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遺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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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賽前, 仿佛是為了求心安,謝拾安破天荒地主動給嚴新遠打了個電話,鈴聲響了很久, 依舊是無人接聽。

她皺起眉頭, 正準備掛斷的時候, 被人接了起來,謝拾安眉梢一喜:“嚴教練……”

電話那端的梁教練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是我, 拾安。”

謝拾安怔了一下,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們打電話過去,十次有九次都是梁教練幫忙接的。

“梁教練, 嚴教練呢,他不在嗎?”

“嗯, 在訓練呢。”

“這北京時間都晚上九點多了,還在訓練?”

夜訓也沒有這麽晚的吧。

梁教練好似這會才回過神來,趕忙圓著謊。

“今天咱們和市隊的打友誼賽,所以晚了一點兒, 這會還沒結束呢。”

不對, 一會是訓練,一會是打友誼賽,他的話前後矛盾, 疑點重重。

謝拾安還想再問, 萬敬迎面走來。

“比賽要開始了,和誰打電話呢?”

謝拾安只得暫時按下心頭疑惑。

“梁教練,那我先掛了, 決賽馬上就要開始了, 請您轉告嚴教練, 讓他保重身體。”

“等我們回去。”

她最後一句話,說的極重。

看著ICU裏渾身被插滿管子,已經昏迷不醒的嚴新遠,他背過身去,手捂著聽筒,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情緒,紅著眼睛道:“誒,好,老嚴他……也在盼著你們回來呢。”

病危通知書已經下了,省隊的領導們聽到消息,也都趕到了醫院。

呼吸機已經上了,醫生出來說:“病人情況不太好,你們做好心理準備,肺癌晚期,他這樣其實已經沒多少搶救意義了,只能徒增痛苦。”

梁教練握著他的手懇求道。

“不管怎麽樣,你們救救他,讓他……讓他再多撐一會兒!”

“這個你們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力的,能用的治療手段都用上了,現在主要還是看病人的生存意志,能挺過今晚,鬼門關就算是過了。”醫生說罷,又拉上口罩,進去忙去了。

看著他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毫無知覺的模樣,梁教練想了想,拿出手機,點開了比賽視頻,明知他在裏面聽不見,還是把聲音調到了最大,貼在了玻璃上,看著他,期盼著能給他一點生存鬥志。

“觀眾朋友們下午好,歡迎來到今天的決賽現場,我是解說趙趙,我是蔣雲麗。”

“很榮幸今天又邀請到了我們的蔣老師做客演播室,和我一起解說今天的這場比賽,關於今天的這場比賽,蔣老師可以預測一下比分嗎?”

蔣雲麗想了想。

“會很膠著,應該不可能再出現像半決賽那樣的壓倒性的比分了,我有預感會是2:1這樣子。”

“誰2誰1呢?”

蔣雲麗笑了起來。

“這不好說現在,雖然我們都希望謝拾安能贏,但賽場就是賽場,充滿了未知的可能性,雙方實力接近,主要還是要看選手在場上的發揮了。”

“從全國大賽打到世錦賽再到這次奧運會,兩個人也算是老朋友,老對手了,強強相遇,究竟是誰更勝一籌,現場準備就緒,比賽即將開始,讓我們拭目以待!”

隨著裁判哨聲響起。

謝拾安率先發球,穿著紅白相間中國隊隊服的她,猶如一道閃電般殺到了網前,身姿如松。

金南智動作也不慢,緊隨其後跟上。

萬敬站在場外看了一會兒,突然接了一個電話,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了起來,憂心忡忡。

他看了一眼謝拾安,背過身去,從運動員通道悄悄離場走到了場館外面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在全場都將註意力放到了比賽上的時候,樸旻憲敏銳地留意到了中國隊的主教練消失了。

他沖助教使了一個眼色,對方點了點頭,四下看了看,也從運動員通道出去了。

“什麽?!已經下病危了?!不是之前還……”他那時候打電話給自己托孤的時候,好歹還能坐起來說上一句完整的話,沒想到病情發展的這麽快。

他當時就勸他盡早來北京治療,哪怕花再多的錢,也會給他找最好的醫院。

可是嚴新遠只是笑著說:“算啦,沒必要了,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上了手術臺說不定就下不來了,受那個苦幹嘛,還不如留一具全屍呢。”

