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破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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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媽媽回到家吃了安眠藥就睡著了,金順崎也因為疲勞過度,倒頭就睡了。

只有喬語初輾轉反側,怎麽都難以入眠,只好覆從床上爬了起來,摸黑走到了客廳裏,打開酒櫃,取了一瓶爸爸珍藏的紅酒,拿出玻璃杯,倒了滿滿一杯,走到沙發旁邊,屈膝坐了下來。

她想起白天取回來的那個快遞,順手擰亮了落地燈,從包裏拿了出來,輕輕拆開一看,是一份《訴訟離婚通知書》。

喬自山還真去法院告了啊。

喬語初諷刺一笑,端起玻璃杯一飲而盡,眼角卻有淚水滑落了下來。

她在這冷冰冰的地板上不知道坐了有多久,手邊的酒瓶漸漸空了,放在旁邊的手機卻一直在震。

喬語初不厭其煩,終是接了起來。

“夠了!我已經被你們逼成這樣了!你們究竟還想怎麽樣?!”

聽筒裏傳來良久的沈默。

謝拾安等她吼完,靜靜道。

“語初,是我。”

也許是太久沒有聽到她的聲音了,喬語初竟然怔了一下,片刻後,才用手撐住了腦袋,吸了吸鼻子道:“對不起,我以為是……”

“你……還好嗎?”

謝拾安嗓音裏帶著一絲心疼,試探著問道。

“你怎麽知道的?”

她想了一下,還是和盤托出。

“那些人也找到訓練基地去了,隊裏的領導沒辦法就打電話給了嚴教練,我們都很擔心你。”

喬語初苦笑了一下。

“我沒事。”

她這話說的勉強。

從她接電話開始,謝拾安就聽出來哭腔了,頓時揪緊了心臟:“你別急啊,先照顧好自己,事情總是能解決的,我和嚴教練湊了些錢,已經給你轉過去了,你先拿著用,我現在還在……”

她差一點就脫口而出“住院”兩個字了,但轉念一想,這個時候就沒有必要再讓她擔心自己了。

於是麻利地改了口道。

“還在打團體賽,打完就能回去了,等回去我們可以好好商量一下……”

“商量什麽啊?謝拾安,這事是商量商量就能解決的嗎?”

也許是酒精麻痹了她的大腦,也許是連日來積壓了太多情緒,在這一刻,通通爆發了。

喬語初冷笑著。

“我媽住院,他們堵醫院門口,害的我們從醫院裏被趕了出來,我們回家他們擡著棺材就堵在單元門口,你知道左鄰右舍都是怎麽看我們的嗎?”

“語初……”

謝拾安也默默紅了眼眶。

“對不起,沒能在你最需要的時候陪著你。”

“謝拾安,打你的比賽吧,我不在乎你那仨瓜倆棗的錢,也不需要你馬後炮似的關心。”

“語初……”

謝拾安還想說什麽,電話已經掛斷了。

她再撥過去,又成了已關機的提示音。

謝拾安放下手機,思索了片刻,還是翻出了那張名片,她按著上面的聯系方式給人撥了過去。

“餵,是我,你們能給我多少錢?”

“前期簽約費五百萬,後面按產品銷售額的10%分成,如果您不滿意的話還可以……”

“這五百萬什麽時候能給我?”

對方一琢磨她這意思,這是急需用錢啊,立馬從善如流道:“明天就可以打給您。”

謝拾安報出了一串卡號。

“打到這個賬上,明天過來拿合同吧。”

對方喜出望外。

“誒,行,那就提前祝我們合作愉快了。”

趁著嚴新遠出去買夜宵了還沒回來,謝拾安從枕頭底下抽出了那份合同,又俯身過去,在床頭櫃裏扒拉了半天,總算是翻出來了一支筆。

她拔開筆帽,正準備簽字的時候,簡常念推門而入:“拾安,我來看你了——”

她話音未落,也看見了她膝頭的A4紙。

“在寫什麽呢?”

簡常念好奇地走了過去,謝拾安本能地把合同往背後一藏,她直覺不對,就下意識地去奪。

現在的謝拾安完全不是她的對手,合同很快就被搶了過來,簡常念大致翻了幾頁。

“謝拾安,你瘋了吧?!商務代言合同,這公司名字我連聽都沒聽過,嚴教練知道嗎?!”

