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學校裏都熱熱鬧鬧的，帶著工作牌的老師走來走女，被新奇和興奮包圍的學生嘰嘰喳喳從樓底穿過，追趕著往午餐點去。

支桑最後在樓道口掙紮地揮了揮手，還是告別了他唯一的飯友，跟著新飯友下樓。

下雪的天很難得是湛藍色的，教學樓兩邊只剩下松樹還直挺挺地高出樓頂一截，但是顏色已經變得灰綠。

兩個男生正從樓下穿過，其中一個偏胖，聲音也是渾渾的，“哎，林亦，幹飯去啊，下來下來，孫老師待會找人了，你可是皇上心尖兒上的人吶。”

兩人都穿著附中的校服，偏瘦高的那個隨意地揮了揮手：“考完勺子跟我們有一場球賽，來打。”

“滾你媽的，”林亦笑了一聲，指間捏了石子砸下去，“不去，孫老師那邊我請過假了，勺子替我看著點就行。”

兩個男生招招手，“那我們先走了，大忙人哎。”

林亦目光游到走廊上，“餘習......你繃那麽緊幹什麽？”

餘習看到那原本蕩漾開的笑收斂了很多，只是一手搭著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看著自己，就

像很久沒見在重新打量自己長沒長高一樣。

但是他男朋友打量了半天也沒打量出個所以然，見餘習沒說話，反而莫名其妙地打量出一句，“去不去喝點東西，還是先吃飯？”

面對面和隔著屏幕和文字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屏幕上這只是一段正常的關心打卡，但是當對方真的站在似有若無的雪裏的時候，餘習能看到似乎不經意的目光，看到轉著手機的小動作，看到明朗鮮艷的笑，聽到輕飄飄帶著熟悉溫柔感的悠長氣息。

“吃飯吧。”

隔著大概兩三米的距離，餘習這麽說，他的目光微微偏到一側，覺得自己的耳朵和鼻尖一定凍紅了。

只有看到生動熱烈的人，餘習才知道為什麽那麽想奮不顧身，因為林亦往雪裏一站，就明目張膽地是他癡迷的類型。

“那行，走吧。”林亦三步並兩步接了餘習的包，背上走在前面。

餘習跟著他下樓，雪花反射的明亮的光從窗口點點印進來，光斑從那深藍色的校服肩頭滾到臺階上，臺階又被下樓的視線一級一級淹沒。

“你怎麽找到我的？問白以肖的？”

林亦沒回頭，回答裏的悠悠笑聲餘習卻聽得清清楚楚。

“學校就這麽大，想找的人不躲，不就能抓到尾巴了？”

他慢吞吞跟在後面，看著林亦肩頭的那點雪，嘴裏卻不知道在胡扯一些什麽亂七八糟的聊天內容，“不看日歷我都以為冬至了。”

餘習聽到林亦的輕笑聲，“你想把它當成冬至就當成冬至，給你堆個雪人怎麽樣？”

他們穿梭在滿是光斑的樓道裏，就像仲夏時分穿梭在窄巷裏一樣，那時候林亦也是走在前面，笑著說，給你做個火車怎麽樣？

後來他就真的做了。

他們走到了樓下的松樹下面，林亦踢了一腳雪，在樹根處打量了一會，興致缺缺，“不行，雪太薄了，搓個泥人都不夠。”

這時候教學樓基本都走空了，四周只有偶爾路過的幾個交完檔案袋的老師，林亦回過頭，看到後面那個紅彤彤的“雪人”還站在陰影側。

他伸手把雪人的手拉過來。

“幹什麽？”餘習用驚恐的眼神看林亦。

畢竟還是在學校吧，他真的繃地太緊了，生怕他的喜歡太過張揚，捅破了美麗的烏托邦，到時候不管是陳澤荔還是井上，兩個好不容易重組家庭的人，都會被他傷害到。

還有林亦，他怎麽選，都會傷到林亦。

但是林亦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的心思，他把雪人的手塞進了自己的口袋，用拳頭包住，帶著他往前走，“口袋借你焐一會，怕什麽，又不是要剁你手。”

餘習趕緊說：“別去食堂。”

他說的太倉促，音量突然變大，無形中帶了一點斥責的感覺，像是在生氣，林亦立馬站住腳，側臉垂睫看著他。

餘習慌張地舔了舔嘴唇，“去菜鳥驛站那邊吧，一中的快遞點，那邊和小區接壤，有家很小的店，不算很正式的店，只是有對老夫妻在那做飯，今天食堂加餐，去那邊的學生會很少......”

