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客廳裏的燈全被打開了，明明白白地照著桌子上坐著的四個人。

餘習的心已經沈到了谷底。

他的大腦裏自動生成了刑訊模式，兩只手在桌子下幹巴巴地抓著手機，一時不知道該看哪好。

林亦的父親掛著倆大黑眼圈，頭發稀疏，穿著皺巴巴的睡衣，他沒有追隨同齡大叔掙紮在發福路上，反而有些過分清瘦，眉目間有股淡然的書卷氣。

看起來很是斯文儒和，只是面容疲憊了些。

“兒子，雖然這話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但是今天我還是想強調一下，”林父習慣性地把手架到桌子上，挺了挺肩膀，整出一副教導主任的講話姿態，“我只是指導了學生青藏高原種植玉米的論文，你怎麽就記得這一件事兒呢？……”

餘習：“……”

這就是林亦口中“種地”的某大學農學院教授。

林亦母親眉頭一皺，嘖怪了一句：“你講那個幹嘛？我兒子同學在這呢！”

林母剛剛被匆忙喚醒，三下兩除收拾了一下臉和頭發什麽的，現在隨身穿著件居家坐在燈光下，臉上細碎的皺紋不掩她的秀麗。

尤其是，眼睛跟林亦好像……

這就是林亦口中的某房地產公司的“包租婆”老總。

餘習攥了攥手機。

他不知道怎麽去解釋自己跟林亦的關系，也不知道怎麽跟林亦的父母說，你們的小少爺喜歡一個什麽都沒有的人，還是一個男孩子。

餘習的身體有點發僵，林亦的手摸了過來，輕輕攥住了他的手。

掌心真的好溫暖。

餘習太舍不得松手了，他怕過了今晚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緊緊地抓著林亦的手。

手機亮了一下。

【做小蛋糕的大師】：怕什麽？

【做小蛋糕的大師】：哦，忘跟你說了，我很早就跟家裏出櫃了

餘習猛地擡起頭。

餘·瑪麗蘇矯情公主·習剛剛自我陶醉的濾鏡“嘣”地就碎了。

林亦氣定神閑地在嗑瓜子，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目光突然飄過來，看到餘習泛紅的眼眶楞了一下，緩緩吐出瓜子殼，失神般地幽幽道：“這麽感動？”

餘習：“……”

他飛快地從林亦手裏抽回手，發誓一個月都不吃林亦的小蛋糕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

在寂靜中，林家夫妻倆打量餘習的目光中寫滿了“這就是兒子拱的白菜？穿兒子的衣服？睡兒子的房間？還洗了澡？在廚房搞情趣？”

餘習尷尬地滿臉通紅。

這一秒他無比希望繼續地下戀……

至少林亦的父母不會腦補，至少林亦的父母不會腦補，至少林亦的父母不會腦補……

林父沈默寡言，維護了自己的人設後默默給餘習推來一杯茶，和藹地笑了笑。

餘習盯著那長得就很苦的茶葉看了幾秒，硬著頭皮抿了一口，磕磕絆絆道：“謝、謝謝。”

空氣又安靜了幾秒……

“咳咳，”林母先拿一旁嗑瓜子磕得嘎吱響的林亦開刀，手下絲毫沒留情，一把八十米大刀就揮了過去，“都帶來家裏了，還藏著掖著？現在網絡上什麽都有，常年買一些不正規玩具容易得病……”

“沒藏著，”林亦摸過餘習面前的茶杯喝了，又從冰箱裏拉了罐旺仔牛奶放到餘習面前，訕訕笑道：“這不是在廚房玩得正好嗎？”

餘習一口牛奶差點噴出來。

這都是些什麽話？

林亦在他家人面前這麽臭屁的嗎？

林父林母沒想到他會這麽直白，臉瞬間就僵了。

他們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喜歡在外人面前無風度地爭吵，尤其是林父，搞了半輩子書，林母認識他到現在都沒見過他吵罵過幾次。

林亦讀初中成績爛成那樣都能忍，一方面是他們夫妻倆都沒什麽時間管，對林亦屬於放養，另一方面，他們基本已經放棄林亦的成才機會了。

做個人就夠了。

幸好他還有點自覺心，高中把成績拉上來了。

“怎麽？想高三打個基礎備戰高四？”林母挑了挑眉，戲謔地扯了扯嘴角，“還是，你想八年抗戰？還沒遭過高考的六道天雷就想飛身上仙了？”

“媽，”林亦趴在桌子上懶懶笑笑，“少看點七生八世的仙俠劇，別動不動把你兒子貶下凡，凡間哪裏受得了我？”

“當著你……同學的面，坐沒坐相站沒站相的。”林母睜了睜杏眼，半溺愛半責怪地點了點桌子。

“那個，阿姨，”餘習脆生生地用出了此生最卑微的聲音，“我叫餘習，是林亦的初中同學……”

林亦補了句：“還是男朋友。”

餘習的身體更僵了……手在桌子下飛快打字。

【甜甜的小蛋糕】：這會不會太直接了？

【做小蛋糕的大師】：不是不想地下戀了嗎？

餘習：“……”

