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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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兩人愈發親密,同吃同睡,出入成雙。孟公子偶有問起胡公子的事,紫卿總笑說他吃醋,不多幾句言語便拉扯過去了。

晨起紫卿總要替孟公子梳發,玳瑁梳子蘸少許桂花油,捧一把青絲仔仔細細從頭至尾梳過。紫卿手巧,髻子挽得雅致,攬鏡相照,相視都是一笑。

銅鏡昏黃,人影溫柔。孟公子尚年少,有雙鹿樣靈巧的眼睛和圓融的面龐,也有將將才顯露出山水的棱角。紫卿斜眉入鬢,眼角微挑,不笑時冷若冰霜,若得開懷,則是春融寒冰,滿樹的花開。一雙人影投在鏡中像隔了一層迷濛的霧,似幻似真。

孟公子覺得神魂皆被那面鏡子吸去,簡直不可思議,輕聲笑問:“紫卿,我是在做夢麽?”

紫卿也笑:“做一做又何妨呢。”

孟公子又道:“你待我這樣好,為何卻總不答應我。”

紫卿沈吟片刻,垂睫道:“答應也無妨。”

……

孟公子要將紫卿迎回家中,孟家二老自是不許。奈何孟公子又是吵又是鬧,尋死覓活,直鬧得不可開交。

這癡兒到底是得來不易,父母憐之愛之不及,怎舍得他傷心失望。雙親背後一商量,娶個男妾雖說不體面,但商賈人家倒不必非要守那些迂腐規矩。加之孟公子於求取功名上並無多少心思,二老也並不願兒子苦讀失了人生趣味,想來於前途上也並無多少妨礙。做父母的,只願他活得平安喜樂,萬事遂心,便想允了他罷。

既不當官,也不懼他人笑話,可子嗣延綿不得不想,今後還是要娶妻的。此事說出去對親事多有阻礙,從長遠計,總還是要守密。

哪曉得孟公子笑呵呵與他爹娘道:“你們這便想錯了,我與他,是他為夫,我為妻。今後嘛,我有他一人足矣,不再作他想。”

二老心中咯噔一跳,孟老爺當即跳起來便要發作。孟母死死拉住勸,又向孟公子數落:“我的兒啊,怎說得這話!怨不得你爹氣,實在是不該!”

孟公子兩手一揣,撅嘴扭轉身去。孟母見勢忙又拉孟老爺道:“老頭子也是,怎跟青兒置起氣來,他年少不懂事,怎你也跟著糊塗?等再長些就明白了。”

孟老爺看那兒子,伶仃一副身骨,站在那裏活脫脫一個少年時候的自己,不免唉聲嘆氣。自己這一生艱難,好容易有了基業,守下來最後不也就為了這個兒子麽。罷了罷了,只要他舒暢,天賜的父子緣,都是命數使然,不再與他爭了。

紫卿進來的時候天近黃昏。一頂花轎晃晃悠悠到了大門前,孟公子撩開轎簾笑吟吟牽紫卿出來。兩人一般的大紅喜服,一般的雁翎紗帽,挽著喜綢走在一起就好比芝蘭有偶,玉樹成雙,滿堂都生出光彩。

府中擺了幾席酒,都是極親近的親朋。間或有幾個生面孔,許是偶然到訪的遠親。眾人原先對此事都多有微詞,只是顧及著情面不好說掃興話。及至見了兩人這般模樣,不能不嘆一聲佳偶天成,便把那些陳規破俗盡皆拋諸腦後了。

孟公子心中微顫著,一步一步走得小心,幾乎不敢置信。想想又覺得口舌都甜,不住的轉眼望紫卿,卻見他眉宇間隱隱有一絲憂色。孟公子只道是他擔心家中人難相處,便握了他手悄聲道:“我家裏,向來什麽都依著我。父母必愛我所愛,敬我所敬,旁人無話說。”

紫卿點點頭,似有話要講,終於還是打住,只低頭含笑朝他一瞥,眼中極盡溫柔。孟公子心思向來敏感,這一瞥竟讓他品出些父母般的慈憐來,心有不忿,有些怨他事到如今還將自己當作孩子看待,當下就撅嘴轉向一旁。

那一邊恰好站了那位堂兄,見他轉臉過來無奈搖搖頭,笑道了一聲“恭喜”。那一邊的人也紛紛附和道“恭喜”。他一一點頭作答,重又志得意滿,只覺得有了今日,餘生皆是喜樂,再無一事能令人煩擾心憂。

然而滿座恭喜聲中,唯有一人巍然不動,鐵塔似的站在不起眼處,臉色青黑。孟公子展眼瞥到,心中猛然一驚,忙轉了身攥著紫卿手緊步向喜堂趕去。

忽聽身後洪鐘般一聲“且慢!”

