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腸未語先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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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話說,上榜了,然後,有任務量了,然後,南家又要存新坑,南家於是乎,悲催了。

人生忽如寄,全憑日光梭。

敖碧居前的花園裏,百花覆蘇,漸漸迎著風傳來樹木發芽的聲音,咯咯咯,吱吱吱。仿佛剛剛破殼而出的小雞,伸了伸筋骨,等待著生命的又一次輪回。

蘇桐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後花園,眼神空洞。

身後,有敲門聲,很快走進來一個人,樸素卻幹凈的和服,是木子。敖碧居裏的女孩子們,都是喜歡著和服的,做起事情來也不嫌麻煩,用跟長的布條沿著肩胛骨兩邊一梆,幹凈利落。

看久了,會覺得恍然如夢,不知是身在《神隱少女》中,還是在現實。

“少夫人,你吃點東西吧,這是陳媽燉的,說你之前在中國的時候,很愛吃的。”

隨著木子的話,是木制端盤輕輕扣在案幾上的聲音,蘇桐默然的回頭看著木子,看到她眼角滿溢的憐憫。

“你放著吧,我還不餓。”

木子看著那個又扭頭看窗外的人,心裏著急。“少夫人,不管怎麽樣,你這身子是要照顧好的。這都快七、八天了,你總是不怎麽吃東西怎麽行。我母親說,女人小產後一定要好好調理身子的,不然會影響以後的生……”

木子看著那個突然看向自己的人,眼中閃過驚慌。她一時口快,竟然在少夫人面前說到生孩子!

“少、少夫人,……”她結巴著,唇角囁嚅。

小產二字如心上的一枚釘子,在木子脫口而出時,又被深深的插進了幾分,細微的疼沿著傷口慢慢擴散開來,不是很劇烈,卻足夠悠遠。

“沒事,你先下去吧,我餓了,會叫你的。”蘇桐無力的朝她擺擺手,表示自己真的不想吃。

木子看著她,想說什麽,可張了張口,最終作罷。

她轉身走出了主臥,輕輕關上門後,猛地被身後直直的站著的人嚇了一跳。

“少、少爺!”

“吃了麽?”高大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讓她不自覺的微微發抖。

“沒有,少夫人說她不餓,只說讓我放在那!”

唐鶴雍點了點頭,示意她先下樓,木子如臨大赦般朝樓梯口快步奔去,一路險些跌倒。

之前關上的門再次被推開,蘇桐皺眉,並不願意再應付,並保持著原有的狀態,一動不動。然後,有一條柔軟的羊毛毯子蓋在了她肩上,有從前面將她裹好。

熟悉的氣味傳來,蘇桐黑眸黯然失色。

只要看見他,不,只是聞到他的味道亦或是感覺到他的氣息,便止不住的憶起那些不美好的東西。

“桐桐,多少吃一點。”

白色的陶瓷勺子遞到了唇邊,蘇桐微撇開頭,不願意張嘴。

“桐桐,你身體剛剛好點,不要任性。”唐鶴雍耐著性子,溫聲說道。可對方一絲回應都沒有,只是蜷著腿靠在椅子裏,微微歪著頭,不去碰觸那只捏在他手中的瓷勺。

“桐桐,”唐鶴雍放下手裏的碗,在她對面蹲了下來,兩只手扶在她隱於羊毛毯下的纖細手臂。

“要怎麽做,你才肯原諒我?”

他單膝跪在椅子前,仰著頭望著椅子上的女子,飛揚的桃花眼裏,勾魂攝魄不再,只餘心痛。

蘇桐慢慢扭過頭,將下巴支在曲起的膝蓋上,望著面前的人。

他還是他,墨黑的短發,精神抖擻。飛揚的濃眉下桃花眼角微微上挑,直挺的鼻子和紅潤削薄的唇。他沒有任何容貌上的變化,除了下巴上連日裏滋生的青樁外,他還是那個唐鶴雍,可是,她就是覺得陌生。

從前熟悉的骨子裏,如今陌生到皮膚外。

孩子沒有了,其實不怪他。如果她不是意氣用事去找他,不去那個什麽慶生會,不和他吵架,接下來的事就都不會發生了。

他母親說的未嘗不是對的,她一個做媽媽的人了,知道自己懷孕了都不去註意,那他一個毫不知情的人能註意到什麽呢?

