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白雪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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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城外有一孤寒寺,寺後山有臘梅成林,每年寒冬盛開時,梅香撲鼻,賞梅人絡繹不絕。

建文十年的冬天,好似格外的冷。此時孤寒寺後山風雪飛舞,天地間一片寂靜,萬物皆銀裝素裹,把這古剎、紅梅、白雪變成了個琉璃世界。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楚雲煕在梅間小道獨自嘆念。她身上罩著件大紅羽縐面白狐貍皮的鶴氅,腳上一雙掐金挖雲羊皮短靴,踩著尺厚的落雪,緩緩前行。

從另一條岔路口出來的一行人正好聽見,便在’人‘字形的小道交匯處放慢了腳步。

“長公主殿下,這麽巧啊?”楚雲煕看到了前面帶著一群丫鬟侍從的長公主,看了眼身後走過來的路,果斷快步上前,愉快的打招呼。

長公主一身秋香色盤金繡鳳窄袖銀貂祅,外罩件蓮青鬥紋錦上添花番羓絲的鶴氅,頭上簡單簪了兩支掐金絲鏤空含珠孔雀簪,腳下是雙鹿皮小靴,聽到聲音後回眸看了過來,眸含春水清波流盼,背後紅梅映雪襯托著她傾國傾城的容顏,美如畫境。

楚雲煕半途楞住腳步,直到四目相對,才恍然回神,遠遠的站著微笑而立。

“嗯,確實巧。本宮為母後來上香祈福,聽聞後山梅花正好,便來看看。”長公主說著,愁眉不展,過一會又似強打精神語氣輕松的說:“楚大人這是來賞雪的?”

她們之間已經好久沒見了,楚雲熙避著她,她知道。

長公主看著楚雲熙裏面穿的是月白色玄紋雲袖錦緞袍,銀絲錦繡著雅致竹葉花紋的雪白滾邊腰帶,上系著一塊晶瑩剔雕琢精美的玻璃種玉蟬,頭戴著無暇白玉冠,站在漫天冰雪中淺笑與她相視。

長公主微微低了頭,但那風雪中單薄寂寞的少年,清澈的眸清淺的笑,就這樣刻在了長公主的腦海中,在以後的日子裏,每次想起心便疼痛一次。

長公主眼眸微停,臉上帶笑,暗裏又不動聲色向她身後的來路看去,雪地上一雙腳印從遠而近。便挑眉又道:“楚大人一人來此?”

“長公主直接叫我雲熙吧,我一個人來這玩,看雪賞梅都可,要不一起走!”楚雲熙以討好的說,卻不容人拒絕的跑上前站其身左後側一臂距離。

長公主撇了眼身後一眾皆已低頭默默站著的侍從,無奈的朝前走了幾步,拉開些距離,臉頰微紅,沒接她話,只語氣溫和的說:“以後出府,多少帶著幾個人,安全些。”

楚雲熙隨意點頭應了,斂了笑。二人便都沈默下來。

“楚郎喜歡雪嗎?”長公主看青梅已帶著侍從遠遠的墜在後面,便首先打破沈寂的問。

“喜歡也不喜歡。”楚雲熙笑著點頭又搖頭,看著長公主說道。

“何解?”長公主和她緩緩的在梅間小徑前行,在厚厚的雪地上留下二排並行的腳印。

“喜歡漫天飛雪的漂亮,但不喜歡冬天,因為太冷了,但是天氣不冷就不會下雪。長公主你說這可怎麽辦?世上可有雙全之法?”楚雲熙故做一副悲傷愁悶的模樣問長公主。

長公主一眼便看穿她是裝模作樣,心中想著難得這一次見面時沒發生’事故‘,便陪她戲耍,最好能讓這無法無天的人吃下虧。上次敢對自己下藥,這事以後可以再好好整治,那這次就先清算上回芙蓉院裏的事,於是便說:“這世上雙全之法當然有的,楚郎想試試嗎?”

“哦?何法?”楚雲熙饒有興趣的笑著問。

“本宮曾看到一本醫典上說,人之所以能感受冷熱疼痛是因為大腦內有控制感覺的筋脈,而有些癡傻之人卻感受不到冷熱疼痛,因為腦子缺根筋!楚大人也想如此?”長公主忍著笑一本正經的說。

“腦子缺根筋?”楚雲熙僵著笑臉。她當然知道冷熱的感覺是皮膚上的感官器官加上大腦皮層的神經反射,但關鍵是她不知道長公主也會開玩笑,就像突然知道了兔子也會咬人一般的驚訝。

長公主看著楚雲熙認真的對其重覆:“腦子缺根筋!”

