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瞬間扭曲一樣的疼，身體都僵硬住，不能動彈了。

我很肯定，這不是我自己的情緒反應。

是莫離。

我咬牙掐動指決，卻對抗不了來自他神識的壓制，對抗了幾次之後，我的氣息都開始不穩。

不過我卻意外的發現，他的壓制之中，沒有殺意，我索性放松下來，既然對抗不了，我就抓緊時間，開始煉化屬於大祭司的能量。

莫離的註意力，全都集中到了喬桑身上，顯然沒發現我的小動作。

好一會兒，他才艱難的苦笑，“喬喬，你能這麽想，我很開心，但，你別勉強自己。”

不怪他不相信喬桑說的，就連我也不相信，他們的感情，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我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

而且以喬桑這麽尊貴的身份，高傲的性子，這個世界上，能讓她入眼的，不能說沒有，但絕對是絕無僅有的。

如果……

心裏隱隱有個猜測，喬桑剛才的態度很崩潰，不像是為了安慰莫離說的，如果她是認真的，這個人，該不會是我……吧？

我趕緊搖頭，強制自己不許再想下去了，這可是男人的通病，總是希望前女友對自己的感情，至少是真的吧。

不過我現在，倒寧願不是，我們之間已經不可能了，再喜歡我，那就是悲劇了。

可如果還是莫離……

我撇了撇嘴，突然有點同情喬桑了，好像，也是個坑啊，她都痛苦了一千多年了，連個其他的可能都沒有。

喬桑當然不知道我心裏的小波動，雙手不舍的蜷曲，從擁抱黃泉水的姿勢，改成了擁抱自己。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莫離，跟他在一起我很放松，很快樂，我不是都桑的公主，也不是人族的大敵，我只是一個簡單的女人。

我以為，對他的感情都是因為你，我以為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可我錯了，我從頭到尾都錯了。

我心裏是知道的，他不是你，我是……真的愛上他了。”

轟……

我的笑容垮了，哪怕再想要自欺欺人也做不到了，喬桑說的那個人，就是我。

她的眼淚再次滾落下來，脊背挺的直直的，根本沒回頭來看我一眼，甚至，氣息不斷穿梭掃視的時候，她都沒有試圖掩飾。

越是這樣，我就越是肯定，她是認真的了。

黃泉水幾乎在瞬間變冷，死氣森森，就連那些死去不知道多久的亡靈，都陷入了沈睡。

陰氣源源不斷的往一個地方凝聚，先是個模糊的影子，接著，是界限不分明的輪廓，再然後……

“莫離？”我驚訝的叫出聲來。

陰氣已經凝結的很分明了，甚至就連手裏的破神劍，都跟著同時出現。

他比我之前在記憶裏見過的樣子，更威嚴，我總算是明白，什麽叫神威浩翰，不容置喙。

他只是掃了我一眼，我的呼吸都跟著停止了一瞬，更別提指決，和繼續煉化大祭司的能量了。

不過在他心裏，我應該很無足輕重吧，哪怕我是他的轉世，要不是剛才喬桑的話，恐怕也不值得他這麽看上一眼。

他的眼睛裏，只剩下喬桑纖弱的身影，“喬喬，你太累了，什麽都不要想，接下來的一切，交給我吧。”

我一楞，她這是，不肯相信的意思？

不應該吧？喬桑都已經說的這麽明白了，他是堂堂的上古真神，肯定有來自於真神的驕傲啊。

我艱難的轉動眼珠，看向喬桑。

她絕望的搖頭，大喊著：“不要，你已經死了，該歇息的是你，你不能代替我做決定。

我不會允許你傷害他的，莫離，別讓我恨你。”

莫離伸手，撫摸上喬桑的臉頰，動作溫柔的能掐出水來，可是眼睛裏，卻沒有一點溫情，冷冷地問：“為了他，你恨我？就跟，當年為了都桑一樣？”

喬桑就跟被點中啞穴一樣，說不出話來，眼睛裏也閃現出愧疚的掙紮。

莫離卻並不滿意，冷笑著靠近，手指順著她的臉頰，到發絲，到後腦。

跟著，按著她的腦袋，往胸口帶……

緊緊的摟住喬桑，微閉著眼睛，表情痛苦莫名，作為這麽尷尬的旁觀者，我的眼睛都酸了。

陰氣凝聚的身體再逼真，也是假的，怎麽可能有當初擁抱的感覺？

而且他是真神，一言一笑皆是神跡，哪怕只有那麽一兩分的神似，需要耗損的力量也是巨大的。

整個黃泉水裏的陰魂都在急劇削減，恐怕支撐不住幾分鐘了。

他的野心，還需要這些黃泉水的輔助，果然，他還是松手了。

這一次，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喬桑身體一軟，緩緩倒了下去。

我根本沒有思考，就撲過去，接住她，我竟然……能動了？

喬桑的身體很冰，絕對不是正常的狀態，我之前還以為，她是情緒太激蕩導致的昏厥，但現在看來，顯然不是。

我憤怒的瞪著莫離，“你做了什麽？你對她的感情，就是這樣？”

