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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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世錦賽, 國家隊短暫回國休整了不到三天,又馬上投入到了緊張的賽訓中,備戰九月中旬開始的仁川亞運會。

八月底的天, 潮濕悶熱,又陰雨連綿,再加上近一個月來的連軸轉。

謝拾安膝蓋的舊疾又覆發了。

醫務室。

隊醫拿著註射器替她把膝蓋積液抽了出來, 整個過程中,她始終咬著牙, 一言不發。

萬敬看她額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一方面擔心她,一方面亞運會又迫在眉睫,謝拾安作為中國隊絕對主力,在這個時候舊傷覆發,他一時之間,也進退兩難。

“要不……這次咱們只參加單項吧?”

“報名表不都已經交上去了嗎?”

謝拾安抓著椅子扶手的指骨都泛了白,好半天才從牙縫中擠出完整的句子。

“交上去了,也能申請退賽。”萬敬道。

漫長的一分鐘猶如過了一個世紀。

隊醫把抽出來的滿滿一針管積液放在了托盤裏,這才開口勸道。

“我的想法和萬指導一樣, 你上次在奧運會上半月板本來就受了傷,這次舊疾覆發, 雖說不至於到參不了賽的程度,但半月板損傷是不可逆的,你還年輕, 往後職業生涯還長著呢,不必急在這一時。”

謝拾安咬咬唇, 剛想說什麽, 門口傳來腳步聲, 簡常念人未到,聲先至。

“拾安,你怎麽樣了?!”

在她沖進門前的那一刻,謝拾安手疾眼快,拿起托盤裏的針管扔進了旁邊的醫療廢棄物箱裏。

簡常念闖進來,撲到她身前,左瞧瞧,右看看,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個洞來。

謝拾安唇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我沒事,你不是在和男隊打友誼賽嗎?”

“比賽還沒打完,就聽說你在訓練室摔了一跤,我就趕緊跑過來了。”

萬敬一聽這話,吹胡子瞪眼的。

“還學會臨陣脫逃了還。”

簡常念撓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

“嘿嘿,反正是友誼賽,而且,我擔心拾安嘛,正兒八經的賽場上我可不會這樣。”

“隊醫,她怎麽樣啊?”

簡常念把話頭轉向了隊醫。

隊醫望了謝拾安一眼,還沒開口,她搶答了。

“沒事,就是扭了一下,已經不疼了,正準備回去呢。”

簡常念想過來扶她,謝拾安自己撐著椅子扶手站了起來。

萬敬看著她的背影叮囑道。

“我剛才跟你說的,你再考慮一下。”

謝拾安腳步一頓,沒說什麽就走了。

等到出了醫務室大門,簡常念好奇道。

“萬教練讓你考慮什麽啊?”

謝拾安臉上的表情始終淡淡的。

“沒什麽。”

看她沒事,簡常念也就放下了心來,又恢覆了一如既往的嘰嘰喳喳,沒心沒肺。

“說起來,這也是我第一次參加亞運會呢,拾安,大滿貫是包括亞運會的吧?”

謝拾安不輕不重“嗯”了一聲。

“奧運會還早,能先拿到亞運會的金牌也不錯,也算是離大滿貫又近了一步。單打上拾安肯定沒問題,我嘛,唉,真希望不要跟金南智分在同一個組裏。”

“她有什麽好怕的。”作為老對手,謝拾安眼裏有些不屑。

簡常念臉上的表情似有些苦惱,不過轉念一想,她又眉眼一彎,笑開了。

“她的左手球,很不好應對,單打的話,我怕遇上她,雙打,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謝拾安不置可否,但又必須承認,被人需要的感覺,很受用。

她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唇角。

“合著我就是雙打工具人啊?”

簡常念又蹦蹦跳跳地走到了她身前。

隔了不到半米。

夕陽下,少女燦爛一笑。

“當然不是了,我特別享受和你一起打球,一起站在最高領獎臺上的感覺。”

臺上臺下,那麽多人為她們歡呼,她靠在她身邊,舉起金牌,心臟砰砰狂跳。

簡常念比任何時候,都喜歡這一刻。

謝拾安唇邊那一點淡若流雲的笑意,終於慢慢擴大,簡常念身邊卷起一陣夏末的涼風。

她回過神來,人已走遠了。

簡常念沖著她的背影喊。

“你幹嘛去?不回宿舍啦?”

