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詆死謾生

關燈
114

當我感覺自己是處於一種向上飄的狀態時,我就知道阿九已經奪舍成功了。

意識模糊之前,阿九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我是有些驚訝的,郎心似鐵的九尾狐也有手軟的一天,我是不是該感到萬分榮幸呢?

我記得在槐陽門中的藏書閣裏見過對九尾狐的描述,極度歧視人類,認為靈獸才是最高貴的,因此拒絕化作人形,同時也因為他的這一份輕視,導致他被封印至今。

突然,我感到自己的魂魄被什麽東西拉住了,低頭一看,竟然是一條纏著我的小拇指的紅線。這條紅線我有些模糊的印象,好像是桃花鎮裏合籍之時用的紅繩。

魂魄是很輕的,這紅線拴住我,讓我在一片黑暗之中不能飄遠,散掉。

一只兇獸,披著人皮在我身邊,對我的身體虎視眈眈,他藏在一張皮後面,喜怒哀樂都像極了人,讓他能夠對我說出“把身體還給你”的誓言。

只是,兇獸終歸是兇獸,像極了人,終歸也不是人。

我沒有遲疑,伸手扯斷了小拇指上的紅線。那紅線脆弱得很,輕輕一扯便斷了。紅線一斷,便再也沒有任何東西禁錮我的靈體,於是我慢慢朝著黑暗深處飄去,慢慢消散。

華南九,你太自負了。

你還給我,我便會要嗎。

華南九一睜開眼,四肢百骸便舒暢無比。丹田裏的靈氣充裕得不行,周身的氣質慢慢開始變化,屬於化神修士的威壓籠罩了整個宗門。

魔修長老屁滾尿流地出現在他眼前,被這威壓震懾得連牙齒都打著顫:“恭、恭喜妖尊!賀喜妖尊!妖尊奪舍成功,修為大成,我、我等欣喜萬分,願為妖尊效犬馬之勞!”

華南九不看他,只盯著自己的手看。臉是隋娑展的那張臉,可現在這張芙蓉面在華南九身上卻變得妖裏妖氣的,他似笑非笑:“人都準備好了嗎?”

“好了好了!”那魔修長老連擡頭看他一眼都不敢,“只消妖尊一聲令下,我們即刻便可追隨妖尊攻打耀劍宗!”

“誰說我要去找耀劍宗的麻煩了。”華南九瞇起眼睛,聲音冷得像冰。

誒、誒?不是耀劍宗嗎?那魔修長老戰戰兢兢地想。全天下都知道千年前那場對九尾狐的圍剿,耀劍宗占頭最大,他最討厭的應該也是耀劍宗才對。

華南九點了點桌子:“我們去槐陽門。”

一千年前,那些人類修士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才把他封印起來,為了防止他卷土重來,還專門將他的元神與肉體分別封印。這麽煞費苦心地對付他,現在他回來了,怎麽著也得去送份“大禮”不是嗎?

只是可惜啊,那些修士沒幾個中用的,千年過去了,當初的那批人要麽元壽盡了,要麽沒捱過突破的天雷被硬生生劈死了。現如今還活著的倒是沒幾個了,確實是有些掃興。

不過現在有了更有趣的事情了。

阿娑啊,我把槐陽門的人都殺了替你報仇吧!

其實一開始,華南九並沒有主要到這不起眼的小修士。禁地的封印破了一角,他占據那具魔修的身體,同時吸收了那個魔修的記憶。他隨便翻了翻那些記憶,都是些無聊的事,沒什麽要緊的,不過是從小被魔修抓去,煉成了藥人餌,再勾搭上槐陽門掌門流落在外的兒子,好進槐陽門自己把身體給九尾狐送過來罷了。

華南九提防過他背後的魔修宗門,但是並沒有把這具已經死透了的屍體放在眼裏。於是他一不小心入了套,被下了禁制。

那個阿華魂魄碎掉之前給他下死了一個禁制:不能動隋娑展。

從這具身體的記憶裏,華南九知道這是魔修的心上人。他知道下禁制是宗門派給魔修的重要任務,而不是魔修用來保護心上人的手段。

其實,華南九真的只是想親眼看看那個被魔修愛慕著保護著的人長得什麽樣子,沒想到竟給他了一個大驚喜,那個隋娑展是個天傀體。

他恨不得馬上奪舍了對方,但礙於魔修的禁制,他只能徐徐圖之。華南九開始鉆魔修的漏洞,他既然要用魔修的身體,那麽他就必須被限制,不能動那個天傀體,但如果是那個天傀體自願獻舍給他的呢?