“沒點分寸！”林父看不下去了，皺著眉嚴肅道，“你看看你哪個同學高三談戀愛的？”

林母蹙眉：“不會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林父：“……”

林父默默去冰箱找水果切了。

【做小蛋糕的大師】：總不能每次帶你回家都翻墻頭吧，遲早得進門啊

餘習呆了一下。

原來林亦翻墻頭不是逃學打架留下來的後遺癥，是因為他家人……看到他帶男孩子回家……

呃……

會產生什麽不好的聯想……

“那個，餘習啊，”林母的臉色緩和了很多，給餘習推了一盤水果，“其實你們這個年紀，我們能理解，但是你別什麽都慣著林亦，高三就要好好覆習，先把眼下最要緊的事情解決了，以後還能常來玩啊。”

“……嗯。”

餘習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任憑他再傻，也能聽出林母話裏的意思，你們這戀愛談得不是時候，也太膩歪。

林亦笑笑：“假期才見，不耽誤課業。”

林母在接受了餘習乖巧的態度後，很難再接受林亦的態度，頓時就急得脖子發紅：“我知道你天天掛第一上，難道全世界只有你一個第一嗎？你看看人家一中的第一名，我跟你說了多少回了，人家不打游戲不分心，除了學習腦子裏什麽都沒有！”

餘習：“……”

林亦掩著上勾的嘴角，微微側過臉看了餘習一眼，然後挑著笑看林母：真的啊？”

“哪像你？我聽說了，人家早上就穿一條褲衩坐床上背書，而且是衡水式背書，雙手舉過頭頂，背前還要大喊‘我不學，誰來改變世界！我不學，誰來征服宇宙！！！！！’，你看看人家的覺悟。”

林亦實在忍不住，在椅子上格格笑成一條蛆，被林母的雞毛撣子不痛不癢抽了幾下，才憋著笑感嘆道：“我在附中清北班都沒見過這樣的覺悟。”

餘習：“……”

林母聽他這句話還像個樣子，平覆了一下怒氣嬌嗔道：“知道就好。”

“所以說，你們倆要各自努力，頂峰相見！”

餘習尷尬地點了點頭：“……嗯。”

林母趕緊調節氣氛：“我不是反對你們在一起，就我兒子那個德行，我以前還生怕他給我帶回來一條狗，看到你我真是欣慰多了……”

餘習：“……”

這是實話，林母看到這個冷冷清清、大大方方、禮貌懂事、乖巧可愛、寡言少語但每句話都討人喜歡的孩子，心都軟了。

林母看向林亦：“今天晚上我怎麽越看越覺得這個兒子那麽次呢……”

“還行還行，”林亦笑笑，擡手把鏡頭給了餘習，“全靠同行襯托。”

餘習是真的不知道怎麽應付這樣的林亦……

比網戀奔現後看見了對象的素顏感覺還要覆雜……

“來來來，吃水果，”林母好像很喜歡安安靜靜的餘習，總是像逗小孩一樣搭話，“你多大？”

“……剛滿十八。”

林亦擠進來，誠懇道：“媽，我真沒犯罪。”

餘習：“……”

林父一邊剝瓜子一邊皺了皺眉頭：“成天天的，怎麽跟你媽說話呢？”

林亦賣面子似的坐正了一點：“他膽兒小，你們查戶口把他嚇走了，我上哪再找去？”

餘習楞了楞，意識到林亦在幫他瞞家裏的事。

其實，林亦這樣的家庭，應該挺看重門當戶對的……

“都快淩晨四點了，我都困了，”林亦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哈欠，湊到餘習旁邊笑了一下，“去睡覺唄。”

林母：“……”

林父：“……”

客廳安靜了幾秒。

林母起身收拾桌上的瓜子殼，餘習趕緊跑過去幫忙。

林父收了盤子，順口問道：“林亦今天沒課，你也沒課？”

餘習尷尬道：“……有課。”

雖然他不想讓林亦家人認為他不愛學習，或者愛逃學，不遵紀守法，但是事實就是事實。

他因為一個男朋友耽誤課程了……

林亦把盤子放進水池，笑了：“巧合，他感冒請過假了，今天睡晚了不耽誤。”

林父“哦”了一聲，按指紋開了右邊的冰箱，突然側過臉喊了林母一聲：“昨天晚上我有急事回學校，讓你幫忙帶回來的那包葡萄呢？”

“你不在，我肯定放左邊啊。”

林父猶如五雷轟頂地僵了片刻。

“我拆了吃了，”林亦懶洋洋地就要去睡覺，“怎麽了？”

林父喃喃道：“那是我學生的種出來的新樣品，托我檢測一下……”

林亦：“……”

餘習呆了。

“沒、沒有什麽補救辦法嗎？”

林亦笑了：“擔心什麽？還能把我剖了檢測？又不是只種一串，你林叔叔下午抽空開車再跑一趟就行了。”

明顯不想跑遠路的林叔叔正蹲在地上，認認真真地扒拉著垃圾桶。

“爸，你幹嘛呢？”

林父從垃圾桶裏扒拉出一根爛黃瓜，淡淡道：“找葡萄皮啊。”

林亦：“……”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餘習：“……”

作者有話要說：

餘習：我再也不連皮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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