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鈴響了第二遍，教室窗外的梧桐樹落下了最後一片葉子，風一吹，天上的雲就細了。

餘習困懨懨地把蓋在頭上的校服拉下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習慣性從右手邊抽過一張練習，然後捏起黑筆。

下午第一節 是數學課，一般教室裏剛睡醒的學生還在松骨頭的時候，花由之就已經抱著講義走了進來。

“今天先說一件事，關於期中考試的，估計你們也聽說了不少……”

餘習天天宅在教室寫作業，還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平時下課別人插科打諢的時候，他都是窩在角落裏，基本處於孤寡老人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狀態。

聽到花由之的開頭，餘習捏著筆擡頭聽講。

花由之：“大家都知道，我們這個班級是臨時組的，也是流動性的，誰掉成績了就自動退位……”

支桑已經開始按太陽穴。

“本次期中考是六市統考，為了模擬高考環境，部分同學可能會被抽調到其他學校參考，考場配置按高考來，六市統一批卷，成績出來會在六大市取一個總排名，就相當於是你們預估一下高考排名了。”

話音一落，教室裏就炸鍋了。

“六市統考？那一中不得跟兄弟戰隊附中正面剛啊？”

“等會，什麽叫抽調到其他學校？玩這麽大？”

“六市取總排名，高手們終於要教我做人了麽？”

“這考完預估排名，家長會可有的談了。”

“是時候開始自殺式覆習了……人生迷茫……”

“每一個死在高考戰場上的人，都必然已經死在無數次模擬測中。”

“六市統考，難度應該不低……”

“草，還要記入綜評檔案，給不給人活路？”

“……”

自從摸清花由之溫順和藹的大同性格後，一班這幫崽子連裝都懶得裝，竊竊私語四處湧出。

“咳咳，”花由之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靜下來，凝神道，“也不完全是抽調，大多是班級交換，便於管理，像我們班，好像絕大部分都在本校，只是到時候考場裏四周坐的估計都是陌生面孔。”

“支桑，表格拿去，下課記得覆印一下，前後門貼上，要看的同學課後再看自己的分配。”

支桑連躥帶跳地帶回了考場分配表，這是餘習第一次覺得有個班長前桌是多麽幸運。

“我看看。”

支桑遞了過來，餘習有點緊張，先看了最上面幾行，很快掃視到白以肖的名字。

[姓名：白以肖/考點：一中/第一考場/座位號00002]

餘習看了幾行，發現表格是按照姓名首字母排列的，他忐忑不安又充滿期待地去看最後的區域。

也許，能分到附中，跟林亦一塊考試……

他真的從來沒有跟林亦在一個校園裏走過，所以很想和他做同桌，一塊寫作業一塊上課下課，在這個年紀理所應當地在校園的梧桐道裏恣意放縱地笑鬧……

餘習的目光掃下去，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姓名：餘習/考點：一中/第一考場/座位號00001]

餘習：“……”

他內心崩潰地把表格還給支桑，開始反思自己十幾年究竟有沒有行善積德。

支桑掃了幾眼，發現他們班就沈習來他們幾個被分走了，揚了揚白紙道：“哎，餘哥，我在你隔壁的隔壁考場，考完記得等我一塊解決溫飽啊。”

“……嗯。”

餘習遠望窗外灰白的天空，開始祈禱林亦能分到一中。

“這次有外校學生進來，校紀校規會嚴格檢查，別跟外校同學起矛盾，也註意註意自己形象，教室裏面書記得清空，重要物品帶回宿舍，省得弄丟了不方便找。”

餘習手指抵住嘴唇，輕輕咬了一下，另一只手摸進桌肚，在那木頭火車頭上一點一點撫摸。

平坦的車皮，微微內凹的車窗，雕刻得拙劣的車牌車燈，還有大小不一致的車輪。

這樣拙劣的小玩具就是餘習的貴重物品，連白天上課都要帶著，生怕弄丟。

估計林亦知道了又得笑他。

餘習把手拿了出來，摸著黑筆翻了一頁草稿紙。

花由之簡單交代了幾句，一邊打開白板一邊摸出一本裝訂整齊的試卷：“我們把上兩份專題清了，先看專題十三的第六大題，你們可能大多數沒處理出來，它用到一個……”

教室裏陸陸續續開始埋頭算題，天幹物燥的季節裏，餘習看到前面一片秋季校服，女生很多都為高考剪了頭發。

這些渺小普通的少年埋在高堆雜亂的試卷練習間，沒有認識過他們的人幾乎分不清這些學生，只知道他們組成了一個共同的面貌，叫做那一教室的高三少年。

外面的深秋是灰蒙蒙的，教室裏面卻鮮艷明亮、耀眼奪目。

餘習擡了擡被壓紅的指腹，細長的黑筆在纖長的手指間轉了一圈，筆頭搖搖晃晃地落下，在那十六大題末尾點了兩個隨意的小黑點。

潦草地像林亦的小痣。

另一只手壓住了卷子，漫不經心地翻開反面，餘習看了一眼沒有紅筆圈起來的地方，又回到了全對的正面，抽出筆記本開始記花由之的思路。

再熬過一個夏天，少年就可以去往遠方。

下課鈴響了，好幾個學生耐不住好奇心來找支桑，他們聚在一起悲憤地痛斥學校不做人。

沈習來從後門進來，餘習正翻著錯題本，被他冷不丁地打斷。

“花老師找你。”

