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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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銀杏葉飄飄悠悠往下落,一男一女立在樹下,美的像幅畫。

徐洛音平靜無波數日的心又激烈跳動起來,呼吸卻開始凝滯。

她望著面前的男人,終於想起來回答:“去。”

一個字而已,她卻說得格外艱難,嗓子也幹啞地厲害。

他說:“挺好的。”

這話又是什麽意思,徐洛音抿了下唇,忍不住問:“哪裏好?”

沈韶臉上的笑意一閃而過,只是還沒等他回答,李清月那邊便傳來了不小的動靜。

有人來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還沒等她做出什麽反應,手臂便被人拉住。

她完全懵了,等回過神,她和沈韶已經站在了假山後面。

“噓,”他的長指抵住薄唇,無聲地說,“不要說話。”

徐洛音僵硬地點點頭,望向方才被他圈住的手臂,熱度在慢慢消散,那一圈被收緊的衣袖也在一點一點地恢覆成挺括的模樣。

怎麽……這麽像……偷情……

她咽了下口水,不敢再繼續想下去,終於開始凝神細聽李清月那邊的動靜。

“五妹妹,為何不讓我過去?”

一個稍顯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徐洛音聽出是四公主李緋月的聲音。

她還記得,上次李清月說四公主心慕沈韶。

所以,她是特意來找沈韶的嗎?

徐洛音忍不住擡眼打量他,膚白凈秀,溫潤如玉,唯有下頜添了幾分淩厲,正是姑娘家最喜歡的長相,又是曾穿著大紅衣袍打馬游街的狀元郎,手絹鮮花丟了滿身,比起潘安擲果盈車也不遑多讓。

那日的盛景,直到今日還在傳頌。

他是令雲英未嫁的姑娘們魂牽夢縈的存在,比起他的皎月光輝,她實在是黯淡不已,徐洛音有些悵然地想。

“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你馬上便要成親了,何必多此一舉?”

李清月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她連忙仔細去聽。

“同樣是嫁狀元郎,嫁哪個不是隨我挑嗎?”李緋月嬌嬌柔柔道,“五妹妹別攔著我和沈公子培養感情。”

李緋月的駙馬是去年一舉奪魁的狀元郎,初次見她便傾心,寧可不做官也要尚公主。

“死了這條心吧,”李清月壓著怒火勸道,“咱們皇家最重面子,若是被父皇知道……”

“父皇自然會為我賜婚,”李緋月打斷她的話,厲聲道,“李清月,你少管閑事!”

窸窸窣窣的動靜傳到這裏,似乎是兩人在拉扯。

徐洛音微微抿唇,她知道李緋月的性子,見不到沈韶便絕不會善罷甘休,若是硬闖,定會瞧見他們兩人在此處。

看似是一場荒唐的鬧劇,實則事關公主的清譽、她的清白、沈韶的名聲,絕對不能讓旁人知曉。

真是難辦。

她正思索著兩全其美的方法,便發覺一旁的沈韶看了她一眼,她也下意識擡眸望向他。

“不要出來。”他低聲道,徑直走出假山。

李緋月見到他,頓時滿臉羞紅,一副小女兒的情態,驚喜道:“沈公子!”

沈韶行了禮,直截了當道:“微臣並沒有尚公主的打算,請公主自重。”

李緋月怔楞片刻,尖聲道:“你真是不知好歹!”

發覺自己語氣有些重,她忙冷靜下來,眸中蓄了淚,委委屈屈道:“做駙馬有什麽不好?”

沈韶毫不動容,冷淡道:“微臣志不在此,只願為大周社稷嘔心瀝血、肝腦塗地。”

看她吃癟,李清月心中暗爽,清了清嗓子,適時開口:“四姐姐,被人看見了不好,我送你回去吧。”

李緋月臉上早已掛不住了,她跺跺腳,哭著跑遠。

“誒,四姐姐,你等等我!”

虛驚一場,重歸寂靜。

徐洛音從假山後出來,長舒一口氣。

“耽擱了許久,我要去文淵閣了,”沈韶轉身,溫聲道,“徐姑娘可認得回去的路?”

