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事件發生的時間不超過兩秒，可在杜婕眼裏慢得像是看了場電影，每一個酒杯滑落的姿勢都不同，連帶著裏面的酒都以不同的角度灑向自己。

她閉上眼，心裏松了一口氣。

雖然沒有從一開始阻止這場鬧劇的發生，但她還是憑借出色的運動神經擋在了蔣靖萊前面。

紅色的液體潑灑在她臉頰，裙子，滑落到腳背上，腳下都是破碎的玻璃。很狼狽，可她臉上卻帶著從容的微笑。

“陳雙！”所有一切都發生的太快，路青曜只看到一道身影從眼前飄過，緊接著數十個酒杯都砸在了她身上。

他趕忙跑到她身邊，卻看見她緩緩睜開眼睛，笑容燦爛。看著她亮如星辰的眼眸，路青曜此時只有一個想法。

這個傻子！

他黑著臉脫下西裝緊緊裹住她。可他手上的力氣太大，杜婕被他拽著向前趔趄了一步，腳踩在了破碎的玻璃碴子上發出哢哢聲響，兩人面面相對，呼吸交纏。

路青曜忙松了手，低頭看向腳下：“沒傷到吧，嗯？”

咫尺之間，他臉上的在意和擔心都那麽真實，杜婕逐漸收斂了笑容。

會場逐漸安靜了下來，悠揚的管弦樂也停了，人們都舉著酒杯好奇地看向這場意外。

“哦，我想起來了，她就是新聞裏下跪的女員工。”雖然桑子南故意壓低了聲音，可還是在這樣安靜的環境下格外響亮。

路青曜當然也聽見了，他當即暴起攥緊拳頭就要沖過去，卻不期然被一只柔軟的手拉住了。他擡頭看向杜婕，只見她輕輕搖了搖頭。

路青曜沈了臉色，順了杜婕的意思站在原地，目光卻惡狠狠地盯著桑子南，薄唇輕啟，慢條斯理地吐出句狠話：“做人，還是要安靜點。”

桑子南本就喜好搬弄是非，貪財懦弱，此時被路青曜這樣盯著，像是走失的羚羊在荒灘戈壁遇上一只惡狼，他抿抿嘴唇，想伸手扶起滑落鼻尖的眼鏡，手卻控制不住地顫抖。

蔣靖萊笑了笑打了個圓場：“說的很有道理，路總手底下的人也是安安靜靜做大事的風格。”目光轉向了杜婕。

他低頭從口袋裏拿出手帕遞給她，言語真誠：“謝謝陳秘書擋在我面前，今天我欠你一次，日後再向你道謝。”

杜婕笑著沒有接，她臉上的酒漬都快幹了：“沒有，沒有，這是我該做的，蔣總來青雨視察，自然不能讓您有任何閃失，我去衛生間弄一下就好。”

看大家都在看這裏，她朗聲道：“不好意思各位，大家繼續吧。”低聲安頓手足無措的服務員去收拾後，她伸手拉過秦湘，去了衛生間。

經過柳笙月時，她張張嘴想要說什麽，杜婕依舊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沒關系。”

優雅動聽的弦樂再次響起，人們繼續喝酒聊天，只是聊天的內容多半是剛剛發生的事。路青曜撫摸著手背上殘餘的溫熱，悵然若失。

“不知道路總有沒有興趣談個合作。”蔣靖萊微微笑著，狹長的眼睛裏閃著光。

秦湘從包裏拿出化妝棉，讓杜婕打濕了擦拭身上的酒漬，她看著鏡子裏明明被潑了一身卻高興得快跳起來的杜婕摸不著頭腦。

“雙姐，路總喜歡你。”秦湘突然說。

“嗯？”杜婕動作一僵。

秦湘註視著鏡子裏杜婕的表情變化：“哦，原來你不是因為這件事高興，”

秦湘對周圍人的情緒變化很敏感，這是她為什麽是秦爸最喜歡的女兒，當然也是她能夠發現陳雙和王宇談戀愛，並且一直熱衷於發掘八卦的原因。

那她說的……杜婕垂下眼眸，呆呆看向鏡子邊緣。

秦湘不解：“那你剛剛為什麽那麽高興？”

“今天終於可以早下班了。”她悶悶地回答。

連續一周，下班時間都在九十點鐘，而現在也才八點半，她裙子臟了就有理由先回家，她高興的是這個。

秦湘意識到她剛剛說的話讓杜婕變得低落了：“其實……我說的也不一定對。”

