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安樂巷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蘇聽顏進門之後被劉奶奶拉著一陣噓寒問暖，好不容易把人送走，結果一回頭，發現沈若懷又跟著劉奶奶跑了。

她右邊臉頰鼓了起來，又自己把它戳了下去，嘀咕道：“他該不會想反悔吧？”

剛剛在來的路上，沈若懷答應了會告訴她曾經發生的故事，然後他們又沈默了一路。

看現在沈若懷這個表現，蘇聽顏覺得這人反悔的可能性很大。她摸著下巴思考了半陣，剛準備出去找人時，沈若懷又回來了。

“你……”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陷入了沈默。

而後蘇聽顏搶先道：“你先說吧。”

“你有沒有什麽忌口？”沈若懷問：“奶奶看見你很高興，可能會做很多菜。”

蘇聽顏搖了搖頭，“我不挑食。”

說完，她又歪著頭笑道：“這說明我人見人愛，所以奶奶也寵著我。”

沈若懷應了一聲，又出去和劉奶奶說了幾句，這才又回到了屋子裏。

兩人明顯都有心事，沈若懷抿了抿唇，一時不知從何開口，他斟酌了片刻，才說：“你真的想知道？”

“我以前……很不好。”

曾經的他，確實和施毅然說的一樣，很爛。

蘇聽顏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聽到這種話了，沒忍住皺起了眉。她盯著沈若懷看了好一會，才無奈開口說：“沈若懷，或許有一件事你沒搞清楚。”

蘇聽顏看著沈若懷那雙深黑色的眸子，認真說道：“我初中，和你也是一個學校的。”

所以沈若懷是什麽樣的人，她心裏有數。

那個時候沈若懷的確挺混賬的，逃課抽煙頂撞老師一個不落，當然，也打過架。但據蘇聽顏了解，這人從來不會主動欺負別人。

所以，其實沈若懷初中的風評並沒有那麽差。

“你……”沈若懷完全沒想到這個結果，微微有些驚訝。不過他那張臉一向不會出現什麽誇張的表情，所以驚訝的情緒也只是一閃而過。

沈若懷盯著不遠處的地板，那些久遠的回憶如塵封已久的畫卷在腦海中緩緩鋪開，“那時我剛上初中，因為和……”

沈若懷頓了一下，才又道：“和他吵了架，所以搬到了安樂巷。”

都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以前的沈若懷一直認為他們家的經是世上最難念的那一本。

所以，他離開了那個壓抑的地方。

安樂巷對沈若懷來說是個很特別的地方。當年他們家溫馨的假面還沒被揭開時，這裏是他童年美好記憶的匯聚地。

而在那層假面破開以後，安樂巷則成了他的烏托邦。

“劉奶奶和我爺爺是幾十年的鄰居，我剛搬來安樂巷的時候，一直是她在照顧我。”

那個時候陪在沈若懷身邊的，還有劉奶奶的孫女，小石榴。小石榴比沈若懷小兩歲，是個安靜內斂的姑娘，和現在不愛說話的沈若懷有幾分相似。

按理來說她應該成為沈若懷很好的玩伴，但很可惜，某些事物的發展從來不按理。

他和小石榴的關系不算好，畢竟男女有別，興趣愛好怎麽都投不到一塊。再加上他們之間相處的時間不算長，也沒有血緣關系作為支撐，所以只能算是比較熟的陌生人。

許是以前被壓抑得太久，沈若懷不想再當一個乖孩子，在離開沈家後他選擇了放飛自我，做了很多離經叛道的事。

初二那年，他和施毅然成了朋友。

這個年紀的孩子大部分涉世未深，但不代表完全不經世事。

而他們，剛好處於二者之間。

信息差加上這個年紀特有的中二病，造就了他們極度的狂妄。

沈若懷每次回想起這段歲月，都覺得瘋狂。

“施毅然是個典型的痞子。”沈若懷的語氣很平常，但他可能是心虛，目光一直落在那塊地板上，完全沒分給蘇聽顏一個多餘的眼神，“當時他帶著我做了很多的事情……”

比如抽煙，比如逃課，再比如打架。

蘇聽顏聽著這些話，漸漸將沈若懷和記憶中的模樣聯系在了一起，那個時候的沈若懷……大概是她這輩子也不會去主動接觸的那一類人。

“然後呢？”蘇聽顏繼續問道：“他…應該把你教壞了很多吧？”

沈若懷聞言搖了搖頭，也不知是在嘲笑誰，“他沒那麽大的本事，是我自己想那樣。”

沈家的家庭關系有些覆雜，那個時候的沈若懷還沒有完全識破沈臨川虛偽的假面，內心仍舊對他有所期待。

當時沈若懷想，是不是只要他足夠叛逆，做的事情足夠瘋狂，沈臨川就會將視線放到自己身上。

可那時的他並不知道，這種行為只會傷害到在乎自己的人——雖然，這世上已經沒有在乎他的人了。

清醒著墮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沈若懷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對，但他沒有任何改變的想法。

就好像一個人明知道前面是沼澤，依舊一步步走進，任由自己陷落。

“我自己變壞沒什麽。”沈若懷說：“可偏偏我把小石榴牽扯進來了。”