她點點頭,也不好再問他那句話是什麽意思,行了禮後便緩緩移步去找李清月。

可身後似乎有道目光一直望著她,她下意識挺直脊背,連頭都沒敢回。

走出宮殿,她這才松了口氣,回頭去看,假山嶙峋,樹木蔥郁,早已將他藏起。

“早就沒影兒了,還看呢!”李清月拍拍她的肩。

她連忙扭過頭,輕聲問:“四公主走了?”

“走了走了!”李清月笑嘻嘻道,“不過沈韶說的那兩句話可真中聽啊,看似溫和有禮,實則句句都在趕人,實在是高!下次見了李緋月我也要這樣說話!”

徐洛音搖頭失笑。

不過他說的那句“挺好的”,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與李清月告別後,她坐在回府的馬車上一直忍不住去想,可他說話總是像在打啞謎,不說透便永遠猜不到他到底在說什麽。

她掀開車簾望著長街上的景象,索性不再去想。

再過幾日便要去秋狩了,總有機會問他的。

想到這裏,她情不自禁地抿唇一笑,羞澀地放下車簾。

回到靖南侯府,便有人交給她一封信,說是遠在青州的大公子來信了。

捏著厚厚的信封,她加快步伐回到慕音院。

坐在窗邊,她小心翼翼地拆信,一字一句地看著大哥長長的信,唇邊的笑意止不住。

“姑娘,今日你笑容變多了。”紅裳奉上茶。

徐洛音面色微頓,望著那些字,心裏卻止不住去想她到底是因為大哥來信歡喜,還是因為見到沈韶歡喜。

或許兩者皆有吧,她笑道:“大哥在信裏說,大嫂為他做了一件外裳,他捧著外裳眼含熱淚,大嫂以為他是感動地哭了,其實大哥只是想念我的女紅了。”

大嫂是標準的將門虎女,頗為喜愛舞刀弄槍,對女紅一竅不通,徐洛音完全想象不到她捏著繡花針是個什麽模樣。

紅裳聞言也笑起來。

“天要冷了,青州最是寒涼,我也該為大哥大嫂還有小侄兒做件禦寒的冬衣,”徐洛音邊說邊站起身,“現在便去庫房吧。”

挑選好了幾匹好料子之後,她正要走,卻瞥見一匹天青色的綢緞。

不知怎的,她驟然想起落雨那日沈韶的模樣,鬼使神差地將綢緞抱在懷中。

紅裳好奇地問:“姑娘,您是要為大公子做兩件嗎?”

“不是。”她抿了下唇,卻沒說是做什麽用的。

接下來幾日,徐洛音一直忙於做冬衣,紅裳綠袖在旁幫忙,不過那匹天青色的綢緞卻沒動,一直放在一旁,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前去清河圍場的前夕,她終於做好了冬衣,讓人送了出去,這才拿起那匹綢緞。

出神許久,她這才開始裁剪,準備做一個竹葉紋香囊。

香囊好做,她的女紅也極好,不消半個時辰便能完成,可她卻一針一線繡的極慢,心中盛滿歡喜。

月上中天,終於剪斷最後一根絲線,塞上早已準備好的香料。

燈下,天青色綢緞散發出瑩瑩光輝,她小心地拂過竹葉紋,想象著他腰間佩戴著這個香囊的模樣,唇邊的笑便怎麽都止不住。

“阿音,給誰繡的香囊?”

面前的聲線平緩無波,徐洛音卻忍不住顫了下,下意識將香囊藏到身後,囁嚅著喊了一聲娘親。

燈火葳蕤,徐洛音將香囊捏的死緊,垂眸望著母親越來越近的身影。

纖瘦的影子落在美人榻上,將她包裹在陰影下,無端有些壓迫感。

她的心跳愈發快,卻強撐著,抿著唇不發一言,不能告訴母親,絕對不能!

白氏盯著她看了半晌,坐到了她身側,蹙眉問:“阿音,你可是有了心上人?為誰繡的香囊?”