只是,他們之間卻因為這個孩子而生生的延伸出一條鴻溝,跨越不了,拉近不了。

這些天,她想了很多,從一開始收到爸爸的那封信到婚禮,到B市,到回門,到來日本,然後又回到了婚禮上,那份被撕碎的offer。

他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如果不是那個盟約,他們甚至此生連擦肩而過的機會都是沒有的。可是,人生來就是來還上輩子種下的果的,這是奶奶一直告訴她的。所以從一開始的憎恨到現在的平靜,她得到的是釋然。

她努力過,為了做好自己的職責,很努力過。她努力的去愛他,在不知未來的情況下因這份愛沈沈浮浮。

可是到如今,便是最終的結果。

“唐鶴雍,我想要去英國。”

桃花眼裏眼色一冽,忽而隱沒。

“好的,我陪你一起去。”

“唐鶴雍,我要去英國!”她看著他,靜靜的重覆著這句話。她知道他會懂她什麽意思,他想裝傻,她卻不為所動。

“桐桐,你……”

唐鶴雍望著那雙黑曜石眸瞳,漂亮的純黑色,清澈透明的像是最美的琥珀。

“除此之外,什麽都可以,桐桐,什麽都可以。”

蘇桐微微咬了一下牙,再次開口,嗓音清冷。

“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這一個。”

事到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離開。離開這個地方,就不會再想起來。

“桐桐,”唐鶴雍嗓音幹澀的連說話都有些磕巴,再不如往日裏的低沈悅耳。“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讓你離開唐家、離開我的。”扶在蘇桐雙臂上的手掌抽緊,細微的抖動傳來,座椅上的女子蹙眉。

女子一直看著他,不發一言,黝黑的眸子像是一塊璞玉,寂靜,沈默。

唐鶴雍無力的垂下眼簾,止不住的想要按住心口幾乎要跳出來的痛意,“桐桐,我不能讓你離開我,你,答應我好麽?”逸出口的苦苦哀求,像是秋風中的落葉,蕭瑟、雕零,毫無生氣。

是我自取其辱,去叨擾了你們的郎才女貌;是我咎由自取,害的孩子連來這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唐鶴雍,不怪你。

蘇桐一遍遍在心底默念著,像是要說服自己,仿佛這麽說著說著,就真的不在怨怪面前的男人。

羊毛毯下的雙臂動了動,擺脫了唐鶴雍的雙手,毫無生氣生氣的手掌蒼白異常。她緩緩擡起手掌,托住低垂著眼簾的男人,將他的臉擡高,與自己對望。

左手溫柔的撫過那道濃眉後滑到臉頰上,她輕輕的摩挲著,微涼的掌心貼著他的嘴角輕語。

“鶴雍,我不想再愛了。”她看著驚慌一點點盈滿桃花眼,心中卻再無悲喜。“可是,我又不舍得恨你。我好痛苦,我明明不開心。所以,我決定去英國,你讓我走吧,如果不走,我會恨你,我不想自己的餘生都在怨恨中度過。”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蘇桐說話的時候,眼裏都是繁華落盡後的淒愴,哀莫大於心死。

“桐桐,我,求求你不要走。”他艱難的吞咽著口中的苦澀,心中的鈍痛化作戾氣,一下子沖到了他的鼻腔,酸意肆起。

蘇桐怔怔的看著那些透明的液體從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滑出,她伸手去接住它們,竟然是滾燙的!

“鶴雍,”她纖細的指尖抹去他的淚,“你不要哭,我是真的只想離開,我不想恨你,你不要逼我,好嗎?不要逼我恨你。”她朝他搖頭,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她用最溫柔的方式,說出這世間於他而言最殘忍決絕的話,讓他痛徹心扉,讓他別無選擇,讓他……束手斃命。

蘇桐去英國的東西準備的很快,差不多一個星期,文件資料之類的東西都已經弄好。加麥斯那邊也聯系好了,很巧合的,他剛從日本回英國。說是本來要來看她,可是手機一直打不通,牛津城那邊又一直催著回去,便急急的趕了回去。

她當時說要再申請他的博士生時,加麥斯驚訝極了,問她唐先生是如何肯答應的。蘇桐只是悄悄的一筆帶過,並未提及孩子一事。

加麥斯只顧著高興,也不再追問,只是一再叮囑,這次一定要按時過來報道,不能再出差錯。

她懂,能再次如此順利的補到申請,加麥斯一定是極力保她的。所以,這次,真的是不會再有差池了。所有的因素,客觀的非客觀的,都已經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了。而要去英國的事,她誰也沒有告訴,她覺得這是自己的事,告訴誰不告訴誰又有什麽關系呢?

一陣電話鈴響,蘇桐臉上都是不耐,看了眼來顯,最終還是按下屏幕上綠色按鈕。

“蘇桐,唐鶴雍回家了麽?”沒等她開口,電話那頭的人就說話了。

蘇桐看著桌上的OFFER,冷笑一聲。“沒有看到。”

“……”

“如果沒事,那我掛了。”對方一陣沈默後,蘇桐淡淡的說道。

“蘇桐,你,”電話那端的人再次語頓,覆又開口。“你還好麽?”