“嗯，知道了。”

餘習把活頁插進本子，拖開凳子往後門去。

深秋的辦公室裏一股苦不垃機的味道，中年老教師們喜歡泡茶養生，花由之前面一個八班的班主任還養了盆栽，花盆上鎏金的“金榜題名”四個大字。

花由之在辦公桌下面抽出一張表格，抖著看了看，沈默了幾秒才把手放下，擡頭看餘習：“我看了你的檔案資料，家長會還是得讓家裏長輩來一下，你看你的綜評檔案上記錄了不少含金量很高的獎，後續報名和一些事情都要處理，到時候你們忙著刷題覆習，沒有時間做那些工作。”

“……嗯，我自己抽空弄也行。”

花由之一聽這話就知道他的意思，也沒再勉強，只是摸出手機打開撥號盤，疏朗地笑道：“先給家裏打個電話吧，要大考了，不得告訴他們一聲？“

餘習想起了外公家的貓，有點慚愧地點了點頭。

“你可是我們都看好的好苗子，校長特意開小竈給你請來上一屆的狀元，待會就到，要是心裏有壓力或者學習上有什麽問題，都可以跟他說說。”

餘習其實啥壓力都沒有，他佛系佛慣了，抓著花由之的手機頓了頓：“上一屆狀元？是之前大會上請的那個嗎？”

支桑在宿舍逼白以肖修視頻的時候，視頻只拍到那人幾秒，白以肖卻反覆播放了好幾遍，所以餘習印象比較深。

花由之“嗯”了一聲，笑了：“校長以前帶他，是個挺拼的小孩，人也活脫，叫何晚，來了你就知道了。”

餘習默默閉上嘴，帶著手機出了辦公室，到一側樓梯拐角撥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餵？”

是姑姑的聲音，伴隨著身後縫紉機的刺啦聲，還混著服裝廠廠間混亂的雜音和閑聊聲。

“姑姑。”

“小習啊？不是在上學嗎？”

餘習伸出手指，按住了一塊即將脫落的墻皮，指腹傳來墻面的濕意。

“嗯，我們下周期中考，小考試，兩三天就過去了，跟你說一聲，怕你不知道。”

“小胖剛剛期中考完，啊呀，他那個狗屎成績，數學才六十幾分，補課班不知道上到哪去了，現在又不給補了，這下真是越來越沒救，”姑姑罵了兩句，消了點氣，才放緩聲音，像是有些猶豫地定頓了一會，“小習，被子拿了嗎？”

“嗯，拿了，挺舒服的。”

秋風開始卷落葉，下午的陽光亮了許多，前幾天才下過雨，松軟的墻皮黏住了餘習的手指，他也沒動，只是低著頭心不在焉地聽姑姑的話。

“小習，有件事還沒來得及跟你說，我本來打算等你們差不多晚自習結束再打電話的，不知不覺拖了一……”

“什麽事？“

餘習聽出來姑姑的語氣怪怪的，有些疑惑地打斷，她先斬後奏慣了，餘習也沒多計較。

姑姑的聲音突然低下去：“就是，你媽媽的事……”

餘習手指一顫。

秋天越來越深，寒意越來越重，隱約有了初冬的味道，季節卡在了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時間上。

好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氣候，父親突然出了事情，那件事很大，伴隨著各種鮮血淋漓和撕破臉的爭吵，充斥著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外人指指點點的議論，家裏等著用錢，等著辦事，母親勉強了半輩子，那時候突然鋒利了起來，當著餘習的面把離婚證拍到了桌子上。

後來那個院子就在初冬的小雪裏塌了，餘習放學回來時一切就已經成形，姑姑把他接到了懷裏。

可能已經厭倦了永無休止的爭吵，餘習沒有哭喊，只是像貓一樣縮成一團睡著了。

有個少年把他從冬雪裏抱了回去，捂醒了他的心臟，他剛開始熱愛遠方，熱愛喧囂人潮，就又遇到了這個不明不白的季節節點。

那少年抱回去的貓原來還是不完美的。

“姑姑。”餘習啞著嗓子喊了一句。

“我知道你一時半會有點恍惚，她……她運氣好，遇了個有錢人家，想把你接回去……這兩天去見你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到。”

“你跟她說說話吧。”

餘習手指一松，楞神地紮在原地。

劣質的墻皮軟乎乎地掉了下去，露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缺口，裏面發黴臟汙的磚塊露了出來。

一個斑點遮不住，整面墻都難看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領導：你們學校這豆腐渣工程啊，質量這麽差，不過關不過關，年際考核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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