“沒有的事,娘親,”她輕聲道,“我、我繡著玩的。”

白氏便不再說話,垂眸打量女兒。

方才走過來的時候,她臉上還有未褪的紅暈,唇角也帶著笑意。白氏是過來人,自然清楚姑娘家的心思,她這副模樣,分明是有了心上人。

若是一時害羞,情急之下將香囊藏起來也是應當的,可是她如今將唇瓣咬的幾欲出血,襯得面色愈發有些不正常的白。

想起這段日子她頻繁出府,不知去見了什麽人,白氏的心沈了沈。

頓了下,白氏莞爾笑道:“阿音,有了心上人又不是什麽壞事,害羞什麽?讓娘親看看你繡的香囊。”

可她喜歡上的那個人,對爹爹娘親來說就是壞事啊,徐洛音有些痛苦,卻還是將香囊拿出來了。

白氏面不改色地將香囊拿在手中,一邊誇讚她的女紅一邊暗想著送給誰最有可能。

可思來想去,依然沒什麽人選。

“娘親,其實我不是想送給某個人的,”徐洛音故作鎮定地開口,“我想著,若是在圍場遇到了合心意的男子,便將香囊送給他,天青色人人都能用,竹葉紋也是最簡單的紋路,應當不會出錯。”

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她緊張地舔了下唇,有些忐忑地望向母親。

白氏輕嗯了一聲,笑道:“難得你主動一次,那我便不多幹涉了,你早些睡吧。”

說著她站起身要走,徐洛音叫住她:“娘親這麽晚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不是什麽大事,明日再說吧,”白氏隨意道,“天色不早,我也得去歇著了。”

離開慕音院,白氏卻沒回去,而是去了徐洛川的院子。

見屋裏亮著燈,她便推門而入,入眼卻見一向不愛讀書的二兒子竟咬著毛筆寫著什麽東西。

見她過來,竟與女兒一樣慌忙把東西藏到身後。

白氏:“……你又藏了什麽?”

“又?”徐洛川很快鎮定下來,嘿嘿笑道,“娘,你找到父親的私房錢了不成?”

“當然不是,是阿音……等等,你爹還有私房錢?!”

徐洛川懊悔地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將那張紙團成一團塞到袖子裏,這才殷勤地上前,討好道:“娘親深夜駕到,有何貴幹?”

白氏睨他一眼,淡淡道:“若是有了心上人,我和你爹便去提親,你文采又不好,整日寫些酸詩,嚇跑小姑娘怎麽辦?”

徐洛川頓了下,嬉皮笑臉地問:“不著急不著急,阿音怎麽了?”

“這幾日阿音出府,你都跟著?”白氏正了神色,緩緩問道。

“是啊,”徐洛川點點頭,“您問這個做什麽?”

“每一次?”

徐洛川自然以為她是來興師問罪的,連忙表忠心:“自然是每一次,我連走路都是貼著阿音的腳印走的,不敢偏一寸!”

白氏皺眉:“那她可有見過什麽俊朗的公子?”

“那當然沒……”頓了下,他又不確定道,“沒有吧?”

沈韶算不算?

“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徐洛川沒敢直接回答,小心翼翼道:“娘,到底怎麽了?”

白氏嘆了口氣,便將方才發生的事說了。

他還當是什麽大事,聞言便道:“放心吧娘,阿音絕對沒有心上人,她只是害羞罷了,心裏又緊張,自然表現得有些大驚小怪。”

說著他直接趕人:“行了,我該睡了,明日咱們還得去秋狩呢,在馬車上你怎麽盤問阿音都成,別折磨我!”

“你這孩子!”白氏翻了個白眼,站起身走了。

徐洛川摸著下巴思量,沈韶算是俊朗公子吧?不過阿音只見了他一面,又是仇家,肯定不會喜歡的。

想到這裏,他便不擔心了,回去睡大覺。

徐洛音卻躺在床榻上輾轉難眠,她有些懊悔,母親過來的時候,她似乎表現的太過慌亂了些,每個動作都在告訴母親她心中有鬼。

不過事已至此,再找補也晚了,她安慰著自己,終於進入了夢鄉。

翌日清晨,徐洛音早早便起來了,匆匆用過膳後檢查著要帶去清河圍場的東西,剛坐下歇口氣,父親那邊便派了人過來。

“姑娘,侯爺說侯爺與夫人去不了了,您與二公子同去便好。”