謝拾安揮揮手。

“去便利店,買點吃的。”

***

謝拾安回到宿舍,洗完澡,一手擦著頭發走了出來,窗子開著,她的書桌上擺著很多獎杯,她走過去,把被風吹倒的扶了起來,然後,就看見了那支舊煙桿子。

“我有預感,你和常念,一定會是這世界羽壇未來的雙子星。”

“我……我就是有點兒遺憾,你師母她生前,就是奔著做中國第一個獲得羽毛球大滿貫的女性運動員去的,誰知道後來卻……”

“我奮鬥了一輩子,也沒能替她拿到大滿貫……”

“嚴教練,您放心,您和師母的心願,我一定替你們完成。”

往事歷歷在目。

謝拾安眼眶微紅,把煙桿子拿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拿紙巾擦拭著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這些年一直被她保管得光潔如新。

她書桌旁邊的相框裏是一張濱海省隊的全體合照,她和簡常念站在正中間。

“拾安,大滿貫是包括亞運會的吧?”

“雙打,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我特別享受,和你一起打球,一起站在最高領獎臺上的感覺。”

謝拾安把煙桿子放了回去,一邊坐下來擦頭發,一邊掏出手機給萬敬發消息。

“萬教練,我要參加全項目,既然已經報了名,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

仁川亞運會,在韓國本土。

這註定就是一場艱苦卓絕的賽事。

經過三天的鏖戰,中國隊擊敗了東道主韓國隊,奪得了團體賽的冠軍。

在接下來的六天裏,單、雙打同時開賽,簡常念在第一輪抽簽中就遭遇了金南智,亞運會單打首秀即謝幕,一時之間罵聲四起。

即使她心裏清楚,她和金南智有實力上的差距,對手今天的發揮也很亮眼,自己全力以赴了也沒能拿下來確實很遺憾,但面對媒體的詰問她還是吐不出來半個字,正手足無措的時候,旁邊有人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出了媒體記者們的包圍圈。

謝拾安自然而然地接過了她手中的話筒,站在了鎂光燈正中央。

她擡起頭來,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你們要問什麽,沖我來。”

媒體們紛紛調轉了槍/口。

“請問您作為她的雙打搭檔,怎麽看待簡常念的個人首秀以1-2失敗而告終?”

“沒怎麽看待,勝敗乃兵家常事。”

“從過往的數據看,簡常念每一次交手金南智都輸了,這是否已經成了她的一塊心病,所以才導致在賽場上狀態不佳?”

“或許你可以去采訪一下金南智,問問她每一次和我交手都輸了,是不是也成了她的心病,常念還很年輕,再給她一點時間。”

簡常念站在臺下,看著她侃侃而談,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驀得紅了眼眶。

呂小婷過來拍了拍她肩膀。

“還不快走,安姐都幫你招架住了。”

“可是……”簡常念咬唇,還有些猶豫。

呂小婷直接把人拽走。

“哎呀你就放心吧,對付這些八卦媒體,安姐可比你有經驗多了。”

謝拾安眼角餘光看見她從運動員通道出去了,也就放下了心來,欲轉身離開。

“謝小姐,最後一個問題,對於明天的雙打比賽,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謝拾安隨手撥過了身前的話筒,語氣淡淡的,卻擲地有聲。

“我們會贏,不止是明天。”

***

回去路上經過球館的時候,簡常念停下了腳步,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

“你們先回去休息吧,我再練練。”

隊友還欲安慰她幾句,呂小婷把人拖走。

“那我們先走了,你一會練完也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有比賽呢。”

簡常念點了點頭,推開了球館沈重的大門。

她一個人在裏面待了不知道有多久,砰砰的擊球聲就沒停過,直到精疲力盡躺在了地上,白熾燈光有些刺眼,她擡手遮住了眼簾,那些記者們的詰問和觀眾們的罵聲又湧入了腦海裏,簡常念驀地咬緊了下唇。

地板上投下來陰影。

“我就知道你在這。”

簡常念坐起來,接過她手中的礦泉水。

“你怎麽來了?”

“準備回宿舍了,看見球館亮著燈,就過來看看。”

她擰了一下礦泉水瓶蓋子,沒擰開,再一用力,在眼眶裏搖搖欲墜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對不起,我今天……丟人了,第一場就……”

她坐在地上,吸了吸鼻子,淚眼婆娑地看她:“拾安,你說我是不是不適合打球啊,我太笨了,打不過你,也打不過金南智。”

謝拾安心想:她用了短短三年時間,就從濱海省隊走到了國家隊首發主力,從全國大賽站上了世界舞臺,其實已經很了不起了。

但她嘴上只是說:“嗯,那你要退役嗎?”

