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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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錦溪的死完全不在沈若懷的計劃範圍內,或者說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可能,因此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是懵的。

蘇聽顏也很懵,她下意識抓住了沈若懷的胳膊,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次她格外抗拒沈若懷回家這幾個字,在那人看過來的時候小心翼翼地說:“可以不回去嗎?”

那種不祥的預感在沈若懷說出那句話的時候達到了頂峰,蘇聽顏現在像是一只炸了毛的貓,偏偏又在努力壓制著自己心裏的情緒。

“別怕。”沈若懷看出了蘇聽顏的恐懼,他擡手在人肩上拍了拍,低聲道:“不會有事的,等我回來,剛好可以一起過端午。”

他擡手,擦去了蘇聽顏眼角的淚花,“這件事我必須得去做。”

只有徹底和過去告別,才能擁有一個新的開始。之前一直是蘇聽顏拉著他往前走,這次他想自己朝前邁步。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蘇聽顏也不好再拒絕,她想了想,還是道:“七天,最多七天。”

如果七天的時間沈若懷都沒回來,她就去沈家找人。

“好。”沈若懷柔聲應道:“我會早點解決完這些事情的。”

沈錦溪的葬禮辦的很簡單。

往日張揚跋扈的人此刻只剩下了一張沒有顏色的黑白照,沈若懷隔著人群看了沈臨川一眼,只見那人的表情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

就好像,死的人並不是他的孩子一樣。

反倒是一旁的江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會喊著沈錦溪的名字,一會又喊著沈臨川的名字,瘋瘋癲癲的,完全看不出往日貴婦人的樣子。

沈若懷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居然還有些羨慕沈錦溪——至少,這人還有一個愛著他的母親。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沈臨川察覺到沈若懷的目光,朝著人走了過來。

沈臨川明顯憔悴了不少,這段時間不管是他的工作還是家庭就沒有一個順心的,那張臉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看你笑話這種事,我一向不會缺席。”沈若懷看了眼靈堂裏沈錦溪的黑白照,冷著臉問道:“你和他說了什麽?”

沈錦溪是自殺,可這兩個字似乎怎麽都和這人沾不上邊。

“這件事得問你吧。”沈臨川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擡眸看著沈若懷,忽然笑了,“那天你來醫院,和錦溪說了什麽?”

“沈若懷,你害死了你弟弟。”

沈若懷擰著眉,正想反駁,可沈臨川又一次開了口,“不過沒關系,我現在只有你這一個孩子了。”

他擡手在沈若懷肩上拍了拍,露出了一個沈若懷已經很多年都沒看到過的笑容,柔著嗓子道:“若懷,和爸爸回家吧。”

這話若是在沈若懷初中的時候聽到,或許會很感動,然後順著沈臨川的意思去做。

可話錯過了時間,再說出口就是廢話了。

“我知道你不願意。”沈臨川苦笑了一聲,忽然話鋒一轉,開口道:“但昨天我收拾錦溪遺物的時候發現你母親還留下一些東西給你,你真的不要嗎?”

沈若懷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心中一陣翻江倒海。

對於夏希,他的感情很覆雜。

愛與恨交織,可能是時間過去得太久了,也可能是死亡將人不斷美化,最終還是愛戰勝了恨。

沈若懷跟著沈臨川回了沈宅,江柔被他留下繼續處理沈錦溪的葬禮。

之前因為江柔和沈臨川的爭吵,屋子裏滿目狼藉,到處都是玻璃碴子。

沈若懷艱難地在其間行走,跟著沈臨川一起去了一個他從未涉足過的屋子——原來在他們家的頂樓之上,還有一個小房子。

它處在最高層,按理來說應該是光線最為充裕的房間,可屋子裏沒有一扇窗,水泥築起的墻隔絕了所有的光源,只有下了一個小小的縫隙當做換氣口。

沈若懷在門口站了很久,並不想進去。但沈臨川已經率先走了進去,給拿出了一個盒子,回頭看著他說:“楞著幹嘛?不想看看她給你留了什麽嗎?”

心中的糾結還是被好奇壓了下去,而踏進這個房間的瞬間,沈若懷有種踏進了棺材裏的感覺。

“這個房間是是你母親當時修的,裏面的東西也是她留下的。”沈臨川指了指面前的那個小盒子,說:“雖然她看上去很討厭你,但似乎也足夠愛你。”

盒子裏是夏希留給沈若懷的遺產,有夏家股份,還有一大筆錢,已經做了公證,在沈若懷成年以後就可以擁有它們。

沈若懷一直以為這些東西被沈臨川騙走了,沒想到夏希居然全留給了自己。

那種覆雜的情緒又一次湧上了心頭,還沒等他消化掉這些感受,就聽見沈臨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乖孩子,這些東西你現在拿著也沒有,不如把這份合同簽了,讓爸爸來幫你保管吧。”

