地往護城河的方向走去,往常的下元節也沒鬧出過這麽大動靜,她不由得有些好奇。

沈韶也同樣不解。

一旁的攤販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道:“嘿, 你們不知道啊,聽說有幾個公主在護城河的畫舫上游玩呢,那可是金枝玉葉!不說了,我也去看看!”

公主?徐洛音心中一動, 會不會有李清月呢?

清河圍場一別後, 她們倆再也沒見過面, 彼此都想知道近況, 奈何無緣得見,她也不敢給李清月寫信, 怕被有心人利用,只能等待見面的機會。

沈韶觀她神色便知她是想去的,不必多說什麽,他帶她隨著人潮往護城河的方向走去。

徐洛音與他並肩而行, 沒去看烏泱泱的人, 而是垂眸望著交握的手。

這是她盼了很久的一幕——如世間諸多眷侶一樣,他們牽著手正大光明地走在街上, 眸中有光, 唇角帶笑。

從前她連想一想都是奢侈的畫面,如今就發生在她的眼前, 她能真實地感受到他的溫度, 溫熱的掌心緊緊地貼著她的, 大拇指落在她的手背上,其餘四指包裹著她,寒風不侵。

徐洛音咬了咬唇,萌生了一個更為大膽的想法。

她使了一些力氣掙開他的手,然後掌心貼著掌心,五指用力穿過他的指縫,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僵著沒動,臉上的神情也有些捉摸不透。

徐洛音佯裝鎮定地解釋:“夫君,我的手出汗了,有些滑。”

出汗自然不是假的,早在他握住她的手時,她便緊張萬分。

沈韶沈吟片刻,長指輕輕搭在她的手背上。

十指相扣。

他溫聲道:“嗯,這樣我們就不會分開了。”

他的話太有歧義,徐洛音忍不住去想,到底是手不會分開,還是他們不會分開?

還沒等她想明白,沈韶便問:“阿音,方才你想說什麽?喜歡什麽?”

徐洛音另一只捏著紅糖糍粑的手便緊了緊,停頓一息後才狀似隨意道:“我想說我還挺喜歡吃紅糖糍粑的。”

她一時被美色所惑,差點將自己的心意告訴他,如今勇氣耗盡,她不敢再說那句話了。

清醒之後她也仔細想過了,娘親說得對,她不能主動對沈韶說喜歡,若是他不喜歡她,得來的便是日覆一日的疏遠,不如就這樣繼續下去,對他好、接受他的好,也算是問心無愧。

至於他們之間的感情……隨緣吧。

“既然喜歡便快些吃吧,”他聲音平和,“熱的好吃。”

徐洛音點點頭,咬了一口,有些涼了,糯米有些粘牙,但是沈韶問的時候,她還是說了句好吃。

怎麽會不好吃呢,這是他的心意。

吃完了紅糖糍粑,兩人也順著人潮來到了護城河周邊。

下元節還有水色活動,即乘彩船出游,船上懸著燈籠,置備樂器,擺放祭品,用來祭下元水官,向下元水官訴說這一年來的疾苦,祈求來年福順安康。

所以還沒到護城河,徐洛音便聽到了絲竹聲聲,離得近了,便看見整條河被各色彩船渲染的璀璨無比,彩船環繞間的畫舫更是精致華美。

一旁的百姓眼珠不錯地盯著畫舫,艷羨道:“公主就在畫舫裏吧,真想見見,聽說她們的衣裳都是用天絲織成的!”

“得了吧,公主的容顏哪能輕易被人瞧見,看個樂就行了!”

“出來了出來了!公主出來了!”

徐洛音受到感染,也開始翹首以盼,激動地盯著畫舫的方向,不自覺地攥緊了沈韶的手。

她的力氣並不大,沈韶便由她攥著,擡眉看了眼距離甚遠的畫舫,不由得失笑,這麽遠,能看清什麽?

他左右看看,果然見一旁有靠岸停著的彩船,便問:“阿音,你想坐船嗎?”

周圍聲音太大,徐洛音沒聽清,一邊盯著畫舫一邊湊近他問:“你說什麽?”

與此同時,沈韶也靠近她一些,幾乎要碰到她的耳垂,她臉上有淺淺的香氣,還有紅糖濃濃的甜,混在一起,幾欲醉人。

他稍稍退開一些,溫聲道:“我說,你想坐船嗎?五公主應該在畫舫中。”

耳邊深淺不一的氣息吹拂著,他的聲音又有些低沈,如琴音撥動心弦,徐洛音下意識一顫,盡管依然沒聽清他說什麽,還是點了下頭。

就算他現在將她賣了,她也會毫不猶豫地點頭。

她永遠沈溺於沈韶的溫柔。

直到上了彩船,被冷風一吹,她的意識終於回籠,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沒什麽異樣才放下心。

不過這裏實在是有些冷,她抱著雙臂搓了搓,看向離他們越來越遠的畫舫,還能追的上嗎?