簡常念還沒來得及哭出聲,就被噎了一下,氣的一抽一抽的。

“你……你明知道我不會退役的……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嗎?!”

謝拾安向來都是這樣,懟人的話一套一套的,讓她安慰別人比殺了她還難。

簡常念本也只是氣話,沒抱什麽希望,誰知道謝拾安怔了一下,然後猶豫著把手放上了她的腦袋,不輕不重揉了一下。

“回去吧,早點休息,我剛都跟媒體們誇下了海口,明天的比賽,我們要贏。”

她短短的一句話,仿佛給她全身又註入了新的力量,簡常念總算是破涕為笑,重重點了點頭,從地上爬了起來。

“好。”

***

簡常念結束了自己在亞運會上的單打之旅,謝拾安卻還得打下去,她同時身兼兩項,有時一上午要打兩場比賽,忙的分身乏術。

與此同時,中國隊單打全軍覆沒,只剩下了謝拾安這根獨苗苗。

“讓我們恭喜安東戰勝呂小婷,順利晉級女子單打四分之一決賽。”

雙打形勢也不容樂觀,金南智和崔慧熙已經在昨天的比賽中戰勝了德國組合,獲得了決賽資格,而她們今天下午的對手是上屆亞運會雙打冠軍,日本組合野原綾香和水戶千瀨。

壓力不小,謝拾安在上場前,戴上了護膝。

簡常念看著她的動作,欲言又止。

“拾安……”

謝拾安拿著球拍起身。

“走吧,比賽開始了。”

經過三輪鏖戰,最終她們還是以完美的配合2:1拿下了日本組合,獲得了決賽資格。

謝拾安最後一個絕殺落地的時候,膝蓋一陣巨痛,她手撐在腿上,喘著粗氣,仰頭看了一眼記分牌,長出了一口氣。

簡常念也扔了球拍,興奮地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她,搖晃著她的肩膀。

“拾安,我們進決賽了!”

晚上,醫務室。

隊醫給謝拾安的膝蓋做著針灸。

細長的針頭紮進皮膚的時候,謝拾安略皺了一下眉頭,隊醫照顧她久了,也知道她怕疼的小毛病,動作輕柔了幾分,卻沒好氣道。

“知道疼,就該聽萬教練的。”

“聽萬教練的,可就要錯過一枚金牌了。”

“你又不是什麽剛出道的新人了,金牌這玩意兒,不是多的是嘛。”

謝拾安略彎了一下唇角。

“我雙打的金牌拿的少,況且嚴教練也說了,對待每一場比賽都該認真。”

她打完比賽連媒體采訪都沒接受就走了,簡常念一路追過來,聽到這裏,再也按捺不住,徑直推門而入,紅著眼眶。

“拾安!”

在她闖進來的那一刻,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人,略略起身,眼裏有一絲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慌張。

“你……你怎麽來了?”

“誒,別動。”

“還紮著針呢。”

兩雙手同時把人按住。

簡常念眼裏有滿的要溢出來的擔心。

“疼不疼?”

謝拾安搖了一下頭。

隊醫把針尖往裏送了三分,轉了一圈,她登時輕嘶了一聲,咬緊了下唇。

簡常念那眼神就差把隊醫給生吞活剝了。

“不是,姐姐,你輕一點啊!”

隊醫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把針拔了出來,放進了托盤裏。

“嫌疼啊?嫌疼明天的比賽就悠著點,我是不懂你們那什麽競技精神,作為一個醫生,我只勸你一句,盡力而為。”

最後那半句話,是跟謝拾安說的,簡常念扶著她出了門,一路上都有些悶悶不樂。

謝拾安瞞了她那麽久的傷情,突然被人現場抓包,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解釋,索性就閉口不言了。

快到宿舍樓下,簡常念沈不住氣了,率先發難。

“你舊傷覆發,為什麽不跟我說?”

