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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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洛音神思恍惚地回到慕音院。

見她垂眸出神,紅裳一邊鋪床一邊道:“姑娘困倦了嗎?醒了再吃櫻桃煎吧。”

徐洛音微微頷首,讓她們出去了。

她午睡的時候一向不喜旁人打擾,紅裳綠袖身為貼身丫鬟,自然懂得這個規矩,悄聲關上門。

窸窸窣窣的動靜褪去,大腦中的隱秘聲響便開始震耳欲聾。

徐洛音在美人榻上靜坐,望著凈瓶中的花,忍不住露出一個淺笑。

他在人潮洶湧中悄聲對她說,不要嫁給崔同煊。

是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堅定鄭重的神色。

他也偷偷喜歡著她嗎?

意識到自己在想些什麽,徐洛音臉上頓時染上幾分羞紅,失神折下一支白蘭,細白指尖輕撫柔軟花瓣,又倏然頓住。

不對,他這樣說,定是有緣由的,他不會無緣無故地不許她定親。

難道崔同煊不是良人?

徐洛音蹙眉思量,可她只是個深閨小姐,根本沒見過崔同煊,只知道父母對他極為滿意,連爹爹娘親都挑不出什麽錯,她又如何知曉?

過了片刻,她推開屋門。

守在門外的紅裳綠袖頓時一楞,訝然道:“姑娘,您沒睡著?”

徐洛音嗜睡,午睡睡不著還是頭一回,怪不得她們驚訝。

她嗔她們一眼,輕聲問:“我二哥回府了嗎?”

綠袖不明所以地點頭。

她便只身一人去找二哥徐洛川,雖然他的性子有些不著調,但是他人脈廣,對她這個妹妹也極好,肯定會幫她的。

走到半路,恰巧看見徐洛川正要出府的身影,她忙喊了一聲二哥,提著裙子跑過去。

徐洛川停下腳步,斜倚在假山上望著她,懶散道:“阿音,這麽著急做什麽?”

看了眼打扮地像個花孔雀似的二哥,徐洛音躊躇道:“二哥,你下午有空嗎?”

他點頭,隨意問:“想出去玩?二哥帶你去。”

“不是,”她咬了下唇,“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崔同煊這幾日的行蹤?”

“查他做什麽?”徐洛川覺得莫名其妙,“咱們父親都說他好,那肯定好,他也沒有妾室通房,算是正人君子了,嫁過去不會虧待你的。”

說到這兒,他咬牙切齒道:“不過若是他真的對你不好,我打斷他的腿!”

徐洛音也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解釋,只好垂眸胡謅道:“可我心裏有些亂。”

沈默了一會兒,徐洛川道:“阿音,你知不知道你說謊的時候,大拇指總是抵著食指的關節?”

徐洛音連忙背過手,神色訕訕。

不等她再想個借口,徐洛川大手一揮,朗聲道:“算了,查就查吧,你的親事比什麽都重要。”

徐洛音松了口氣,笑盈盈道:“多謝二哥。”

“這才對嘛,姑娘家就是要多笑笑,”他得意洋洋道,“我妹妹長得傾國傾城,是要哄著供著的,這輩子都不許為男人掉金豆子。”

徐洛音紅著臉推他走。

再次回到慕音院,她心中依然忐忑,以為自己會睡不著,沒想到躺在床榻上之後,很快便入睡了。

睡意昏沈,夢魘擾人。

徐洛音蹙起黛眉,神色驚惶,滿頭大汗地驚醒。

窗外還亮著,她身處侯府,不在狹窄逼仄的馬車中。

她一遍一遍地說服著自己,心跳卻沒平穩下來,直到探手從軟枕下摸到一個護身符,緊緊地抱在懷中,終於安心。

初到靈州的那幾日,她時常夢魘,沈韶看在眼裏,為她求了一個護身符。

後來夢魘確實少了許多,護身符也舊的不成樣子,她卻舍不得扔,放在枕下珍藏。

就像他還陪著她,那她便什麽都不怕了。

不多時,門外傳來走動的聲響,徐洛音忙將護身符藏好,拭去額前虛汗,坐起身子,懶懶地看向來人。

綠袖歡快道:“姑娘,您醒了!”

