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哥，”小胖縮在門縫裏，賊兮兮地喊住餘習，“記得看微信——”

“嗯。”餘習一邊答應著一邊往樓下去，知道小胖大約又要他帶點什麽吃的。

餘習路過樓下的時候看見姑姑在做結，在旁邊坐下來看著她穿線。

這個鎮子很小，鎮子裏的人和古老的東西一起生活在樹影裏，風還會像幾百年前那樣穿過院子，擾得滿院紅條顫動。

外面已經黑下來，餘習看著遠處婆娑的樹影，把目光收回來，看到一只螢火蟲輕輕落到他面前。螢火蟲的燈光很弱，像籠著一個小小的燈籠。

“從這穿進去，”姑姑把兩根線遞給餘習，示意他打結，“上次來看你的同學是店裏認識的嗎？”

餘習的手抖了一下，發現自己不小心把螢火蟲捏死了，那微弱的燈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最後變成一個醜巴巴的軀殼。

他很長時間都不夢見林亦了，一來是好像已經習慣了跟他一塊消磨時間，二來是日子變得平淡又安靜。

“純情熾愛”做活動，調整擺件，換裝飾風格，等等等等，他能跟大家一塊忙活，林亦還是會朗然地開玩笑，跟大家一起鬧騰，他會逗餘習，還會帶著大家一起逗餘習。

餘習還記得某個傍晚，林亦從店裏面扛出來一塊廣告牌，把廣告牌立在那，說我們招招客。

餘習問他幹嘛不直接支在那，音婉姐跳出來說，因為他們就是活體廣告牌，說著還拿出玩偶套裝，一個巨無霸的貓爪子，一個巨無霸的狐貍爪子。

張老板說他女兒很懂營銷，他們這種老老板已經不懂年輕人的心思了。張老板很喜歡林亦，說後悔沒有生個小子玩玩，又說生個女兒好像還比不過餘習討喜。

來店裏的客人大多都是女生，也有很多情侶，他們喜歡要餘習和林亦的合照，於是那貓爪子和狐貍爪子就把畫面占了一大半，林亦會教他乖乖回答客人的話，然後等客人走了又把那話拿出來鬧他。

還有王叔、小五他們，他們總是格外關照餘習，會問他想一個人吃飯還是跟大家一起，他們搞慶功宴的時候，會特意把新出的蛋糕讓林亦給餘習送過來，並且警告林亦不許欺負他。

有時候太平靜太美好，日子慢吞吞從蛋糕這層爬到那層，當他哼哧哼哧爬到最上面一層時，就會看見玻璃窗外的兩個少年拿著充氣狼牙棒互相拍打，他們後面的蛋糕店就在緩慢行走的落日裏被染上金黃。

好像所有人都覺得林亦和餘習理所當然地成了哥哥弟弟，連餘習自己也覺得一切都自然地過分，好像除了那晚的醉酒，一切都這麽容易。

所以當姑姑坐在籃子旁打結，問他林亦的事情的時候，餘習第一次感到了阻礙和困難。

餘習意識到世界是世界，家人是家人，他跟林亦只是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連家的邊緣都沒觸碰過。

餘習把螢火蟲扔掉，開始慢吞吞地穿線，這種結很覆雜，姑姑的十個手指頭上纏滿了線，靈活地翻走。

餘習只有兩條線，卻一個漂亮的結都打不出來，他只會最基本地把線穿過去，然後交織，可是這打不出結，輕輕一拉就開了。

餘習盯著那兩根線看了好久。

“他叫林亦，”餘習捏著兩根線，眼角動了動，“我很喜歡他。”

他說的很輕很輕，只要晚風一吹，這話就可以沿著餘習手中平行的兩條線，像坐鐵軌一樣滑到姑姑面前。

“他那孩子有點鬧騰，我還以為你會煩，”姑姑專心地理著線，又輕輕笑起來，“叫他來家裏吃飯啊，可別就這樣隨便散了，人活一輩子，總得有一兩個能放在心裏的交情。”

姑姑把那兩根線從餘習手裏抽走，稍微繞了兩下就把結打完了，那結用白灰線打得精致，圈成一圈的時候很細，末端用黑珠子做了活扣。

“我看你的時候，還老是覺得你小，其實早就長成大小夥了，”姑姑把那結遞給餘習，“你上學不常在這邊，上了大學就要遠走了，有個朋友就是有個照應，這叫人情世故。”

“跟你那老姑父和張老板一樣，在外地安家落戶的時候，婚房都買在一塊，”姑姑要把東西收起來了，拍拍身起來打趣，“我看那那孩子怪機靈的，估計上了大學就能拐到小姑娘，你就偷偷學他。”

“嗯。”

餘習悲笑著目送姑姑進屋，手機卻突然震動了一下，他立馬翻出來看。

【礦主】：出來打球？

餘習站了起來，飛快往樓上跑，他滿心歡喜地帶著眼淚跑到樓上，把外衣翻出去脫掉，又把抽屜拉出來，把衣服弄成一團糟。

他在這些幾乎沒什麽區別的短袖裏翻過來翻過去，他想找件好看的，又覺得哪一件都不好看，他一邊找一邊笑，又把喉嚨裏的酸澀咽下去。

“噗嗤——”

