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結束

關燈
下午的比賽即將開始前, 簡常念又回到了訓練室,喬語初扶著她:“你真的沒事嗎?要不我還是去跟嚴教練說一聲……”

簡常念擺擺手,自己站穩, 臉色還是很難看,但比起之前的感覺已經沒那麽痛了。

“沒事,我可以堅持。”

抽簽的時候嚴新遠也留意到了她臉色不太好。

“你怎麽了?”

簡常念笑笑, 從箱子裏取走紙條。

“沒,可能是昨晚沒休息好吧。”

嚴新遠皺皺眉,嘴上埋怨, 可話裏話外的都是關心。

“休息不好怎麽打比賽,最後一場了,好好表現。”

簡常念朗聲應了:“誒,知道了。”

她坐在休息區侯場的時候, 小腹又一陣一陣的絞痛起來, 簡常念埋著頭, 用拳頭抵在肚子上,咬牙抗拒著越來越洶湧的痛感。

謝拾安打完一場從她身邊過。

“不行就別逞強。”

簡常念擡起頭來,剛想回話,梁教練叫了她的名字:“下一場, 簡常念對周敏, 準備。”

簡常念只好拿著球拍起身, 一步步走向了比賽場地,往常健快的步伐今天有些分外遲緩。

孫倩站在另一側的場地上, 看著她的背影, 欲言又止。

“餵, 該你發球了。”對手叫起來。

孫倩這才回過神來, 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 不去觀察簡常念的一舉一動,在心底默默道:

“簡常念,對不起了,誰讓你是我最大的競爭對手呢?只要你輸一場,只要一場我就可以進濱海省隊了,誰也不能阻止我完成我的夢想。”

“怎麽回事?簡常念今天狀態不佳啊。”梁教練站在場外,也看出了端倪。

不僅是接發球,就連基本的步法都完成的不是很標準,而且還有非常多的失誤。

眼看著簡常念放走了一個絕佳的殺球機會,嚴新遠看著看著就怒上心頭,磕了磕煙鬥站起來,指著鼻子就罵。

“簡常念,你打什麽呢!公園裏三歲孩子打的都比你好,下一局再是這個狀態,不用比了,直接給我回家!”

輸掉了第一局的簡常念手撐在了膝蓋上大口大口喘著氣,汗水順著發梢淌下來,滴進眼睛裏,她眨了一下眼睛,頭一陣陣發暈,羽毛球網都變成了一條條白色的線,耳膜也嗡嗡作響,她甩了甩腦袋,咬了一下舌尖,才讓視線重新清明起來。

簡常念重新直起了腰:“再來。”

第二局開始。

她完全是憑著自己的本能去打的,她知道自己要是扳不回這一分,進入濱海省隊多半是沒什麽希望了,她必須站起來,咬著牙,去接發球。

即使自己的五臟六腑在翻江倒海,即使每一下殺球都必須咬著舌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跳起來,即使因為救球會失去平衡摔倒,而每一下摔倒都讓她眼前發黑,痛上加痛。

簡常念從摔倒再到爬起來所需要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又一次摔倒在地後,她久久沒有動彈。

嚴新遠終於覺得有些不對勁,站了起來。

“你身體不舒服的話可以……”

他話音未落,簡常念動了動,微微擡起頭,然後手指摸索到了掉在地上的球拍,把球拍抓進了手裏,就這樣,撐著球拍跪在地上,再慢慢直起腰,扶著膝蓋,一點一點站了起來。

她後背的衣服全濕了,也不知道是熱出來的,還是因為劇烈疼痛而出的虛汗。

簡常念喘著粗氣,咽了咽口水,視線定格在了記分牌上,好半天才看清。

20:19

還有一個球,她就贏了。

“我……我不會棄權。”她從牙縫裏蹦出了幾個字。

簡常念以前從來不知道,人的意志力可以堅強到什麽程度,直到今天才明白,只要想贏的念頭足夠強烈,什麽都可以拋諸腦後。

她不能、絕不能倒在這裏。

簡常念深吸了一口氣,微微發顫的手拿起了羽毛球,準備直接來一個扣殺結束這場比賽。

像預想的那樣,對方打她後場,簡常念快速後撤,同時準備起跳,長臂伸展,高高揚起,就在她拼命跳起,用勁的那一瞬間,排山倒海的疼痛感如潮水般淹沒了她。

簡常念眼前一黑,一股灼燒感從胃裏一直湧上了胸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倒地的那一瞬間,就全吐了出來,球拍也脫離了掌心,飛出了場外。

訓練室裏一陣騷動。

嚴新遠見勢不妙,第一個沖了過去:“常念,簡常念,醒醒!”