他只當是聽不見,悶頭往前。

紫卿停住。他不得不也跟著停下來,握著紫卿的手,滿臉乞憐。

紫卿並不看他,轉身道:“你來了。”

那人走到兩人跟前,向紫卿道:“算你贏了,我來了。”

紫卿一笑:“那你隨我來。”拋了孟公子手與那人一同走開。

孟公子急切叫道:“紫卿。”

紫卿回頭笑:“我與他有些話要說,你且等等我。”

孟公子心知不妥,卻還是鬼使神差點了頭。兩人一走,眾人議論紛紛。堂兄幾步走上來問:“那胡公子怎麽回事?”孟公子心中煩躁:“我也不清楚。”

堂兄將他拉到僻靜處,附耳道:“莫怪我多嘴,我原道你這事做穩妥了,看你這樣子,恐怕連對手身份也不清楚。我也是這些天才聽到說,他哪裏姓胡,因身有武職,又是皇親,這才隱了姓名。你的紫卿,很在他身上下過一番功夫,大約是並無多少用處,才肯撿了你。這人須惹不得,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前些年崔家的事便是他辦的,事後拿謀逆作罪名掩了過去。崔家且如此,我孟家算得什麽,可別再與他起爭執。情這一字,最能令人神智昏聵,你不可只顧慮你自身得失。”

孟公子聽得眉頭蹙起:“紫卿,紫卿,絕不是紫卿惹他。定是他糾纏紫卿。”

堂兄氣急:“我剛才與你說的都是耳旁風不是?這人若惹急了,掄起一把刀來見人就殺,從南到北能有幾人是他敵手!加之心思縝密,身份也要緊,所犯之事無人敢追究,你連冤也沒處喊去!”

孟公子瞪眼道:“我就不信,天子腳下能有這等無法無天之徒!”

堂兄道:“青青啊青青,過剛易折,還是圓融些的好。一家人的安危都系在你一人身上,兒戲不得。”

孟公子哭道:“哥哥,你說要如何辦?”

堂兄思慮再三,皺眉道:“不曉得他兩個說些什麽,待我去替你打探一番。總之一句話,不可逞強。”

孟公子攥住堂兄衣袖道:“我與你一道去。”

堂兄跺腳道:“我的小祖宗!”想想又道:“罷了,一起便一起吧,可一切都得聽我的,不能貿然行事。”

孟公子點頭:“我聽你的,只不讓他帶走紫卿。”

堂兄道:“怕只怕由不得你……”

兩人避開賓客,循著那二人蹤跡走進了府中庭院,遠遠便聽見假山那邊的滴翠亭有人聲。兩人不發一聲,躡步走近,躲於假山之後。

隔著假山只聽那二人似是扭在一起,翻轉不休,粗喘連連。孟公子臉上一黑,轉身要走。堂兄忙拉住,示意不要出聲,找了個隱蔽處隔著假山上的草葉縫隙去看。

朦朧天光下果見兩人衣衫淩亂滾在一起。再細看,只見紫卿扭了胡公子一臂在身後,使盡全身力氣將人壓在身下。那胡公子果然是力大無窮,一臂被制住,另一臂抓住假山旁一塊巨石奮力往上翻。山石搖晃,紫卿獨力難支,咬緊牙關臉色煞白。

孟公子見此情景,心中著急便要沖出去。堂兄急忙攔住,悄聲耳語道:“且吃不了虧,看看再動手。”又指向幾丈外讓他瞧,見草葉間有柄出鞘的劍,寒氣森森。

此時只聽一聲怒吼,胡公子果然推開巨石翻轉身來。紫卿已力竭,轉眼便被那蠻漢推在石頭上用粗臂夾住脖頸。

“你到底是誰?”胡公子咬牙切齒問,“我對你一片誠心,為何無端害我?”