“阿音,坐在我身後,”沈韶忽然出聲,“風太大了。”

徐洛音看了眼他的單薄衣裳,還沒她的厚呢,便沒動。

“你的病剛好,不要任性,”他微微皺眉,“聽話一些,嗯?”

活脫脫教訓沈麟時的語氣。

可徐洛音卻察覺出一絲不同,多了些許無奈與溫和,讓她的心裏蘸了蜜似的甜。

她乖乖地坐到他身後,有他擋著,風果然小了一些,吹在身上也不算寒涼。

“這位公子真是對夫人極好啊!”船夫一邊撐船一邊和他們搭話。

徐洛音抿了抿唇,沒接話。

沈韶含笑和船夫攀談了幾句,船夫又道:“一會兒過了橋洞更冷,公子不妨將外裳脫下來給您夫人披上。”

沈韶點點頭,正要脫下來,徐洛音連忙道:“不必了,我不冷。”

他卻沒聽,執意將衣裳披在她身上,仔細地系好系帶。

那根不聽話的帶子隨著他的動作時而觸碰到她的下巴,有些癢,她只好仰起頭,望向他的眼睛。

這雙眼睛裏藏著萬千星辰與萬家燈火,但是此刻,只有她的倒影,為她停留。

他微微擡眸,輕聲問:“怎麽一直看我?”

徐洛音下意識回答:“因為你好看呀。”

話音落下,兩人俱是一怔。

他的手松開,又拍了拍剛系好的結,一言不發地轉過身擋風。

許是此刻正燈火璀璨,徐洛音清晰地看見他的耳朵正慢慢爬滿紅暈,燒紅一片,有些透明,像鮮艷欲滴的紅寶石。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徐洛音連忙捂住嘴,心裏卻有些感嘆,沈韶的面皮也太薄了些,難道沒有人誇過他的相貌嗎?

按理來說,他應該早就習慣了。

胡思亂想著,他們乘坐的彩船過了橋洞,如船夫所說的一樣,風倏然變得寒冷。

臉上雖有些涼,但身子卻暖烘烘的,徐洛音情不自禁地將臉埋進他的衣裳裏,第一次放縱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依然是她熟悉的氣息,獨屬於沈韶的氣息。

彩船逐漸靠近畫舫,畫舫中的侍衛嚴陣以待,揚聲道:“什麽人?”

沈韶站起身道:“大理寺少卿沈韶。”

不等那個侍衛說話,一旁又有個人出現,隱在暗處,沈聲問:“怎麽回事?”

聽到這個聲音,沈韶揚了下眉,拱手道:“可是翊衛校尉王朗?”

王朗也是一怔,從暗處走到明處,打量沈韶一眼,視線便下意識移向他的身後。

沈韶眉宇微皺,側身擋住徐洛音,淡聲道:“勞煩王校尉告知一聲,五公主可在畫舫中?”

他點點頭,吩咐侍衛將跳板放下,沈韶便牽著徐洛音的手上了畫舫。

王朗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看著徐洛音身上寬大的衣裳,看著他們相攜走上跳板,許是害怕,徐洛音緊緊地攥著沈韶的手,垂眼去看,似乎是十指相扣。

等他們上來,王朗沒再多看,公事公辦道:“公主正在房中歇息,我去通報一聲。”

“勞煩王校尉了。”

沈韶與徐洛音站在甲板上吹風,風太大,將發絲吹的散亂,徐洛音一邊伸手去撥一邊低頭躲避沈韶的視線。

雖已同床共枕好幾日,但她每晚都將頭發梳的妥帖,次日醒來不至於散亂不堪,可是今日這麽大的風,她的模樣肯定不太好看,灰頭土臉的。

每個人都想在心上人面前展現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徐洛音自然也不例外。

她還想起那日在仙客巷偶遇沈韶,她的頭發稍亂一些,他便笑起來,現在看見了指不定要笑成什麽樣。

幸好,畫舫裏很快便有動靜傳出來。

“阿音!表哥,阿音在哪兒呢?”

緊接著便是紛亂的腳步聲,徐洛音剛轉過身,便被人抱了個滿懷。

“阿音,我還以為見不著你了呢,”李清月嗚嗚地哭著,該說的話卻一句沒少,“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你最近過得好不好?沈家人有沒有苛待你?”

她說的話讓徐洛音心頭一暖,安撫地拍拍她的背,無奈道:“清月,咱們能不能進去說話?”

甲板上站滿了侍衛,她倒是一點都不擺公主的譜,說哭就哭,威嚴都不要了。

李清月這才抽抽搭搭地擡起頭,囁嚅道:“對不起,我好像弄臟了你的衣……嗯?”