“我這一輩子只有兩件事,叫我抱憾終身,一件是沒有拿到大滿貫,一件是對妞妞太過嚴厲,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身上,導致她訓練出了意外,也離我而去了。”

“老萬,我現在只有最後一件事,想要拜托你,你……你看在我們多年同門情誼的份上,替我照顧照顧那兩個孩子,別叫她們無枝可依。”

萬敬想到這裏,悔恨交加,一拳砸在了墻上,紅著眼眶,低聲問道:“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醫生正在全力搶救,但熬不熬的過今晚,很難說……”

“好!漂亮!謝拾安一記絕殺,直接終結了這場比賽,1:0暫時領先!”

聽著場館裏傳來的歡呼聲,萬敬回過身來,邊往裏走邊急切道:“我先掛了,拾安還在比賽,有什麽情況,你們一定要第一時間聯系我。”

有人行色匆匆,從他身邊路過,戴著口罩鴨舌帽,往反方向去了,他全心全意都撲在比賽和嚴新遠身上,絲毫沒留意,這人穿著韓國隊的隊服。

電話掛掉之後,手機裏傳出了解說的聲音,梁教練怔了一會兒,突然站了起來,走到了玻璃門邊,舉起了手機,紅著眼睛拍打著玻璃。

“老嚴!你快看啊!拾安贏了!第一局就贏了!後面的比賽肯定沒問題的,她快要回來了,你再堅持堅持,聽見了沒?!老嚴!”

即使聽不見他的聲音,可這一刻,他雖然闔著眼睛,但眼珠還是輕輕轉動了一下。

監護儀上的數值又有小幅度地回升,圍著他的醫護人員們,都長出了一口氣。

梁教練站在門外,也喜極而泣了。

第一局結束,萬敬才回來,簡常念喋喋不休道:“萬教練,您剛去哪了,都沒看到最後那幾個球,拾安簡直是把金南智殺的片甲不留。”

“贏了就好,下一局好好加油,爭取速戰速決,打完了咱們早點回家。”

韓國隊那邊,樸旻憲也在做著戰術安排。

“下一場比賽,一個字,拖。”

金南智唇角的笑容有些輕蔑。

“為什麽,我又不是打不過她,上一局是因為有幾個球失誤了才輸掉的,這局不會了。”

樸旻憲拍了拍她的肩膀,壓低了聲音道。

“南智,我什麽時候害過你,你聽我的就對了,一個字,拖,拖到讓她著急,讓她不耐煩,只有主動進攻,才會漏洞百出。”

裁判又吹響了哨子,樸旻憲把人一推。

“去吧,別忘了,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金牌。”

第二局一開始,金南智就和她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不再和她網前拼殺,而是耐心地吊起了球,雙方互打後場,比起了體力和耐力。

“這一局金南智變招了啊,她知道自己論起快攻快殺,肯定是打不過謝拾安的。”蔣雲麗道。

“那當然了,謝拾安目前還是女子羽毛球單打最高球速世界紀錄的保持者。”

“雙方交換一個多拍。”

“20。”

“30。”

“50。”

“70!”

“不是吧,還在打啊!”

解說臉上的表情也有點震驚了。

蔣雲麗的臉色則一點一點變得凝重了起來。

“這種互相拉吊的多拍,對於運動員的體力消耗是非常大的,後面還有一局呢,謝拾安得趕快找機會破局才行,不能被她一直這麽牽著鼻子走。”

在競技體育裏基本不存在什麽全能的六邊形戰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每個人擅長的東西不一樣 ,打法也不盡相同,就像是金南智左手球打的好,右手的反手位就會是她的致命死角。

對於謝拾安來說,她擅長打快攻快殺,爆發力極強,但隨著時間拖的越久,她的體力消耗就會越大,就像是短跑運動員也不適合跑長跑一樣,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打完亞洲杯就再沒有休息過了。

金南智的休賽期則很漫長,有充足的時間來讓她調整狀態,增強耐力,以及研究針對她的打法。

“謝拾安並不想讓這一個球啊!已經88拍了,不能再等了啊,謝拾安!”

