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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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後,孟公子便時時的往妓館裏跑。孟老爺以為他得了滋味,喜不自勝,回頭便催促夫人快快的替他物色稱心的閨秀,想要早日抱上白白胖胖的小孫子。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孟家二老一片癡心,盼子能成家立業,開枝散葉,那孟公子卻日日的流連在妓館後院,銀錢如流水般散去。且這孟公子是天下第一等的癡心人,眼中一旦有了人,往日的冷靜驕矜全都不要了,那人的一顰一笑,一嗔一怒都是好的,任是誰也不能說半個不字。

紫卿也是奇怪,雖不推拒,每日裏卻也只售予他兩個時辰,鐘漏計著時,時候一到便要端茶送客。這兩個時辰內,兩個人或寫字畫畫,或小酌對飲,或在水榭檐下相擁品茗,閑看花開花落。

孟公子年歲不大,尚存著少年人特有的嬌憨,看人時滿心滿眼都是蜜糖,觸一觸便是春光爛漫。紫卿呢,身上永遠是清幽的香,潔凈雅致,眉目如遠山般,卻只能看到這小院之內的方寸地。孟公子時常覺得他是被縛在此處的神靈,有語焉不詳的憂愁,那是他無緣窺探到的隱秘。他只能躺在他膝上,伏在他肩上,又或者是雙手合著他的腰,“紫卿”“紫卿”的叫,雖然他知道那並不是他的真名姓。

有時他發癡,對紫卿道:“我替你贖了罷。”紫卿一貫的溫和,攏著他頭發靜靜的梳理,面上波瀾不驚:“惜緣就好,你我的緣只得這些,不要強求,夫妻還未必能長久呢。”

他只得作罷,可眼珠子一轉,便拉扯起家常來:“我爹娘在替我說親了,城南李家的女兒,家裏出過一位翰林的,據說知書識禮,模樣也好。”紫卿溫軟笑道:“好呀,今後有了娘子,可不興日日的往我這裏跑了。”

他平白的就嘔了氣,轉過頭去,腮幫子鼓鼓的。他知道他的,全都知道,他知道他在自己面前雖然良善,到了前樓卻又是另一番光景。他自有他的一副好手段,汴梁城中艷名四播,引得無數人垂涎。那些高官富賈,浪蕩兒郎,無不爭著與他相親,自然是多自己這一個不多,少這一個也不少。他咬了牙,恨恨的,切齒道:“我真恨不得你立時就老了,就醜了,再沒有人願意看你一眼。”

紫卿依舊是笑,像是什麽都不值得放在心上般:“放心,我活不到那一天的。”

孟公子天靈蓋上一激靈,骨碌一滾坐起來,捧著紫卿手道:“你說,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你真是狐貍對不對?你永遠也不會老不會醜,你只是來游戲人間,所以才不願意跟我走對不對?”

紫卿哈哈笑道:“你這孩子,怎什麽都信?”

見他眉舒眼展,孟公子仰頭看得呆了,繼而又想起他是在嘲笑自己稚嫩,好不心煩,丟了他手悶坐在一旁。紫卿重執起他手,見他執拗不肯回頭,便輕輕搖著喚:“青青,青青……”

孟公子被他這麽一喚,身子也軟了,哪還有氣。紫卿又道:“你想想,我活在此處怎能不應酬外面那些人,但入得我後院的,除你之外可還有別人?”

孟公子被他說得回轉心意,自覺得也有些過了,笑笑道:“若是這樣,尚可。”

紫卿拿過他襆帽,小心壓著髻子戴了,替他理好鬢角亂發,笑道:“尚可麽?那便好,時辰到了,青青該回家裏去了。”

孟公子站起,“哼”一聲,卻眼帶笑意,轉身背了手走出去。跨出門不離開,扒在門邊歪著頭問:“你不送我麽?你果真不送我麽?”

紫卿也禁不住笑,笑過“哼”一聲,假意慍道:“許你氣就不許我氣麽?”

孟公子道:“我才不怕,你的氣都是假的。”說完還是不舍得走,倚著門藏住了半張臉,小心的笑:“我跟你說的李家,是騙你的。”

紫卿低頭一笑,道:“我還是送你罷。”起身挽了他手送出花墻去,斜眼見得他才將將及到自己肩上寸許,忽的胸中湧起許多事,一時郁塞難言,禁不住偷眼看了好幾回。孟公子別過頭去笑,悄聲問:“你瞧我做什麽?我頭頂也是有眼睛的。”

紫卿定定的想了一會兒,道:“你還是別再來了罷,最近我有些難事……”

果真一連好些天,孟公子來了就總見不到人。若問起原因,妓館中的人慣會語焉不詳的糊弄,讓人無端的生起氣來。孟公子三番兩次的碰壁,心中好不煩悶,卻也無計可施。

又過了幾日,堂兄來家裏尋他說話。兩人嫌隙原本就不深,隔了這許多日子,那點不快早忘記了。孟公子心緒不佳,見了堂兄倒生出三兩分親切來,蓋因堂兄是引他與紫卿相見的人,心中隱秘也只能與他商討一番。