她眨了下眼睛,對著光仔細瞅了瞅明顯寬大不少的衣裳,驚呼道:“你們倆……”

怕她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徐洛音直接捂住她的嘴,看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沈韶,輕聲道:“夫君,我和公主說會兒話便出來。”

沈韶微微頷首:“若是有事便喊我一聲。”

李清月微微撅嘴,哼,難道她還能把阿音賣了不成?

不過見沈韶這麽關心徐洛音,她捂著嘴偷偷笑起來。

一旁的徐洛音將外裳脫了下來交給沈韶,他穿的單薄,一直待在外面,肯定會受涼的。

李清月的視線在他們倆之間掃來掃去,徐洛音有些臉熱,趕緊拉著她進去了。

一擡頭,四公主李緋月正坐在正中間喝茶,見她們牽著手過來,溢出一聲輕哼。

“別行禮了,不用理她。”李清月附耳悄悄說。

徐洛音搖搖頭,她不能這麽任性,恭恭敬敬地福身:“公主安好。”

“起來吧,”李緋月嬌嬌柔柔道,“沈少夫人。”

後面四個字,她們倆都聽出些許咬牙切齒的味道,偏偏她臉上是如沐春風的笑意,更顯違和。

李清月嗤笑:“沈韶又不在這裏,別裝模作樣了。”

得知沈韶要娶徐洛音之後,李緋月火急火燎地去找皇帝,說要嫁給沈韶,皇帝罵她昏了頭,以防她做出什麽有辱皇家的事,自然也被禁足了。

她們兩人這幾日才解了禁令,一個為情,一個為友,都是一副郁郁寡歡的模樣,恰好今日下元節,皇帝松口讓她們出宮游玩兩個時辰。

兩人兩看相厭,說話自然夾槍.帶炮。

徐洛音不願與李緋月起沖突,只能出宮兩個時辰,她們倆說話都不夠,招惹不相幹的人豈不是浪費時間。

她扯扯李清月的袖子,李清月便懂了,輕哼一聲道:“阿音,我帶你去別的房間,省得有人偷聽。”

“你!”李緋月怒火中燒,轉而想到什麽,又冷笑道,“低賤的罪臣之女罷了,看一眼本宮都覺得晦氣!”

她的臉上盡是鄙夷厭惡之色,又假模假樣道:“李清月,別怪我沒提醒你,與罪臣之女走得近,小心惹禍上身。”

兩句話,讓徐洛音的面色白了又白。

從家中出事那日開始,她感受到的全是善意。

沈韶救她於水火之中,公公婆婆關愛有加,沈家下人盡心侍奉,李清月為她奔走被禁足……

她從未聽到過“罪臣之女”這四個字,可是今日,這個傷疤被李緋月輕而易舉地揭開了。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堪堪穩住身形,維持住平靜無波的模樣。

她想,清者自清,只要不理李緋月就行了,她捏了捏李清月的手心。

李清月意會,卻實在氣不過,跺跺腳跟著徐洛音離開,身後便傳來一道低沈的聲音。

“公主此言差矣,靖南侯府定會有洗刷冤屈的一日。”

徐洛音一怔,轉身看向不知何時進來的沈韶,眼眶濕熱。

他安撫地看她一眼,繼續道:“微臣已與您口中的‘罪臣之女’成親,公主可有看到微臣仕途不順?”

他自稱著微臣,姿態卻沒有低半分,不卑不亢的模樣。

他也確實有說這句話的底氣,成親之後,皇上交給他的事情不減反增,對他愈發器重,絲毫沒有將他娶了徐洛音的事情放在心上。

李緋月見他進來,整張臉早已紅透了,不知是羞澀還是氣的,氣勢被壓到塵埃,她訥訥道:“本宮只是、只是隨口說說。”

“隨口說說?”沈韶眼眸微瞇,“別怪微臣沒有提醒你,隔墻有耳,四公主小心惹禍上身。”

她說過的話又被沈韶原封不動地奉還過去,被喜歡的人如此冷語相待,李緋月咬了咬牙,最後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哭著跑了出去。

世界終於清靜了。

沈韶一步一步地往徐洛音的方向走,停在一步之遙,凝神看向她眼底藏著的紅,半晌才輕嘆道:“怎麽這麽傻,不知道反駁嗎?”

看似是責備,語氣裏卻多了幾分憐惜。

徐洛音抿了抿唇,沒接話。

她從來都不是個能個與人爭吵的性子,往往未語淚先流,氣勢便弱了大半,久而久之,她便開始盡可能地避免一切紛爭。

“不過會不會也無所謂了,”沈韶輕輕拭去掛在她臉上的淚痕,“你現在有我了,我幫你。”

作者有話說:

李清月:我不應該在船裏,應該在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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