紫卿向他眼波一轉,明媚笑道:“我幾番邀你也親近不得,我恨!”

胡公子一楞,轉而又回過味來,怒道:“如今你還哄騙於我!當我是無知小兒麽?”

紫卿淒然:“我屢次以金錢試你無果,早已死心,你卻又來糾纏於我,壞我良緣……”

胡公子罵道:“誰是你良緣,那小雞崽子豈能與大丈夫相提並論!你與他,究竟是到了哪一層?”

紫卿幽幽道:“這與你何幹?你既不願我便休。無緣,便別礙著我前程。”

胡公子氣道:“誰說我不願!不願我來找你作甚?妓館中多是虛情假意之輩,你不能怨我小心!如今你竟要殺我,教我如何饒你!”

紫卿仰頭閉目,淒然淚下:“我一片傷心,早已死於君手了,如今不過是行屍走肉,這條命你拿去也罷。”

胡公子向來多心,見他話中有話,又回想他往日行跡,只道他是傾心於己因愛生恨,頃刻間便軟了心,好聲道:“卿卿,我怎忍讓你傷心。你說,此刻可願跟我走?往日那點小事都忘了,我們從頭來過。”

紫卿覺得脖頸上松動,又聽他言語溫柔,便也笑道:“若你待我一心一意,再無嫌隙……”

胡公子急忙道:“正是這樣,我只願尋得一心人相伴到老,絕無二心。”

紫卿轉身,柔聲道:“胡郎……”

胡公子張臂要擁人入懷,笑道:“既已知道我身份,怎還是如此稱呼?”

紫卿擡手欲摸,忽的眼中寒芒一閃,握手為拳,奮力重擊在胡公子耳門穴上。胡公子眼前一黑,只覺得天旋地轉,下意識伸手去抓。紫卿早已閃在他身後,揚手欲再擊。

孟公子已看出那莽漢厲害,心跳得快要撲出胸腔來。好容易見紫卿占了個機會,忙連撲帶爬的往草叢中鉆,拾起劍大叫了一聲“紫卿”。紫卿背手接劍,挽劍橫抹,只電光火石一瞬。胡公子悶哼一聲,頸間血湧如瀑。

堂兄跺腳連連,急道:“壞了!這人橫死在你府中,禍事來了!”

哪曉得那胡公子還不死,轉身瞪眼朝紫卿撲過來,一雙大手如鐵鉤般扼過去,狀如惡鬼。

孟公子和堂兄大駭,搶救已是不及。

紫卿側身一轉便讓過。胡公子撲空在地,四肢亂顫,桀桀掙紮不休。紫卿將飲過血的劍插在地上,蹲下,在胡公子身上扯下一幅衣裳,鋪在地上用指頭蘸了血跡飛快寫起來。孟公子爬過去看。紫卿邊寫邊道:“你所知道的那些皆是子虛烏有。我入汴梁只為此人,知道力所不及,只能借陰柔之術誘之。如今我寫下罪書於此,你可將我來歷隱去,只據此書上呈官府辯解,諒不致禍及你孟家人。”孟公子見那布幅上所寫皆是此人爭風吃醋,巧取豪奪,阻人美滿以致人不得不奮起反抗之事。又道是失手間致其身亡罹難,與旁人並無幹系。

紫卿將血書折好交予孟公子,起身道:“莫要說破他身份,昔日妓館中人,今日家中嘉賓皆是見證。”

孟公子接了血書也站起身問:“紫卿,你呢?”

紫卿脫下喜服,內著的雪紗單衣也浸了一大片血漬。

孟公子關切問:“你身上有傷麽?”

紫卿道:“不礙事,我得走了。”說完拔起地上的劍快步向外走去。

孟公子追出去,不敢大叫,只小步追趕,壓著聲音叫“紫卿”。

追至一條小巷中,紫卿回身看他,見他一張臉已哭得不成樣子。紫卿道:“快些回去罷,你還要抓我不成?”

孟公子泣不成聲:“紫卿,紫卿,你去哪裏?我與你一同走了吧。”

紫卿叱道:“荒唐!你父母尚在,怎可一走了之。”

孟公子淚眼婆娑看著他:“我問你,我且問你,你對他虛情假意,那我呢?”