按照規定,職業運動員不得私下裏接任何商務代言,都是要經過嚴格的企業背景資質審查的。

“簡常念,你……還給我!”

謝拾安劈手去奪,她又站遠了些,抿著唇角,臉色嚴肅,大有她不說清楚,誓不罷休的意思。

就這麽幾下動作,就扯的傷口隱隱作痛。

謝拾安額頭上冒汗,捂著腹部,咬牙道。

“嚴教練最不喜歡我們搞一些商務代言了,他覺得不務正業,運動員就該做好本職工作,你覺得,這事能讓他知道嗎?讓他知道了,他又能同意嗎?”

簡常念此時此刻還不知道喬語初家裏出事了,又不忍心看她難受,還是走了過來扶她。

“那這麽大的事,你也該知會他一聲啊,這萬一以後要是出了什麽事……”

謝拾安順勢拉住她的手腕,讓她動彈不得。

“你先把合同還給我,我再告訴你我為什麽這麽做。”

簡常念還是有些不情不願的。

謝拾安又拉著她的手腕拽了一把。

“你快點啊,一會嚴教練就回來了。”

她這才把合同給人遞了過去。

謝拾安三言兩語講清了事情的始末。

“我是真的想不出還有什麽辦法了,又不能去打球,獎金也要等團體賽結束了才能發,只有這家公司,可以讓我先簽合同,等出院了再拍廣告,而且給的錢明天就可以到賬,所以……”

簡常念坐在床邊,靜靜看著她,目光中突然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深意。

“值得嗎?”

從前在濱海省隊的時候,她就看出來了,謝拾安和喬語初兩個人形影不離的,但多半都是謝拾安在黏著她,處處照顧她的感受,尊重她的想法,甚至會為了喬語初而打破自己的一些慣例。

就連她因為急性闌尾炎發作入院的那天晚上,燒的糊裏糊塗的,嘴裏也都在喊著喬語初的名字。

現在又要賭上自己的職業生涯去幫她。

喬語初當然也是待謝拾安極好的,但不是這種傾盡所有,掏心掏肺的好。

她有所保留,但謝拾安能給的一切都給了。

簡常念仿佛摸到了一些門檻,但是又猜不透,所以才有了剛剛那句問話。

謝拾安沈默了一會兒,緩緩吐出了兩個字道。

“值得。”

簡常念起身,往外走去。

她也說不清楚,明天就要比賽了,她大晚上的跑過來想見她一面的心情,見到了,聽她說了這麽多,又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自相矛盾,也讓少年的心情一團漿糊。

謝拾安伸手,把人拉住。

“你……”

簡常念回頭看她一眼。

“你放心,我就當做什麽都不知道,不會告訴嚴教練的。”

謝拾安松開她的手,往旁邊讓了讓。

“我不是說這個,這麽晚了,你還要回去嗎?”

一團漿糊的心情稍稍明朗了一點。

簡常念唇角總算是露出了一點笑意。

“明天就要比賽了,你躺在床上都這麽努力了,我也得加倍努力掙點獎金給語初姐才行,畢竟當初外婆住院的時候,她也幫了不少的忙。”

嚴新遠拎著夜宵回來的時候,正巧在走廊上遇見她:“誒,常念,吃點東西再走啊。”

簡常念揮揮手,一溜小跑下了樓。

“不吃啦,謝謝嚴教練,我要回去訓練了。”

她是騎著單車從訓練基地跑過來的,又風風火火地騎了回去,把單車往門衛大爺的崗亭上一靠。

“謝謝叔叔。”

說罷,就一頭紮進了訓練室裏。

對於幾個少年來說,這一晚都分外難熬一些,簡常念在訓練室裏揮汗如雨,謝拾安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喬語初則靠酒精來麻痹自己。

而對於程真,這一晚不僅僅只是難熬而已,這是徹底改變他人生軌跡的一個轉折點。

他下了飛機後,發了張自拍在朋友圈裏,周沐一邊咬著筆桿子刷題一邊看到了他的照片,順手就給人打了個電話。

“回來了?”

少年拖著行李箱,爽朗地笑著。

“對啊,你是沒看到,我比賽的時候有多麽威風,足足把他們甩出去幾十米呢!”