諷刺，太諷刺了。

莫離鄙夷的看了我一眼，陰氣退散，氣息再一次充斥到黃泉水中。

凝聚的時候還不覺得，這麽一閃，我才清楚的察覺到，那些陰魂已經少了大半。

眼看著他要離開，大祭司的氣息還沒有出現，我怎麽召喚都沒用，氣的大喊：“大祭司，還不動手。”

“兄弟，別忘了答應我的事。”大祭司這話，完全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加上兄弟兩個字，簡直太喵喵的酸爽了。

我差點直接被自己的口水給嗆死，他恐怕心裏真正的想法，是直接咬死我吧。

只不過現在沒有退路，才選擇硬咽下這口氣，反正裝出態度很好，哪怕我沒有叫破，他也會出手的樣子來。

不過看破不說破，我還是果斷點頭，“放心吧，我肯定會做到的。”

答應完，也不管他打算怎麽做，怎麽拖住莫離，就抱著喬桑，火速後退。

黃泉水無處不在，整個村子就沒有人能離開，但不包括我。

“陰司有常，地府有序，開……”我直接祭出地府大印，黃泉水都是由地府鬼魂組成的。

不管心裏服不服氣，也不管是不是真的聽從地府大印管轄，至少，他們都會在第一時間，本能的去選擇低頭。

至於試探之後的反應，就不在我的考慮之內了，果然，黃泉水陡然裂開，一陣風灌進來。

不是那種陰冷陰冷的，哪怕夜裏的風有點沖，但我實在高興的不行，親切的不行。

身後被鎖定的感覺再次出現，我知道，莫離不會甘心讓我們離開。

大祭司會盡力，但也就只是盡力而已了，一旦攔不住的情況下，他肯定會放手。

說不定，他更希望莫離跟我們死磕，他趁機能撈點好處呢。

我可不敢托大，手指一直不停，總算是在裂縫封閉之前，沖了出去。

身後的涼風也已經到了裂縫口，我趕緊轉身，指決接連打出，我的封印術，別說在莫離面前了，就算是大祭司，那也是不夠看的。

但現在不一樣啊，我已經祭出了地府大印，對於黃泉水裏的陰魂而言，我的話，就是地府的命令，是規矩。

他們甚至不需要去分辨，不想引來天地規則的滅殺，就只能聽從，哪怕有那麽一兩個心思活泛的，發現了什麽地方不對勁兒。

也來不及告訴其他陰魂，而且是自己冒險好，還是讓別人出事好，這不管是在人間，還是在地府，都是不需要過於考慮的問題。

幾乎是我的指決剛一到，黃泉水就直接封閉，那些陰魂還自發的，把莫離的神識給擋了回去。

“呵，真不容易啊。”我抹了把臉，我這就算是……勝了嗎？為毛有種對著鏡子猛砸，滿血鮮血，還得意洋洋的錯覺？

“喬桑，你快醒醒。”我以前叫她喬喬，分手後為了避嫌，就改成喬桑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這麽又叫了回去。

可是剛才聽到莫離也叫她喬喬，我就像被人點了渾身的麻筋，要多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

於是，又直接改了回來。

天色已經很黑了，我看了一圈，也只能勉強分辨出，這裏是村子的後面，也就是白天的時候，我們下山進村的地方。

沒有地方能放下，我只能一直抱著她，喬桑緊閉著眼睛，呼吸還算平穩，可偏偏察覺不到她的神識。

她就跟沒有靈魂的布娃娃一樣，我心突然狠狠扯了一下，她可千萬別醒不過來了。

之前的事畢竟跟我有點關系，她要是不說那番話，莫離傷害誰，都絕對不會傷害她。

但是現在……

我連煉化大祭司的能力都顧不上了，但是一走了之我又良心過不去。

一分鐘很短，我猶豫了下，把外套脫了鋪在地上，安置好喬桑，又接連下了兩個法陣之後，才小心的接近波動最大的地方。

這裏，應該就是大祭司和莫離正在鬥法的位置了，真是看不出來，大祭司能堅持這麽久。

看來，我還是低估他了，哪怕給我這麽多的力量之後，他還是有底牌可用。

就不知道他是怎麽把自己混到這麽淒慘地步的，我嘖嘖搖頭。

“兄弟，快幫我打開……”大祭司的聲音，突然在我腦袋裏響起。

“擦……”我差點想罵人，他特麽的是故意的，我都不需要多想，就知道，肯定是體內，還沒被煉化的，屬於大祭司的那些力量搞的鬼。

他這是真心想要給我嗎？他特喵的，存心是想要在我這兒寄存吧？

一旦沒什麽用了，莫離對他的興趣就淺了，剛才他一直躲藏著沒說話，也不是害怕，或者其他的什麽念頭。

他根本就是一早就打算好了的，想要讓我引開莫離的註意力，然後趁機蟄伏。

反正力量在我身體裏，我活著還會消耗一些，一旦我死了，那就是個最好用，最安全的容器了。

憤怒歸憤怒，我還真就做不到跟他們一樣無恥，一走了之也是說得過去的。

但不管怎麽樣，他到底是出手了，心裏的小算計這些事，計較起來就很難說得清誰對誰錯了。

我咬牙張開雙手，再次祭出地府大印，“陰司有常，地府有序，開……”