堂兄大約已經知曉些情況,三言兩語客套過後,也不諱言閑聊起來。

“那紫卿,約是一兩年前到的汴梁,彼時還是一個乞兒模樣,雖是落魄,卻也幹凈。妓館的老鴇在大門前撿了他,如獲至寶,威逼利誘著不肯讓他走。他便是這樣在妓館中安定下來。想那老鴇何等的辣毒眼光,這人琴棋書畫原都是通的,只消略微拾掇,便有了個絕世的美男子供她驅使,這兩年所得想是不菲。”

孟公子聞言懊悔不已,不過是一兩年之前的事,若那時自己得以遇到,讓自己撿了人去,哪還有今日這些苦楚在。

堂兄接著又道:“我知道你對他上心,全都替你打聽清楚了,這一次你總該謝我的。”

孟公子忙道:“自然謝你。”

堂兄道:“你聽好了,這個紫卿不留人過夜,原是與那老鴇有約在先,兩年中要替她掙得千金之數,別的老鴇一概不得強求。若兩年不足,便不得自由。”

孟公子問:“如今兩年將至,夠了麽?”

堂兄笑道:“這等私密事,我如何曉得。但看他還滯留在此,想是還不夠。這難怪,便算他一等一的金貴,可這妓館真正能掙錢的都在後院,不度春宵,就憑著陪人喝酒,喝也喝死了。再有一層,妓館中盤剝非同尋常,若有那一般資質的,若幹年下來,非但手中毫無留存,恐怕吃穿住行上還要欠上一筆,幾乎是白白賣與老鴇了。”

孟公子聽得心驚,悚然道:“這可如何是好?我竟不知道他有這許多難處。我若要救他,該當如何?”

堂兄哂然一笑,道:“你怎還執迷不悟?你要救他,除非你娘老子死了,將家產握在手頭。你將那些做爹娘的問遍,哪個願意千金萬銀的替自己兒子買個男人回來?還是趁早死了這份心的好。我原勸過你,風月場中無真心,莫要溺進去。別看你現在情熱如火,再過兩年長些閱歷,該明白的自然便明白了。”

孟公子少年人心性,看得一個人好了,眼中便獨獨只得那一個,死活都不顧,見堂兄不甚理解,便解釋道:“你有所不知,他與我是極好的,雖不得不在前樓應酬,可入得後院的唯有我一個而已。他待我如此,我怎能負他。這事我也曾問過他,想是怕我擔憂,他不肯說。若兄長有心幫我,可否再替我去問一遍,究竟還差多少,我盡所能替他填補上就是。”

堂兄搖頭道:“看你如今這樣子,我總算是知曉前些年我父母的心境了。你這一片癡心,就不怕錯付了麽?他邀你入後院,想是在你身上謀劃過,不成才另覓了他人。你竟不知,他近來與一個姓胡的莽漢打得火熱,後院的茶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回了麽?”

孟公子聽得著急,站起來跺腳道:“你,你胡說!”

堂兄道:“我胡不胡說,你去看看便知道。你我兄弟,我豈能騙你?只是那妓館的人都熟識你,遮著擋著不讓你知道罷了。”

孟公子忿然道:“他若嫌我不能作主拿不出來千金之數,那莽漢又如何能?”

堂兄冷笑道:“你也莫急,我說是莽漢,只是不知曉他身份,泛泛而言罷了。誰曉得他什麽來歷。這些人,眼睛毒辣得很,只要下套便沒有落空的。你也知道,朝廷嚴令不許官員狎妓,或許是微服的高官也未可知。”

那日晚些時候,孟公子便喬裝一番,貼了兩撇胡須隨著堂兄又混進了妓館中。兩人要了間房,也不叫人,也不聽曲兒,只悶著頭喝酒。喝得半酣,孟公子心中卻愈發明凈,知道堂兄所言多半是實情。慢慢的想,漸漸明白,自己於那人其實是個無足輕重的過客,所能留下的,不過是點拋灑財物的恩情而已。

酒入了愁腸,只覺得萬念皆灰,門外偶爾經過的嬌聲浪語分外刺耳。堂兄本是個玲瓏心肝的人物,怎能不解他此時苦楚,只斟了酒勸:“春花秋月皆有謝落之時,你須當萬般是空,從中得過樂趣也就不枉相交一場了。飲酒傷身,不飲卻傷神,為兄且陪你醉一遭,酒醒過後便忘了罷。”

孟公子癡笑道:“他早就與我說清楚過,算不得騙我,我只是不信,只是不信……”

堂兄道:“你不懂這裏邊的門道,慣有的話術罷了,非如此不能教你死心塌地。”

孟公子乜斜著醉眼問:“是麽?”提起酒壺往門外走,“我倒要問問他去。他今晚在何處?”

