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衡幾乎就要心軟。

他把防塵墊上另一床龍鳳呈祥的毯子拿起來，無所事事地捏住一角，塞進睡袋裏。

“別想太多了。”

最終，他撇開目光。

且不說規則的桎梏，他已經下定決心離開，這時候沒必要給洛羿舟太多關懷，讓他產生依賴。

“我們出去吧，他們應該把食材洗好了。”但他的語氣還是軟了幾分。

洛羿舟的目光一寸寸變冷，他沈默地站起來，跟著他鉆出帳篷。

營地邊上就有小溪，清澈見底，鵝卵石在落日的餘暉下閃動著橘紅的光芒。

各個營負責後勤的同學陸陸續續在溪邊會合，洛羿舟拿著裝菜的簍子主動加入他們，離開步衡的視線。

他提完那個獎勵之後，沒有再吐出半個字眼，狀態明顯有些壓抑。

步衡莫名心慌，手持燒烤用的鐵絲架，戳了戳木炭。

他真有點拿不準洛羿舟在想什麽。

心裏知道自己不能管洛羿舟了，可接下來的燒烤時間，他還是忍不住暗暗觀察。

當二班忙得熱火朝天時，一班的人大半在洛羿舟的烤架前。

“他們把無骨鴨掌都吃完了，你再多烤點吧。”

“搞點大紅辣椒！”

從洗菜串、串鐵簽，到上烤架、灑調料，洛羿舟悶不作聲地全包了。

他又不是專職烤串兒的，難免會忙得手腳不勻，把東西弄糊。

嘴巴刁的就嘖嘖出聲：“班長你看著點呀。”

奇了怪了，他們不覺得等起來很麻煩嗎？

步衡看著洛羿舟的方向，手上動作越來越慢。

前室友看他這樣，故意大聲調侃對面：“這有些人啊，缺手缺腳，比嬰兒還不如！”

“關你屁事！”

“搞笑，我又沒跟你說話！這麽急著對號入座？”

混合營中，一班和二班涇渭分明，平日裏老師們最愛拿兩個班的學生做比較，他們看彼此早就十分不順眼。

一班的人推洛羿舟出來，“你們就是嫉妒，我們班長是自願的！”

隔著人群，洛羿舟用被木炭熏紅的眼睛望向步衡，幾秒後，他用手背抹了下臉。

“都是力所能及的事。”

二班的同學無言以對。

步衡知道，他在找被需要的感覺。

等所有人都飯飽，沒胃口的步衡已經在帳篷裏躺了一個小時。

等洛羿舟完成清洗燒烤架的任務，步衡已經等了他兩個小時。

臘月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人的臉上，洛羿舟揉搓著凍僵的面龐，矮身進入帳篷。

一樣東西迎面向他飛來。

他沒接住，彎腰按住不停往前滾的東西。

那是一盒……護手霜？

步衡略帶譏諷道：“你這服務意識也太強了。”

洛羿舟勉強笑笑，把護手霜遞回去，“好好收著。”

步衡磨了磨後牙槽。

他不信洛羿舟會看不出自己的意思！

他又不喜歡保養，這質地厚重的護手霜，本來就是給洛羿舟準備的。

“放著吧。”步衡脫下大衣，躺進睡袋，留給洛羿舟一個後腦勺。

“晚安。”洛羿舟遷就地把風燈滅了。

帳篷裏是寂靜的、尷尬的，帳篷外同學圍著篝火玩真心話大冒險。

黑暗中，洛羿舟就地坐下，呼吸仿佛跟著消失了。

步衡用手枕著臉，“你不睡的話，可以把燈打開。”

洛羿舟：“我也睡。”

他似乎極為困倦，脫衣服的時候忍不住打了幾個呵欠。

步衡靜靜聽他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這時，空氣中傳來“啵”得一聲。

什麽東西的塑料瓶蓋開了。

好像是……

步衡黑著臉拉開睡袋，快速逼近洛羿舟。

“給我看看？”

“沒什麽。”