解說話音落下的那一刻,謝拾安看著迎面飛過來的羽毛球,咬著牙,頂著壓力跳了起來扣殺。

她想用自己引以為傲的速度,來終結這場漫長的拉鋸戰,卻沒想到,這個球又被擋了回來。

金南智把球送上網,唇角勾著諷刺的笑意。

“闌尾炎好全了嗎?體力消耗這麽大,很難受吧?要不你就讓我一個球得了。”

謝拾安咬著牙,喘著粗氣。

“你閉嘴,還沒到要認輸的時候呢。”

“是嗎?”

她突然收斂了笑容,看似要平抽,右手在她面前虛晃了一下,謝拾安視線下意識跟隨她的動作去找球的落點,片刻後,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球落到了她來不及回防的左半區。

謝拾安飛身去搶,也無濟於事。

“讓我們恭喜金南智拿下了第二局比賽的勝利,雙方1:1平,來到賽點!”

金南智直起腰,看著她撐著膝蓋喘氣的樣子,微微勾起了唇角。

“想不到你也有弱點啊。”

謝拾安冷冷看了她一眼,在眾人的簇擁下回到了休息區裏,萬敬給她遞了一瓶水。

“你別急,該放的球就放掉,保存體力要緊,揚長避短,揚長避短,怎麽能硬碰硬呢。”

謝拾安也知道自己這局確實有點著急了,想一鼓作氣2:0拿下比賽,卻沒想到金南智的韌性也很強,被她黏上了就像一塊牛皮糖一樣,分差怎麽都拉不開。

“我知道了,我就是不想放棄任何一個球,想著趕緊打完算了。”

簡常念看著韓國隊那邊歡欣雀躍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世錦賽的時候就是這樣,拾安要是放球的話,是不是他們又要去申訴說你消極比賽了,球打的不怎麽樣,心眼倒是多。”

被她這麽一打岔,謝拾安略彎了一下唇角。

萬敬拍了拍她的肩膀,看了一眼手機,電話來了,他只好匆匆道。

“沒事,還有第三局呢,你好好休息一下,調整狀態,決勝局再接再厲,我出去接個電話。”

謝拾安點了點頭:“好。”

中場休息,工作人員擦洗著地板,看樣子還得一會。

簡常念從自己包裏翻出了餅幹還有巧克力,一股腦遞到了她眼前:“拾安,你餓不餓,要不要補充一□□力?”

“你怎麽比賽還帶吃的啊?”

“這不是給你準備的嘛。”

謝拾安想了想,從她手裏拿走了一根巧克力棒:“那我嘗嘗這個吧。”

韓國隊那邊,樸旻憲大力拍著金南智的肩膀,誇獎著她:“南智這局打的真不錯,看見沒,只要你拖下去,謝拾安現在保管跟你急。”

他這話說的十分篤定,但金南智也沒深想,趁著比賽還沒開始,她起身往外走去。

“我去下洗手間。”

樸旻憲點了點頭,叫了一個隊員跟她同行,在金南智離開後不久,他使了一個眼色,另外一個韓國隊隊員起身,往謝拾安那邊走了過去。

謝拾安正在吃著東西,被人輕輕拍了一下肩膀,她回過頭去,韓國隊隊員俯身下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說完就回到了自己的隊伍中。

謝拾安神色猶豫,看了看金南智離開的方向,最終還是選擇放下了手中的巧克力。

簡常念把人攔住:“拾安,你別去,金南智找你,肯定沒什麽好事。”

剛剛那個韓國隊員說,金南智在外面等她,有事想跟她說,金南智能跟她說什麽呢,無非就是追問她關於尹佳怡為什麽要和她分手這件事。

她答應了尹佳怡,如果金南智問起來,就替自己保管這個秘密。

“沒事,就在走廊外面,我去去就回來。”

簡常念也站了起來:“那我跟你一起去。”

謝拾安點了點頭,兩個人一起往外走去,就這樣,片刻的心軟,造就了她終身的遺憾。

她們出來後,見走廊上並沒有人,比賽又快開始了,就準備回去了,就在這時,謝拾安看見中國隊的休息室門虛掩著,裏面隱隱傳來了說話聲。

她凝神細聽了片刻,只聽見了一句“老嚴”,有些好奇,慢慢走了過去,一把把門推了開來。

“拾安!”簡常念也跟著跑了過去。

看著突然沖進來的兩個人,萬敬怔在原地,電話還來不及掛,眼眶通紅,謝拾安看看他,仿佛意識到了什麽似的,一把把手機奪了過來,按下免提,就聽見了梁教練說。

“老嚴……老嚴……要不行了,醫生,醫生剛剛下了第二道病危通知書……”