餘習覺得自己特別傻逼，他惱火地窩在一團衣服裏撓頭發，然後又笑自己。

林亦常常叫他出去玩，基本上都是打球，沒事的時候就一腳一腳地沿著街邊走，餘習慢吞吞地跟在他後面，看著林亦略高的肩，還有夜裏晃蕩的衣角。

有的時候，餘習看著林亦垂在身邊的手，差一點就碰上去了，結果林亦突然側過頭，把手插到褲袋裏，笑著說，餘習，我們去劃船吧。

餘習喜歡林亦叫他的名字，也喜歡林亦開玩笑地叫他小哥哥，喜歡林亦自稱哥哥，只是不太喜歡林亦平時正經的時候把“哥哥”掛在嘴上。

那樣好像就真的變成兄弟了，餘習希望“哥哥”是被窩裏的話，只有林亦和他兩個人的時候喊。

餘習在糾結鞋子的時候，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他慌亂地去掏，不小心把手機砸到地上，手忙腳亂地去撿。

【礦主】：到你家樓下了

【礦主】：下來唄

餘習先是楞了楞，立馬跑到窗口。

像是多年前趴在後院的窗口一樣，他一眼就看見了夜空下的浪漫，林亦背對著他坐在墻頭上，一手壓著籃球，棗樹的樹影從墻角一直爬到他背上。

風輕輕一吹，樹影就變成了蝴蝶，在他喜歡的人背上煽動翅膀，把那少年驚動，回過頭來輕笑。

餘習什麽也不想了，他飛快跑下樓，在門口焦急地系鞋帶。

“出去玩啊？”姑姑路過笑起來。

“嗯，林亦來找我了，”餘習站起來動了動腳，背對著姑姑抓住門把手，只猶豫了一秒就開口，“我今晚可以不回來嗎？”

饒是小胖常常跟同學玩到天昏地暗，以至於不得不睡在別人家，姑姑也是應允的，因為按照他們的觀念，男孩子是可以野養的。

只是餘習太孤僻，太乖巧，甚至安靜過了頭，看起來太規規矩矩了，就算是說這樣的話，聽著也好像是在說，我今天要在外面通宵學習。

“你要去那孩子家嗎？”姑姑抱著籃子站著，覺得餘習好像被帶壞了，“隨隨便便打擾人家，不太好吧，他家裏人知道嗎？”

林亦家裏人當然不知道有個小屁孩想對林亦做點什麽，餘習垂了垂眸子，他輕輕按下門把手，打算就這樣放棄了。

“小習，”姑姑在後面喊起來，“人家要是趕你，你就回來。”

“知道了，”餘習輕笑起來，捏了下門把手，“我明天能學打結嗎？”說完開門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姑姑走到門口把門關上，發現餘習沒有帶鑰匙。

餘習很緊張，心裏很慌，但是他的開心那麽大，他奔跑著穿過灌木，幹脆又折回來，哼哧哼哧地爬上墻。

他蹲在墻頭上的時候，整個人都被灌木樹枝包裹了起來，他聽到猛烈的心跳聲和無數小蟲子的叫聲，看到螢火蟲從他眼前輕輕飛過，又從灌木的縫隙裏飛出。

螢火蟲從黑暗的灌木裏飛出，輕輕落到墻下少年後腦勺上，那少年在餘習蹲的幾步外貼墻站著，螢火蟲在他頭發上籠出一圈淡淡的昏黃。

林亦一手抱著籃球，低頭在看手機，他不知道身後的墻上蹲著餘習，不知道餘習在灌木裏輕輕挪腳，一步一步挪到他身後，然後又蹲在灌木裏不動了。

餘習竊喜又心動地窩在墻上，伸出一只手輕輕去勾林亦的後腦勺。矮墻不高，四周昏暗，遠處的路燈微微泛著光，餘習的手指輕輕碰到了林亦的頭發。

螢火蟲被這龐然巨指嚇了一下，然後慢吞吞地爬上這座肉山，躺在一圈一圈的指紋裏休息，它聽到身下的指紋裏一下一下的震動，又被隔著肉皮的巖漿燙到了屁股，滿心憤怒地飛離了這根巨指。

蹲在灌木裏的少年看站在墻下的少年，所有的歡喜都被一只螢火蟲聽走了，他心愛的人連頭發絲都不會聽到。

餘習心裏癢癢的，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勾著林亦的頭發。餘習很喜歡看林亦焦急等他的樣子，像是偷情的小三恃寵而驕，又像是被寵壞了的野貓，故意躲著不讓人發現。

餘習把下巴墊在膝蓋上，看到林亦在看微信，這個墻角很暗，餘習視力很好，林亦指尖的字一個不落地被餘習偷看了去。

[輸入欄]

[怎麽還不下來？]

（刪除刪除）

[怎麽不下來？]

（刪除刪除）

[怎麽了嗎？]

（刪除刪除）

[怎麽不回？]

（刪除刪除）

[我等你好久了]

（刪除刪除）

[籃球等你好久了]

（刪除刪除）

[哥哥等你好久了]

（刪除刪除）

[哥哥等你好不好（愛心）]

（刪除刪除）

[哥哥等你好不好]

（刪除刪除）

[哥哥等你，乖乖下來]

（刪除刪除）

[哥哥等你]

（發送中········）

餘習看到林亦劈裏啪啦輸入刪除好多次，最後就整理出那四個字，然後猶猶豫豫地發了出去。

餘習蹲在灌木裏偷笑，他覺得自己脾氣大好像是正確的，林亦這樣思慮周到的人，會照顧他的脾氣，因為怕惹惱他糾結很久，很謹慎地跟他說話。

這種被捧在手心裏的感覺很好。

林亦，你知道嗎，我已經敢跟家人說喜歡你了。

只是還不敢跟你，跟你的家人說。

我怕說了，你就像螢火蟲一樣飛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螢火蟲：我的屁股！！！（奶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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