洛羿舟把東西往身後藏。

步衡按耐許久，越發沈靜，他一字一頓地問：“你在吃什麽藥？”

要不是帳篷裏狹小，他真的很難發現。

“我睡不著……”洛羿舟被他的氣息所籠罩，如同崩到極致的弦，突然往嘴裏胡塞一把，“我睡不著不可以嗎？！”

步衡渾身一震。

他半跪下來，捏住洛羿舟的下巴，命令道：“快吐出來。”

還要不要命了？

洛羿舟不聽話，用手抓他的肩膀，見自己掙不開，燙人的眼淚流到他的指縫。

步衡強硬地用手指頭刮出藥片。

他放開洛羿舟，仍是心驚肉跳。

洛羿舟幹嘔了幾聲。

步衡拿水給他漱口，他知道現在不是責備的時候，溫柔地拍了拍洛羿舟的背。

等洛羿舟情緒穩定下來，步衡才壓著薄怒問：“多久了？”

洛羿舟這會兒覺得慚愧了，不肯說話。

“吃藥不是長久之計，你要去看看心理醫生。”

葛瑩入土那麽久了，怎麽洛羿舟還有這麽強的反應？

“我沒有病！”誰知，洛羿舟像被踩到尾巴的貓，極力推開他，“你不是討厭我嗎？別管我就好了。”

我沒有討厭你。

步衡神情覆雜地看著洛羿舟巴巴揪住自己衣袖的手，嘴上兇狠，行動倒是完全暴露了內心。

他慢慢擰開風燈，攏住光，“把手放下來吧，我保證不看你。”

洛羿舟另一只手遮著臉，估計是哭了。

步衡如言低下頭，把風燈湊近洛羿舟的手指。

這裏給他的觸感不太對。

指甲裂了。

他盤腿坐著，扯過毯子，丟在洛羿舟身上，處理起那雙不被主人愛惜的手。

都說十指連心，步衡看著都疼。

他忍不住埋怨：“你是不是有受虐傾向？”

總是上趕著討好對自己很壞的人，把別人看得比自己還重。

洛羿舟說話嗡聲嗡氣，“我沒有！”

步衡：“你別氣我啊，我容易頭疼。”

他現在氣血兩虧，時常耳鳴頭暈。

洛羿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你沒跟我說過……”

步衡失笑，“你不也沒跟我說？”

哎，洛羿舟要是時刻都這麽乖乖的就好了。

他還是低估了這段時間洛羿舟所受的心理創傷。以前怎麽沒發現，洛羿舟性格中軟弱的背面是偏執。

十頭牛都拽不回的那種。

“齊恬手上有藥，你可以去找他。我只能幫你沖洗一下。”他裝作不經意地提醒洛羿舟。

“你怎麽知道？”洛羿舟反應很奇怪。

“……”步衡不自然地放開他。

書裏說的！

之後齊恬會作死，讓張煥明和洛羿舟為他受傷。

“他剛才發短信給我，說今天晚上不回來，要我給他掩護。”洛羿舟似乎很高興。

“你沒問是什麽事？”

“不太好吧……”

步衡臉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完了完了，張煥明的攻略進度太快了。

洛羿舟低下頭，扯了扯睡袋。他完全不懂步衡的著急，無辜道：“拉鏈壞了……”

步衡：“我看看。”

可惜他的手指冰涼，活動不靈敏，不僅沒弄好，反而把拉鏈頭扯壞了！

洛羿舟無辜道：“現在怎麽辦？”

步衡：“倉庫……”

洛羿舟：“管理人員早就下班了。”

“哦，”步衡幹巴巴道：“那你跟我睡吧，反正能擠。”

此時，夜不歸宿的齊恬，坐在浴缸邊香肩微露。

他忍著凍，對鏡拋媚眼，不斷調整誘惑的造型。

然而，直到水溫全部變涼，他要等的人也沒來。

“該死！阿切！阿切！”