仿佛一個晴天霹靂。

兩個人都楞住了。

謝拾安滿臉不可置信,頓時紅了眼眶:“梁教練,是我……不……不可能的吧……嚴教練,他……他怎麽會突然……”

萬敬回過神來,沖上去從她手裏把手機搶了回來,按了掛斷鍵,試圖安慰著她。

“拾安啊,你聽我說,不是的……老嚴他……他現在很好……你別多想……”

之前的所有蛛絲馬跡串在一起,謝拾安已經不相信他們嘴裏說的任何一句話了。

她只是伸出手,昂著頭,倔強地不讓眼淚落下來:“手機給我,我自己去求證。”

萬敬搖了搖頭,把手背到了身後。

謝拾安索要無果,目光落到了自己放在沙發上的球包裏,她的手機在裏面,她徑直撲了過去,七手八腳往外面扔著東西,翻找手機。

萬敬一把摁住她即將撥出去電話的手,也紅著眼睛,怒吼道:“老嚴在ICU裏,正在搶救,就算是你打過去,他也接不到,現在你滿意了嗎?!”

簡常念也急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看看他,再看看謝拾安,一時之間有些手足無措。

“萬……萬教練,您把話說清楚,什麽叫在ICU裏,正在搶救,我們走的時候他還好好的!”

“他不好,早就不好了,查出來的時候,就是肺癌晚期了,一直都在瞞著你們,怕你們難過。”

萬敬說完這句話,堂堂國家隊主教練,七尺之軀,也難免悲從中來,落了幾滴眼淚。

謝拾安怔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倒退了兩步,昨晚的那個夢一下子湧入了腦海裏,掀開了她埋藏在心底的痛苦和傷疤,她這才驚覺,這麽多年過去了,這道傷口,始終都沒有愈合過。

她一言不發轉身就要往外跑去。

休息室的廣播響了起來。

“決勝局即將開始,請雙方隊員回到備戰區,準備比賽。”

“你站住!還有一局比賽,你要去哪兒?!”萬敬在身後叫住了她。

謝拾安捏緊了拳頭,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她死死咬著牙關,才勉強抵禦住來自眼眶的酸澀感。

“那時候……我爺爺去世的時候,也是這樣,我因為打比賽,沒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

萬敬紅著眼睛,吼道。

“你現在回去,就是懦夫!就是逃兵!你讓觀眾們怎麽想,裁判們怎麽想,國際羽聯怎麽想,你以後的前途還要不要了!這不是全國大賽,也不是亞洲杯,這是奧運會,世界最高規格的比賽!”

“你穿著中國隊的隊服,你現在代表著的是……我們整個國家。”

“你以為你回去見到他,他就高興了,他就能活了?!我告訴你,我師兄他,早就沒救了!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想看你拿一塊奧運金牌,替他圓了大滿貫的夢!”

“他為了這個夢,整整奮鬥了四十年啊,四十年,從選手到教練,也從青蔥歲月熬到了白發蒼蒼,他把自己所有的心血都撲在了熱愛的羽毛球上。”

“他其實早就不行了,硬撐著陪你打完了世錦賽,亞洲杯,謝拾安,你不要再叫他失望了。”

***

謝拾安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麽回到賽場上的,邁下臺階的時候,一腳踩空,是簡常念扶了她一把,才沒讓她摔倒在地上。

她偏頭看去,同樣是一張淚流滿面的臉。

偌大個場館,全場沸騰,狂熱的粉絲們在吶喊著她的名字,可只有她們,在這一刻悲喜相通。

看見她通紅的眼睛,謝拾安心裏有根弦被悄無聲息地撥動了一下,她擡起手,輕輕替她抹掉臉上的淚痕,啞著嗓子道。

“別哭了,媒體……在拍,打完這場比賽,我們就回家。”