楚雲熙’呵呵‘傻笑,僵硬的跳轉了話題問:“長公主喜歡雪還是梅?”

“梅,梅花傲骨,梅清白高潔,梅花香自苦寒來。”長公主好心情的連說了四個梅字。

“雪才好,冰清玉潔,姿態肆揚。”楚雲熙仰望飛雪,故意擡扛。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長公主溫和的說,眼睛卻看著楚雲熙,狡黠輕笑。

“長公主您說的對。”楚雲熙覺得爭的無趣,梅和雪都是越冷的冬天越美,她真的不喜歡寒冷的冬天,從來都不喜歡,便拱手行禮,含笑認輸。

“既然你也認同,那就去折一枝梅過來,一定要最好看的,本宮帶回宮送與母後。”長公主看楚雲熙轉為恭敬有禮的樣子,心中莫名有些低落,故意刁難,面上卻是溫柔期待的看著楚雲熙。

楚雲熙聽說要折梅花,便欲擡手折面前橫入小徑的一枝。但聽長公主說要最好的送與皇後,便停了手,看著那些紅梅。疏是枝條艷是花,其間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蚯,或孤削如筆,或密集如林,真是花吐胭脂,香欺蘭惠。楚雲熙覺得這些梅花都好看,實在辨不出哪枝最好。便回頭看同樣看著梅花的長公主,欲勸她’路邊野花不要采‘。

“楚郎看清哪枝最好嗎?”還不待楚雲熙開口,長公主已似帶深意的開口相問,目光看了過來。

楚雲熙看著長公主如墨長發上的點點落雪,到嘴邊的話換成了:“看清了,長公主和我一塊過去看看?”

長公主狐疑的看著楚雲熙點頭,楚雲熙便當先朝前面梅樹稀疏的一處走去,在一棵傍石而生的梅樹旁停下,長公主獨自跟了上去。其間青梅向前走了二步想到長公主身邊去,被長公主手勢制止,侍從便仍是遠遠的沒有靠近,眼睛卻在暗中時刻盯著這邊動靜。

“本宮怎麽沒看出這棵比其他的更好?”長公主站在樹旁不解的問,懷疑楚雲熙又在戲耍於自己,語氣冷淡的問。

“其實都一樣的好,只是這棵有石墊著,可以折高處的。”楚雲熙說著,費力的爬帶著冰雪的大石。

長公主看楚雲熙姿勢難看的爬石頭,驚詫又無奈的看著那人,在看到楚雲熙又一次滑下石頭,落到雪地上,頭上大氅都沾滿了雪,狼狽不堪的坐地上臉色通紅的看她。長公主實在忍不住,便’噗哧‘一聲笑開了。在白雪紅梅的琉璃世界,有一個女孩笑顏如花,燦爛奪目,楚雲熙癡呆的看著也傻傻的笑了。

“還不起來嗎?”長公主笑彎了腰,眼如月牙問那傻笑的人。

“哦。”楚雲熙答應一聲,忙站起邊抖身上雪邊道:“這石頭和這梅樹相依相伴多年,說不定就是這後山的石神梅仙本尊,知我要折梅,故幾次都不讓我上去。咱們還是另尋一棵吧。”

長公主懶的答理楚雲熙的隨口杜撰,只說:“天冷,不折梅了,還是早些回去吧。”

“你過來扶我一下,好像腿有點僵了。”楚雲熙說著,似擡腿般向梅樹方向後退了幾步。

長公主不疑有他的走近,楚雲熙突然猛的搖晃樹桿,樹枝上的積雪掀了長公主一身一臉。

“楚雲熙!!!”長公主怒目而視的喝斥那握著枝紅梅得意揚揚的人:“你放肆!”