徐洛音怔了下,連忙問出了何事。

那小廝也不清楚,只說方才宮裏來了人。

徐洛音便親自去了一趟正堂,路上遇到同樣一頭霧水的二哥,兩人一同過去。

“不是什麽大事,”徐疆呷了口茶,“前些日子的節度使貪墨案讓皇上大發雷霆,這幾日皇上騰出手,準備讓人嚴查一番這幾年的軍餉用度,看看還有沒有類似情況。”

徐洛音聞言松了口氣,父親愛兵如子,向來廉潔,有時軍餉不夠還會調用侯府的銀子渡過難關,肯定不會有事的。

“行了,你們該出發了,”白氏含笑道,“莫誤了時辰。”

兩人送兄妹倆出府,白氏將徐洛音拉到一旁,輕聲叮囑:“若是遇到喜歡的公子,你的香囊記得送。”

徐洛音斂眸,這才點頭,坐上馬車,笑著與父母告別。

到達清河圍場時已是傍晚,徐洛音第一次來,雖然有些累,但是她還是忍不住打量四周。

清河圍場占地極廣,森林密布,湖泊也多,如今正值秋日,鳥獸魚蟲正是肥美的時候,最適合打獵。

徐洛音身為將軍的女兒,骨子裏自然帶了幾分血性,見此不由得躍躍欲試,但是天色已晚,旅途又勞累,只好作罷。

到了住處,李清月撲過來抱住她,笑瞇瞇道:“阿音,你終於來了!咱們出去玩吧!”

徐洛音很不給面子地打了個哈欠,眼淚汪汪道:“好清月,等我睡醒再去吧。”

“行吧,你先睡,”李清月邊往外走邊感嘆道,“聽說沈某人也在,唉,只能我自己欣賞咯。”

沈韶……徐洛音馬上清醒了,揚聲道:“我要去!”

李清月笑盈盈地挽住她的手臂,兩人一起出門,朝著一旁服侍的人道:“不必跟著了,我們隨意走走。”

宮侍們便聽話地停下腳步。

走出好一段路,燈籠漸漸稀少,月亮也藏在雲層中,羊腸小道顯得有些陰森可怖。

徐洛音抿了下唇,強裝鎮定道:“清月,咱們要去哪兒?”

“去看螢火蟲呀,”她笑道,“馬上就到了。”

盛夏螢火蟲繁多,如今已是初秋,螢火蟲已經不常見了,不過徐洛音還是有些期待,步伐不由得快了些。

羊腸小道快要走到盡頭,隱約聽見縹緲的笛聲。

她慢慢停下腳步,靜心聽著這段悠揚的旋律,總覺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兒聽過。

見她不動,李清月好奇地問:“阿音,怎麽了?”

“噓,你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她壓低聲音。

李清月聞言馬上抱住她,顫顫道:“你、你別嚇我,早知道我就帶些侍衛……”

“不是不是,”徐洛音連忙安慰她,“是有人在吹笛。”

“肯定是沈韶!”李清月激動道,“我特意派人去打探的,沈韶就在這附近!”

可徐洛音卻有些近鄉情怯了,步伐稍顯遲疑。

“清月,咱們回去吧,”她咬唇道,“我不知道該與他說些什麽,而且天色已晚,男女獨處,於理不合。”

雖然想念他,但是她不能如此任性妄為。

李清月也冷靜下來,對啊,現在她們身處圍場,人多眼雜,稍有不慎便會被人發現。

“阿音,是我考慮不周了,”她小聲道歉,“咱們現在就回去吧。”

話音剛落,一只螢火蟲從不遠處飛來,微弱的螢火點亮了一寸小小的天地,在她們周圍盤旋。

很快,又有幾只,雖微光瑩瑩,卻如永不墜落的流星。

李清月玩心大起,邊從袖口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布袋邊道:“我先捉幾只玩玩,咱們一會兒再走!”

身為公主,這是為數不多能出宮游玩的機會了,徐洛音不想掃興,便幫著一起捉。

可是她手上只有團扇,只能揮著團扇讓螢火蟲往李清月那邊飛,好一番忙活,終於將幾只螢火蟲捉完了。

不多時,兩人湊在一起,好奇地研究那個發光的小布袋,誰都沒註意笛聲已經停下了。

徐洛音問:“會悶死嗎?”