他見怎麽叫都把人叫不醒,心下壞了,也顧不得她滿身汙穢,把人背了起來,匆匆吩咐了梁教練一句,便往外跑去。

“打掃場地,比賽繼續,老梁你來當裁判,我送她去醫院。”

看簡常念暈倒,喬語初也心急如焚,好在她今天的比賽都打完了,看一眼謝拾安,也跟了上去。

“我和嚴教練一起去,你留在這裏。”

簡常念渾渾噩噩的,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江倒海,胃裏火燒火燎的難受。

她皺著眉頭,想睜眼,奈何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拉著她,直直地墜向深淵裏去。

失重感襲來,她快要堅持不住了。

耳邊傳來熟悉的呼喚:“常念,小念,醒醒,別睡,堅持一下,馬上就到醫院了……”

黑暗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彩色的光亮照了進來,恍惚中又回到了那個夏天,她很小很小的時候,有一次發高燒,父親背著她翻山越嶺去醫院。

鼻尖隱約嗅到了一絲煙草味,那是關於父親最初的記憶。

簡常念呢喃不清地吐字:“爸爸……”

背著她的嚴新遠渾身一僵,回頭看了她一眼,只見人滿頭虛汗,臉色慘白,嘴唇也有些發紫,不由得加快了跑步速度。

“快,小喬,去開門!”

喬語初沖到了大門邊把門拉開,嚴新遠把簡常念放在了車後座上,等喬語初跳上車,一腳油門,如離弦之箭般飛了出去。

他們離開後,訓練室依舊鬧哄哄的,都在議論紛紛,除了謝拾安沒有去湊熱鬧之外,還有一個人也沒去,孫倩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神情與其說是擔心,不如說是做賊心虛。

謝拾安看著她,若有所思了起來。

***

“醫生,醫生,她怎麽了?”

嚴新遠驅車徑直把人送到了最近的醫院裏,醫生大致翻了一下她的瞳孔,又聽了心跳。

“看樣子像是藥物中毒,先準備洗胃吧。”

一言既出,嚴新遠和喬語初都有些發楞,怎麽會是藥物中毒呢?

醫生推著簡常念進了搶救室:“家屬先去掛號交錢吧。”

嚴新遠回過神來,當務之急還是先救人再說。

“誒,我去吧。”

喬語初主動請纓:“還是我去吧,嚴教練您留在這裏看著她,萬一有什麽需要簽字的地方呢。”

她一邊往繳費處跑一邊給謝拾安打了個電話。

“餵?”

“醫生說是藥物中毒!常念除了隊醫給過的藥沒有吃過別的啊!”

喬語初的語氣又急又快。

謝拾安看著不遠處和人打電話的孫倩,嗓音有些冷:“我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先掛了。”

“餵?餵?”喬語初接連問了好幾聲,奈何電話早就被人掛斷了,再打過去就是無人接聽。

這個拾安到底知道了些什麽,凈會賣關子,她都要急死了!

掛掉電話的謝拾安把手機調到了靜音模式,打開了攝像頭,放輕腳步,躲到了樹叢後頭。

簡常念他們離開後,考核繼續,已經拿到了入隊名額的孫倩並未像其他人一樣出去慶祝,而是悄悄拿走了休息區裏簡常念的水杯,一個人繞到了宿舍樓的背面,一個雜草叢生,人跡罕至的地方。

“你不是說那藥沒問題嗎?!怎麽會暈倒!”