“安啦安啦,這不是要考試了嗎?不能再跑那麽遠出去玩了。”

周沐轉念一想。

“那我明天放假誒,正好你回來了,我可以過去找你玩嗎?”

“好啊,那你明天來我家吧,我媽肯定要做好多好吃的來給我接風洗塵,正好過來蹭飯了。”

周沐猶豫了一下,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這……不太好吧?”

“哎呀有什麽不好的,語初姐和拾安就經常去我家蹭飯啊,我媽可喜歡家裏熱熱鬧鬧的了!”

“行,那……明天見。”

“明天見。”

掛掉電話後,周沐拉開書桌的抽屜,翻出了一本畫冊,裏面每一頁畫的都是同一個少年。

有他在打籃球,有他在跑步,有他在游泳,也有他站上最高領獎臺的樣子。

最後一頁還缺上色就大功告成了。

沒想到他會這麽快就回來了呢。

周沐唇角揚起了笑容,輕快地哼著歌,覆又拿起了畫筆,打算今晚趕個工,明天把這本畫冊送給他,當做是恭喜他獲得冠軍的禮物。

“師傅,匯州灣別墅區。”程真上了出租車,又給爸爸打了個電話,還是無人接聽,他轉念一想,機場離他的公司更近一些,打算接上人一起回家。

“不,師傅,先去泰康工業園。”

“誒,好嘞。”

司機師傅應了一聲,一腳油門踩下去,往左打了一下方向盤,換到了另一條輔路上。

在車開往泰康工業園的時候,程爸爸也準備好了和這個世界做最後的告別。

他把自己的辦公室門窗關的嚴嚴實實的,又拉上了厚重的窗簾,用打火機和舊報紙點燃了碳盆。

藍色的煙霧逐漸升騰了起來。

程爸爸坐在辦公椅上,一筆一劃地寫著給程真的信:

兒子,爸爸對不起你,你出生的時候爸爸正在創業,忙於工作,很少抱過你,等你大一點了,為了擴展公司的規模,又不得不去交際應酬,爸爸總想著,等公司穩定一點,咱家的家庭條件好一些,就做個甩手掌櫃,回家陪你和媽媽。

就這樣,不知不覺十多年就過去了,等爸爸回過神來,你已經長大了,到了今天,我才驚覺,竟然錯過了一段無論是對於你還是對於我來說,都非常珍貴的童年時光,但好在,你沒有讓爸爸失望,爸爸雖然沒能去你的比賽現場,但是也在電視機前和媽媽一起,看完了你的整場比賽,爸爸為有你這樣的兒子,而永遠感到驕傲和自豪。

如果你將來看到這封信,可能會責怪爸爸,為什麽要離開你和媽媽,但是我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從去年開始,公司的利潤就持續下跌,入不敷出,爸爸開始跟銀行借錢,一開始還能貸到款,但是後面公司還是沒有絲毫起色,慢慢的,銀行也不貸給我們錢了,為了填補虧空,給員工們發放工資,爸爸……去借了高利貸。

我好不容易咬著牙還完了本金,卻還有高額的利息,就這樣,利滾利,金額達到了一個爸爸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

我也有想過去舉報他們,可是爸爸,只是一個普通的,沒有任何背景的,民營企業家。

在我跟有關部門舉報過後的第二天,他們就找上了門,毆打了我一頓之後揚長而去,並威脅我說再還不上錢就去找你,去鄉下“看望”你的奶奶。

小時候你看奧特曼打怪獸,說爸爸就是你的超級英雄,可是,對不起兒子,爸爸讓你失望了,爸爸並不是無所不能,爸爸也會痛也會害怕,害怕他們去找你,毀掉了你的前程,也害怕他們傷害你媽媽還有奶奶,所以爸爸能為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徹底地離開這個世界,只要爸爸走了,就沒有任何理由能再威脅到你們了。

也希望我的死能引起相關部門的重視。

所以,這封遺書,你一定要保管好。

藍色的煙霧繚繞,逐漸模糊了視線。

鼻間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流淌了下來。

程爸爸在最後一行落款,放下筆,關掉臺燈,唇角含著笑意,輕輕地俯在了桌子上。

“再見,兒子,爸爸,永遠愛你。”

車逐漸往工業園區那邊的方向走,越來越偏僻,就連路燈都是灰蒙蒙的。

司機師傅也道:“小夥子,這地方都荒廢好久了,大晚上的,你來這做什麽啊?”