“紅顏白發,真美...哈哈。”楚雲煕不懼,反而湊近長公主,一臂距離便沒再上前,遞過去梅花,想為長公主拍身上的雪。

“楚雲煕!”長公主惱羞成怒的後退幾步,其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是你讓我折梅的嗎?”楚雲煕有些無措的看著她身上頭上的白雪。

長公主也知這人有時懵懂頑劣,也不和她爭辯,自顧拍了身上的雪,死死握著梅花轉身就走。

“楚雲熙看長公主生氣,慌裏慌張忙追上去道歉:“長公主別生氣,我就是開玩笑,我手癢,要不你打我吧,扔我一身雪也行。長公主?長公主長公主……”

長公主煩她的叫喚,隨手抓樹上白雪一握緊,回頭就朝楚雲煕扔去,楚雲煕對’溫柔矜持‘的長公主沒防備,被雪團砸在頭上。長公主咬牙對楚雲熙說:“白頭翁,不許再吵,不然就讓人把你嘴堵住!”

楚雲熙張嘴欲再說,長公主又加上一句:“再綁梅樹上!”楚雲熙便閉了嘴,安靜跟著長公主下山回去,兩人一前一後,隔了一尺距離,腳印平行上前,又被身後的侍從踏亂覆蓋的無尋。

一路上只聞車輪馬蹄聲,眾人都不說話。

“長公主?”楚雲熙騎著馬靠近馬車行駛,小心翼翼的開口。

車內的長公主看著二尺來長的梅,不理。

“臘鼓頻催數九寒,朱顏白雪映峰巒。

斜枝疏影臨風舞,玉骨冰肌飲露餐。

縷縷幽香清氣散,層層碧萼藹雕盤。

寸心先把春暉報,喚醒千花麗景觀。”楚雲熙隨口便詠了首《臘梅》,見車內無反應,抓了抓頭,不敢多說其他的,繼續念:“

一樹梅花伴雪開,寒香幾許費情猜。

雍容華貴羞紅臉,玉潔冰清映粉腮。

傲骨淩波攜錦至,丹青漫灑載詩來。

回眸醉賞嫣然質,會使長天絕俗埃。”一首《賞梅》出口,長公主在車內嘴角上揚,卻仍是無人出聲。楚雲熙興味索然,便按住馬,想落在車隊後面。車內的長公主在半卷的車窗看到了,終於出聲道:“再來首詠梅。”

楚雲熙看了車內一眼,淡淡的笑,慢慢的念:“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楚大人對淺淺之事怎麽看?”長公主突然問起這個,語氣淡淡的。

“問世間情為何物?莫過於風月情濃。”楚雲熙楞了一下,也淡淡的回答,聽不出任何情緒。

“太悲傷了,另作首吧。”長公主目光掃向楚雲熙。

“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

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楚雲熙隨意的念道。

長公主也不評說什麽,只安靜聽著。楚雲熙也沒什麽興致再說什麽,一行人靜靜地進城,自然而然的先去狀元府。

狀元府門前,李默一身打扮像極楚雲煕,青衣飄逸,長發飛揚。只是此時他苦著臉跪趴在雪地上。

“怎麽回事?”楚雲熙忙問。

“李公子引開了華夫人的人,但華夫人讓府中長史過來了,說李公子對公主不敬,罰在府門口跪到您回府,已跪二個多時辰了。還留了話,說您再設法躲,府中其他人都得受罪,而且絕沒這次這樣輕松。”

“沒事吧?跪多久了?”楚雲煕忙扶他。那華夫人自上次芙蓉院中了’風寒‘後,臥病休養了二個多月,現在身體康覆,便一直派人守在狀元府前後門,她也三天二頭來找楚雲熙,或者是下貼送禮物之類。楚雲熙讓李默換了她的衣服引開人,才能去那孤寒寺。

李默用凍的發青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牙齒顫抖,滿臉猙獰的說:“看看你惹的女瘋子!我這是造的什麽孽,憑什麽你惹事總是我受罪?!”

楚雲煕一楞,而後悲痛欲絕的對凍僵的李默道:“現在後悔也晚了,這是命,你就認了吧!”

李默不知是凍的還是氣的直接暈了過去,楚雲煕看了眼也如雪人般的青竹,只得自已半扶半拖的帶李默進府。她跟長公主打一聲招呼就趕緊帶人進府救治。

長公主坐在馬車內,並未進去,一聲不語,看著狀元府三個字,想起了華夫人素來狂妄的姿態,想起芙蓉院裏那人和華夫人的糾纏,神色忽的低沈,眼中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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