“什麽?暈倒?那不可能。”電話裏男人的聲音還是嘻嘻哈哈的。

孫倩急的都快哭出來了:“不僅暈倒還吐了,吐的到處都是,人怎麽叫都叫不醒,怎麽辦,不會出人命吧……”

男人一聽問題有點嚴重,立馬轉了口風,打著哈哈把電話掛了。

“什麽?都跟你說了,這是處方藥,沒事的,我這信號不太好,掛了啊。”

“餵,餵,餵?”孫倩接連喊了幾聲,回應她的只有冰冷的嘟嘟聲。

她再手忙腳亂給人撥過去,已經成了“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孫倩氣急敗壞地就要摔手機,突然看到了手上拎著的簡常念的水杯,靈機一動。

“對,只要把水杯裏面的水倒了,就算是警察來了,也查不出什麽,還有宿舍裏剩下的藥也得回去處理了。”

她心裏這麽想著,就要擰開杯蓋去倒水。

謝拾安舉著手機從樹叢裏鉆了出來。

“別動啊,你就這麽著急想要銷毀證據嗎?”

孫倩如驚弓之鳥般地回過頭去,那眼神又驚又怕,還帶著一絲絲破釜沈舟的兇狠,見是謝拾安,整個人又立馬掛上了另一副柔柔弱弱的表情。

“你在說什麽?什麽證據呀?”

謝拾安舉著手機,還在錄像,屏幕上的小紅點一閃一閃的。

“我在說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

孫倩見事情已經敗露,謝拾安又是孤身一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去搶她的手機。

謝拾安往後面一閃,沒讓她得逞,兩個人拉扯之間,孫倩手裏的水杯掉在了地上。

她回過神來,趕忙去擰瓶蓋,把水杯裏的水灑的到處都是,只要把證據銷毀了,就沒人知道是她幹的了。

看著她近乎癲狂的行為,謝拾安並未阻止,眼裏滿是憐憫,靜靜地看著她。

孫倩終於有點回過味來了,看看自己手裏的水杯,再看看不動如山的謝拾安。

“這個,不是簡常念的?”

謝拾安倒也沒瞞她。

“前陣子喬語初買了三個一模一樣的保溫杯,只有杯套的顏色不同,送了簡常念一個,自己留了一個,還有一個,你猜猜現在在誰手裏呢?”

孫倩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手裏的水杯,失聲尖叫起來:“你把杯套的顏色換了?!”

謝拾安點點頭:“沒錯,簡常念的那個水杯我已經讓梁教練送去醫院了,雖然她下午的時候弄灑了一些,但應該很快就能查出裏面有些什麽東西了。”

她的冷靜是壓垮孫倩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你是自己坦白,還是讓我現在就報警?”

把她說的話原原本本錄下來之後,謝拾安按了保存鍵,順手也給嚴新遠也發了一份。

她收了手機打算轉身離去的時候,又被人叫住了。

“為什麽,為什麽你們一個兩個的,都幫著簡常念,你也是,喬語初也是,程真也是,就連嚴教練,都對她那麽好,我那麽努力,他卻從來不多看我一眼!”

謝拾安轉過身去,淡淡道。

“如果不是嚴教練給你機會,你覺得你真的能站在這裏嗎?被嫉妒蒙蔽了雙眼的人,看不到別人的優點,也看不到別人對她的好。”

她走後,孫倩站在原地又哭又笑,淒涼的聲音傳出去了很遠。

謝拾安擡頭望向天際,忽然覺得眉心一涼,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今冬的第一場雪已然落下了。

***

經過漫長的等待之後,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喬語初第一個迎了上去。

“大夫,她怎麽樣了?”

醫生摘下口罩道:“幸虧送來的及時,又服用的劑量小,還吐過一次,已經脫離危險了,病人還很年輕,後續問題不大。”

嚴新遠一直看著手機裏謝拾安發來的視頻,手微微顫抖著,聽見動靜才回過神來,起身。

“麻煩您了,大夫。”

“先送回病房吧。”

他和喬語初一行人推著輪床往病房走,等把人安頓好,看簡常念還睡著,輕聲囑咐喬語初在這陪著她,自己躡手躡腳關上了房門。

梁教練早在走廊上等著他呢。

嚴新遠:“水杯拿去做鑒定了嗎?”