他看了一眼車窗外的街景,已經快到園區大門口了,但是裏面竟然漆黑一片,整個園區裏連一盞燈都沒亮著,安靜裏透露著荒涼,他從前來的時候可是徹夜燈火通明。

程真心裏咯噔了一下。

“不可能啊,我爸就在這裏面上班,應該是工人們都放假了吧。”

司機師傅嗤笑一聲,把車停穩。

“你說的是那個什麽做體育用品的那個廠嗎?年前就倒閉了好吧,工人工資都發不出來,鬧了好一陣子呢,警察都來了。”

程真神色一變,扔下錢推門而出,徑直拔足狂奔往園區裏沖,路過崗亭的時候,他往裏面瞅了一眼,空無一人,玻璃上都積了厚厚一層灰。

他越往裏跑,越覺得不對勁,直到看見辦公樓門口貼著的封條,少年兀地紅了眼眶。

他扔了行李箱,三下五除二把封條撕開,推開玻璃門,闖了進去。

大廳樓道裏還散落著各式各樣,觸目驚心的橫幅標語。

“黑心老板,還我血汗錢。”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拖欠農民工工資,不得好死。”

……

電梯已經停了。

程真連滾帶爬往樓上跑。

在這個過程裏,他仿佛也有了一些不好的預感,淚水毫無征兆地就湧了出來。

爸爸的辦公室在五樓。

拉著窗簾,從外面什麽也看不見,但程真就是知道,裏面有人。

門被反鎖住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次又一次地撞了過去,在不知道第多少次撞門的時候和碎玻璃一起滾了進去。

在一室煙霧繚繞裏,他看見有個人影正俯在辦公桌上,程真爬了起來,跌跌撞撞沖了過去。

“爸!爸!你醒醒啊!”

他被嗆的涕泗橫流,一邊劇烈咳嗽著,一邊咬著牙,把人拖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程爸爸已經口吐白沫了,手裏還緊緊地攥著那張遺書,程真呼救無果,顫抖著從兜裏翻出手機,想要撥打120,手機又掉在了地上,他一下子就哭出了聲來,等電話接通後,就流著淚嘶吼道。

“泰康工業園!我爸爸他……他燒炭自殺了……求求你們快點來……救救他吧!”

救護車扯著喇叭趕到,程真和醫護人員一起把他擡上了車,送到了最近的醫院裏。

他推著輪床,不停地奔跑,走廊裏的燈光亮的刺眼,把人推進搶救室後,就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嘴裏振振有詞。

“沒事的……沒事的……爸……爸……來得及……來得及……”

他仿佛是在囈語,又好似是在安慰自己。

搶救室裏的燈滅了。

醫生摘下口罩走了出來。

“送來的太晚了,病人已經腦死亡了,家屬進去見他最後一面吧。”

沒有人告訴他這種時候應該做些什麽,是該放聲大哭還是跪下來求醫生不要放棄繼續搶救。

總之,程真都做了。

醫生看他年齡不大,哭的可憐,也有些心軟,把人扶了起來。

“能做的我們都做了,腦死亡,我們真的已經回天乏術了,孩子,進去見你爸爸最後一面吧。”

程真起身,渾渾噩噩往裏走,一腳踏進了陰陽相隔,在看到爸爸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的面容時,他終是忍不住,撲了上去,淚流滿面地晃著他的肩膀。

“爸!你醒醒啊!你不是說要去看我比賽的嗎?!啊!我拿了冠軍了!冠軍!你睜開眼看我一眼啊!我以後一定好好訓練,再也不惹您生氣了……”

旁邊的心電監護儀上,數值一陣紊亂的波動。

醫生上前來把人拉開,做著胸外按壓。

“腎上腺素0.5mg靜推!”

“氣管插管準備!”

“除顫儀準備就緒!”