她說罷,就松開了簡常念的手,穿過了從運動員通道到比賽場地之間這段最黑的路,像一個義無反顧的戰士一樣,去赴一場勝負未定的局。

當燈光再次打到她身上的時候,謝拾安拿起了球拍,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她要贏。

然而,這場比賽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困難很多,金南智把樸旻憲教給她的,“拖”的戰術貫徹到了底,甚至比起上局,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韓國隊那邊,不停地在提出申訴,要求裁判暫停比賽,一會是場館裏的燈光太刺眼了,看不清,一會又是空調風向影響到了羽毛球的落點。

就連解說都有些疑惑。

“韓國隊今天這是怎麽了?怎麽這麽多事兒,感覺他們像是在拖延時間的樣子。”

“攻心計,最後一局了,他們在影響謝拾安的心態,希望她一定要挺住啊,千萬別急,急,就落了他們的套了。”

話音未落,韓國隊再一次提出了申訴,理由是,現場觀眾的歡呼吶喊聲太大,影響到他們了。

這個荒唐的理由一出,謝拾安唇角頓時浮現出了一抹冷笑,再也忍不住,砸了手中的球拍,指著裁判的鼻子,怒吼道。

“我以為韓國隊的申訴已經夠離譜的了,卻沒想到更離譜的是,居然還能一次次申訴成功!憑什麽,憑什麽,他們這麽做,難道就沒有影響到我嗎?!”

裁判聳聳肩,表示聽不懂她在說什麽,然後舉起了一張黃牌,跟全場觀眾示意。

謝拾安目呲欲裂,就要咬著牙,再沖上去理論,被跑上來的萬敬一把攔住了。

“拾安,拾安,冷靜,別跟裁判嗆聲!先打比賽,剩下的事,交給我,嗯?!”

“謝拾安被罰了一張黃牌,這一分判給了金南智,那這樣的話,上半場就是她贏了啊。”

看著那邊的鬧劇,金南智回過頭來,動了動唇:“樸教練,為什麽要……”

樸旻憲看了一眼謝拾安,她整個人現在看起來狀態並不怎麽好,非常急躁和不安。

他扶上金南智的肩膀,信誓旦旦道。

“南智,你只管打球就行了,下半場你只要拖住,就像上一局那樣,別被她拉開太大的分差就行,她開始急了,這就是你拿下比賽最好的時機。”

金南智眼裏閃過一絲猶豫之色,樸旻憲看她有些動搖,再次晃了一下她的肩膀,語重心長。

“你別忘了,尹佳怡是怎麽對你的,她又是被誰逼到退役的,還有你剛到中國打球的時候,她們是怎麽欺負你的,別太優柔寡斷了。”

裁判的哨聲已經響了起來,下半場比賽正式開始,金南智這才點了點頭,轉身的時候用力捏了一下脖子上的項鏈,深吸了一口氣,拿著球拍上了賽場。

“拾安,你一定要穩住,不能落入到她的節奏裏,能打的球就打,多拍就放了,比耐力不是你的強項。”

上場之前,萬敬的叮囑言猶在耳,可是她越是想別著急,心裏就越是有一把火在燒似的。

她明明已經知道了嚴新遠身患絕癥,命在旦夕夕,卻還是要強忍著悲痛站在這裏繼續比賽。

她已經在盡力克制自己不去想這件事了,想把註意力拉回到賽場上來,可往事一幕幕掠過腦海,她還是忍不住淚濕了眼眶。

羽毛球迎面飛來,她來不及擡手拭淚,眼前一片模糊,謝拾安憑借著直覺,飛身撲了過去,終究還是差了那麽幾厘米,羽毛球掉落在地。

她整個人也因為救球重重摔倒在地,球拍飛了出去,抱著膝蓋蜷縮在地久久不能起身。

記分牌亮起。

16:19

金南智暫時領先。

韓國隊那邊的看臺上爆發出了熱烈的歡呼。

演播室裏一陣沈默。

蔣雲麗緊鎖著眉頭:“不對不對,謝拾安這個狀態,不太對勁,第一局和第三局的比賽,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

彈幕裏從剛剛開始就惡意滿滿。

“謝拾安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滾下去,把尹佳怡擡上來,別浪費國家資源。”

“就是啊,占用別人的參賽名額,自己卻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真不知道國家隊是怎麽想的。”

“她收韓國隊錢了?”

“哈哈哈,闌尾炎已經不能用了,這回要編個什麽理由呢?”