沈臨川遞過來了一份合同,沈若懷偏頭看去,是財產轉讓合同。

剛剛才升起的感動頓時被厭惡取代,沈若懷還沒來得及說話,沈臨川又一次開口道:“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沈臨川擡手搭在沈若懷的肩膀上,“沈氏現在急需大量資金,只要度過這次的難關,以後就沒有什麽能打倒沈氏了。”

“沈錦溪已經死了,你是我唯一的兒子,以後這一切都是留給你的。”

沈臨川臉上笑意漸濃,他知道夏希死後,沈若懷一直渴望著父愛,所以只要自己這樣說,沈若懷一定會同意。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沈若懷居然直接撕了那張合同。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讓人惡心。”

沈若懷垂眸,盯著自己掌心的碎紙冷笑了一聲,“你這種人,活該一無所有。”

沈錦溪的死肯定和沈臨川脫不了幹系,沈若懷握緊了拳,忽然有些後悔自己當時的決定了。

他轉身準備離開,可還沒來得及邁開步子,忽然被沈臨川抓住了胳膊。

沈臨川常年健身,手勁極大。

沈若懷眸色微沈,下意識朝沈臨川打了過去,但又顧及著什麽,拳頭並未落下。可下一秒,他整個人被一股力道拽著往後退了好幾步,腿撞在了那個小桌子上。耳畔一聲開關聲響起,屋子裏的燈滅了。

逼仄的房間,蔓延的黑暗。

曾經如噩夢般的回憶又一次浮現在腦海中,沈若懷閉上了眼睛,呼吸遲緩了幾分。

偏偏心跳越來越快,那種令人不適的生理反應將意識模糊,他握緊了拳,努力讓自己保持著清醒。

“沒關系,我能等到你改口。”沈臨川伸手將沈若懷兜裏的手機拿了出來,隨後毫不留情的關上了門,“如果想清楚了,就按墻上的按鈕。”

沈臨川笑了笑,臉上完全沒有任何愧疚的表情,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道:“對了,聽說幽閉恐懼癥如果長時間呆在這種環境裏,可能會出現瀕死的感覺。”

“我只剩你這一個孩子了,阿懷,你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啊。”

沈若懷艱難控制著自己的呼吸,頭往後靠著墻,嘴不受控制的張開,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他幾乎是用盡了力氣,才艱難地說出了一句話,“你這是非法拘禁……”

“不過是父親懲罰不聽話的孩子而已。”沈臨川絲毫沒把沈若懷的威脅放在心上,他笑了笑,當著沈若懷的面將他的手機摔在了地上,“而且,我已經幫你請好假了,這段時間不會有人聯系你的。”

沈臨川這次是真的頭也不回地離了開。

最後一點聲音消失,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個黑暗又安靜的牢籠。

他知道今天過來很可能會落入陷阱,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真正面臨這些問題的時候還是難以避免某些生理反應。

沈若懷坐在房間的角落裏,只覺得冰冷如潮水般朝自己湧來,灌滿了自己的四肢。意識逐漸模糊,偏偏這時回憶也和決堤一般湧了出來。

他之前,騙了蘇聽顏。

夏希自殺的那天,根本沒有讓他回房間。

那天,夏希其實是想帶著他一起離開的。

繩子已經套在了他的脖頸上,冰冷的利刃也在他的皮膚上緩緩劃過,只需要輕松一下,他就再也感受不到冷了。

可到該動手的時候,沈若懷哭了,夏希也心軟了。

最後夏希選擇了自己一個人上路,卻狠心的將正在哭泣的沈若懷關到了臥室的衣櫃裏。

沈若懷還記得夏希和自己說的最後一段話。

她說:“阿懷,你要記得這種處在黑暗中的感覺。”

“如果有一天,有一個人推開這扇門救你出去,那她就是你的光。”

“媽媽的光熄滅了,但媽媽希望你能遇到那束光。原諒媽媽的自私吧,畢竟一個人在黑暗裏呆得久了……”

“是真的會瘋掉的。”

那時的沈若懷根本聽不懂夏希在說什麽,他只知道透過衣櫃的縫隙,他看見自己的母親當著自己的面,親手了結了自己生命。

溫熱的鮮血噴出,透過那個縫隙落在了沈若懷的臉上,成了他一生的陰影。

被黑暗籠罩的世界充滿著壓抑,沈若懷不停摩挲著手腕上的紅繩,那個木質吊墜都快被他摩挲的光滑了,他依舊被困在這個小房間裏。

現在的沈若懷詭異的和之前的沈錦溪有了同樣的感受,他不知道現在過去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怎麽樣了,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摩挲著手腕上的紅繩,靠著念蘇聽顏的名字支撐自己。

沈臨川每天都會來給他送飯,為了防止他真的死在這個小房間裏,白天的時候沈臨川會打開門上的小窗,給沈若懷留下一點光。

“還不松口?”沈臨川對沈若懷的堅持很不理解,“你到底在執著些什麽?”