堂兄攔他不住,只得也跟著出來。

這房間在二樓的回廊,推門一出來便隔空見對面的門虛掩著,燭火輝煌中隱約有琴音。孟公子有些醉,便倚抱在朱漆柱子上看對岸,聽一會兒又回頭笑對堂兄道:“不知道哪個在彈琴,他說過,琴是君子,不該在此處彈。”

堂兄見他醉得歪斜,伸手去扶道:“走了罷,回去醒醒酒,我們明日再來。”

孟公子被堂兄拉扯著放了手,心中猶有不甘,撒潑道:“你且讓我去找他,你說,他在哪間房?還是說,他又帶了那姓胡的去後院喝茶?”

堂兄怕他醉酒鬧事,忙叫跑堂的去叫輛馬車。回頭來架他出去,卻見他又扶了那柱子,半藏了身子,癡癡盯著對岸瞧。順著他眼睛看過去,只見對面房裏恰出來兩人,差不多一般高矮,一個粗壯,一個纖秀。

日思夜想,忽然便見到了,孟公子眼中驀的濕透。想紫卿往日與自己相處都是素衣淡裳,談吐從容瀟灑,那時已覺美極。如今錦繡妝成,碧玉為飾,容光更勝從前,只遠遠一望便教人心驚嘆服。待人孰輕孰重,不言自明。紫卿身邊那人,雖被堂兄稱為莽漢,其實儀表不凡,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目視之處,各人便不自覺的矮下去三分。那兩人狀甚親昵,挽了手欲下樓去,聽得這邊有動靜便轉頭看過來。

那壯漢笑道:“瞧,有人醉酒了。”

紫卿也笑道:“是人便會醉,有什麽稀奇的。”

壯漢道:“我便從不知道醉。”

紫卿道:“那是你醉後便不省人事了,自然不知道。”

壯漢笑道:“你怎知道?我又不曾在你面前醉過。若醉了,你可願解衣照顧我,可肯與我相親?”

紫卿笑轉頭,忽的看清了人,擲了他手轉向這邊,遙遙地隔空朝著孟公子深深一揖。孟公子忙閃在柱後,又聽得那壯漢問:“這是為何?”

紫卿道:“是個故相知,與你好,便與他斷了,心有愧疚。”

壯漢道:“瞧不出來你如此重情,倒是我輕看你了。”

紫卿笑道:“那你要如何重看我?可想明白了?”聽聲音,兩人已經下樓去。

壯漢爽朗笑道:“只要你歡喜,自然是隨你心願。”又嘆道:“你家媽媽也太貪心了些,簡直要了人命了,容我再籌措籌措,總得找個明目才好動手。”

紫卿正要說話,卻見孟公子搖搖晃晃跑到眼前,提著一壺酒,倒了一杯遞過來道:“我聽人說你好事將近,賀你!”

紫卿接了酒,玩味笑道:“早與你說過,是你不信。”

壯漢問:“這便是剛才樓上醉酒那人?”

紫卿道:“正是,孟公子。”又向孟公子道:“這位便是你聽別人說的胡公子。”

壯漢“哼”一聲,從紫卿手裏搶過酒來要喝,鄙夷道:“我替你喝了。”

紫卿劈手便把酒杯奪回來,其勢又快又狠,端至唇前,竟半滴也不曾灑落,一口飲下扔了酒杯,冷臉道:“我的酒,誰也不能代喝。”

壯漢一時尷尬,輕聲道:“紫卿……”

紫卿朝他笑道:“你瞧瞧,這位孟公子是願意為我傾盡所有的,他家裏是什麽情況,你在汴梁城中稍一打聽便能知道。如這位一般的也不知有多少,我若貪愛錢財,何必非要賴在你身上不放!”

那壯漢一時羞赧,面紅道:“是我糊塗,這便回去想辦法。”

紫卿冷冷道:“不必了,原也不是非你不可。今日我心緒不佳,無心烹茶,都請回吧。”

孟公子見他橫眉冷對,面若冰霜,眉眼鋒利起來別有一股勃勃英氣,不禁被他氣勢所攝,訥訥道:“紫卿,我……,我……”

紫卿忽的面容柔和,對他道:“我憐你天真,不忍相騙,你上有雙親,下無子嗣,這一兩年間你我絕無可能。我等不得。今後莫要來再來。”

那壯漢忙接口道:“我雙親皆亡,妻子離散,膝下已有子女。”

紫卿婉轉橫他一眼道:“誰教你說這個,我只是安慰孟家小公子,又不是要嫁與你作夫人。再說你是官場上人,哪容得下我入家門。”

壯漢慌張道:“莫說,莫說,此處人多。”

紫卿放聲笑道:“千軍萬馬叢中的英豪,竟怕了這個。罷了,罷了,算是我走了眼,都散了罷。”說罷轉身便走,如一陣風,轉瞬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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