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上八點四十，晚自習課間，餘習依舊沒等到回覆。

他把手機再次塞回桌肚，心緒茫然地在指間轉著筆，那些一下一上的搖動在指關節處的薄繭上壓出一道道淺淺的紅印子。

這是餘習的時間。

他用這些紅印子算著還有多久，還有多久，他好像真的很久沒見過林亦了。

林亦現在在幹嘛呢？

餘習把目光投向深夜中一個不辨方位的點，在白天，那裏會有一顆樹，那棵樹有著滿枝的風聲。

哪怕蝴蝶在亞馬遜煽動翅膀，風也能把聲音帶到這裏，餘習想看看這些風裏，有沒有林亦的內容。

或許是有的，林亦做什麽事情都張揚，都熱烈，屬於他的風其實很多很多。

教室窗戶沒開，那盒蛋糕就放在窗臺上，落下的影子剛好在面前密密麻麻的英語試卷上彎成一個“7”字，看起來像個巨人站在餘習身後，俯視著他的一切。

蛋糕是不可能長途運輸的，只能是現做的，餘習把目光放回英語卷子上，勾了兩個選擇題，心裏卻好像有亂麻爬過。

他最吃不住別人的溫柔，這一點在林亦身上被驗證地明明白白。

餘習擡眼看了看黑板上的掛鐘，已經過去大半截晚自習，大部分人的眼睛已經看酸了，教室裏一片昏昏欲睡。

外面突然炸出一串點雷般的脆響，驚地一片黑腦袋集體抖了一下。

“什麽東西！？”

沈習來的眼鏡一個沒穩住，從鼻梁上跌下來。

餘習伸手摸著手機，微信還沒翻開，滿教室突然響起翻江倒海的歡呼和尖叫，手機在輕微的顫抖中脫力地滑落在地。

“煙花啊！一中牛逼！”

“牛逼！”

“牛逼！”

整個教室全炸了，一大幫藍白校服推搡著湧向窗戶門口。一開門，外面更炸，歡呼聲像波浪一樣從上滾到下，在遼闊的夜空中響成一片。

整個學校都沈浸在黑黢黢的闃寂中，只有高三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一中每年都會放煙花，專門放給三次模擬考前的高三，放給即將離開這裏，但是尚未離開的那群人。

窗戶被猛地扒開，幾個男生踩在窗臺上一句一句把一中的校歌唱出來，那些參差不齊的聲音混成一片，卻聲勢浩蕩到令人心潮澎湃，好像我們一起熬過了最壓抑的時光，就有了不分你我的浪蕩。

在遠近交疊的閃光燈中，餘習看到猛烈的風把那些女生剪短的頭發吹得很高，很高。

“聽著毛都不在調上。”校長站在教學樓下面，揮揮手示意圍成一圈的老師點下一根煙花。

他大概每年都要陪這個年紀瘋一瘋了。

“求過一本！求過一本，心想事成！”

“南京信息工程大學！”

“湘雅醫學院！”

“蘇州大學！”

“西北工業大學！”

“.......”

一旦起了頭，那些被壓抑了整個高三的願望就都爆發式地噴湧而出，像在夜空肆無忌憚炸開的煙花，明明白白地亮徹宇宙。

他們笑啊，吼叫啊，最後喊出來的學校越來越離譜，像是幼稚的比願望環節。

“覆旦！”

“清華大學！”

“......”

教室裏明亮地過了頭，淩亂的試卷被風刮得亂飛，所有人都趴在走廊上揮手，校服疊著校服，誰也分不出誰。

餘習捏著筆楞在角落裏的位置上，看到煙花在黑夜中大把大把綻開，像一場獻給十八歲的盛大祝福。

“餘哥！餘哥！楞著幹啥啊，我要表演了，錄像錄像！”

支桑的腦袋在人群中冒出，濃密的眉毛恣意地舒張開，明亮如星的眼睛裏滿載煙花和純粹的興奮。

餘習感到有一縷很輕的風從臉側拂過，他幹“哦”了兩聲才想起彎腰撿手機。

鏡頭裏的教學樓和夜空像是變成了別人的故事，畫面還模糊得只有幾團色塊的時候，餘習就聽見自己的心在猛烈地跳。

畫面一聚焦，餘習就聽見了支桑的沖天鬼嚎：“老子要上北大！！！”

合唱的聲音像遠去的海潮，又突然像翻滾著鋪面而來的粉色的巨浪，最後把支桑的話淹沒地幹幹凈凈。

餘習覺得整個人都好像被打濕在一片熱鬧和旺盛中，所有能構築出的語言都散落一地，變得毫無意義。

原來海浪真的會讓人魚失聲。

他的鏡頭晃了兩下，花由之突然出現在畫面裏，背對著鏡頭，也在看煙花。

等餘習幾乎有點下意識地收了手機，花由之才轉過身，越過滿教室亂飛的模擬卷，最後頂著一身炸毛的亂絮狼狽地走過來。

花由之的“大同”性格持續了整個教書生涯，這時候也不例外，他拍了拍兩下衣服就溫沈笑起來，“餘習，你先跟我出來。”