徐洛音輕嗯了一聲,聲音透著幾分疲憊。

“又做噩夢了?”綠袖關心道,“夫人前幾日說,等過幾日得了閑,帶您去寺廟求一道護身符呢。”

她看了眼軟枕,目光變柔,隨口道:“再說吧,我想沐浴。”

每次做噩夢都會出一身的汗,難受的厲害。

很快,她躺在浴桶中閉目養神。

綠袖咽了下口水。

姑娘長得真好,明明是端莊溫柔的長相,生的卻是一副嬌媚似水的身子。

水中的細膩豐盈若隱若現,她不敢多看,邊抹花皂邊絮叨道:“姑娘,明日便定親了,夫人說讓您選一件顏色鮮亮的……”

“我知道,別說了。”徐洛音忽的打斷她,原本溫軟的聲線變得冷淡。

綠袖連忙閉嘴,姑娘向來不喜歡提及此事,她怎麽又說了,連連呸了好幾聲。

不過這可是一門好親事,兩家門當戶對,崔公子也一表人才,姑娘怎麽就不樂意呢?

綠袖怎麽想都想不明白,只好盡心服侍她沐浴。

沐浴之後,依然不見二哥回來,徐洛音便開始練字。

只是寫著寫著,筆下的字全都變成了沈韶。

曾寫過上千遍、在心底默念過無數遍的名字。

都說練字靜心,可她卻心緒起伏,一個字都寫不下去了,只好默不作聲地將那張宣紙壓在最下面,望向染著紅霞的窗外,任由思緒馳騁。

天邊最後一抹亮色散盡,二哥依然不見蹤影,徐洛音去正堂用膳。

今日父親下值早,遠遠地便聽見他朗聲大笑,她調整了一下情緒,笑容滿面地進了正堂,福身道:“爹爹娘親安好。”

“阿音來了啊,”徐疆瞧見乖巧的女兒,大馬金刀的漢子馬上變得輕聲細語起來,和藹道,“坐爹爹身邊來。”

三人閑聊一番,膳食陸陸續續的上了,依然不見徐洛川的身影。

左等右等等不來,徐疆怒道:“這個臭小子,又上哪個秦樓楚館廝混去了?等他回來,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徐洛音嘆了一聲,二哥沒什麽遠大的志向,最大的夢想便是做個富貴閑人。

爹爹征戰一輩子,最看不得他這副好吃懶做的模樣,為此又打又罵,哪怕二哥如今做了官,依然看他不順眼。

可是這次真的不是二哥的錯,徐洛音心中愧疚,正要為二哥辯解,正堂的門被人一腳踢開,夏末的悶熱夜風席卷而來。

徐疆登時瞪大了眼,聲音高了八個度:“你個小兔崽子,是不是皮癢了!”

徐洛川的聲音比他還大,吼道:“這親不能定了!你們給阿音找的什麽爛人!”

他額間青筋暴起,面色漲紅,一時間將三人都鎮住了。

徐疆久經沙場,第一個反應過來,也沒計較他言語之中的不敬,事關乖女兒的親事,忍著怒氣問怎麽回事。

徐洛音心中揪緊,攥著母親的手,有些無措地望著二哥上前,捧著茶壺咕嘟咕嘟喝了半壺的茶水。

他砰地一下放下茶壺,咬著牙一字一頓道:“崔同煊養了一個外室,肚子都大了!”

不僅養外室,還有孕了,這親定不成了。

徐洛音心裏的大石頭落地的同時,又無端有些心酸。

原來那句“不要嫁給他”,真的只是一句忠告罷了。

怔怔地呆坐片刻,白氏忽的攬住她的肩,心疼道:“阿音……”

“娘親,我很好,”她回神,輕聲道,“女兒不願嫁給這樣的人,宜早不宜遲,今日就退親吧。”

原以為會得到父母兄長的支持,沒想到他們齊聲道:“不行!”

徐洛音輕緩地眨了下眼,迷茫地望著他們。

“哪能就這樣便宜了崔家,”徐洛川冷笑道,“明日等他上門提親,我先以比試為由狠揍他一頓,敢欺負我的寶貝妹妹……”

徐洛音連忙勸阻:“二哥,這樣不好。”

見他不聽,兀自咬牙切齒地松著筋骨,只好又望向父親。

徐疆安撫地看她一眼,斬釘截鐵道:“阿川做得對,此事由他出面,再合適不過。”

只有對二哥極為滿意的時候,爹爹才會親切地喚他一句阿川。

白氏更不必說了,徐洛音是捧在心尖尖上的女兒,自然不會讓她受委屈。

是以冷著臉道:“明日我便讓整個長安看清崔家的惡心嘴臉,想成親?做夢去吧!”