“小毛病,哪個打球的沒點傷病呢。”

兩個人說著,就進了電梯,簡常念按下樓層,準備送她回房間。

“那我作為你的搭檔,沒有知情權嗎?更何況,你這也不是小傷,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當時傷的有多重,畢竟……”

她情急之下一時口快,又提起了倫敦奧運會,對於謝拾安來說,這就是她的逆鱗。

女人一下子就擡起了頭來,目光相撞,她的嗓音分外冷冽。

“那又怎麽樣,誰都可以勸我退賽,你不行。”

“我……”簡常念啞口無言,作為嚴教練的徒弟,她的師妹,好友兼搭檔。

她確實開不了這個口,也沒法開口。

電梯到了。

謝拾安把人拂開,冷笑。

“你不用擔心我會在場上拖累你,大不了就是打著封閉上場,我還是會贏。”

“我不是這個意思。”

看她要走,簡常念拽住了她的手腕,急切道。

“我是想說,明天的比賽我來打主攻。”

突然被人拉了回來,謝拾安沒站穩,簡常念手疾眼快扶了一下她的腰。

電梯門開了。

國家隊的隊友們正站在電梯門外,一雙雙火眼金睛齊刷刷地射向了她們。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

簡常念攥著她的手腕。

謝拾安靠在了她懷裏。

一幫人頓時呆若木雞。

呂小婷一聲尖叫,劃破了夜空。

“啊對不起,打擾了!”

說罷,立馬按上了電梯門。

簡常念:“……”

謝拾安:“……”

有毛病啊!!!

經過這場鬧劇,兩個人這架也是吵不下去了,謝拾安瞥了一眼她還攥著自己的手腕。

“還不放手?”

簡常念回過神來,猶如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火速彈開,頭也不回地就沖出了電梯。

“那……那就這麽說定了!明天的比賽我來打主攻……你……你早點休息!”

簡常念一口氣跑回了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喘著粗氣,仿佛身後有什麽洪水猛獸似的。

隊友被她的動靜嚇了一跳。

“你怎麽了?臉這麽紅?”

“啊?有嗎?”

簡常念摸了摸臉,好像是有些燙,也不知道為什麽,心跳的厲害。

“不舒服的話去找隊醫瞧瞧。”

在隊友探究的眼神下,她愈發不自在,臉上的溫度都快把自己燒開了,只好一頭紮進了浴室裏,擰開了水龍頭往臉上撲著水降溫。

“沒、沒事,我剛打球回來有點熱。”

謝拾安回到房間後,不一會兒呂小婷也從便利店回來了。

“給,安姐,你要的水果。”

“謝謝啊,放那吧。”

謝拾安正坐在桌前看著金南智的比賽錄像,回頭應了一句。

呂小婷洗了一個蘋果出來,也給她遞了一個,磨磨蹭蹭走到她身後床邊坐下。

“誒,安姐,你剛和常念在電梯裏幹嘛呢?”

就知道她會問,真是八卦啊。

謝拾安頭也沒回。

“吵架呢。”

呂小婷啃了一口蘋果,手舞足蹈模仿著她們的動作。

“不是,你們吵架,還能這樣那樣,又是拉手,又是摟腰的。”

嘿,怎麽越說越來勁了呢。

“……”

謝拾安深吸了一口氣,剛要轉頭。

呂小婷立馬跳開三丈遠。

“開玩笑,我開玩笑的,我就是覺得啊,要是安姐真那啥的話,常念,挺不錯的。”

謝拾安長的出挑技術又好,這些年來從不乏追求者,甚至男隊教練那邊也有意撮合她和年輕有為的男隊隊員在一起,談個戀愛嘛,也沒多大事,畢竟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但她始終沒那個心思,也從沒和誰傳過緋聞,幹幹凈凈的像一張白紙。

做運動員做到她這個份上的,還真是獨一檔了,相處時間久了,關系好了,也有不少隊友開玩笑,猜測她的性取向。

謝拾安擡手砸了一個靠枕過去。

“瘋了吧,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

第二天的雙打決賽。

賽前。

韓國隊主教練樸旻憲趁金南智不註意,把她的搭檔崔惠熙拉到了另一邊。

“今天的比賽,你只有一個任務,盯著簡常念打就行了,不管用什麽辦法,也要給我擾亂她的進攻節奏。”

“可是……”崔惠熙年紀還小,有些拿不定主意,瞅了一下場邊架起來的攝像機。

“裁判那邊……”

樸旻憲拍了拍她的肩。

“你只管打球就好,其他的交給我,別忘了這是在誰的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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