紫卿正色道:“我為覆仇不擇手段,自身清白尚可犧牲,何況是你。我大好男兒,若不是家中經受巨變,原該是嬌妻美妾在懷,怎會與男子共枕席。”

孟公子訥訥道:“紫卿,紫卿……,你家中,你家中是怎樣了?”

紫卿從暗處牽出一匹駿馬來,飛身上了馬,提著韁繩道:“莫再提紫卿之名了,我原姓崔……”想想又覺傷感,流淚道:“我身陷下賤,這姓也提不得了,不說了罷。”策馬走起來,回頭叮囑孟公子:“是我誤了你,你回去罷,莫辜負了父母所愛。娶一房賢妻,夫婦和美,便知今日事乃幻夢一場。他日誕下孩兒,更知父母恩重。我且懊悔當初任性莽撞總惹父母生氣,你萬莫學我了。我大仇已報,此一去再無掛念,從此仗劍天涯,身旁豈會缺如花美眷。你我相識一場,我也惟願你好,只是今後萬難再見,便各生歡喜罷。”

孟公子還想追,可那馬拐過幾道巷角,上了大道,很快便絕塵向城外跑去。

……

白駒過隙千萬重,春來暑往,秋去冬至,轉眼又過去十八載。

孟家自經那年變故,幾番周折後得以脫罪,到底還是傷了根本。孟老爺變賣了幾處鋪面房產,餘下生意尚可維持,老宅也還在,只是較之前辛苦異常。

孟公子傷心了一場,又望穿秋水等了許久,始終再未見紫卿回來。去茶樓酒肆中聽人說游俠故事,也未曾聽說過江湖上有仿佛這樣一個人。

時間久了,慢慢也就淡了忘了,見父母撐得辛苦,漸漸生了體諒之心,將家中事接手過來且學且做。父母欣慰,感慨癡兒終成棟梁,一家人相互支撐捱過了頭幾年的困頓,又將生意鋪展開來,竟比從前還要紅火。孟公子不辭辛勞,將鋪號開遍南北,一年之中有大半年的時間都奔波於各地巡看,不覺鬢邊已有幾絲華發。

那年初春,孟公子從蘇杭之地回京,因大道阻塞,改走一條偏僻小道,途徑一座山寺。那時春雪尚未融盡,春風料峭,撲面仍是冰涼寒意。行至山寺前,忽見寺中幾支桃花攲出,在晶瑩殘雪中開得爛漫。

孟公子駐足在花下看了一會兒,心中有所思慮,覺得累了,便叫仆人去拍寺門,想要歇歇腳,討些熱茶喝。

寺廟不大,僧人也只得幾個,出來應門的竟是老方丈,輕飄飄一蓬白胡子。方丈將客人迎進去。孟公子於大雄寶殿前上了香,又隨喜了一些功德,便與老方丈攀談起來。

孟公子這些年南北都走過,談論起四時風物來滔滔不絕,引得那老方丈神往不已。只是嘆自己老邁,住得又偏僻,不便再遠行,惋惜連連。孟公子笑道:“方丈清修功德無量,我不過是俗人說俗話罷了。我堪不破紅塵,修不得梵行,所以才有這些虛妄之言。何時若得像方丈這般……這般……”他望向桃樹下灑掃的一個中年僧人,忽的呼吸凝重,顫聲問:“方丈,那桃樹下的是……”

方丈望一眼,道:“那是小徒慧明。施主好眼光,我這徒弟模樣生得好,人也聰慧,佛法禪理一點即通,不似別人愚鈍。”又朝那僧人道:“慧明,快過來見過孟施主。”

僧人放下掃帚,緩步走過來,從容施禮道:“見過孟施主。”

孟公子定定看他,又轉向方丈:“可否容我與慧明大師一談?”

方丈正欲走開,便道:“慧明,你取後山泉水煮一壺熱茶與施主。”又向孟公子道:“此時新茶未收,只得去年存下的陳茶,粗陋之物勉強入口,還請施主擔待。”

孟公子道:“哪裏,我們行腳在外都是粗茶淡飯,寺中風物已是清雅得很了。”轉眼看慧明,道:“煩請大師引路。”

慧明將孟公子帶到後院僧房,門前恰好也有一株桃花,便將桌凳設在桃樹下。紅泥小火爐,懸著玄黑鐵鍋。慧明從屋內抱了一個粗制瓦甕出來,將甕中水倒入鐵鍋中,自言自語道:“山中水硬,幸得我今冬收了一甕紅梅蕊上的雪水。”