餘習只顧眼神亂飄、慌裏慌張地解釋，沒反應過來，林亦已經俯下身，瞇著眼睛很輕地在餘習的下唇上啃了一下。

餘習立馬噤聲了，事實上林亦也沒打算往深了吻，在要離開未離開的距離裏，用鼻子很不高興地懟了一下雪人的鼻子。

“閉嘴了。”

“奧。”

扯歸扯，兩人還是去了菜鳥驛站旁邊，這確實不算是一家很正式的點，只是一個非常幹凈的小房子，外面是罩著玻璃的小院子，只有四五平方米，擺著各種稀奇古怪的花草，高一點的地方曬著栗子和果幹。

裏面才是吃飯的地方，分三間，最外面一間整整齊齊地擺滿了各種雜物，掛著還沒幹的水粉畫和一些素描，一臺老式電視機在放什麽素描畫的教程，藤椅上歪著個正專註畫畫的老爺爺，頭發都還沒白。

餘習從外間穿過，林亦習慣性舉手要打招呼，被餘習打了下來，故作萎靡地往裏走，一個頭發銀白、體型微胖的婦女圍著圍裙走出來。

“阿姨，一份青椒肉絲蓋澆飯。”

林亦站在後面，穿著附中的校服，掛著餘習的包，極黑的頭發落滿了晶瑩的碎雪，內眼窩發紅，眼尾的兩顆小痣潮乎乎的。

“他，他隨便，餓不死就行了。”餘習隨口胡謅，生怕別人看出來他們的關系一樣。

阿姨進了廚房，翻炒聲在安靜曬著的果幹上打滾，鉛筆在素描紙上摩挲的沙沙聲在地上打滾，橫成一條的橘色小狗打了兩個哈欠，除了遠遠聽到的學校廣播站的播報，再也沒有別的聲音了。

林亦低聲失笑，“什麽叫餓不死就行了？我就這麽好養活？”

餘習盯著他眼尾的那兩顆發紅的小痣，過了一會才別開目光去找甜醬，似乎有意無意地開始胡扯：“畢竟我也不大清楚，大少爺的喜愛列表。”

“你不知道？”

餘習搖搖頭，“不清楚。”

兩個人隔著兩個位置，好像都在認認真真地和醬料，卻總是有事沒事被話帶過去看對方。

林亦沒忍住，扯出一個悶悶的笑，餘習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直到林亦受不了歪桌上憋笑，他那一頭霧水才被沖飛。

礙於有長輩在這，某位餘姓同學只能在桌下踹了某位林姓同學一腳，並小聲謾罵，“你大爺的。”

飯上來了，餘習熟練地拿了勺子和筷子，給兩人分好，看著他行雲流水的一切，林亦突然蹦出來一句，“你經常來這吃飯？”

“還行，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餘習說這話就想到暑假打工時候的事，又補了一句，

“但是現在挺喜歡。”

“為什麽？”

“在這吃飯，有家常的感覺。”

也有可能，只是來得多了，所以覺得習慣，餘習這樣的人是習慣待在舒適圈的，就像光彩璀璨的玻璃瓶裏的軟糖，慢慢在瓶子裏融化，不喜歡到瓶子外的世界闖蕩，不喜歡腳底後背都空蕩蕩的那種冒險感。

飯很快上來了，量巨多，送了兩碗湯，都是非常普通非常清淡的家常菜。

初雪的那一天，學校裏正進行著最重要的考試，兩個身為焦點的少年卻窩在一個暖氣烘烘的桌子上，在繪畫聲和落雪聲交織成的煙火裏重逢。

他們吃完飯不急著回去，就蹲在院子裏的水缸旁逗金魚，那些金光閃閃的游魚在深水中游動，寬大燦爛的魚尾甩出明亮的漣漪。

餘習的手指剛浸入水中就被另一只手抓住了，肩窩歪進了一個蓬松的腦袋。

過去的無數個四季，餘習無數次獨自打著傘穿過人潮，來到這個孤僻的院落裏吃飯。

春天落雨的時候戴著口罩，在一整個院子燦爛的花海裏徘徊，只是想找與記憶裏相似的小白花；夏天在班級男生還在體育場上大汗淋漓的時候，他就在那些不知道什麽時候長起來的瓜藤下獨自縮成一團睡覺；秋天沒了植物，他只有果幹可以看，樹上的，老爺爺畫裏的，奶奶鍋裏的，顏色都是不一樣的......

冬天的時候，老夫妻要坐火車到兒女所在的城市過年，他們把整個院子掛上紅符，那個時候天正下蒼茫的大雪，整個院子白到只剩下餘習。

裏面的房子被鎖上了，他就在一片白色中，從院子那頭走到這頭，再從這頭走到那頭，直到整條積雪的小路都被他的腳印覆蓋，就好像他每天都在這裏進進出出一樣。

過去的所有四季都是這樣的。

在輪轉了五個輪回以後，現在這個冬至就有了林亦。

“林亦。”

“嗯？”

“考完去打球吧。”

“怎麽了？”

“你身邊的同學，我還一個都不認識。”

而且，也比較想看，心動的人穿校服，在球場上張揚的樣子。

“好。”

作者有話要說：

冬天啦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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