縫隙依稀出現，我用盡全力想要撕開，甚至，我都看到了大祭司惶恐的臉。

心猛地一顫，連體內大祭司的力量，靈氣，全都一起調動，哪怕是跟莫離硬對上一下，贏雖然夠嗆，但至少也不會輸的太慘。

可偏偏大祭司身後一片混沌，手指都要碰觸到我的手指了，卻陡然被拽了回去。

“大祭司，我頂不住了。”我沒嚇唬他，救他，這是唯一的機會。

他死死瞪著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我一點都不懷疑，如果眼神能殺死人，我現在身上一定不知道多少窟窿了。

“唐辰，好好照顧她，她值得這世界上最好的。”莫離的聲音已經很淡了，偏偏我還能聽到。

“你說……”還沒等我發問，他就搶先說道，“你說的對，這不是你的責任，雖然我已經堅持不住，人族也到了緊急的時候，但沒人有資格要求你，強迫你……”

莫離現在的話，突然讓我心裏發酸，難道我誤會他了？他之前說的都是真的？

至於他對待喬桑的態度，憤怒我是可以理解的，任憑誰，突然之間都接受不了，什麽放手放你去飛之類的，那都是編出來，騙騙自己的。

我想說點什麽，也知道現在應該說點什麽，才符合所有人的期待，可張開嘴，偏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莫離笑著搖頭，“別為難自己，有我為難了一輩子，夠了，唐辰，記住，你只是個普通人，我會幫你們擋住……但也擋不了太久，你們必須……”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縫隙馬上就要關閉了，他後來的話，又開始斷斷續續的。

我迫切的想聽清楚，但就是撕不開縫隙，甚至我都懷疑，這次之後，想要再打開縫隙都不可能。

冥君現在自身難保，這些陰魂也不敢，是……

我猛的睜大眼睛，我想明白了，是莫離，他要把所有危險，全都拉扯在黃泉水內。

“我敬你是個英雄。”這話，我是發自內心的，我現在一點都不擔心了，喬桑肯定不會有事。

哪怕他什麽都沒說，我也什麽都沒問，就沖他現在的作為，我就完全肯定了。

“唐辰，你的父母……”縫隙終於徹底閉合。

“你說什麽？你特麽到底想說什麽？”我拼命跑過去，可還是慢了一步，我氣的捶地。

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就為了防止我會沖進去，讓他的犧牲功虧一簣。

可就不能早一秒鐘說嗎？為什麽要這麽自負？現在好了，估算錯誤，最關鍵的話，到底沒說出來。

我從小就被人笑話，說什麽有爹生沒娘養，還有的小孩子追著我和姐姐喊野種。

那種痛，我從來都沒忘記，哪怕我們現在都長大了，有了各自的家庭，愛人，但是從來就沒真的忘記。

我想過很多的原因，感情不和，承受不了壓力，貧窮，甚至是單純的討厭小孩子……

但又都被我自己給推翻了，不管哪一個，都說不通，這麽多年，這個理由，都快成為困擾我的執念了。

所有身邊的人，都刻意的不去提到，現在倒好，外婆提及，現在就連莫離，上古的真神神識，都知道我的父母。

我突然有種不真切的感覺，他們，到底是什麽人？或者應該說，我和姐姐的存在，會不會也不是那麽簡單？

我把腦瓜殼都想疼了，還是找不出一個說得通的理由，身後突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氣息是我熟悉，而且安心的，我悶悶的坐在地上，沒吭聲，也沒回頭。

她也蹲下來，從身後環著我的腰，臉試探著貼到我的背上。

“唐辰，我心裏很難受。”

濕熱的感覺從後背傳來，喬桑哭了。

我點頭，“莫離值得你愛，也值得你難過。”

我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醒過來的，知不知道莫離自我封閉的事，所以也沒敢提。

幹脆岔開話題，問道：“你覺得怎麽樣？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哪怕已經猜到了莫離的意圖，可心裏還是會不自覺的擔憂。

喬桑貼在我的後背上，緩緩搖頭，“我很好，唐辰，從現在開始，我就不是都桑的公主了，我只是喬桑。”

“嗯？”我一楞，起初，我以為她說的是當著莫離表白的事，臉還跟著熱了一下，正尷尬的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不過轉而就覺得不對勁兒了，她說的，應該不是這個，那……

“是莫離？”我不敢想象，真的會是我猜測的那樣，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願意為喬桑去做，而且還能做到的。

那就只有莫離了，難道他剛才不是氣急攻心，在傷害喬桑，而是到了這種情況下，還想著要成全她的幸福嗎？

為毛我突然有種心虛的感覺，好像自己是個可惡的壞人，硬生生的破壞了一對兒有情人。

喬桑抱的更緊了，呼吸都悶悶的，“不關你的事，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莫離，他，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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