沈若懷頭疼得不行,聽見這話只是擡頭看了沈臨川一眼。

“你是擔心我出爾反爾?”沈臨川想了想,說:“如果是因為這個,我可以找律師立一份遺囑,等我死了以後,我的全部財產都是你的。”

沈臨川喋喋不休的說了一大段話,沒一句都沒有離開錢這個字。

在房間裏呆了不知道多少天,沈若懷一直處於一個不太好的狀態,盡管他一直告訴自己這是心理問題,可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反應。

“沈臨川。”沈若懷握著拳,指尖嵌進了掌心的肉裏,靠著疼痛維持清醒,“你知道,看著自己的母親死在自己面前是什麽感覺嗎?”

沈若懷笑了一聲,一字一句道:“你不會知道的,你根本就不在乎。”

如果當年他能對夏希少用一點冷暴力,如果他能多關心夏希幾句,最後好聚好散,也好過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可這世上,從來都沒有如果。

“那我呢?”沈臨川忽然開口道:“夏希是你母親,我也是你父親!”

“你只看到了夏希的委屈,那我的呢?”

沈若懷擡頭,隔著那狹小的門縫和沈臨川四目相對,雖然他一句話都沒說,但那漆黑的眸子裏明顯寫著幾個大字——

你能有什麽委屈。

“你一出生就是個小少爺,根本不會懂從底層往上爬有多難!”沈臨川吼完這句話,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吸了口氣平覆了一下心情,才又緩緩道:“我從小到大學習優異,卻總是因為沒有一個顯赫的背景錯失掉很多機會。”

每次被那些不如自己的富家子弟壓了一頭的時候,沈臨川就告訴自己以後一定要出人頭地。

剛好,他在這個時候認識了夏希,一個單純的富家小姐。

“明明我是憑借自己的努力往上爬的,可那群人卻總是在說我吃軟飯。”說起這個,沈臨川險些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們比不過我,便只能詆毀我。”

就算沈臨川一直告訴自己,這都是那些不如自己的富家子弟故意放出來的流言,可在他重覆的聽到很多次以後,還是不可控制的心理扭曲了。

他討厭這個頭銜,也討厭那個讓他被冠上頭銜的人。

“既然這麽討厭,你為什麽還要和我母親結婚呢?”沈若懷沒被沈臨川的話迷惑,只是繼續說道:“更何況,他們也沒說錯不是嗎?你能成功,就是靠著我母親的人脈。你不願意承認,也不想聽見那些話,因為你會惱羞成怒……”

“閉嘴!”沈臨川打斷了沈若懷的話,盯著那人漆黑的眸子長吐出一口氣,說:“我當初就不該讓你被生下來。”

“沈若懷,你真以為我和夏希的感情是在那個時候才破裂的嗎?”

在他和夏希結婚的時候,心裏就已經對這個人充滿了怨恨,不過不是因為她,他就不會背上軟飯男的罵名。

但因為利益,他選擇了繼續維持這段感情,並且一直當著所有人眼中的二十四孝好老公。

直到沈若懷的出生,打破了這個平衡。

“不過我的確應該感謝你。”沈臨川說:“你的出生分走了夏希大部分的註意力,也終於讓我有了喘息的空間。”

雖然他從來沒期待過沈若懷的出現,但也的確享受了利益。

“你以為的那些美好童年,不過是我為了早點結束這段婚姻偽裝出來的。”沈臨川看著沈若懷逐漸破裂的表情,心中有了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感,“從過去到現在,你始終是個沒人愛的小孩。”

世上大部分孩子都是在愛與期待中降生的,可沈若懷是那個少部分。

他的出生源自一場充滿算計的欺騙。

說完這話,沈臨川終於是走了。

而這一次他沒有給沈若懷留光,黑暗再次占據了視線,沈若懷閉上眼睛,恍惚透過時光看到了當年那個無助的自己。

之前沈臨川說的每一個字都變成了一把小刀,一下下紮穿那些他當作至寶的回憶。

直到最後一幕被擊碎,眼角的淚終於是滑落而出。

“原來小時候的光,都是假的啊……”

灰暗的過往裏充滿了骯臟與泥濘,在遇到蘇聽顏之前,他只有那麽一點可以算得上是糖的回憶。

可如今,沈臨川的每一句話都在打破他的幻想,用最無情的方式告訴他那些糖都是假的。

過去的那些時日只剩下了骯臟的泥點,鑄就了如今的他。

一個,連出生不被期待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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