豪華卻空蕩蕩的房間裏，不停地響起咒罵聲。

天邊泛起魚肚白，營地裏的人聲漸漸熱鬧起來。

一輛越野車停在營地邊的小道上。

齊恬有氣無力地推開車門。他披著厚厚的線毯，一步三搖地往前走。

“不多留幾晚嗎？”張煥明松開方向盤，下車，“你不是說睡袋太擠了？”

齊恬：“不用了，挺好的！你還跟來做什麽？”

齊恬剛要擺起倨傲的神態，張煥明沖他微笑，“我來看看弟弟。”

步衡還沒醒。

在他旁邊，洛羿舟悄悄睜開眼睛。

這本就是一個雙人睡袋，不然也不能在裏面再塞入毛線毯。

不枉他主動去倉庫提東西。

帳篷的布遮光，但還是微微透出一絲亮。

洛羿舟想把風燈擰開，看一看步衡的睡顏，但又怕驚動了此刻的寧靜，便沒有動。

他能聽到外面有人走來走去。

在這樣公共的環境裏，他面上浮起一絲紅暈，又輕又快地用唇貼了下步衡的脖頸。

好像吻到了心臟的脈動，又沒嘗出什麽味道。

如果能用尖利的犬齒磨一磨就好了……

洛羿舟陷入自己的想象，呼吸略顯急促。

哪怕步衡就在他身邊，他也總是猶豫的，羞澀的。

【有人來了。】

腦內的另一個自己在預警。

帳篷拉鏈被拉開。

張煥明蹲在帳篷口，朝裏面看了一眼。他臉上原本有笑，在嗅到不經節制的信息素後，沈下臉。

“不是說一人一個睡袋嗎？”

“什麽什麽？”齊恬從張煥明身後鉆出一個腦袋，他手腳並用地爬進帳篷，“步衡，你給我起來！”

太吵了……步衡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的眼珠劇烈顫動，反身抱住巨大的抱枕，想要逃避剛剛的噩夢。

嗯，這個枕頭的觸感不太對？

步衡睜開的第一眼，感覺周圍很昏暗，耳畔還有砰砰響的心跳。

艹！他終於想起來旁邊是洛羿舟。

“弟弟。”不知道為什麽，張煥明居然在。

“你怎麽能占小舟的便宜！”齊恬為什麽也在，臉上還掛著那麽嚴重的黑眼圈。

“你聽我解釋。”步衡看了看張煥明，又看了看齊恬，最後看了看被自己長手長腳纏住的洛羿舟。

他解釋不清！

洛羿舟乖巧沈默地被他抱著。

步衡感覺自己說什麽都不對，幹脆嘴巴閉得緊緊的。

他頂著三人的目光站起來，心裏自嘲道：主角攻、受加反派，整整齊齊。

他的第一反應是拿手機，看APP。

APP毫無動靜。

嗯？居然沒崩？

張煥明走上來，一把攬住疑惑的步衡，“你上次托我做的事，辦到了。”

什麽事？洛羿舟下意識地感覺到了威脅。

張煥明找到短時間內可以幫他提高英語的語言老師了。

步衡終於醒過神。他正打算開口，齊恬纏上洛羿舟。

“小舟，我好像感冒了。”

步衡果斷把空間讓給他們。

看著步衡的背影，還有張煥明攬在步衡腰的手，洛羿舟眼裏陰雲湧動。

“昨天晚上好冷啊，你在這裏睡得還好嗎？”齊恬沒話找話。

虛偽。

每次和齊恬說話，洛羿舟都能感覺到身心的不愉快。

“之後的活動你會一起參加嗎？”洛羿舟溫和道。

“我不舒服……”齊恬很為難。

“最後一天有漂流呢。”

“那個我要參加的！”

齊恬一改先前的抵觸態度。

“那就好。”洛羿舟滿意地笑起來，“走，我去給你拿點藥。”

他不想任何人踏足自己和步衡的領域。

尤其是這個讓自己不舒服的人。

他要是能消失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教學小課堂】

洛羿舟：裝可憐是不行的，要真可憐。

洛羿舟：裝兇狠是可行的，他會覺得你更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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