“你真的這樣認為嗎？”杜婕歪過頭問她。

秦湘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一時間，杜婕思緒萬千。但她還是決定拋開這些，簡簡單單做回杜婕。

和秦湘借了五十，她出門坐了地鐵回家。地鐵裏這個時間下班的年輕人很少，她穿的又很正式，難免受到一些目光的註視。杜婕不在意地笑了笑，但還是把身上路青曜給她的西裝裹得緊了些。

周五的晚上，空氣中都彌漫著燒烤的香味。雖然已經進入秋天，天氣轉涼，但還是有不少人在忙碌了一周後找家燒烤攤點兩瓶啤酒放松一下。

杜婕找的這家是她每天下班會經過的，早就想吃了，但是沒有錢，也沒有精力。今天不一樣，她剛一進門馬上就下了單。

“老板，來二十串羊肉，還有蒜薹，魚豆腐，金針菇各兩串，還有……”她看著墻上花花綠綠的菜品又選了些。

趁著還沒出菜，她去隔壁超市又買了兩罐啤酒。回來她要的串已經烤好裝袋子裏了，這個時候的燒烤都是鐵簽子，打包也不會把菜品擼下來打包，而是連著鐵簽子一起帶回家，吃完了隔天再把簽子送回來。

簽子靠在一起，袋子裹住前面的肉和菜，留下簽子尾巴露在外面。杜婕看到這簡單粗暴的打包方式又想起了前幾天漏了蘇起一身油的打包飯盒。

“老板，再給我兩個塑料袋。”

仔細地從頭到尾，從尾到頭套了兩遍，她才付了錢出門。

出門就是一陣涼風，吹得人好不舒服。

她站在店門口迎風張開了雙臂，身前是清風徐徐，身後是市井煙火，她拿著煙火上炙烤後的美味，大踏步走進這涼爽的秋風裏，仿佛煩惱再多都被吹進了煙火繚繞的燒烤爐，留給她的只有瀟灑恣意的舒爽心情。

幽藍的天空中，一輪孤月遙遙掛在遠方。風起時，腳下的砂石也跟著舞動。鞋跟輕踩石磚，熱鬧又有節奏感的哢噠聲，杜婕輕聲哼著牡丹江的旋律。

忽的一聲巨響，白光劃過夜空，在單調的夜空中迸裂出艷麗多彩的火光。

是煙花，杜婕擡起頭看了好一會兒，她穿書的前一晚也是這樣的煙花，她看著此時美麗的煙火恍惚間像是回到了那一晚。

可下一秒她轉過頭卻不這麽想了。

煙花燃盡，最後一點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人。

同樣的路口，路的那邊同樣有個人在等她。

一瞬間，杜婕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她拿著燒烤，看過煙花，回頭遇上他，然後一聲切，她就進入了一本霸總小說。她現在的狀況和她穿書前的那一晚一模一樣。

不對，小說呢？

她回憶起剛才宴會上秦湘說的那本小說《學霸嬌妻帶球跑》。

慘了，難道這像《盜夢空間》一樣嗎？一層一層地嵌套。杜婕身體僵直地站在原地，冷風吹過，腳背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路青曜站在冷風裏已經吹了半個小時，他裹緊了身上的風衣，跺了跺腳。得知陳雙走了，他也沒什麽心思再應付，交給秦湘，他就開車到了陳雙的小區路口。

不知道她從哪個門進，他只好等在路口，又怕夜黑看不清她人錯過了，他只好停車站到車尾吹著寒風。

他也想過打個電話，可想起之前兩次陳雙面不改色地在電話裏扯謊的樣子，他還是把手機揣進了兜裏。

終於，漆黑的前路傳來了高跟鞋的哢噠聲，他擡起頭聚精會神地看向走過樹蔭逐漸顯露的身影。

是她，是他在等的人，月光傾灑在她身上，溫柔調皮的她美得不可方物。

等到要等的人，感覺是如此美好，可她好像還沒有看到他，頭一晃一晃地在哼歌，走路也一顛一顛的，真可愛，他不由牽起嘴角。

砰的一聲，煙花在空中炸開，他只看了一眼，目光就又落回她身上。

她看得很認真，似乎在笑，煙火下的她更美了。

煙花燃盡，她轉過頭，看到了他。

他有些緊張，不知道這麽黑她能不能看到他臉上的微笑。

可她停在了原地，沒有再往前走了，她還是不想見他嗎，躲著他，他嘆了口氣。

黑暗中，杜婕聽到這聲嘆息，像是馴鹿聽到獵人的槍響，她猛地轉身朝反方向玩命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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