“不會不會,我特意讓他們做了透氣的。”

“那你玩夠了記得放走。”

“放心吧,我就玩一會兒。”

不遠處的沈韶凝神聽著兩位小姑娘的話,忍不住搖頭失笑。

他撫摸著手中的玉笛,想起方才徐洛音捉螢火蟲的那一幕。

她在旁人面前總是優雅端莊的,鮮少有如此活潑的一面,唯有今日,月色下的身影極為靈動,似是沒了煩惱與憂愁,神情愜意。

他的腦海中驟然浮現出那首極為出名的詩。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沈韶仰起頭。

牽牛星與織女星正熠熠發光。

回到住處之後,兩人梳洗一番便上榻了。

徐洛音困倦極了,躺下便要睡,李清月纏著她說話:“阿音,你記不記得,每次去圍場,第二日都有夜宴。”

雖然這是徐洛音第一次來清河圍場,但是她對此事也早有耳聞。

皇上喜歡熱鬧,狩獵第一日總會歡聚一堂,邊烤肉邊載歌載舞,玩到興處,還會有人上前展示才藝。

所以她便點點頭,閉著眼睛道:“和我又沒什麽關系。”

她不愛出風頭,捧個場就好。

李清月聞言嘿嘿笑,見她已經睡著了,便沒再說下去,心裏醞釀著一個宏偉的計劃。

翌日清晨,兩人換上輕便的勁衣。

李清月邊摸她的腰邊嘖嘖感嘆:“怎麽這麽細。”

徐洛音身量纖瘦,唯獨綿軟處豐盈,換上稍稍貼身的衣裳,更顯腰肢盈盈一握,這樣出門,不知要迷了多少公子的眼。

徐洛音最怕癢,笑著躲開她作怪的手。

兩人玩鬧一番,眼見著時辰要到了,匆匆前往駐蹕行營。

此處人已極多,皇帝正準備前去狩獵,身旁圍繞著不少勳貴子弟,徐洛音一眼便看見沈韶。

他穿著玄色勁衣騎在馬上,頭發不似平日那樣梳的一絲不茍,而是與旁人一樣紮了一個利落的高馬尾,手中拿著弓箭,少年得志,意氣風發。

她知道自己不該多看,可是目光卻忍不住定格在他的背影上,直到消失不見。

“行了別看了,人都走遠了,”李清月輕快道,“跟我一起去見見我母妃吧,一會兒咱們也去狩獵。”

做伴讀的時候,淑妃便對她極好,沒有不去拜見的道理。

行了禮,淑妃將她拉到身旁,打量她一番,笑意盈盈道:“出落得愈發水靈了,可許了人家?”

“母妃,我都告訴過你了,沒有。”李清月無奈道。

“我與阿音說話,你一邊玩去,”淑妃輕斥一聲,又轉向徐洛音,莞爾笑道,“我娘家有個侄兒,也在圍場,這幾日本宮讓你們見一面,如何?”

不等她說話,李清月著急道:“不行!阿音她喜歡……”

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她連忙閉上嘴,徐洛音也攥緊了指尖。

淑妃心中一動,看向李清月,問:“怎麽,阿音有了心上人?”

李清月靈機一動,連忙說道:“阿音喜歡俊俏的公子,表哥長得太一般了,怕是入不了阿音的眼。”

徐洛音輕輕松了口氣,扯扯她的手,輕聲細語道:“娘娘放心,阿音定會赴約。”

淑妃滿意點頭:“我那侄兒是個有本事的,年紀輕輕便在皇上身邊做事了,若是你嫁過去,定不會虧待了你。”

又閑話幾句,這才放她們出去玩。

兩人騎著早已挑選好的馬,一同往密林深處走去。

徐洛音的騎射都不錯,李清月卻不太擅長,她們便騎著馬散步似的慢慢往前走著。

終於遠離了行營,李清月懊惱道:“阿音,對不起。”

她這張嘴呀,怎麽就藏不住話呢!

“沒事,”徐洛音安撫道,“只要沒說出來便好。”

“不過你怎麽答應我母妃了呢,”她蹙眉道,“我母妃好說話,你拒絕也沒什麽。”

徐洛音無奈地笑笑,男未婚女未嫁,本就該聽從長輩的話多見見人,這種事讓她怎麽拒絕呢?