“我很好,謝謝,再見。”

大島看著已是忙音的手機,無力地垂下手,他總有一種感覺,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原點。回到了當初他們的,初相遇。

“沒回家?”

看到大島的表情,中村猜到了,然後招呼他上車、關門,踩動油門後離開燈光迷離的會所,朝著唐氏大樓開去。

如果這些曾經他夜夜笙歌的地方找不到人,那只有一個可能了。

“唐鶴雍!”

果不其然的,中村率先推開小套房的門後,一股酒氣撲面而來,連他這個日日與酒為伴的人都忍不住嗆了一下。

“你在這幹嘛?借酒消愁?”大島朝他喝到,連著幾日裏,會議室坐在離他最近自己都能聞到那股隱隱的酒氣,真不知道他是在幹什麽。

房間裏沒有開大燈,只有一張光線昏暗的壁燈隱隱散發著微乎其微的光芒。

唐鶴雍看著兩人,輕揚唇角,揚了揚手中的酒杯。

“既然來了,那就一起喝一杯吧。”話音剛落,杯中猩紅的液體灌進嘴裏,點滴不剩,他看向兩人的桃花眼晶瑩明亮,像是暗夜的星辰,璀璨異常。

大島剛要出聲想說什麽,卻被中村拉住,中村取來兩只高腳杯,倒滿酒,對著唐鶴雍一飲而盡,也是點滴不剩。

唐鶴雍鼓起掌來,剔透的高腳杯勾在修長的中指和無名指之間,映襯著那枚婚戒,閃閃發光。

中村在他對面坐下,又倒了一杯,示意唐鶴雍滿上。兩人碰杯,叮當作響聲裏,再次飲盡。一來一往,桌上但凡開過的紅酒瓶都見底了。唐鶴雍看著大島面前那杯始終沒有動的酒杯,笑了笑。

“川秀,既然你不願意喝,那就幫我們準備酒吧。”

大島在中村的眼神示意下,轉身去吧臺裏間挑酒,不一會兒便用小酒架領著幾瓶就過來,開瓶,等不及醒酒的給兩人倒得滿滿的,看著沙發上對坐的二人豪飲,眸色微暗。

後來的中村已經雙頰微紅神情微醉了,唐鶴雍卻還仍舊嘴角隱著笑,面不改色的一杯接著一杯。

“唐鶴雍,小淚走的時候,一度我覺得,就這樣醉死也不錯。”有人出聲,打破了原本的安靜,中村手中的酒杯搖晃,不知是醉了,還是怎地。他笑,眼睛裏卻都是落寞。

“七年了,她離開日本已經七年了,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過得是否好,有沒有人照顧她。她總是半夜裏會渴,不知道有沒有人給她在床頭放一杯水;她討厭回家的時候都是黑,不知道有沒有人為她留一盞燈;她很討厭豆芽,不知道吃飯的時候有沒有人幫她把豆芽挑出來;她也愛哭,看似堅強,其實……其實……”

“中村,你醉了!”大島想要將他手裏的酒杯拿走,卻被中村躲開,然後揚手倒進嘴裏。

“她就這麽走了,一點消息也不給我,就這樣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消失在我的世界裏。有時候我在想,既然她連一絲消息都不給,我何不放手。可是,心疼的受不了。不妨就不放吧,一輩子也沒有那麽長,眨眼,就會終老。”

中村抹了一把臉,平日裏的冷靜沈著再無蹤跡,臉上都是忘卻不能的痛楚。

“中村,你真的醉了!”

大島取過空酒杯,一把架起他,扶到裏間的臥室,替他松了領帶,蓋好被子後出來,唐鶴雍已經放下了酒杯。

握在左手裏的手機被劃開,屏幕上顯示著一條短信,那是三日前蘇桐發給他的。

‘唐鶴雍,我的OFFER已經下來了,我買了三號的機票。一直沒有機會碰到你和你說,再見。’

他每次回去,都盡量不去找她,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要強留她在身邊。可是,她那麽真誠的哀求他,求他不要逼她恨他。

他懦弱了,他怕自己承受不了她的恨。

擡手看了一眼表,今天二號。“我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吧。”唐鶴雍彎身將桌上的鑰匙勾起,便朝外走去。

“我送你,喝了那麽多酒。”大島有些擔心,怕他路上出了問題。

背對著他的男人沒有停下腳步,邊走邊說:“這點酒,對我來說還不致死。”

“大島,她明天上午的飛機,要走了。”

最後一句話,順著入夜涼風傳進大島川秀的耳朵裏,他聽不真切,到底是唐鶴雍在說話,還是夜風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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