他記得那是個雨天。

施毅然是個典型的網癮少年，平日裏除了抽煙喝酒，最常幹的事情就是泡網吧。

不過雖然施毅然很喜歡打游戲，但他的游戲技術著實難以入眼，一局游戲30分鐘，他至少有20分鐘的時間都在等待覆活。

就這樣，他還能在游戲裏天天和別人吵架。

沈若懷不太能理解這人理直氣壯的點，但畢竟大家都是朋友，所以面子還是得給。

“這傻逼真的太囂張了。”施毅然罵罵咧咧了許久，越想越氣，“我剛剛和他約好了地方，今天非得教這個傻逼做人才行。”

沈若懷並不想參與，所以沒有說話。

誰知下一秒，施毅然就擼起了袖子，說：“是兄弟就和我去。”

緊接著，他又朝著沈若懷看了過去，拍了拍人肩膀，“若懷，等會你可得好好幫我出口氣。”

沈若懷雖然長得白白凈凈，看上去也斯斯文文的，但卻是所有人中打架最狠的那個。只是他一向不怎麽動手，除非別人主動挑釁到他頭上。

施毅然完全沒考慮沈若懷不去的情況，那熟稔的語氣和熱切的眼神也讓沈若懷難以拒絕。

偏偏這時候，其他幾人也附和道：“這肯定啊，你和沈哥這麽好的關系，沈哥肯定會給你報仇的。”

拒絕的話都已經到了嘴邊，最後因為這些人的三言兩語，又無奈咽了回去。

沈若懷張口，試圖再掙紮一下，“不過我等會還要去送東西。”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沈若懷明顯感覺到施毅然的臉色沈了下來。

因為家庭原因，沈若懷並沒有怎麽交過朋友，偏偏他認認真真交的第一個朋友是施毅然，扭曲的友誼改變了沈若懷對朋友的定義。

他和施毅然沈默著對視了一分鐘，最後還是點了頭，“知道了。”

話音剛落，施毅然就露出了笑，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而且完全沒有卡頓，“就知道你夠兄弟。”

雖然答應了會去，但沈若懷並沒有打算動手。

選擇墮落不代表他想跳進深淵，他還沒打算讓自己一輩子都爛在泥裏。

施毅然和那個人約的地方剛好在在安樂巷附近，沈若懷有種不詳的感覺，但又覺得這個時間點劉奶奶不會出門，所以沒太在意。

他看了眼時間，怕自己忙完的時候藥店已經關門了，於是給小石榴發了個消息，讓她去，買一下劉奶奶需要的藥。

和施毅然約架的人和他們年紀差不多大，應該是被憤怒沖昏了頭才會選擇來赴約。他看著站在自己對面的幾個兇神惡煞的少年，後知後覺感到了害怕。

可男人那點該死的自尊心又不讓他認慫，於是嘴硬道：“你他媽游戲打得那麽菜，現實裏還這麽慫，說好的單挑居然還找這麽多人。”

“沒聽過有句話叫能群毆絕不單挑？”施毅然活動了一下手腕，朝他的兄弟們做了個手勢，“兄弟們！幹他！”

幾人逐漸朝著男生逼近，嚇得他差點一個腿軟當場跪下。

手裏的木棍在此刻變得毫無安全感，男生艱難地咽了下口水，正思考著該怎麽辦的時候，忽然看見那邊的拐角處走來了一個人。

於是他想都沒想，直接撞開了自己面前的那個人，朝著外面邊跑邊喊，“救命啊，社會哥殺人了！”

雨天路滑，安樂巷附近又全都是這種青石板，男生沒跑兩步就摔倒在地。

但街口的那個人，朝這裏面走了過來。

沈若懷原本是不在意的，可當他看見那個走來的人是誰時，頓時變了臉色。

來的人，是小石榴。

“哪來的小丫頭片子。”施毅然舌尖頂了頂腮幫子，嘲諷道：“趕緊滾。”

小石榴沒動，也沒看他。

而是將目光落在了和她隔著好幾個人的沈若懷身上，她張了張口，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施毅然沒想到自己會被一個小丫頭無視，之前在游戲裏的氣又一次被點燃，他的手高高揚起，正落下時卻被沈若懷擒住了手腕。

“若懷？”施毅然明顯楞住了，“你這是做什麽？”

“她是我妹妹。”沈若懷甩開了施毅然的手，朝著小石榴走了過去，“怎麽跑這來了？”

他記得藥店不在這邊來著。

“家附近的藥店關門了，我來這邊看看。”小石榴低著頭，小聲說道。

沈若懷點了點頭，替小石榴理好了衣服，這才回過了頭，“今天就算了吧。”

怕這幾人不答應，他又補了一句，“改天請你們吃飯。”

說完，沈若懷直接帶著小石榴和那個男生離了開。

男生的家在和安樂巷相反的位置，出了長廊以後急忙跑了。沈若懷則是跟著小石榴一起去藥店買了藥，而後又一起回了家。

這一路上，小石榴一句話都沒說過。

沈若懷只當小石榴是不愛說話，所以並沒有怎麽在意。

可沒想到回家以後，沈若懷剛洗了澡準備睡覺的時候，小石榴會來敲自己的門。

開門看到小石榴的那瞬間，沈若懷是真的很驚訝。

“你來做什麽？”沈若懷往後退了一步，給小石榴讓出了路，但這人並沒有進來的打算。

她比沈若懷小兩歲，個頭矮了不少，說話時只能仰著頭，“若懷哥哥。”

小石榴糾結了半晌，糾結得沈若懷都快不耐煩了，她才又小小聲的說道：“你可以不可以，不要和那些人玩啊……”

“欺負人的都是壞孩子，小石榴不想哥哥變成壞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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