爐火旁焙茶葉,細烤慢碾,茶末傾於沸水中。孟公子慢坐看他煮茶,眉目依舊,從容依舊,淡然氣度更勝從前。一時靜默。風自遠方來,吹在耳畔鼻端,有汴梁商肆的酒色財氣,也有江南煙雨中的溫柔花香。等閑見得故人面,孟公子仰頭,恰一朵落紅墜在手邊,拾起喃喃道:“還不及三月,還不及三月,花竟開了。”

慧明道:“今年是早了些,前些日子和暖,大約是花樹誤判了時節。”

孟公子道:“若那年花開得早,可會讓我趕上花期?”

慧明垂眼斟茶:“施主心中有遺憾。”

孟公子問:“大師又可有遺憾?”

慧明不語。孟公子便道:“我少年時曾傾心愛慕一個人,偶得他一顧,便天地都有了光彩。可惜啊,未得善終。一別十餘年,往事仍歷歷在目,只是恍若隔世了。”

慧明放下茶壺,雙手合十道:“前世之事不可追,既然已經隔世,施主想來已經放下了吧。”

孟公子問:“大師可還記得俗家姓名?”

慧明道:“山中日月久,早已不記得了。”

孟公子眼中清淚滴落:“紫卿,你不願認我了麽?”

慧明轉身朝向院門外,怔怔看著墻下一捧殘雪在陽光下消融。

“紫卿。”孟公子又喚一聲,傾身撐在桌上:“我知道這也不是你本名。真如你那時所說,你是世家子弟,瞧不起我是商人之子嗎?或者你本不愛男子,那你的仗劍天涯,你的如花美眷又在哪裏呢?”

慧明依舊是默不作聲,清瘦雙肩聳立著,留一個孤寂背影在澄碧天幕下。孟公子離座膝行向前,抱在慧明身後,將臉貼在他寬闊背脊上,淚如雨下。

院門吱呀一聲打開,推門的小沙彌見此情景有些不知所措,結結巴巴道:“慧,慧明師兄,方丈說客人旅途勞苦,可留客人用些齋飯。若,若,若客人需留宿,要勞慧明師兄與慧遠師兄擠上一擠,湊出一間好房來與這位施主老爺住。”

慧明開口道:“不必了,你去告訴方丈,孟施主是我俗家時的遠親,早些年間失散,如今重逢正有話說,今晚就與我住一起。”

小沙彌喏喏去了,回首看一眼,兩人確似有滿腹的別愁離恨要訴,便關緊了門,輕手輕腳走開。

慧明握住孟公子手道:“瞧,連你都是老爺了。我也老了。”

孟公子哭道:“你不老,你永遠也不會老。”

慧明笑道:“英年早逝之人才能不老。將才在大殿前我還道你年歲大了便沈穩了,到頭來卻還是個孩子樣。仿佛長高了些,還是那樣瘦,還是那樣孩子氣。”

孟公子問:“怎麽就出了家?你過得好麽?”

慧明道:“我一劍一馬游歷四方,累了卻沒有歸處。有一日途徑這山寺,聽到寺裏的鐘聲,心有所動,便留下來了。說來也巧,也是一個春天,桃花開得就如今日這般,令我想起來汴梁時的一些舊事。剃度嘛,原是可有可無的事,有安身處便好。”

孟公子嗔怪道:“既沒有歸處,怎不來找我。”

慧明笑道:“有命案在身,不敢,已是連累你不少。”又問:“成親了麽?”

孟公子道:“城南李家女,祖上出過一位翰林。”

慧明點頭道:“原來真是有。”

孟公子道:“原來是沒有的,想起曾和你說過的話,便依樣去尋,果真尋得。”

慧明問:“她好麽?”