……

“被韓國隊影響到了吧,又被罰了一張黃牌,擱誰心裏都不好受,更何況,她才十九歲,還很年輕,這也是她第一次參加奧運會,大家理性看比賽,對我們的運動員寬容一點吧。”

另一位解說也道。

造神,獵巫,早些年是紅口白牙一翻,就可以致人死地,自從世界上第一臺計算機誕生之後,那就更簡單了,坐在家裏敲敲鍵盤,就可以輕易抹殺掉一個人十多年來全部的努力。

他們看不見她之前贏了世錦賽,贏了亞洲杯,只看見她今天在奧運會上輸了的這幾個球。

看臺上噓聲四起,有人大喊著退票憤然離場,有人在不遺餘力地咒罵著她的爹娘,還有人拿著激光筆,照她臉的,然後很快就被保安拖了出去。

明明之前,他們都是那麽喜歡她的。

謝拾安彎了一下唇角,眼淚悄無聲息地流淌了下來,打了這麽久比賽了,她好累,手腳軟的沒有一絲力氣。

夠了,是時候結束這場漫長的拉鋸戰了。

謝拾安悲哀地閉上了眼睛。

看見這樣的結果,解說心裏也不好受,尤其是一步步看著她走過來的蔣雲麗,即使坐在演播廳裏,也難免有些動容。

“看樣子謝拾安已經無法再繼續比賽了,不管怎麽說,她能走到這裏,已經很了不起了。”

隊醫上前簡單評估了她的傷勢後,沖著萬敬點了點頭,就要把人擡下去。

就在這時,場邊傳來大喊。

“謝拾安!別放棄!嚴教練還在等著我們帶金牌回去給他看呢!”

簡常念的聲音破開所有陰霾,像一束光一樣照進了她的世界裏,整個天空豁然開朗。

嚴教練,對,嚴教練還在等她回去。

“作為一個職業選手,良好的心態,抗壓的能力,成熟穩重的性格,與出色的技術缺一不可,拾安啊,你的路還很長呢。”

“快了,快了,跑起來,加速,加速,加速!尹佳怡可不會跟你打這種慢吞吞的,老年人才會打的球!”

“我有預感,你和常念,會是這世界羽壇,未來的雙子星。”

“拾安啊,你記住,狹路相逢勇者勝。”

“我……我就是有點兒遺憾,奮鬥了大半輩子……也沒能替她拿到大滿貫。”

大滿貫,對,大滿貫,她答應了要替嚴教練,拿到大滿貫。

謝拾安猛然睜開了眼睛。

勇氣,信念,在這場比賽中失去的東西,正一點點的,回到她的身體裏。

她從人堆裏坐了起來,舉手向裁判示意,自己可以繼續比賽,在隊醫簡單包紮過後。

謝拾安撿起掉落的球拍,再次站了起來。

世錦賽的時候也是,現在也是,她總是特別頑強,一次次摔倒然後又重新站起來。

金南智看著她,有些不忍。

“就算你今天輸了,也是世界羽壇歷史上最年輕的奧運會亞軍了。”

謝拾安搖搖頭,目光堅定,拖著一條傷腿,走到了她對面,站定。

&nb sp;她也只是說。

“我不能輸,我的身後有太多人。”

從嚴教練到她未曾謀面的師母,蔣雲麗前輩,還有尹佳怡,都曾用熱血澆灌這片賽場,她翻山越嶺,承載著太多人的夢想,才能走到這裏。

看臺上傳來聲嘶力竭的一聲聲吶喊,有她的支持者們早已熱淚盈眶:“謝拾安,加油!!!”

“謝拾安,我們相信你可以逆風翻盤!”

“謝拾安,世錦賽你都撐過來了,這次也一定可以的!”

“謝拾安,不管輸贏,媽媽永遠愛你!”

……

最後的決戰即將到來,韓國隊那邊也不甘示弱,紛紛舉起了國旗,為金南智搖旗助威。

雙方球迷的加油聲響徹在溫布利體育館上空。

金南智唇角勾起冷笑。

“那開始吧,你輸定了。”

無人知曉最後的那幾分鐘裏,她經受著怎樣的痛苦,一邊是恩師躺在ICU裏生死未蔔,她心急如焚,一邊是身體上的疼痛,大大影響著她的發揮,她每跳起來一次,膝蓋就像是用鈍刀子在剜肉一樣,打到這裏,其實已經是在拼意志力了。

演播室裏的兩個人也在為她祈禱著。

“17:19,謝拾安加油啊,謝拾安!”