華南九化身成一只白貓,跟在對方身後,看著他,觀察他,他是九尾狐,最擅長操縱人心,抓住對方的心神弱點,從而使人崩潰。是的,他要接近隋娑展,呆在他的身邊,讓他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讓他在絕望之中只能依靠自己,心甘情願地跟華南九做交易。

華南九做到了,他成功了。

隋娑展是個笨蛋,一心戀慕著他那個道貌岸然的大師兄,從他那份愚不可及的愛中清醒過來之後倒是聰明了一些,華南九一時沒有掩蓋好和華櫻的關系,就被他發現了其中關竅。

蘇催頌一開始是華南九很看好的一把刀,他在槐陽門中地位尊崇,天賦異稟,又剛巧看隋娑展不爽,專愛找隋娑展的麻煩,隋娑展好幾次崩潰就是因為他。可這刀太鋒利了,鈍得也快。任誰都看得出來,蘇催頌愛上隋娑展了。

竟然愛上被自己折磨的人,真是可笑極了。

這把刀太好用了,華南九暫時還舍不得丟。

華櫻是池春醒的靈寵,跟在他身邊好幾年了。九尾狐之間有特殊的感應,華櫻一出來九就聞見老祖宗的氣息,自然是膽戰心驚,不敢不來拜見。蘇催頌發覺自己的小心思後漸漸對隋娑展好了起來,再發展下去,說不定隋娑展還真會拋棄他那個大師兄,轉身投入蘇催頌的懷抱,這可不行。

華櫻就是現成的磨刀石。

華南九做了小動作,讓華櫻在池春醒為蘇催頌突破護法時突然失控,燒傷了在座的各位長老,最中央的蘇催頌更是狐火入體,傷勢慘重,暫時失去了神智。

這時修士自身護體的屏障最為薄弱,是妖獸附身的最佳時機。

華南九看見了他心底最為貪婪的欲念。

他附身在蘇催頌身上,放大他的貪婪,讓這欲念成了真。

開了葷並且破罐子破摔的蘇催頌開始放縱自己,那一刻華南九知道,那把刀又變回了利刃,毫不留情地刺進隋娑展的身體裏。

不知為何,華南九的胸口很悶,很難受。

狐貍仔細地思考了一下,應該是魔修殘存在身體裏的感情在作怪。

在雪鴉城裏的時候,隋娑展大概發覺了這其中有他的手筆,但是並沒有追究。、

阿華的胸膛裏,華南九的一顆狐貍心臟砰砰直跳。

因為阿娑現在雖然聰明了一些,但還是和以前一樣天真。

華南九做的自然不只有這一件事。

槐陽門裏那些不堪的傳聞是他傳出去的,池春醒的那些把戲是他親手揭穿的,就連下山之後,徐家大兒子的所作所為,也有他在背後唆使,這些阿娑肯定想不到。

桃花鎮早就成了魔修的據點,而那些魔修所屬的宗門長老,就是和華南九談合作的那些人。華南九將桃花鎮要了過來,魔修自然不會為了個可有可無的小據點駁了九尾狐的面子。

華南九有時會覺得自己像人間牢獄裏那些折磨重要囚犯的獄卒,各種各樣的刑罰輪番而上,等到囚犯招了,認了,他才可以停下用刑的手,或許還可以給囚犯披一件衣服。

阿娑崩潰了,他哭得好傷心,終於接受了華南九那只從黑暗中遞過來的血淋淋的手。狐貍長在人類的軀體裏,不知是殼子裏長出了狐貍肉,還是狐貍吞了魔修軀殼的心臟,產生了自己變成人的錯覺。

“乖孩子。”華南九摸了摸阿娑的腦袋。

他所做的一切阿娑都不知道,阿娑也沒必要知道。這樣的話,阿娑會討厭蘇催頌,怨恨池春醒,但是不會反感他華南九。他做了這麽多事,一點兒痕跡都沒有留下,阿娑頂多會認為他城府深,但不會拒絕他的接近。

“妖、妖尊大人,前面就是槐陽門了。”

魔修長老的話將華南九的思緒拉了回來。魔修大規模出動早就驚動了槐陽門的人,護山大陣早早地開啟,裏面的弟子個個拿著靈劍,看著眼前這麽多魔修驚疑不定。

槐陽門掌門在前端,義正詞嚴地高聲指責著魔修的行為。

華南九摸著小拇指上的紅線,不欲多廢話,背後升起九尾幻影,也沒見他怎麽動作,槐陽門的護山大陣猛地一震,生生裂開。槐陽門的人都驚在原地。華南九冷聲道:“殺!”