孟公子道:“自是有你沒有的好,如今兒女成雙,家業重興,全賴她操持。我曾於佛前立下重誓,此生絕不負她。”

慧明點頭:“本該當如此。”

晚些時候用過齋飯,兩人默默回房。山間有松濤聲,山寺寂黑,慧明攜一盞孤燈在前。進了院門,孟公子便疾走幾步跟上前去,攥住慧明衣角。慧明拾起他手握在袖中,只覺得徹骨冰涼。

進了房門,屋內簡潔,只得一床,一櫃,一桌,一椅。纖塵不染。

慧明將孟公子放在椅上坐下,轉身出門去。不一會兒抱一盆熱水進來,絞了巾帕仔細替孟公子擦過臉,又將他雙足脫了鞋襪放進熱水中,低頭揉搓。

孟公子摸在他頭上,原先那一頭墨藻般的青絲,如今一毫不存了。淚水奪眶而出。慧明只低著頭,將他雙足洗凈,擦幹,攏在懷裏,擡頭問:“還冷麽?”

孟公子道:“我向來手足都涼,不冷的。”

慧明道:“是了,我未與你度過冬,不知道這事。”

孟公子手指落下來,描摹他的眉眼:“紫卿,我心中一直有疑問,不敢問,也問不到。”

“你說。”

“當年你與我好,究竟有沒有一點真心。或者,真就只是一場處心積慮的布局。”

慧明笑道:“你這話問得好,若問在當年,或者就問在昨日,我皆答不出。此時我卻可以答你。憐有之,愛有之,利用有之,愧疚有之,遺憾亦有之。”

孟公子低頭:“如此,我便無憾了。”

是夜,兩人抵足而眠,待要細說舊事,竟相對無語。只聽得窗外風聲起了又熄,月亮在窗欞子上一格一格爬上去,瀉進一地銀白。

孟公子不願睡,只覺得今日之事是餘生中所剩無幾的喜悅,便靜靜捱著,怕眨眼間天便要亮了。將過去種種思來想去,還是歸因於自己太愛,而對方不夠,這才令這半生困頓其中不能自拔。想起當日初見他時自己尚年少,驚鴻一瞥之下認作天人,從此不管哪般人物都視為敝屣。若能換了今日心智從頭來過,進退有當,也能教他牽心勞腸才好。

想得恍惚之際又見那桌上一只香爐,半爐香灰,尚有幾支殘香插在上面。此外卻別無他物。

“你在祭誰?”他幽幽問道。

慧明忽然轉身從背後抱住他,將額頭抵在他肩上。

他淒然笑道:“你如此這般,可是要破戒的,如何向佛祖交待。”

慧明道:“若有罪孽,我一人擔了就是。”

孟公子咬牙:“既如此,你跟我走,索性明日便不念佛了。”

慧明手抱在他腰上,探了幾次卻未再動

孟公子咬唇又問:“這許多年,你可曾盼過今日?”

慧明低聲道:“不敢。”

“你怕什麽?”孟公子默默解開衣帶,翻轉身迎了過去。

第二日早飯過後又留午飯。茶喝到黃昏,話越來越淡。孟公子忽然站起要走。慧明擡頭呆呆看了他半晌,道:“好吧,我送你出去。”

一路無語。

送出山門,山道旁道別。

孟公子逆風站著,衣袂亂飛,浩然道:“紫卿,你依舊欠我。”

慧明頷首。

孟公子又道:“你記著,這一次是我要走,絕不回來了。”說完轉身朝山下走。

西天一輪紅日墜下,漫天雲霞,映得他眼中的淚也似燒熔的赤金。他曾有過最好的時光,最赤誠的愛,在他心中綿延燒灼了十八年,今日終得圓滿。

慧明站在山門前,目送故人朝著日落的方向去,身後悠然響起古剎鐘聲。一聲……,一聲……

黃昏的落日中,那小小寺院披上一層金黃,燦爛得不似人間。火燒起來,漫天的雲霞,燒得地勢西傾,赤霞滾滾。

慧明雙手合十,朝孟公子去的方向一拜。嬌弱少年已能承千鈞之擔,他供奉了十八年的長生牌位,可以不必再擺出來了。明日再去雲游吧,修行,贖罪,將殘軀拋卻,再不回來。

十八聲鐘響過半,暮色將合。琉璃瓦上的赤金在鐘聲裏一層層褪下來,那濃墨重彩的畫柱,青晶閃亮的石階都一點一點潮水般重歸入破舊黯淡。

天暗下來,僧人依舊站在山巔,夜風佛動他的僧衣宛若一朵青蓮。天幕上有星閃爍,他想起了他的過往,鮮衣怒馬的少年和陰暗晦澀的青年。那些深沈黑暗中唯一的一抹霞光,已隨著剛才的夕陽一並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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