“再追兩分,就可以扳平比分了!”

“金南智也對金牌全力發起了沖擊!”

“喔這個球,漂亮!謝拾安一個假動作,把金南智騙去了後場,實際上反手勾了一個對角!”

“比分來到18:19!”

“金南智左手平推上網,謝拾安快速上前回防,這是個好機會啊!”

謝拾安眼角餘光也留意到了她右邊反手位的防守空缺,在她又一次把球推過來的時候,她快速後撤,跳起來準備殺球時,一用力,右膝一陣劇痛。

她身子歪了一下,失去了平衡,重重跪倒在地,球砸在了網上,金南智再次得分。

韓國隊那邊的看臺上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歡呼,樸旻憲站了起來,大聲為她鼓著掌。

蔣雲麗看著她跪在地上的背影,也微微紅了眼眶:“她怕是傷的不輕……”

謝拾安站起來的時候,包好的紗布上隱隱透出了血跡來,她咬著牙,後背的衣服全濕了,發絲緊緊貼在額上,是那麽狼狽,只有眼神,堅毅如斯。

“拾安……”簡常念淚盈於睫,在她再一次摔倒的時候,就想沖上去,讓她別打了。

萬敬把人攔住,搖了搖頭。

“讓她拼一把,你不讓她打完,她會後悔的。”

18:20

最後幾個球,謝拾安在場上奮力揮拍,揮灑著血淚汗水,有人在場下默默看著她淚流滿面。

局勢幾乎是一邊倒。

簡常念閉上了眼,不忍再看,就在這時,身後的看臺上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歡呼。

隊友們也都跳了起來為她慶祝。

就連解說都有些熱淚盈眶。

“19:20!謝拾安,了不起!在膝蓋受傷的情況下,竟然還能一步步追分!”

蔣雲麗也急切道:“謝拾安加油啊,最後一個球了,一定要扳平比分,才能繼續打下去啊!”

謝拾安抽空看了一眼記分牌,發現眼前又是一片重影,數字疊著數字。

她搖了搖頭,好不容易才把腦袋裏那點兒眩暈甩了出去,視線重新聚焦在了記分牌上。

19:20

她用力捏緊了球拍,高高揚起了手臂,砰的一聲,把球砸了過去。

在網前錯身的時候,謝拾安甚至能聽見彼此粗重的呼吸聲,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最後的幾秒鐘,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砰。

砰砰。

砰砰砰。

擊球聲,跑步聲,心跳聲。

白色流星迎面飛來。

謝拾安以一種飛蛾赴火的姿態撲了過去。

觀眾們紛紛屏息靜氣盯著大屏幕。

全場安靜了約有半分鐘。

記分牌突然亮了起來。

19:21

韓國隊,金南智勝。

慢動作回放出來了,謝拾安因為判斷失誤,殺過去的球,落在了界外。

全場歡呼著,沸騰著,韓國隊隊員們跑了上來,和她緊緊擁抱在了一起,慶祝著她的奪冠。

燈光照在她身上的時候,謝拾安躺在地上,用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抖動著。

盡管結果不盡如人意,解說還是道。

“讓我們恭喜金南智奪得了2012倫敦奧運會羽毛球女子單打的冠軍,祝賀她,今天的她再一次在溫布利體育館創造了歷史,距離韓國隊上一次在巴塞羅那奧運會上奪得金牌,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蔣雲麗看著謝拾安道。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1],謝拾安今天的比賽有失誤,有遺憾,也有不甘,希望她不要氣餒,及時調整狀態,期待下一個四年,王者歸來。”

謝拾安賽後連新聞發布會都沒參加,就消失在了公眾的視野裏,她和簡常念一起坐上了回國的飛機,從倫敦到北京,再從北京轉機到江城市,兩個人片刻不曾停歇,落地江城市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從機場出來,叫了出租車,又馬不停蹄地趕往了醫院,從她輸掉最後一個球開始,有些事仿佛就早已註定了似的,她們回國的飛機都不曾晚點過,卻堵在了離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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