“啊？”餘習發出一聲很輕的疑惑，幾乎是氣音，但身體已經站了起來，手劃過桌子邊緣，最後像是戀戀不舍地離開了桌子邊緣。

指關節的紅印子慢慢消下去，指腹關於桌面和卷子的觸感還清晰可辨。

“我知道你可能有很多事情不能接受，也比較犟，這個年紀都這樣，”花由之領著餘習從樓梯口下樓，臺階一級一級沈沒下去，餘習看到他頭發上的一團毛絮最後還是被風帶走了，“你考慮過未來嗎？”

他在樓下樓梯口處停下，餘習就站在唯一的一級臺階上，直直地看著他。

煙花綻出的粉色映在少年左側的短發上，又像退潮一樣漸漸暗下去，連同剛剛勉強照亮的那雙如星的眼睛也沒入了昏暗的晚色中，變得模糊。

花由之也是在看煙花，不過他沒有多激動，仿佛只是在看一場再平常不過的早自習，只是今天的自習讀書聲怪大的，也終於聲情並茂了。

“我不是批評你......”花由之輕輕拍了拍餘習的肩膀。

掌心很寬厚，有力又沈穩。

餘習一時有點楞住，可能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用這樣一只手拍他的肩膀，他感到陌生，但是在有煙花的夜空下，又有種莫名的親切。

花由之背手又帶著餘習往外走，這讓餘習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而且明顯是中年長輩的背影。

他對學生常常放養，對於餘習這樣的好苗子更是不加幹涉，這是餘習第一次強烈地感受到一種難以言狀的情緒，就好像很小時候他在那個後院摔倒，追不上父親的身影，只能看著那一高一低的拖鞋慢慢遠去。

那是好久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啊。

不等餘習多想，更大的煙花綻放出來，花由之就在漫天的璀璨中繼續開口。

“這次六校聯考，只是模擬考，我看你最近狀態不太好，繃地太緊了，這種模擬考你不用太上心，是給別的學生施壓的，你放松去考就行了......”

花由之往前走，餘習發現他們在往校門口走，耳畔的歡呼和合唱漸漸遠去，漸漸遠去。

餘習像退出了一場盛大的派對，獨自走著孤獨的小徑穿過夜晚的花園，明明還能感觸到一丁點身後派對的熱鬧喧囂，他卻依舊置身事外，完完全全變得冰冷起來。

“上課了，老師。”餘習冷不丁地打斷，語氣卻像在懇求。

“慢慢長大總要妥協很多事情，這在十幾歲的時候聽起來像鬼話，”花由之在保安室門口停下來了，“高三怎麽任性都可以，就是不能放棄前程。”

一中的最後一支煙花在無限的黑夜中炸開，星星點點的璀璨很快暗下去，最後銷聲匿跡。

校門外的馬路上車水馬龍，五光十色，可是這些酸澀又難堪，盛大又倉促的青春期，都只封閉在學校裏，這一生僅此一次，失去後便再也沒法擁有。

餘習心口堵得慌。

“那是你自己的未來啊，”花由之最後拍了拍餘習的肩，帶了點推的意味，“去吧。”

保安在一側的桌上終於找到了花由之要的東西，壓在紅褐色的桌上推了過來，花由之把它遞給了餘習。

這是一張事先寫好的假條。

“因備考壓力大，特批回家休息一晚。”

花由之的字一向很潦草，這一句話卻寫得清清楚楚，那個“家”字被寫得很大很大。

餘習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看一張假條看得這樣這樣慢。

學校的折疊門劇烈顫抖了一下，然後像從前無數個早晨和夜晚那樣，拖著笨拙遲緩的身體慢吞吞在軌道上爬行。

一中的校門很老了，它走過了幾十年的時間，現在走的每一步都是過去走過上萬次的足跡。

不管入學還是畢業，不管要遲到了還是舍不得離開，不管進進出出的人有什麽變化，有什麽樣強烈地翻湧而出的情感，它都以同樣緩慢的速度拉開這扇門。

等到折疊門完全卷起來了，一束刺眼的白光光束直直照進來，瞬間映地那十八歲的少年左半邊身子發出飄浮的金光。

陳澤荔來接他了。

餘習邁步的時候想，他只是背叛了一個少年的自由，要拿成人的信仰去愛一個遠方的人。

這不完全是他的前程，因為他一直以來有認認真真把另一個人規劃在自己的未來裏。

但願煙花聽得到這些願望，但願同一片夜空的距離不算遠，另一個人能看到這些願望像玫瑰一樣綻放的樣子。

那是相當地燦爛啊。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好忙好忙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