程爸爸一下又一下,在儀器的作用下彈了起來,又重重地跌回到了床上。

在監護儀一陣尖銳的鳴叫後,所有曲線歸於寂靜,程爸爸的手臂從輪床上無力地垂落了下來。

菲薄的紙張掉到了他腳下。

醫生上前來給人蓋上了白布單。

“淩晨五點四十八分,病人搶救失敗,宣布死亡。”

從他飛機落地到現在,程真一直有一種恍惚在夢中的錯覺,直到此刻,醫生的話如一記重錘般落下來,他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失去爸爸了。

少年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這是十八歲的他第一次哭,也是最後一次。

醫院裏的搶救室像流水席,擡進來一個人,就要擡出去一個人,他跟著醫生麻木不仁地辦完了所有的手續,把人送進了太平間裏,已經是上午了。

他一屁股坐在了太平間外的長椅上,才後知後覺過來,手裏還捏著一張紙。

程真一邊看,一邊紅了眼睛,顫抖著肩膀,強咬著牙,不讓自己落下一滴眼淚。

他胸腔裏壓抑著一些他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憤怒、哀傷、難過,懊悔,百味雜陳。

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就在這時,電話鈴聲尖銳地響了起來。

他這才回過神來,哦,這麽大事是該通知媽媽一聲,他看也沒看,就接了起來。

還未張口。

周沐的嗓音裏帶著一絲恐懼。

“程真,你在哪兒呢?快回家,我在你們家附近,剛看見有好幾個彪形大漢,手裏還拿著武器,敲門闖進去了,看著就不像是好人。”

程真腦袋嗡地一聲,站了起來,拔足狂奔。

“周沐,快跑!不要讓他們看見你!那些人……是來催高利貸的!”

周沐躲在他家門口的小樹叢後,焦急地咬緊了下唇:“高利貸……怎麽會……”

“具體的你就別問了,總之,趕快離開那裏!”

程真說罷,就掛了電話。

周沐往出去走的腳步一頓,又倒了回來,看著靜悄悄佇立在清晨裏的別墅。

少女一咬牙,還是撥通了電話。

“餵,110嗎?我要報警……”

***

不知道為什麽,謝拾安今天早上起來,就有些心神不定的,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已經八點多了,手機裏華成商貿公司的負責人發來了簡訊。

“錢已經給您轉過去了,我現在就在醫院門口呢,什麽時候可以上去拿合同啊?”

“五分鐘後上來。”

謝拾安一邊打字,一邊支開了嚴新遠。

“嚴教練,我想吃醫院門口的水煎包。”

嚴新遠從門外進來。

“行,我去給你買去。”

男人上來的時候,手裏還給她拎了些營養品,謝拾安掃了一眼。

“拿回去,我不需要這些。”

“喔喔,忘記了,您不方便收。”

男人一怔,也回過神來了,又從西裝內兜裏掏出厚厚一疊信封放到了她床頭。

“東西我拿回去,錢您就收下吧,現金,住院總會有不方便刷卡的時候的。”

謝拾安從抽屜裏拿出合同遞給他,本想把錢也給人遞回去的,男人只接了合同,就退後一步,微微沖她鞠了一躬,就趕緊走了。

“那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

他走後沒多久,走廊裏又響起了腳步聲,謝拾安只好拉開抽屜,把信封也掃了進去。

嚴新遠敲門進來。

“怎麽了,大早上就慌裏慌張的?”

“沒,我找遙控器呢。”

嚴新遠從她枕頭旁邊把遙控器拿了起來。

“不是就在這嗎?”

謝拾安接過來,打開了電視,正好播放到體育頻道。

“瞧我這記性,昨晚看完就忘記放哪了。”

“你啊,生病呢,晚上還是要早點休息,給,熱豆漿,還有水煎包,誒,別換臺啊,正好看看比賽。”

***

簡常念今天起的也很早,在訓練室打了會球才到集合時間,她和隊友們一起,坐上大巴,奔赴了比賽場地。

團體賽抽簽結果出來,好消息是她們分在了上半區,避開了韓國隊這個勁敵,但是壞消息是首戰迎戰加拿大隊,隊內有目前世界排名第三的安東。

不過那也不是簡常念該操心的事,安東這個燙手山芋自然是要交給尹佳怡去解決的,她只需要打好自己的比賽,從加拿大隊員手裏贏下一個大場,不拖大家的後腿就行。

雙方運動員入場,金南智遙遙就看見了站在中國隊前領頭的尹佳怡,沖她俏皮地吐了吐舌頭,扮了個鬼臉,仿佛是在說,沒有首戰就遇到她真是可惜。

尹佳怡避開了她的視線,唇角卻不自覺地浮起了笑容,一時忘記了往前走。

身後的隊員催促。

“隊長,該我們入場了。”

她這才輕咳了一聲,回過神來。

“喔,好。”

賽前,萬敬把人聚到了一起,大家肩膀搭著肩膀,頭抵頭。

“安東就交給佳怡去處理,其他人打好自己的東西,咱們只要贏下三分,就有望晉級下一輪,聽明白了嗎?!”