“送去醫院檢驗科了,就等出結果了。”梁教練看他也眉頭緊鎖的模樣,又道。

“這事你打算怎麽處理?”

給人下藥這種下作的手段都想的出來,嚴新遠壓了滿肚子的火,醫院裏又不能抽煙,只好憤憤道:“還能怎麽處理,立馬開除,報警!”

“開除孫倩我同意,至於報警……”梁教練猶豫了一下:“她的家庭情況你我都清楚。”

嚴新遠透過玻璃看了一眼睡著的簡常念。

“那就等她醒了,自己決定怎麽處理吧。”

***

孫倩來醫院的時候,簡常念剛醒過來不久,靠坐在了床頭上,手背上連著補液針,鼻子裏插著氧氣管,臉色蒼白。

在看過謝拾安發過來的視頻之後,她整個人眼眶都紅了,沒有輸液的那只手緊緊攥住了床單,但在看到孫倩的時候,整個人卻又平靜了下來。

簡常念偏頭看向了喬語初。

“語初姐,我想和她單獨談談。”

喬語初還有些不放心:“可是……”

簡常念虛弱地笑了笑:“沒事,反正你們都在外面。”

喬語初替她掖好被角,起身:“那好吧,有事就叫我啊。”

等人都走後,病房裏就剩下了她們兩個人。

簡常念努努嘴:“那有凳子,坐吧。”

孫倩站著沒動:“你把我叫到醫院來,就是想假惺惺地故作好意來羞辱我的嗎?”

簡常念搖了搖頭:“我就是想親口聽你說,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的目光平和而安靜,被這樣的眼神看著,孫倩有些惱羞成怒了,脫口而出。

“沒有為什麽!我就是看不慣你這一副濫好人的模樣!對誰都假惺惺的,憑什麽,憑什麽所有人都要圍著你轉,論長相身材樣貌,你哪點比的上我?我不夠努力嗎?這三個月來你幾點睡我就幾點睡,你什麽時候起我就什麽起!可是嚴教練他們從來都不會多看我一眼!我怎麽可能輸給你這種廢物!”

她越是激動,簡常念就越發平靜,眼神裏帶了一絲憐憫看著她。

被這樣的眼神激怒,孫倩口不擇言,話說到最後,又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你憑什麽看不起我?!我們都是一樣的人,你少在這裏裝腔作勢了,你恨我吧,有本事就來打我啊,如果不是被謝拾安發現,你現在早就被淘汰了,贏的人是我,簡常念。”

簡常念搖搖頭,她只是說。

“我不恨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你沒來之前我恨不得立馬從床上跳下來打你一頓洩憤,現在看見你這樣,反倒沒有那麽生氣了。”

她說到這裏,又輕輕地笑了笑,眼裏帶著一點淚光在閃爍著。

“不管你信不信,那天在醫務室,你給我送巧克力的時候,我是真心地想過,要和你做朋友的。”

孫倩楞住了:“你……”

“從嚴教練口中得知了你的家庭條件之後,我對你就只有同情,沒有討厭了。你說的對,我們都一樣,背負了太多期望在往前走,只能贏,不能回頭,可和你交手那次,我不是故意讓你輸的。”

“我把你當朋友,當對手,所以才想和你堂堂正正地打一場。”

孫倩神色莫辨,還想再說什麽,可是動動唇,卻覺得嗓子眼裏堵的慌。

簡常念又輕輕地笑起來,笑容有些柔軟,又透著一絲哀傷。

“上次在體育館,你讓我讓球,後來我原諒你了,這次,我不想再原諒了。”

她話音剛落,警察也到了,徑直推門而入,亮出了證件。

“警察,你涉嫌一樁制假、販賣假藥案,以及故意傷害罪,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孫倩被架走之前,不可置信地回頭,一直死死盯著她。

簡常念坐在床上,垂下了腦袋,把臉埋進了掌心裏,肩膀聳動著。

喬語初進來走到了床邊,攬過她靠在了自己懷裏,輕聲安慰著:“好了,沒事了,都已經結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