徐洛音:“……”

其實她只是單純想退個親而已。

父母和兄長在一旁摩拳擦掌,商量著退親之事,她默不作聲地用膳。

剛吃了兩口,冷不丁聽到娘親問:“不過我從未聽聞過崔同煊養外室的事,阿川,你聽誰說的?”

徐洛音面色一僵,心中有些慌亂。

沒想到二哥卻答:“哦,我那些狐朋狗……呸,我兄弟逛青樓時聽到了一些風聲,我閑著沒事,就隨便跟蹤了他幾天。”

徐疆剜了他一眼,惡狠狠道:“臭小子,明天再收拾你。”

徐洛音松了口氣,心中更加感激二哥。

徐洛川全當沒聽見,提議道:“說起來今日便是崔同煊與那外室幽會的日子,我帶阿音過去看看吧?”

“不行,小心汙了阿音的眼睛,”白氏不答應,“況且天黑了,不安全。”

徐洛川據理力爭:“萬一崔同煊找上阿音求娶呢,她向來心軟,得讓她看清崔同煊是個什麽爛人才行。”

白氏垂眸思量,片刻後看向徐洛音,柔聲問:“阿音,你怎麽想?”

徐洛音抿了下唇,想起去年被人擄走的事,心中有些畏懼,正要拒絕,又想起剛回京的沈韶。

若是不出門,便永遠見不到他了。

心中的天平搖擺不定,最終還是沈韶占了上風。

她微微頷首,堅定道:“爹爹,娘親,我要去。”

兩刻鐘後,徐洛音在一處酒樓的雅座內落座。

環視一圈,四周有屏風相隔,與鄰桌的距離不遠不近,倒是極為清新雅致。

許是天色已晚,這兒又地處偏僻,是以整個二樓只有他們兩人。

徐洛川點了些菜,指指對面,哼道:“那個茶室便是崔同煊送給外室的。”

她轉首望向窗外,茶室也在二樓,一個女子臨窗而立,看不清是何模樣,不過小腹確實微微隆起,甚是惹眼。

徐洛音看了兩眼就不再關心,垂眸提起茶壺,壺中空空。

“渴了?”徐洛川喊了兩聲小二,卻沒人應,只好親自下樓。

徐洛音托腮望著長街燈景,將每個人都想象成沈韶的模樣,心裏卻明白,哪有這麽巧的事情。

現在他應當在與家人一同用晚膳吧。

出神地想了一會兒,餘光瞥見一角白色衣袍,她僵了下,拐子的身影驟然浮現在腦海中。

徐洛音忙低頭捂住臉,心裏有些惶恐不安,二哥怎麽還不回來?

正焦灼著,前方的雅座響起一道溫和的聲線:“想吃什麽?”

這個聲音……

她怔了下,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沒想到下一刻,那人又道:“糖漬青梅?杏仁佛手?八寶飯?”

真的是沈韶的聲音!

她張了張口,試探地喊:“沈大人?”

前方靜了靜,又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一個五六的孩童從屏風上方探出個小腦袋,歪頭問:“你在叫我大哥嗎?”

不等她措辭回答,那孩子眼睛亮起來,揚聲道:“好漂亮的姐姐!”

他低頭拽拽安穩坐著的人,焦急道:“大哥,我喜歡她,你快娶回家給我做嫂嫂!”

徐洛音臉上倏然多了兩抹緋紅,下一瞬,一直隱在屏風後的身影終於站起身。

她下意識擡眼,再次於慌亂中與沈韶的視線交織。

此刻,他們的眼中依然只有彼此。

一如晌午時分,穿過層層疊疊的人潮,混著香甜微燥的氣息,目光纏繞在一起。

饒是徐洛音平日裏再如何優雅從容,望進那雙清亮如湖泊的眼眸時,她還是驟然失了言語,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詞。

杳霭流玉。

明明是悄無聲息的,可他站在那裏,偏偏如玉一般,讓她得以窺見天光。

作者有話說:

感謝支持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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