“明白!”

“中國隊——”

“加油!加油!加油!”

身後觀眾席上也山呼海嘯。

隊員們各自散開去備戰。

簡常念深吸了一口氣,也拿起了球拍,往常都是作為觀眾在場下看,這還是她第一次站上世界舞臺,激動的心情難以言表,又有些許緊張。

尹佳怡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開打,享受比賽,有我呢。”

少年用力點了點頭,臉上總算是露出了一絲笑容。

“好。”

解說甲:“中國隊第一場由新人小將簡常念出戰,才十六歲是吧,很年輕了。”

解說乙:“我看資料上說,她也是原濱海省隊的,通過選拔賽進的國家隊當替補,哦,說到這裏再跟大家提一下,觀眾朋友們心心念念想看到的謝拾安,還在醫院住院呢,暫時沒有辦法出場。”

解說甲:“她雖然不能來,但是她師妹來了啊,兩個人師出同門,都在前國家隊主教練嚴新遠麾下,我們都知道嚴教練那可是老老老前輩了,中國隊歷史上首枚世錦賽男子單打金牌獲得者。”

解說乙:“對,嚴師出高徒嘛,比賽正式開始,讓我們期待一下簡常念今天的表現!”

***

次日清早。

喬媽媽醒的早,起來的時候,喬語初還躺在沙發上,手邊的茶幾上東倒西歪地放著好幾個酒瓶。

她從臥室裏抱了一床毯子出去,打算輕輕給人蓋上的時候,看到了掉落在沙發下的法院傳票。

喬媽媽撿起來看了幾眼,顫抖著手,怕吵著她,捂著嘴無聲地哭了起來。

喬語初這些天來本就淺眠,一丁點兒風吹草動就容易驚醒過來,她一睜開眼就看見媽媽站在沙發旁邊,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以為是人又犯病了,趕忙坐了起來抱住她:“媽,沒事了,沒事了,那些人都走了……”

喬媽媽捧起了她的臉,這些天來還是頭一次這麽好好地看著她,看著她形容憔悴,眼窩深陷,明明也是花一般的年紀,卻也跟她個病人差不多了。

喬媽媽心疼極了,母女倆抱頭痛哭。

“語初……媽媽……對不起你……這婚……我們離……”

***

“新人首場首戰,又是這麽大的比賽,我覺得簡常念還是有些緊張的。”

“她其實技術可以的,你想啊,這麽年輕就能從全國那麽多職業選手裏脫穎而出,站到這裏,實力能差到哪去呢,關鍵還是心態,有點放不開。”

“哎呀!這個球可惜了!簡常念在領先兩分的情況下先丟局點,讓我們恭喜加拿大選手贏得本局比賽的勝利。”

“雙方1:1平,休息片刻,決勝局馬上開始!”

簡常念喘著粗氣回到了休息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拿毛巾擦著汗。

旁邊的比賽場地上傳來歡呼,尹佳怡和安東的比賽已經打到了第二局,尹佳怡大比分領先,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多半是能拿下來的。

不過那可是尹佳怡,誰出意外她都不可能出意外,裁判哨聲響起,尹佳怡以一個跳殺結束了比賽,不負眾望地拿下了中國隊的第一分。

全場沸騰,山呼海嘯,都在瘋狂喊著尹佳怡的名字。

女人回頭,沖著觀眾席上微微揮手示意,唇角始終洋溢著自信的笑容,整個人光芒萬丈。

解說也道:“這就是我們中國隊最利的矛,也最堅實的盾,接下來就看其他隊員們的發揮了。”

簡常念看著她,有些歆羨,也有些感慨:這就是體壇超級巨星麽。

一個尹佳怡,一個謝拾安,仿佛是橫亙在她面前的兩座大山,追趕上她們都何其困難,更何況是超越,她心裏兀地生出了一丁點兒自卑和失落來。

休息時間到,裁判哨聲再次響了起來。

簡常念起身,覆又走到了網前,拿著球拍的手緊了又緊,暗地裏做著深呼吸,給自己加油打氣。

不管怎麽樣,得先拿下眼前這場比賽的勝利再說。

決勝局了,雙方隊員視線一接觸,彼此眼中都有戰意在燃燒,對方率先發球,簡常念上網阻攔她的進攻節奏。

電視機前的兩個人也在聚精會神地看著。

每每看到簡常念失誤的時候,嚴新遠都有些捶胸頓足的:“唉,這孩子,一緊張,教的東西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老萬怎麽也不說說她!”