更何況這是淑妃娘娘,就算再不樂意也得去。

她望向遠方,心中不由得添了一抹愁緒。

母親催著她將香囊送人,淑妃催著她與娘家侄兒見面,想必不久之後,她便要定親了吧。

兩人走走停停,終於見到了一只背對著她們吃草的肥美野兔。

李清月眼睛亮了亮,馬上舉起了手中的弓箭,卻不敢下手,只好求助地望向徐洛音。

徐洛音見狀,拉弓射箭一氣呵成,野兔瞬間倒地,遠遠地跟隨著的侍衛連忙上前,將野兔放進筐中。

“阿音,你的箭術又精進了!”

許是離皇帝一行人近了,有高聲呼喊隱約傳來,蓋過徐洛音的回答。

“大理寺少卿沈韶獵得野鹿一只!”

“翊衛校尉王朗獵得野豬一只!”

“大理寺少卿沈韶獵得野豬一只!”

幾個太監的聲音此起彼伏,喊得最多的名字便是沈韶,太監的聲音已經有些嘶啞了。

沈韶是難得的文武全才,文能安邦定國,武能上陣殺敵,區區狩獵自然不在話下。

想起那日他騎在馬上對她說“我送你回家”,徐洛音不由得有些向往,不知他狩獵時是何種英姿。

“王朗就是我表哥,”李清月悄悄說,“我母妃的侄兒。”

徐洛音點點頭,翊衛校尉雖是六品官職,卻能常伴皇帝左右,是皇帝極為信賴的人。

“阿音,咱們過去看看吧,”李清月摩拳擦掌,“被發現也沒什麽,就說我要去找我表哥。”

路上,她又與徐洛音說了許多王朗的事。

“我表哥什麽都好,就是相貌平平,”她嘆了口氣,“我母妃長得這麽好看,怎麽娘家人全都是歪瓜裂棗呢?”

說到這裏,她又慶幸不已:“幸好我遺傳了母妃的美貌,雖然算不上國色天香,倒也是小家碧玉。”

李清月有張小圓臉,笑起來眉眼彎彎,極為可愛。

徐洛音笑道:“你才十五歲,還未長開,再大些更美,長安第一美人的稱號非你莫屬。”

“嘿嘿,那是自然,”她一揮馬鞭,輕快道:“走咯!”

少女踏著陽光而去,自由靈動,徐洛音微微一笑,揚鞭跟上她。

不多時,兩人見到了皇帝。

許是累了,他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歇息,一旁擱了不少獵物,聽著太監們接二連三的聲音,感慨道:“這些年輕人可真厲害,朕甘拜下風。”

李清月聞言揚聲道:“父皇寶刀未老,若是出手,定會將他們都踩在腳下!”

聽見小女兒的聲音,皇帝含笑望去,朝她們招招手。

當今聖上年逾五十,當政數十年,勤政愛民,興修水利,減免賦稅,大周正是最為興盛的時候。

徐洛音行禮時自然極為恭敬。

聽她自報家門,皇帝有些意外:“靖南侯那個大老粗,竟能養出如此優雅端莊的女兒?”

上次見皇上,似乎是三四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她還是個小丫頭,也難怪皇帝會這樣說。

徐洛音有些臉熱,福身道:“皇上謬讚。”

李清月捂著嘴笑,誇讚道:“不止呢,阿音還擅長騎射,琴音也是一絕!”

“果真是將門虎女,”皇帝撫掌笑道,“清月都這樣說了,看來朕今晚得聽聽你的琴音了。”

徐洛音微微蹙眉,又不好直接反駁,只能笑著應了是。

陪皇帝說了會兒話,兩人又前去打獵。

“清月,方才為何要與皇上說那些?”她有些擔憂,“你知道的,我向來不愛出風頭。”

李清月神秘一笑:“晚上你就知道了,到時候你還得謝我呢!”

徐洛音無奈一嘆,事已至此,再說旁的也沒什麽用了,等會兒回去她得彈一個時辰的琴,那麽多眼睛盯著,可不能出醜。

“快看快看,沈韶在那邊,”李清月眼尖,“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遠遠地看上一眼吧。”

這裏人多眼雜,她不能因此犯傻。

兩人便站得遠遠地,徐洛音滿心傾慕地望著那個矯健的身影,每射出一箭,太監便會揚聲高呼,幾乎到了百發百中的地步。

“唉,如果沈韶棄文從武,我也得跟你爭一爭,”李清月捧著臉道,“這樣英姿勃發的男人誰不喜歡呢?”