魔修幾百年來都被正道修士壓了一頭,四處被追殺,心中早已積怨,上次在雪鴉城並沒有殺盡興,現在華南九一聲令下,個個都急不可耐地沖了上去。

“隋……隋娑展?那是隋娑展嗎?!”

“隋娑展不是被趕下山了嗎,怎麽跑到魔修那裏去了?”

“你們看到了沒有!他、他剛才背後!有、有九條尾巴!”

……

華南九聽力好,那些人驚恐中帶著一些難以置信的語氣讓他十分愉悅。他低頭看著纏繞著小拇指的紅線,那是結契的紅繩,連接著道侶雙方的靈魂,現在阿娑的魂魄就被這紅線拴在他身體裏,只要阿娑對他有一點點的好感,這紅線所代表的緣就會將他們緊緊地連在一起。

阿娑最近脾氣可大了,等他醒過來說不定要跟我鬧呢。華南九心裏想,得提前準備一些禮物送他才行。

華南九身如鬼魅,手法毒辣,幾個槐陽門的弟子都沒有看清,便被他近身挖穿了丹田,倒在地上的時候連眼睛都沒閉上。

——“大白。”

阿娑很喜歡叫他大白,他這樣叫都時候嘴角會微微彎著,眼睛裏帶著一絲狡黠,他想惹狐貍生氣的時候就會這麽叫。華南九很討厭這個名字來著,他可是鼎鼎大名的九尾狐啊,怎麽能叫這麽一個跟狗一樣的名字。

可是在桃花鎮裏,他扮狗也扮了不止一次了,而且他發現扮成狗的時候,阿娑對他好多了。

於是他想開了,大白就大白吧,多親密啊,他和阿娑可是道侶,別人還羨慕不來呢。

“阿娑!阿娑!”

又一個叫他的。華南九回頭一看,竟然是蘇催頌。蘇催頌看起來憔悴極了,他一眼就看出了眼前的阿娑不是阿娑,嘴裏發出了淒厲的叫喊。

“你騙我!你騙我!”他的叫聲慘極了,華南九聽了都忍不住嘖嘖幾聲。

“你答應過我只要我認罪他就不會死的!”蘇催頌看起來已經崩潰了。

阿娑當然沒死啦,他在我身體裏好好地呆著呢。華南九沖他惡劣地笑著:“我可沒答應你。”接著又覺得刺激得不夠,接著開口,“不是你們親手把人交到我手裏的嗎?能拿到品質這麽好的身體我還真是要謝謝你了,那作為回報,我今天就不殺你好了。”

華南九臉上掛著笑,越過蘇催頌走去:“哦,對了,你好像挺喜歡這個隋娑展來著的吧。不好意思啊,奪舍的時候,我不小心把他的靈魂,捏,碎,了。”

蘇催頌再也承受不住,大叫著朝華南九襲去。

華南九哈哈大笑著閃開。

不知道阿娑看到這一幕會不會高興呢?

華南九萬分愉悅地想。蘇催頌要跟他拼命,他卻沒想跟對方拼,一直躲閃著,不斷地戲弄著怒火中燒的蘇催頌。

他想起自己作為白貓跟在阿娑身後的日子,他當時說話不好聽,把阿娑惹生氣了,阿娑就拿東西扔他。生氣的樣子真可愛,華南九這麽想,怪不得那個叫阿華的魔修會喜歡,真的很討人喜歡。

我……也很喜歡……

——“不要再喵了,我不喜歡貓。”

好了好了,我這不是習慣了嗎。你要是不喜歡的話,我就不叫了。

你討厭貓就好了,可千萬,別討厭我啊……

華南九躲過蘇催頌的一次攻擊,突然想起體內的阿娑。藥效差不多已經過了,阿娑應該已經醒了。現在阿娑堪堪留在身體裏,只有華南九能跟他說話。

華南九怕他無聊,於是將靈力輸進自己身體某處。

“阿娑,你看蘇……”

突然沒了聲兒。

“……阿、阿娑?”

沒有任何回應,紅線的另一端空無一人。

華南九楞住了,他的大腦從來沒像現在這樣一片空白。

這時蘇催頌一腳踹了過來,華南九呆呆地楞在原地,沒有躲開,被踹中了胸口,狠狠地撞在了墻上。一片灰塵中,華南九一臉茫然無措。

他的腦內嗡嗡作響,失聲了好久,不知所措:“……汪?”

而後,從他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尖銳的,極為痛苦的悲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