謝拾安:“比起常念,萬教練更多的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尹隊的身上了吧。”

說起這事,嚴新遠也有些憤憤不平的。

“那也不能這麽厚此薄彼吧!早知道他們要是這麽欺負你們,我就不該帶你們來打什麽選拔賽!”

嚴教練是個性情中人,謝拾安老早就看出來了,她唇角浮起一絲笑意,看著電視屏幕裏簡常念在賽場上翻轉騰挪的身影道。

“正因為不被人看好,所以才要一鳴驚人,您不是說了嗎,我和常念會是這未來,世界羽壇的雙子星,我也是這麽認為的。”

嚴新遠一怔,看她倆平時打打鬧鬧的,謝拾安本身又有幾分傲骨,不是會輕易肯定別人的人。

“我還以為你……”

謝拾安偏過頭來看著他,說的認真,但神色還是有些許忸怩,難得露出幾分小孩子脾氣。

“我也就是在您面前說說,不會當著她的面說的,免得她驕傲自滿。”

“誒當了你這麽久的陪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也不表揚表揚人家。”

嚴新遠唇角掛著的笑容多少有些促狹,看著簡常念在場上奮力拼搏的背影,眼神也有些悠遠。

“不過我和你一樣,永遠無條件地相信著她,即使這場比賽輸了,她也不會就此倒下,這只是一個開始,常念是非常有決心有毅力的人,從見她第一面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這樣的人,或許將來有一天,能創造奇跡也未可知。”

未來世界羽壇的大魔王,在自己初出茅廬的第一場世界大賽上,打的異常艱難。

對方仗著身高優勢,一直在頻繁地打她頭頂,攻她後場,她擅長的網前進攻,也輕而易舉地就被人防守了下來,比分漸漸拉開了差距。

簡常念焦急地咬緊了下唇。

對方看她開始著急了,攻勢愈發凜冽,簡常念在網前和後場疲於奔命,一個不留神,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電視機前的嚴新遠頓時站了起來。

***

周沐徘徊在別墅門口良久,左等右等警察還是沒到,她心急如焚,又聽見屋裏傳來一聲尖叫。

登時腦袋一熱,顧不上程真的勸阻,拔腿就沖了進去,門沒鎖。

幾個彪形大漢正在屋裏翻箱倒櫃,程真的奶奶顫顫巍巍地去阻止,被人一把推倒在了茶幾旁邊。

“呸!老不死的!滾一邊去!”

“你們幹什麽呢?!我已經報警了!還不趕緊住手!!!”

她一聲厲喝,想也未想就抄起程真家裏的棒球棍,朝那一幫小混混掄了過去。

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別說打人了,反倒是自己被棒球棍的重量帶的跌跌撞撞。

她還未回過神來,就被人一腳踹倒在了地上。

眼看著棒球棍即將落了下來,周沐下意識閉眼,翻身護住暈倒在地的老人。

然而,她等了許久,也沒等到預料之中的疼痛,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是程真護在了她身前,用堅守的後背,替她挨了這重重一擊。

“不是讓你跑的越遠越好嗎?!你非要攪這趟渾水幹什麽?!”

周沐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程真……程真……小心……後面……”

程真回過頭去,到底是練體育的,有幾分蠻力,左手推開一個,右腳踹翻兩個,最後攔腰把一個小混混撞倒在了餐桌旁邊,桌椅傾覆,上面放著的花瓶砸了下來,稀裏嘩啦碎了一地,他手裏的棒球棍也掉落在地。

程真喘著粗氣,想回過頭去拉周沐和奶奶起來,就在這時,他聽見臥室裏傳來了媽媽的哭聲。

少年的眼,霎時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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