徐洛音聞言不禁去想,以後沈韶會娶個什麽樣的姑娘?

她情不自禁地問了出來。

李清月不假思索道:“應當是位高門貴女,起碼得是三品大臣的嫡女吧,不僅顯貴,說話辦事還得妥帖,讓他專心朝政,沒有後顧之憂。”

徐洛音搖搖頭,低聲道:“我卻不這樣想。”

他已經二十二歲了,依然不願將就,他要娶的,應當是自己喜歡的姑娘,別的都不重要。

只是他與那位姑娘的緣分還沒到,那麽他便一直等著,不驕不躁地等著。

那位姑娘嫁給他,一定會很幸福吧。

她定定地望著他的身影,直到他的目光與箭矢一同轉向此處。

她淡然地站在原地,朝他嫣然一笑,反正離得這麽遠,他也不知道她是什麽神情,甚至看不清她是誰。

那就讓她放縱一下吧。

正要離開,手臂卻被人抓住。

李清月顫抖著聲音:“阿、阿音……別動,咱們身後好像有、有一條蛇……”

徐洛音倏然被釘在原地,脊背竄出一股徹骨的涼意,額頭上便冒了冷汗,似乎還能聽見身後的嘶嘶聲。

轉瞬,箭矢破空聲傳來。

擡眸,他正慢慢放下弓箭,朝她點點頭,很快離開了。

許是知曉沒了危險,李清月腿軟,直接趴在馬背上,尖叫出聲,鳥雀四散。

侍衛們匆匆趕來,又是好一番忙亂。

兩人一眼都不敢多看身後的大樹,匆匆回了住處,各自沐浴,緊張感終於消弭於無形。

冷靜下來之後,徐洛音又開始懊惱,誰能想到他眼神那麽好,所以她朝他笑,肯定也看得一清二楚吧?

她懶懶地撥著琴弦,心中煩悶不已。

不過他救了她們,按理來說應當要感謝一番,雖然皇上已經出面嘉獎了他,但是她們也該親自去一趟以示誠意。

看了眼睡夢中還在瑟瑟發抖的李清月,她便沒開口,想著有機會再說。

黃昏時分,駐蹕行營附近已傳來了樂音,兩人手挽手前往,遠遠地便望見幾簇篝火,歡呼聲如潮水般湧來,一聲高過一聲。

衣香鬢影,酒香滿溢。

兩人尋了個地方坐下,便有宮侍送上了烤羊肉。

等皇帝過來,氣氛到達高.潮,很快便有人上前獻藝,李清月一邊點評一邊吃,徐洛音隨意聽著,目光總是越過篝火,落在正前方。

好巧不巧,沈韶就坐在她的對面,火焰升騰之時,他臉上的光影不斷變換,偏偏又有月色落在他的肩頭,一半熱烈如火,一半皎潔似月。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他笑著朝她舉杯,一飲而盡。

徐洛音手忙腳亂地舉起酒盞,也想學他一飲而盡,可那酒太烈,她喝了一口便忍不住咳嗽。

太丟臉了!

悄悄擡眸,他卻眸中帶笑,輕抿一口佳釀。

徐洛音便也小口小口地喝著。

不知是離火堆太近,還是方才咳得太厲害,總之她滿面紅暈,眼含秋水。

“阿音,我父皇叫你彈琴呢!”李清月小聲喊她。

徐洛音聞言連忙站起來,輕輕福身,鎮定地坐在早已準備好的琴旁。

正調著琴弦,餘光瞥見李清月跑過來,與皇帝耳語了幾句,便聽皇帝笑道:“琴笛相和之音,朕也許久沒聽過了,沈愛卿,你也上前來。”

人人都知曉徐沈兩家是宿敵,是以人群有小幅度的喧嘩。

徐洛音怔在原地,耳邊的人聲如潮水般湧來又褪去,她望著沈韶淡然上前,手握玉笛,站在她的身側。

作者有話說:

我們曾在高朋滿座中,將隱晦愛意說到盡興。

提前更一下,明天還是晚上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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